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突然大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直笑出了眼淚。菊笑了一陣便不笑了,她扭過頭,痴痴怔怔地望著窗外,淚水仍然在臉上流著。她想到了楊宗,楊宗抽在她臉上的耳光使她記憶猶新,魯大的咒罵,讓她渾身發冷發緊,菊這時扭過頭,木然地脫著自己的衣裳,一邊脫一邊說:「來吧,愛咋整你就咋整吧,你是嫖客,我是婊子,來吧。」
魯大木然地瞅著菊,菊一直把自己全部脫光,然後叉開腿躺在炕上。她見魯大仍不動,便嘲笑似的說:「你是爺們兒就來吧,看咋能看飽?」
全身的血液頃刻間湧到了魯大的頭頂,他渾身顫抖著,他想衝過去,把菊揪起來,痛打一頓。正在這時,花斑狗慌慌地跑上來,一頭撞開門,氣喘著說:「大哥,快走,日本人來抓咱們了。」
魯大站起身:「日本人咋知道咱們在這兒。」
「王八羔子宋掌櫃跑去報告的。」花斑狗說話時,瞅了眼躺在炕上的菊,他狠狠地嚥了口唾沫。
魯大也瞅著菊,他想是不是把菊一起帶走。
菊這時從炕上爬起來,接著又光著腳跳到了地上,她一把把魯大和花斑狗推到門外,「砰」地關上了門,菊在裡面喊了一聲:「魯鬍子你咋還不快走,你等日本人來割你的頭呀。」
魯大這時才反應過來,他拔出了腰間的槍,和花斑狗一起向樓下跑去。
日本人的跑步聲和喊聲已經很近了。宋掌櫃沒事人似的袖著手站在桌子後面,瞅著魯大和花斑狗,齜著牙說:「再玩會兒吧,多嘗幾口鮮。」
「操你媽,你說啥咧。」花斑狗躥過去一把揪住宋掌櫃的衣領子,往外就拉,一邊推一邊說:「先讓日本人打死你。」
花斑狗拖死狗似的把宋掌櫃拖出去,他回身衝魯大和幾個弟兄說:「你們在後面。」
他們衝出「一品紅」的時候,黑暗中已看見日本人的身影。
花斑狗就大叫一聲:「開槍吧,往這打。」他把宋掌櫃推在前面。宋掌櫃連聲喊:「太君,別開槍,千萬別開槍……」
魯大和花斑狗的槍先響了起來,幾個躲在暗處的日本人,應聲倒下。日本人亂了一陣,很快便開始還擊了,子彈貼著魯大的耳朵「嗖嗖」地飛著。宋掌櫃殺豬似的號叫著:「別開槍……太君,千萬別開槍……」
魯大和眾人先是翻過一垛牆,又鑽進一條衚衕,把槍聲甩在身後。日本人窮追不捨,嘰裡哇啦地喊叫著衝了過去。有兩個兄弟,剛往前跑了兩步,便一頭栽倒在地上。
花斑狗說:「大哥,你先走。」
魯大甩手又打了兩槍,最後把槍一同交給了花斑狗,花斑狗一腳踹開宋掌櫃,接過槍,左右開弓射擊著,一邊射擊一邊喊:「操你媽,日本人。來吧,都來吧。」花斑狗一邊射擊一邊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魯大領著幾個兄弟,轉身衝進了黑暗裡。遠遠地,他仍能聽見槍聲和花斑狗的叫罵聲。
魯大沖上山樑的時候,槍聲便停了,花斑狗的叫罵聲也隨之消失了。
「兄弟呀。」魯大叫了一聲,便跪在了雪地上。
這時他看見三叉河鎮「一品紅」的方向燃起了熊熊大火。
花斑狗帶著幾個兄弟,無路可逃,躲進了「一品紅」巷子後面的油坊裡,日本人很快包圍了油坊。花斑狗知道這次無論如何是無法逃脫了,他便一邊叫罵一邊射擊。他們下山的時候,並沒有帶更多的子彈,子彈很快便用完了。日本人吼叫著一點點地向油坊接近。花斑狗把油坊的門窗都關了,在屋裡跺著腳罵:「操你媽,小日本。」日本人開始砸窗砸門的時候,花斑狗非常平靜地衝幾個弟兄說:「你們想咋個死法」幾個弟兄說:「只要不死在日本人手裡,咋死都行。」花斑狗聽了這話,便開始沉著冷靜地搬倒一桶桶豆油,豆油暢快地流了出來。花斑狗站在油中,他先點燃了自己的棉襖,然後怕冷似的就坐在了油中。幾個兄弟也紛紛學著花斑狗的樣子,點燃自己的棉襖,火便著了起來,整個油坊也隨之著了起來。花斑狗和幾個兄弟嘶啞地破口大罵:「操你媽,小日本……」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油坊燃成了一片火海。火舌吞噬了花斑狗他們的叫罵聲。大火映照著三叉河鎮通紅一片。
