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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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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老彎再一次站起身的時候,他看見周圍橫七豎八地躺滿了村民,黏稠的猩血彎彎曲曲地在雪地上流著,那些大睜著雙眼的村民,驚恐絕望地瞪著遠方。

「殺人了,殺人了,我不活了。」楊老彎殺豬似的號叫著,邁過一具具屍體,瘋狂地向村外跑去,有幾具屍體絆得楊老彎一次又一次地摔倒在地上,他很快又爬起來,沒命地向前跑去,一邊跑楊老彎一邊呼號著,有幾顆子彈貼著楊老彎的頭皮飛了過去,「噗噗」地落在前面的雪地上,楊老彎想:活著還有啥意思,我不活了。

楊老彎一口氣跑到了大金溝,他不知自己為啥要往大金溝跑,他遠遠地看見了楊家大院的院牆,他才想起,自己是要來找楊雨田的。

他見到楊雨田時,楊雨田正在喝藥,藥水順著楊雨田的嘴角流著,黏稠稠的似一攤稀屎。楊雨田放下碗,半晌都沒認出楊老彎。

楊雨田睜著一雙發綠的眼睛說:「你是誰?」

楊老彎要是沒聽見楊雨田的聲音,他就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在陰曹地府裡看見了鬼。楊雨田已不是昔日紅光滿面的大東家了,他渾身的皮肉鬆弛地耷拉著,臉綠得恍似生了一層青苔。

楊老彎怔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一口氣來說:「哥,你死了嗎?」

「王八犢子,你咒我幹啥?」楊雨田摔下了手裡的碗,力氣太小,碗沒碎,只在楊老彎面前滾了滾。

楊老彎在楊雨田的房間裡嗅到了一股腥冷的臭氣。他又想吐,他強忍著。他盯著楊雨田那張綠臉說:「日本人殺人咧。」

楊雨田翻了翻眼皮說:「他殺他的,關我啥事。」

楊老彎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我不想活了,活著還有啥勁。」

「那你就死去。」

「你弟媳,你侄子都死咧,我也要死了。」

「死了好,死了你就找爹找娘去。」

「你是死了還是活著。」

「王八犢子,你咒我,我不想死咧。」楊雨田突然娘兒們似的嚶嚶地哭了起來。

楊老彎覺得再待下去一點意思也沒有了。他袖著手,木木呆呆地望了最後一眼楊雨田住的這間房子,他突然看到了死亡的氣息,從四面八方籠罩著這間小屋,楊老彎嗷叫一聲,從楊雨田的屋裡逃出來。他臨出門的時候,摔了一跤,這一跤摔得他很痛,半天他才爬起來,腰間被什麼東西生硬地硌了一下,他伸出手摸了一下,他摸到了那把殺豬刀。他順著殺豬刀的刀鋒摸下去,摸到了結在上面的血痂。這時,他似乎又嗅到了那縷血腥氣,他又想吐,腸胃裡已沒有什麼好吐了,他只乾嘔了兩聲。

楊老彎回到家裡,他就插上了房門,坐在地上,掏出了懷裡那把殺豬刀,他面前擺著的是那塊磨刀的條石,他把殺豬刀橫放在條石上,「嚯嚯」地磨了起來。猩紅的血水從刀上流下來,楊老彎強忍著自己的乾嘔。這次他把刀磨了很長時候,磨刀花費了他很多氣力,渾身上下冒著虛汗,他蒼白著臉,任虛汗順著鬢角流下來。他大睜著一雙眼睛順著門縫向外面張望,他看見幾雙穿皮靴的日本士兵的腳在雪地上走過去,又看見幾雙腳走過來,那一雙雙腳在雪地上發出「咔咔嚓嚓」堅硬的聲響。楊老彎望見了那一雙雙走動的腳,他艱澀地嚥了口唾液,唾液通過喉管向胃裡滑動的聲音,嚇了楊老彎一跳。他從地上爬起來,仔細端詳那把殺豬刀,刀鋒已被他磨得鋒利無比,他在刀鋒上看到了自己那張幹黃的臉。他瞅定那張臉問:「你是誰?操你媽,活著還有啥意思。」

