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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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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天朝終於在瀋陽的前線指揮所看到了那張瀋陽兵力佈防圖。他是以軍統局東北站副官的身份走進前指的,前線指揮所裡一副忙亂的景象,電臺收發電報的嘀噠聲,指揮官衝著電話訓斥下級的聲音不絕於耳。作為軍人,只有身處前線指揮所才能真切地感受到什麼是臨戰狀態。喬天朝一走進指揮所,心裡猛然一凜。到東北都這麼長時間了,他還是第一次走進作戰指揮部。一位上校作戰科長陪著他,不離左右,並不停地向他介紹著指揮所裡的各個部門,他對這一切並無興趣,他急於要看到的是那張軍事佈防圖,那才是他所關心的。

轉了一圈之後,上校科長別無選擇地把他帶到了中心指揮部。這裡才是整個指揮中心的首腦機關,中將、少將一堆人,似乎正在討論著什麼。上校科長在門口雙腳一併,發出一聲脆響,然後喊了聲:報告!

喬天朝不失時機地從上校科長身後走出來,表情是微笑的,甚至有種居高臨下的意味。他戴著雪白的手套,不經意地舉起了右手,揮了揮道:各位辛苦了。

那些忙碌的下級軍官們趕忙立正站好,少將、中將雖沒有站正身子,但也都友好地衝他笑笑,樣子是「表示歡迎」。他走進去,站在一面牆壁前,那裡厚厚地拉了一層布簾,喬天朝知道這裡就是核心機密了。他伸出手,試圖去拉動那個簾子,陪在他身旁的上校科長,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阻止也不是,不去阻止也不是。喬天朝就笑了笑道:兵力佈防連軍統的人也不許看嗎?

上校就用目光去尋找上司的意思,這時一位少將走過來,「嘩啦」一聲,拉開了簾子,一張清晰的瀋陽地區軍事佈防圖映入喬天朝的眼簾,紅色箭頭標明的是國軍,藍色箭頭顯示著共軍的圍攻態勢。喬天朝在地圖上看到紅色箭頭之外,已被藍色的汪洋包圍了。

少將簡潔地介紹了一下兵力配置,便隨手把簾子拉上了。就在這短短的幾分鐘裡,喬天朝便把軍事佈防在心裡記下了,瀋陽城內共有兩個軍的兵力,加上一個預備師,分東南西北四個方面安排了兵力佈置。喬天朝鎮靜地詢問少將:守住瀋陽有把握嗎?

少將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指了一下身後的地圖說:堅守一個月沒有問題。共軍如先攻打瀋陽,錦州的駐軍會全力支援我們;如果共軍攻打錦州,我們也可以派部隊先解錦州之急;如若他們對沈、錦同時發動進攻,共軍的兵力分散,恐怕一年半載也休想吃掉我們。到那時蔣委員長會派援軍從海上到陸地支援我軍,待共軍人困馬乏之時,我們再發動反攻,那將是我們與共軍算總賬的大好時機。

喬天朝聽著少將在理論上左右逢源的陳述,獨自拍起了巴掌,嘴裡還叫了聲:好!

然後,他揮了揮手,例行公事地衝大家道:各位辛苦了。說完,便轉身出去了。一路上他都在微笑著,樣子慈祥得很。

瀋陽的軍事佈防情況是王曉鳳送到聯絡站的。那是坐落在三經街上的一家食雜店。店主姓劉,五十多歲。日本人在時,他就是地下交通員,現在日本人投降了,這裡仍然是共產黨的交通站。

王曉鳳來到瀋陽後,喬天朝就帶她與交通站的人見了面,打算以後就把接送情報的任務交給王曉鳳去做,畢竟女人走街串巷的,不易引人注意。

這是王曉鳳單獨的一次行動。她回來的時候一臉的喜氣。喬天朝問詢了送情報時的整個過程,她興奮地作了描述。喬天朝這才舒了一口氣,畢竟這是王曉鳳的第一次行動,他不能不緊張。