菊站在窗前一直聽著那槍聲和叫罵聲。後來她看見了油坊燃起的大火,那火似乎不是從油坊裡燃起的,而是從她的心裡燃起,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從裡到外暢快無比。她在心裡嗷嗷叫著,她從沒有這麼舒坦過。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激動得淚流滿面了。火光中,她看見楊宗一身戎裝向自己走來,楊宗走得堅定沉穩,皮靴踏在地上發出「咔咔嚓嚓」的響聲。菊覺得自己快把持不住了,她一陣暈眩,自己似乎變成了一縷風投進了楊宗的懷抱,楊宗用雙手摟抱著她,像託舉著一片雲,楊宗打馬揚鞭帶著她,向遠方馳去……猛然間,她從幻覺中清醒過來,菊冷笑兩聲,抬起手颳著自己的耳光,嘴裡咒著:「想他幹啥,我是婊子了。」
菊打完自己咒完自己,便換了個人似的,她聽到火海中花斑狗幾個人沙啞的咒罵聲,後來那咒罵聲就弱了下去。火勢也一點點弱了下去。菊這次聞到豆油燃著後散發出的很好聞的氣味,那氣味瀰漫了整個三叉河鎮。菊抬起頭的時候,她從「一品紅」的窗上看見了天邊燃著兩顆星,那兩顆星高懸在澄澈的夜空中。菊心裡突然很感動,自己要變成一顆星兒該多好哇。菊張開了手臂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她把房間的窗子徹底推開,身子便懸在了視窗,她一直盯著那兩顆星,恍似自己已經融進了澄澈的夜幕中。菊張開雙手,像鳥似的飛了出去。清冽的空氣快速地從她身旁掠過,她的身子向上挺了一下,她覺得自己已經觸控到了那冰涼而又明亮的星星……
第二天清晨,三叉河鎮的人們看見焦煳的油坊和菊的屍體冰冷地橫陳在清冷的晨風中。人們都沒有流露出驚奇和不解,彷彿油坊和妓女菊早就該得到這樣一個下場了。
菊的屍體是吳鐵匠在三叉河鎮人們吃早飯的時候抱走的。
自從菊在吳鐵匠家裡留宿一夜之後,吳鐵匠便熄掉了鐵匠鋪裡的爐火,他一趟趟徘徊在「一品紅」門前,一遍遍呼喊著菊的名字。吳鐵匠甚至變賣了所有的家當,他手託著變賣家當換來的銀元,哀求宋掌櫃讓他領走菊。宋掌櫃摸了摸吳鐵匠發燒的額頭說:「菊要是跟你走,我一個子兒不要。」
從那以後,三叉河鎮人在夜夢中經常被吳鐵匠呼喊菊的名字的叫聲驚醒,人們不明白好端端的一個吳鐵匠為什麼要這樣。
菊的屍體在吳鐵匠的家裡停放了三天後,吳鐵匠很隆重地為菊出殯。吳鐵匠把安詳幸福的菊放在爬犁上,他披麻戴孝拉著爬犁,神情肅穆地走出三叉河鎮,來到了三叉河鎮外南山覆滿白雪的山坡上。
從此,白雪覆蓋的山坡上多了一冢墳塋。三叉河鎮的人們知道,那是妓女菊的墳塋。三叉河鎮少了一個妓女菊,多了一個瘋人吳鐵匠。瘋人吳鐵匠一遍遍呼喊著菊的名字,在三叉河鎮的大街小巷裡流浪。
大佐北澤豪一睜開眼睛,心緒便開始煩亂不安。抗聯支隊攪擾得他寢食不安,抗聯支隊像幽靈似的神出鬼沒,讓北澤豪不得安生。有幾次,日軍已經發現了抗聯支隊的去向,順著抗聯支隊留下的腳印,他們一路追蹤下去,結果仍讓抗聯支隊逃脫了。日軍像沒頭蒼蠅似的,在山嶺間東撞西撲,結果每一次都損失慘重,落敗而歸。
北澤豪已經接到了總部的命令,讓他在最短時間內,剿滅抗聯支隊,抽兵進關,實現吞併印度支那的計劃。可橫亙在北澤豪面前的不僅僅是抗聯支隊,他最大的困難是那些神秘的雪山。雪山讓他的隊伍吃盡了苦頭,迷路轉向自不必說,更重要的,這些山嶺掩護著抗聯支隊出其不意地轉到他的身後,打得他措手不及。每一次進山,都會有一批士兵得了凍瘡,甚至丟掉性命。得了凍瘡計程車兵手腳流膿,哀叫不止地躺在炕上,這令北澤豪無比頭疼。