楊老彎從眼角流出兩滴清冷的淚水。

天黑了,起風了。風先是一股一股地刮,最後那風就響成了一片,呼嘯著,嗚咽著,世界就在這一片嗚咽聲中瑟瑟地抖動著。

楊老彎在這風聲中似乎睡了一覺,陡然,他就醒了。楊老彎眼前漆黑一片,滿耳都是風的嗚咽聲。他貓似的弓起身子,輕手輕腳地拉開門插,開啟門,兜頭一股冷風吹過來,他差一點摔倒,很快他扶著門框又立住了。他一步步往上房挪去,身影像飄蕩在風中的幽靈。他摸到了上房的門,聽到日本士兵從屋裡傳出的鼾聲,很快地摸到了門的插銷,他輕輕地把門插用殺豬刀撥開,做這一切的時候,楊老彎出奇地冷靜,就像開自家的門,回屋睡覺一樣。他撥開門插的時候,聽見一雙腳步聲向這邊走來。楊老彎機敏地把身子像壁虎一樣貼在門上,眼見著兩個夜巡的日本士兵「嚓咔嚓咔」地從自己面前走過去。他吁了口氣,握緊手裡的殺豬刀,一轉身,無聲無息地飄進上房裡。日本士兵密密匝匝地躺著,屋子裡散發著難聞的氣味。這時的楊老彎嗅覺異常的靈敏。他順著氣味很快摸到一個日本士兵的頭,那頭沉甸甸的,散發著溫熱,感覺極好,楊老彎一隻手享受著那顆頭很好的感覺,另一隻手中的殺豬刀利索地向這顆頭下抹過來,一股溫熱猩臭的血水噴了楊老彎一身,楊老彎又有了那種嘔吐的感覺。楊老彎憋足一口氣,一顆頭一顆頭地摸下去,手起頭落,楊老彎幹得從容不迫,就像在自家的田地裡摘瓜,心裡洋溢著豐收後的喜悅。

楊老彎是天亮的時候,被日本人捆綁在村頭那棵老榆樹上的。小金溝倖存的村民又被集中在村頭,有三兩把明晃晃的刺刀對準楊老彎的胸膛。日本中尉虎視眈眈地瞅著楊老彎,楊老彎不瞅他,楊老彎看見橫陳在雪地中村民的屍體,屍體早就被凍僵了,硬邦邦的像樹樁一樣扔在那裡。楊老彎從這些僵硬的屍體上收回目光,看見了站在他面前的村民,這些村民以前都是他的佃戶,每年年底,這些佃戶都要往他家的糧倉裡送糧食。現在人們臉上的表情是愁苦和驚懼。楊老彎覺得自己該和這些村民們說點什麼。楊老彎想了半晌終於說:「你們都笑一笑吧,今年的租子我不要了,明年的租子我也不要了,以後的租子我永遠不要了,你們笑一笑哇,你們咋不笑咧?」

楊老彎看見村民們一雙雙惶惑的眼睛。

楊老彎又看見日本中尉手裡的指揮刀舞動一下,接著他看見一隻耳朵從他頭頂上掉下來,落在腳前的雪地上,那隻耳朵在雪地上蹦跳了幾下。楊老彎想,這是誰的耳朵呢接著又是一隻耳朵……接下來,楊老彎看見自己沒有了腦袋的身體,被捆綁在那棵老榆樹上,他覺得自己的身體一點也不好看,腰彎著像拉開的一張弓……接下來,楊老彎就看見於自己那雙腳,然後是腳下的黑土、白雪,再接下來,他就什麼也看不見了。楊老彎在最後的一剎那想,活著有啥意思咧……

