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地上地下》小說信息

第十五章 北上(第1頁,共2頁)

字體:

劉克豪和王迎香幾乎是前後腳出院。

劉克豪早兩天先出的院,此時他已經被任命為剿匪團的團長,任務是重新回到東北做最後的剿匪工作。接到新的任命時,他一點也不感到驚奇,原因是許多受傷的戰友出院後,幾乎都沒有被安排迴歸原部隊,不是去了地方,就是被編入到新的部隊裡。解放大軍拿下南京後,就一路高歌猛進,向南,再向南,現在的隊伍已經殺到海南島了,即使想歸隊,追趕前行的隊伍也是很困難的事。於是,部隊留守處便根據每個人的不同情況,給他們重新安排了工作。

在劉克豪出院前,留守處的一位主任找到他談了一次話。當他知道讓自己去東北剿匪時,他的心裡突然就敞亮了。他隨著國民黨的部隊撤出東北時,就知道那裡留下了許多國民黨的殘兵敗將,當年軍統局東北站的馬天成和尚品就是奉命留在東北,然後率領一支規模小小、卻很精幹的執行隊殺出了瀋陽城。

當年,他離開瀋陽後,就立即把這一情報及時向組織作了彙報。這麼長時間過去了,他一直沒有忘記馬天成和尚品率領的隊伍。雖然東北解放了,那裡的局面卻一直很混亂,國民黨的殘部不斷地騷擾著新政權。

劉克豪可以說是非常愉快地接受了剿匪任務,他決心要親手抓獲馬天成和尚品,否則將成為他的一塊心病。儘管目前他還不知道馬天成和尚品是死是活。

出院前,他去和王迎香告別。目前,兩個人的關係比較說不清楚,不僅別人說不清,就是他們自己也搞不清爽。按理說,他們在一起工作、生活了那麼久,應該說相互間知根知底吧,可他們卻始終沒有提出結婚申請;作為普通戰友,他們又是如此地惺惺相惜。這也就使得兩人之間的關係顯得很微妙。

當劉克豪出現在王迎香面前時,王迎香已丟了柺杖,抱著胳膊倚在門口的一棵樹上,她似乎早就知道他要來。

劉克豪站在離她三兩步遠的地方說:這回咱們是真的分開了。我接受了新的任務,要回東北。

她聽了他的話,一點也不吃驚,反而說道:剿匪團長同志,我向你表示祝賀。

他沒料到,她竟然已經知道了他的任務,就衝她笑了笑。自從得知她暗戀的李志結婚後,他在她面前就顯得很虛弱,他也不清楚自己的這種感覺。總之,這種感情很複雜。一時間,他竟不知道自己該和她怎樣道別。

她悻悻地看著他說:這回你終於把我丟下了。沒有了包袱,你該高興了吧?

他抓抓頭,喃喃道:怎麼可能呢?其實咱們在一起工作,大方向還是好的。

她仰著臉,努力不去看他:那你就告別吧。等你說完告別的話,我還要回病房換藥呢。

他似乎有一肚子的話要對她說,可一時又不知從哪兒說起,憋了半天只說了句:那啥,你以後多保重,咱們肯定還有見面的機會。

說完,他轉身走了,頭都不敢回的樣子。

她衝著他的背影,很有內容地笑了。

到留守處報到後,主任卻讓劉克豪等兩天再出發,說要還給他配個助手,過兩天才能到。他沒有多問,這麼多年來,軍人的職業習慣已經讓他熟悉了服從。

兩天後,留守處的主任把王迎香帶到了他的面前,笑眯眯地介紹道:把她配給你做助手,你不反對吧?