王曉鳳後來就天天追著問喬天朝還有情報要送嗎,看來送情報的工作已經讓她有了一種成就感。的確,這樣的工作讓她得到了滿足。在這之前她一直閒在家裡,不是陪著軍統站的人出去吃飯,就是和沈麗娜逛街。她對這樣的日子已經厭煩透頂了,這時她就會想起昔日火熱的戰鬥歲月。槍炮聲讓她感到振奮,和戰友們在一起的日子,她的心裡是踏實的。剛開始的日子,她連喬天朝都不信任,原因就是喬天朝那身國民黨的制服,只要喬天朝穿上那身制服,她有時會感到壓抑得氣都透不上來。只要喬天朝穿上那身衣服,便覺得他和那些人沒什麼兩樣了。恍惚中,她感受到了孤獨,她想喊想叫。有一次,她把喬天朝的槍偷偷地藏到了自己的枕頭下,她覺得自己時時刻刻要提防著。早晨,喬天朝要去軍統站執行公務,發現自己的槍沒有了,從客廳找到臥室,又從臥室找到洗手間。任憑喬天朝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她倚在床邊,冷靜地衝喬天朝道:丟就丟了唄,上司會再發你一支的。

直到這時,喬天朝才意識到是王曉鳳搗的鬼,他伸出手,壓低聲音說:快把槍給我,這是在工作。

她見喬天朝認真了,才把槍從枕頭底下拿出來,不情願地還給喬天朝:國民黨有那麼多槍,丟一支算什麼?

喬天朝急著出門,沒說什麼,只是狠狠地白了她一眼。

那以後,她纏著喬天朝給她配一支槍,喬天朝不解地問:你要槍幹什麼?

她用手指做了一個射擊的動作,然後說:萬一敵人發現我們了,我們也好反擊呀。我掩護你,殺出瀋陽城。

喬天朝看著她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以後她再提起配槍的事,喬天朝就答覆她:你要槍就朝組織上要,若組織配你槍,我不反對。

她果然給組織上寫了一份報告,並把配槍的理由作了闡述。兩日後,他們從阿廖沙那裡取得了組織上的回信。組織嚴厲批評了她的想法,並指出配合喬天朝的工作就是她目前最主要的事情。索槍的事告一段落後,她又迷上了摸槍。只要喬天朝回來,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喬天朝的槍別在自己的腰上,然後再拔出來,不時地在手裡把玩一番。她從裡到外地把槍研究過了,便有些不屑的樣子:你這擼子中看不中用,別說打仗,就是防身,也不比一個燒火棍強多少。然後又反問道:你知道我打游擊時用的是什麼槍嗎?

喬天朝不理她,翻著眼皮看她。

她就自顧自地說下去:我那可是二十響的盒子炮,兩支就是四十響,打起來左右開弓。說著,意猶未盡地左、右手一起比劃起來,嘴裡還伴著「叭叭」的射擊聲。

喬天朝就在心裡嘆口氣,他知道,現在的這份工作並不適合她,看來組織上派她來,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既然他們現在是同一個戰壕的戰友,目前的工作也只能是他自己做得細一點了。

每天晚上臨睡前,王曉鳳都把槍壓到自己的枕頭下,然後衝喬天朝揮揮手道:今天晚上我就和它睡了。

有幾次,喬天朝決意把槍拿了回來,他怕夜裡有什麼情況。失去槍的王曉鳳就整夜睡不著覺,不睡覺的她一遍遍地在地下走,一邊走還一邊嘮叨:不就是一把槍嘛,等回老家我給你十支八支的,讓你看看。然後就反反覆覆地邁著游擊隊員的步伐,把房間走得地動山搖。

喬天朝忍無可忍地把槍從門縫裡塞過去。她拿到槍立刻眉開眼笑了,放在枕頭下不踏實,又拿出來放在眼前,總之,放在哪裡都感到不放心。後來,她乾脆把槍握在手裡,這才踏實下來,慢慢睡了過去。