卜成浩做夢也沒有想到,會被日本人抓了俘虜。

他是夜晚時分帶著一名抗聯戰士潛伏在大金溝的,這次來是為了察看日本軍火庫情況的。他和那個戰士趴在樹叢中,看著不遠處的日本士兵把一箱運來的彈藥裝在那廢棄的山洞裡。

卜成浩以前曾多次派人來摸日本軍火庫的情況,可每次得到的情報都不一樣,他不知日本人在耍什麼花招。他和那個戰士一直注視著日本人在山洞裡忙活到深夜。日本人撤走的時候,卜成浩覺得很累,他已經有兩天沒有吃到一頓像樣的東西了。卜成浩想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可當他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三五個巡邏的日本兵向自己走來。他想叫一聲,或者爬起來撤退,可渾身上下一點也不聽他的指揮,他用目光去看身旁那個戰士,那個戰士趴在雪地上,身下壓著槍,瞪大眼睛,張大嘴,也一動不動地趴在那兒,似乎沒有看見走過來的日本人,目光仍盯著半山腰——日本人的軍火庫。卜成浩在那一瞬間意識到自己完了。

當日本人把他從地上提起來的一剎那,他想起了懷裡揣著的那枚手榴彈,他們外出執行任務時,都要揣上一枚這樣的手榴彈,是最後時刻留給自己用的。卜成浩很想把手伸進懷裡,把那枚手榴彈拉響,和日本人一起炸死在這片樹林裡。可他的手一點也不爭氣,僵直著不聽支配。

卜成浩看見兩個日本兵把那個抗聯戰士抬了起來,像抬了一截木樁,後來那兩個日本人又把那個戰士順著山坡扔下去,那個戰士,像塊石頭一樣順著雪坡滾了下去。卜成浩想,他已經死了。

卜成浩看見北澤豪和潘翻譯官時,已經能動彈了。一堆火在他面前嗶剝有聲地燃著,他的雙手被反綁在一棵樹上,火燒得他渾身火辣辣的疼。他想起了山裡的抗聯營地,朱政委和卜貞他們幹什麼呢他抬了一次頭,目光越過北澤豪和潘翻譯官的頭頂向遠方眺望著。他似乎望見了燃在抗聯營地上的那堆火。他閉上了眼睛。

「你是什麼人?」北澤豪說。

「莊稼人。」卜成浩頭也不抬地說。

北澤豪不出聲地笑了笑。一個日本兵把從卜成浩身上搜出的一支手槍和一枚手榴彈扔在了卜成浩的眼前。

「你是抗聯。」北澤豪很平淡地說。

卜成浩不想再睜開眼睛了,他覺得渾身一點氣力也沒有。北澤豪說的是什麼,他似乎也沒聽清。他的幻覺裡出現了家鄉那盛開著金達萊的山岡,綠草青青,白雲悠悠……炮聲槍聲火光中,寧靜的小村狼煙四起,女人孩娃的啼哭聲再一次在他耳畔響起。卜成浩咬了一下牙,他睜開眼睛,仇視地望了眼北澤豪和潘翻譯官。他看見潘翻譯官很快躲開了他的目光。

「你是抗聯,我們一直在找你們,你說吧。」北澤豪很友好地拍了拍卜成浩的肩膀。

卜成浩的眼前又出現了抗聯營地,冰雪覆蓋的叢林中,臨時搭起的幾間窩棚。他們在幹什麼呢?卜成浩這麼想。他接著看見兩個日本兵把燒紅的鐵條在自己眼前晃了一下,然後他就閉上了眼睛。他嗅到了一股陳年棉絮燃燒的氣味,很快就是皮肉燒煳的氣味,他聽見自己的胸前皮肉「吱吱」地響著。他甚至沒覺出疼痛……

他被兜頭潑來的一盆冷水激醒了,再次睜開眼睛。他聽見潘翻譯官說:「說吧,說了,太君就會饒你不死。」

「你這隻狗。」卜成浩咬著牙說。

卜成浩看見潘翻譯官認真地看了他一眼,便背過身去。

「狗。」卜成浩吐了口唾液。

北澤豪揮了一下手,卜成浩看見幾個日本兵手裡端著臉盆,盆裡面盛滿了清水,日本兵排著隊把一盆盆水順著他的頭潑在他的身上。卜成浩感受到了那股寒氣從他的五臟六腑一點點地升起。他的牙齒拼命地敲打著,水浸透棉衣一點點地被凍硬了,最後竟成了一具硬硬的殼兒,緊緊地包裹著卜成浩,卜成浩覺得身體裡那一點熱氣,都被這具硬殼吸了。