他的隊伍進山幾次遇挫之後,他便想到了朱長青手下的隊伍。剛開始他並沒有覺得朱長青的隊伍會派上什麼用場,當初他把朱長青召下山,是不想讓自己樹敵太多。可他一連吃了幾次苦頭之後,才意識到,不能小瞧了這些中國人。於是,他想到了朱長青這支隊伍。他曾派過朱長青加入他們圍剿抗聯支隊的行動,朱長青並沒有說什麼,帶著隊伍去了,可只在山腳下轉了幾圈兒,放了幾槍,便帶著隊伍回來了。
北澤豪對朱長青的舉動有些大惑不解,他知道怎樣對待中國人,先收買後利用。他和父親在上海灘做買賣時,利用這種方法無往而不勝。那些商人為了眼前的利益,甚至不惜犧牲父子親情的利益投入到他的圈套中來。他甚至用了同樣的辦法對待朱長青,每次慰安隊來,他總是關照挑選一個最年輕最漂亮的日本女人送給朱長青,他甚至知道享用這個女人的不是朱長青,而是他手下的那些士兵,每次慰安隊走,送去的女人幾乎都是被抬著走出朱長青住宿的院落。北澤豪對這一切佯裝不見。慰安隊下次再來,他仍把女人給朱長青送過去。在人多住房緊張的情況下,他讓日本士兵住在臨時搭起的帳篷裡,而讓朱長青及手下人住在溫暖的火炕上。
北澤豪早晨剛從炕上爬起來,煩亂的心緒讓他用了半晌的勁,才把一泡發黃的尿撒在喝水的缸子裡,他閉著眼,咬著牙,把缸子裡最後一滴尿液喝下去,一股溫熱從胃裡散發出來,他煩亂的心情終於有了一個頭緒。他抓過窗臺上放著的菸袋,點燃一袋煙,望著煙鍋裡明明滅滅的煙火時,心裡頓時開闊起來。一個念頭鼓譟得他渾身炙熱起來,他看見潘翻譯官趿著鞋站在窗外背對著他小解的身影,他在心裡冷笑一聲,又在心裡說了聲:「中國人。」
他差人叫來了朱長青,朱長青進門的時候,北澤豪已經在吸第三袋煙了,房間裡充滿了濃烈的煙味,朱長青一進門便眯上了眼睛。
北澤豪望著朱長青說:「朱君,你我是不是朋友。」
朱長青聽了北澤豪的話沒點頭也沒搖頭,他眯著眼平淡地望著北澤豪。
北澤豪又說:「你們中國人常說要為朋友兩肋插刀。」
朱長青這次點了點頭。
北澤豪磕掉了煙鍋裡的菸灰,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朱長青的肩頭。
北澤豪神秘地交給朱長青一個任務,他讓朱長青幫助押一批軍火。朱長青注視了好半晌北澤豪,北澤豪一直期待地望著他。
「朱君,你的路熟,你押送軍火,我放心。」
朱長青點了點頭,出去準備了。朱長青出門的時候看見了潘翻譯官,潘翻譯官似乎無意間走過來,潘翻譯官衝朱長青笑了一下,朱長青沒說什麼,他對這個中國人似乎沒有什麼好印象。他衝潘翻譯官點了一下頭,剛想走過去,只聽潘翻譯官似乎自言自語低聲說了句:「走路還要看清人呢。」朱長青聽了這話愣了一下,他想停下腳問潘翻譯官一個究竟,可回過頭時,潘翻譯官已經走進了北澤豪的屋裡。朱長青心裡沉了一下,最後還是快步地向自己住的偏房走去。
朱長青帶著二十幾個弟兄,分坐在兩輛卡車上,下午的時候出發了。
朱長青他們剛出發,斜眼少佐帶著十幾個日本兵也出發了,他們剛走出楊家大院,便脫去了身上的軍裝,換上了抗聯支隊的羊皮襖,狗皮帽子,他們抄近路趕到野蔥嶺的山岔路口。
槍響起的時候,朱長青看見樹後幾個抗聯打扮的人在向自己射擊。朱長青喊了一聲:「下車。」二十幾個弟兄很麻利地從車上跳下來,就近趴在雪殼子後。他沒有讓弟兄們還擊,他扯著嗓子喊:「我是朱長青,我姓朱的有言在先,不向你們開一槍,軍火是日本人的,你們拿就是了。」
朱長青喊完,槍聲不僅沒有停歇下來,反而更加密集了。他們似乎不是來搶軍火的,而是專門針對朱長青這些人。朱長青有些不解,猛然間,他腦海裡閃過北澤豪那捉摸不定的眼神,還有潘翻譯官那句沒頭沒腦的話。這時,他似乎頓悟了什麼,每次押送軍火都是日本人乾的事,而且極神秘,惟恐走漏半點風聲,這次讓他押送軍火卻這樣大張旗鼓,且又出門便碰上了抗聯支隊的伏擊……