每天,喬天朝都帶著那支被王曉鳳的身體焐熱的槍走出去。他在軍統站上班的每一天都是提心吊膽的,生怕王曉鳳一個人在家生出什麼事端。直到下班回到家裡,看到她安然無恙地立在他面前,他的一顆心才踏實下來。

她見到喬天朝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身上的槍拿過來,別在自己的身上。而喬天朝一走,那支槍就遠離了她的身體和視線,她就在心裡發著狠:不就是支槍嘛,看我自己搞一支來。

從那一刻起,她就有了搞到一支槍的打算。這個念頭在她的腦海裡始終是那麼的清晰,終於,盼星星、盼月亮,這樣的機會來了。

徐寅初要帶著副官喬天朝去戰前的錦州督戰,陸路是走不通了,瀋陽和錦州之間是共產黨活躍的地帶,他們沒有選擇地坐了飛機。在東北的戰場上,只剩下瀋陽和錦州這兩步活棋了,指揮官明白這兩個城市是他們的左膀右臂,只有相互策應,方可完成這場惡戰;否則,將毀於一旦。

軍統局東北站的官員們,不敢對錦州掉以輕心,於是徐寅初要去錦州做最後的督戰。他選擇了喬天朝陪同左右,這也正是喬天朝求之不得的。錦州戰區的兵力配置他一直沒有拿到手,組織上幾次來信都在催促他快些行動,東北的戰役沒有打響的原因就是我方尚未摸清敵人的兵力配置。知己知彼,才能保證一場戰爭的勝利。喬天朝也一直在尋找接近錦州的機會,現在機會終於來了。他是懷著激動又迫切的心情和徐寅初及瀋陽方面的指揮官,登上了飛往錦州的飛機。

此時的喬天朝放心不下獨自在家的王曉鳳。這段時間以來,他越來越覺得王曉鳳不適合做地下工作,她身上游擊隊員的習性太深刻了,稍有不慎,就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如果暴露了,組織上苦心經營的東北地下工作便功虧一簣。他在尋找人不知鬼不覺的機會,讓組織把她撤走,但一直覺得時機尚不成熟,更怕引起徐寅初的懷疑。他始終在尋找著這樣的機會。去錦州前,他特意跑回家一趟,又一次重申了地下工作的紀律和危險性。王曉鳳一邊點頭,一邊認真地說:放心吧,我又不是個孩子。別忘了,我是游擊隊員出身,啥仗沒打過,不就是地下工作嘛,我待在家裡,哪兒也不去,行了吧。

雖然,她嘴上這麼說,喬天朝的心裡仍然感到不踏實,心裡隱隱地在替她擔著心。但一時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他只能忐忑著一顆心出發了。

喬天朝走了,王曉鳳覺得頭上的天晴了一大塊,自從她來到東北,頭上就罩著沉重的陰影。她說不清是一種怎樣的陰影,直到喬天朝走了,她才「忽啦」一下子明白,原來這層陰影正是喬天朝。她漸漸理清了思路,喬天朝直接影響了她的生活質量,他在她的生活中可以說無處不在,他對她的行為有著太多的制約。他走了,她才感受到頭上的天空是明豔的,就連空氣都是那麼的清新。

她要到外面走一走,看一看,感受一下戰前的瀋陽的氣息,此時,她早把對喬天朝說過的話完全忘記了。

她要走出去,就必須經過兩道門崗,第一道是家屬院門前的崗哨,這是個單人崗,衛兵手持長槍,腰上還挎了支短槍。她早就在留意崗哨的槍,她不明白,一個哨兵為什麼要配備兩支槍,且一長一短。哨兵腰間的槍讓她感到眼饞,槍八成新,槍身泛著藍瑩瑩的光。她每次走到哨兵的眼皮底下,都會用勁兒地看幾眼那槍。長槍是美式卡賓槍,全金屬,小巧而結實,握在手裡一定感覺不錯。她從成為游擊隊員擁有槍的那天開始,槍便成了她的影子,她的夥伴,就是睡覺,槍也不離左右。如今,她的生活中突然沒有了槍,這讓她無論如何也難以適應。