北澤豪最後衝他笑了一次,用很溫暖的聲音說:「你真的想死?」

卜成浩閉上眼睛,他聽見北澤豪遠去的腳步聲,卜成浩咬牙說:「日本人,我日你祖宗。」

潘翻譯官一支接一支在吸菸,他站在屋裡望著卜成浩,卜成浩像個冰人似的被綁在樹上,他知道,也許一會兒之後,卜成浩會呼完最後一口熱氣,便再也醒不過來了。他的心裡哆嗦了一下。轉過身的時候,他看北澤豪正在望他。他衝北澤豪笑了一下。

「潘君,你說人最害怕的是什麼?」北澤豪突然這麼問。

潘翻譯官狠吸了口煙,答非所問地說:「人要是不怕死,就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北澤豪便立在那兒不動了,他透過視窗認真地看了一眼被凍成冰棒的卜成浩。

「這人不怕死,你讓他死也沒用。」潘翻譯官這麼說。

北澤豪動了一下。

「不如讓他先活著,這人也許有用。」潘翻譯官轉過身,衝北澤豪笑了一下。

「潘君,你說得對。」

卜成浩沒想到自己仍能活著,他躺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裡,屋子裡飄著酒精的氣味。那一瞬間,卜成浩以為自己死了,他閉上眼睛,再次睜開的時候,他就看見了潘翻譯官。潘翻譯官站在他的面前,認真地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潘翻譯官為什麼要這麼看他。

朱政委和鄭清明兩個人出現在楊麼公面前是那天傍晚。楊麼公正從馬棚裡小解出來,他看見了鄭清明和朱政委。鄭清明他認識,他卻不認得朱政委。楊麼公一看見兩個人,心裡便亂跳了幾下。他想叫一聲,還沒等開口,鄭清明就說:「管家,不認識我了。」

「咋不認識?」楊麼公哆嗦著說。

「這大雪天,打不成獵了,找你討口吃的。」鄭清明又這麼說。

楊麼公就什麼都明白了,他聽說鄭清明被魯大追到山裡,先是投奔了朱長青,後來又奔了抗聯。昨天抓住的那個抗聯的人,日本人又打又燒的,他看得清楚。此時他看見鄭清明和朱政委便什麼都明白了。

「咋的,連屋都不讓進了?」鄭清明這麼說。

楊麼公頭重腳輕地把兩個人領進屋裡,便哆嗦著說不成話了。

「大兄弟……咱們沒冤沒仇的……可別害我……你們願幹啥就幹啥……和我沒關係……」楊麼公扶著牆,他想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起來。

朱政委衝他笑了一下說:「跟你借個地方,不連累你。」

半晌,楊麼公摸索著要去點燈,被鄭清明一把抓住了雙手。楊麼公那瞬間,覺得自己要死了。

卜成浩是半夜時被一個熟悉的聲音驚醒的。那聲音說:「穿上衣服,你該走了。」說完,一個黑影一閃便不見了。

很快,閃進來兩個人影,他們幫著他把衣服穿上。卜成浩覺得這衣服穿在身上很彆扭。他不知道身旁是兩個什麼人,便迷迷瞪瞪隨著兩個人出來。這時,卜成浩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住著的是一頂帳篷,就在山坡上。他差一點被腳下的什麼東西絆倒,他低頭看了一眼,看見了兩個被剝光了衣服的人,已經死了。他沒來得及多想,便被兩個來人連拉帶扯地弄到了山上的樹林裡。又走了一程,兩個人才停下來。

來人叫了一聲:「老卜。」

卜成浩這才看清,叫他的是朱政委,這時他又看見了鄭清明。月光下卜成浩看見兩個人都穿著日本士兵的衣服,再低頭細看時,自己穿著的也是日本士兵衣服。他想起了給他送衣服的那個人。他只聽見了他的聲音,還有一晃而去的背影,他是誰呢?卜成浩回望了一眼大金溝。這時,後山坡上,槍聲響成了一片,日本人叫罵著追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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