朱長青想到這兒又喊了一聲:「你們聽著,你們再不停止射擊,我姓朱的也不客氣了。」
槍聲似乎短暫地歇了一會兒,緊接著又瘋狂地響了起來。
朱長青從雪殼子後躍起了身子喊了一聲「打」,便率先打了一槍。弟兄們接到了朱長青的命令,也一起開火。朱長青清晰地看到,有兩個人在他的槍聲中中彈,他們一開始還擊,那些人便開始後撤了,這些人不是撤向山裡,而是往平原方向跑。朱長青這時恍然大悟,他並沒有讓弟兄們追趕,只是衝那十幾個後撤的身影又放了幾陣排子槍,便又開著車趕路了。
北澤豪沒有料到朱長青會識破他的陰謀。他是想利用這種苦肉計激發起朱長青對抗聯的仇恨,他想看到中國人和中國人拼殺的場面。
朱長青回到楊家大院時,北澤豪盛情地為朱長青擺了一桌酒席。朱長青讓弟兄們放開吃了一頓。北澤豪一直微笑著看著這些狼吞虎嚥的中國人。朱長青腦子裡異常地清醒,他也含著笑望著北澤豪。
北澤豪很快又制定出了一套剿滅抗聯支隊的計劃。這次北澤豪幾乎抽調了所有的兵力,當然包括朱長青這支中國人組成的隊伍。
臨出發前的一天夜晚,朱長青集合起了所有的人,月光下朱長青看著手下的弟兄們,他壓低聲音說:「你們願意和日本人一起去打仗嗎?」
隊伍裡沒有人說話,他們一起望著朱長青。
朱長青就說:「把你們的衣服脫下來。」
眾人不解地望著他,朱長青率先脫掉了自己的衣服,自己幾乎赤裸地站在了那裡。眾人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紛紛地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他們赤裸著身子站在凜冽的寒風中,只一會兒,他們便哆嗦成一團,上牙很響地磕著下牙,最後磕牙聲歡快地響成一片。
第二天早晨,隊伍集合時,惟有朱長青的保安團靜悄悄的,沒有一絲動靜。
北澤豪氣沖沖地帶著人來到朱長青駐地的時候,他看見所有的人都面紅耳赤地蜷縮在炕上。
朱長青身上裹著被子出現在北澤豪面前,朱長青用顫抖的聲音說:「太君,我們要死了,讓你們的軍醫官來給我們看病吧。」
北澤豪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
楊老彎在清冷的黎明時分,看見一個赤身裸體的日本兵,被綁在村頭那棵老榆樹上,日本士兵血糊呲拉地叼著自己襠下那個玩意。楊老彎嗷叫一聲,貓似的弓著身子向村後跑去。他在村後的山坡上看到另一名士兵,那個士兵同樣赤身裸體趴在雪地上,襠下那個玩意,硬硬地插在肛門裡,楊老彎渾身哆嗦著,他口乾舌燥,背過身去,抓了一把雪填在嘴裡。楊老彎說:「哈——哈——」
楊老彎再一次跑回村裡的時候,日本人已經集合起了村子裡所有的村民。日本人把一挺機槍架在一間房上,槍口黑洞洞地衝著村民,那些荷槍實彈的日本士兵也把槍口對準了這些村民。楊老彎不明白日本人這是咋了。幾個日本士兵虔誠地抬著那兩個士兵的屍體,繞著村民走了一圈兒,又走了一圈兒,後來那兩具屍體就擺放在了村民面前。村民們在這兩具屍體面前垂下了腦袋。
楊老彎再一次看見屍體的時候,突然覺得很噁心。他蹲在地上乾嘔起來,楊老彎嘔得上氣不接下氣,翻江倒海,一個日本軍官站在村民們面前說了許多中國話,楊老彎一句也沒聽清,支離破碎的他好像聽那個日本軍官說,抗聯的人就在村民中,讓他們交出殺害日本人的抗聯,否則統統死啦死啦的有……楊老彎不知道誰是殺死日本人的抗聯,他只想吐,他果真就吐了,不僅吐出胃裡所的食物,連膽汁都吐出來了。
這時,日本人的槍響了,楊老彎抬起頭的時候,看見村民們蜂擁著向四面八方跑去,他還看見中彈的村民張著一雙求援似的手向前倒去……楊老彎又嗅到了那股血猩氣,他愈加洶湧澎湃地嘔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