第二道門崗就是軍統局東北站的辦公區了,那裡的門崗要威嚴一些,一左一右,配的都是長槍,哨兵頭上戴著鋼盔,對進出的車輛及人員進行著嚴格的檢查。這些哨兵幾乎都認識王曉鳳,當她走到門崗邊,哨兵會立正站好,問一聲:夫人好。然後目送她走出去或走進來。

她無所事事地一連進出了兩趟,也沒想起自己要做什麼,心裡慌慌的似乎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她百無聊賴地走到了沈麗娜家。徐寅初一走,沈麗娜也就徹底解放了,此時的她更像個上海舞女了,塗脂抹粉地把自己描了,正熱火朝天地和劉半腳、尚品的夫人在打麻將。劉半腳似乎不是在玩麻將,而是下死力氣地在搬磚,一塊塊麻將牌在她的手裡重似千斤,這會兒她一定是輸了,鼻子周圍沁滿了汗,雙眼死死地盯著麻將桌,王曉鳳走進來,她頭都沒有抬一下,倒是沈麗娜笑盈盈地打了招呼。

王曉鳳看了一會兒打麻將的女人,就懨懨地走開了。

回到家裡,面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然後她不可遏止地開始思念起老家。一想起老家,她就想到了那些朝夕相處的戰友們,戰友們此時又在幹什麼呢?是正在進行訓練,還是剛剛打完一場勝仗?她開始後悔自己深入敵後的工作,這種地下工作簡直就是老鼠一樣的生活,自己也不過是喬天朝身邊的一件擺設。儘管來到東北後,她也去交通站取送過情報,但那也都是喬天朝弄來的情報,她甚至不知道情報的具體內容,大部分的時間裡她都是在碌碌無為中度過的。她心裡開始不平衡了,在老家的部隊上,她是叱吒風雲的人物,當游擊隊長時手下也有著二三百號人,那是怎樣的一種情形啊!現在的她,除了一天三頓飯外,她就是喬副官的太太,在別人眼裡,她和那些太太沒有什麼不同,這麼一想,她就變得格外的焦灼和失落,她後悔當初如此草率地同意來到東北。當時,在她的想象裡,地下工作一定是驚心動魄,充滿了刺激和挑戰,而現實中地下工作與自己的想象竟千差萬別。

王曉鳳的目光透過視窗,望見了家屬院門口的哨兵,確切地說,她是望見了哨兵腰間的那支短槍,她的心臟狂跳起來。她躺在床上,望著天棚,眼前晃動的就只有那支槍了。一想到槍,她就激動起來:如果自己有了槍,就又是一名戰士了。她知道,東北這場大戰一觸即發,圍在瀋陽城外的我軍,只是沒有佈置好兵力,一旦兵力配備完畢,炮火便會遮天蔽日地向瀋陽的守軍傾瀉而來。她越想越興奮,自己一定要像一名戰士一樣,拿起槍,迎接大部隊的到來。

想到這兒,她的目光再也離不開哨兵腰間的那支槍了。

她是在夜半時分開始行動的。行動前,她翻箱倒櫃地把喬天朝的便服找了出來,穿在身上雖然有些肥大,但挽了衣袖、褲腳倒也湊合。她又找出塊布頭,在上面挖了兩個洞,蒙在頭上,露出兩隻眼睛,此時的她完全是一副夜行俠的裝扮了。她又把晾衣繩解下來,那是一條質地很好的麻線繩,她握在手裡,用力地抻了抻。

她沒有走正門,從後窗跳了出去,然後影子一樣一步步向哨兵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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