他不相信似的望著王迎香,又望望主任,覺得這一切彷彿是在夢裡。

其實早在幾天前,王迎香就已經知道自己出院後的工作安排。在留守處的人沒有找她談話前,她已經先和留守處的人談了話。可以說,她去剿匪的工作,是她自己爭取來的。按照留守處的意見,這次她傷好後,就該留在地方工作了。大軍已經南下,大半個中國都解放了,不再需要那麼多人去衝鋒陷陣了,於是一批又一批的部隊優秀幹部轉業到地方,參加到了新中國的建設事業中。而王迎香又是女同志,留守處的人首先考慮到了她。她得知組織的決定時,搖了搖頭,堅定地說:我不同意!

主任就驚詫地望著她。

很快,她又問道:劉克豪也轉業了嗎?

主任告訴她,劉克豪有剿匪的任務,他對東北的情況很熟悉。

王迎香就笑了,接著不緊不慢地說:主任同志,你別忘了,我也在東北工作過,我對那裡也熟,為什麼派他去,不派我去?

主任攤開手,解釋道:組織考慮你是個女同志,在部隊上不方便,地方工作更適合你一些。

她把軍帽一把摘了下來,用勁兒地攥在手裡,盯著留守處主任說:我肯定不轉業。地方上的工作我也不感興趣,我就要留在部隊,我十四歲就開始打游擊,已經整整十年了,現在讓我離開部隊,我活不成!

主任就很為難。有些事他是做不了主的,他還要向上級請示。於是,他為難地搓著手,硬著頭皮地勸下去:迎香同志,組織這麼安排可是考慮到你的個人情況。

什麼情況?我咋不知道?王迎香瞪大了眼睛。

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轉業到地方也該成個家了。在部隊上南來北往的,怎麼說也不是長久之計,你說是不是?

王迎香一聽,火了。她騰地站了起來,雙手叉著腰說:我說主任同志,你是不是怕我嫁不出去呀?告訴你,四隻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還不遍地都是。我要是想嫁人,明天就能結婚,你信不信?她目光咄咄地逼視著主任。

主任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的情況嘛的確複雜,要不我再向組織彙報一下,看能不能重新給你安排工作。

以後,她就甩了拐,搖晃著身子每天都去留守處磨主任,磨得主任都怕見她了。最終,組織決定讓她做劉克豪的助手,擔任剿匪團副團長。這樣的安排,也是考慮到她在東北工作過,同時又和劉克豪做過搭檔。確切地說,她比劉克豪先得到了這些訊息。

當她出現在劉克豪面前,望著他一臉的困惑和不解,她得意地說:咋了?沒想到吧,想甩了我,沒那麼容易!夥計,不高興是不是?

這一結果對劉克豪來說真是太突然了,他做夢也沒想到,組織給他配的助手竟又是王迎香。他真的是張口結舌了。

主任笑嘻嘻地說:克豪同志,還滿意吧?

劉克豪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服從組織的決定。

王迎香望著劉克豪笑了,那是勝利的表情。

其實,劉克豪向王迎香告別之後,心裡一直是悵悵的,有些空,也有些虛。他說不清自己到底對王迎香懷著怎樣的一種感情,從東北到濟南,又到徐州,兩個人幾乎就沒有分開過,吵也吵了,鬧也鬧過,好似這種爭執已經成為他們生活中的一部分。在敵人內部工作時,人前人後他們是以夫妻面目出現,可一回到家裡,他們就又是戰友了,保持著異性間該有的距離。可畢竟那樣的日子,他們也是一處就是兩三年,角色和情感的變換與交錯常常令兩個人恍惚不已。突然間,兩個人的分離,讓他們一時都覺得有些彆扭,因為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徹底分開過,那種離別的滋味,他們還沒有體會過。

當他意識到王迎香戀著李志時,他心亂如麻;而他在知道李志有了愛人劉洋後,他的心裡又平靜了,像午後的水面,波瀾不驚。總之,他是懷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感,在感受著她,觀察著她。在敵人內部工作時,他沒有精力去體會這一切;在戰場上,他更沒有空閒去揣摩,而理清自己的情感應該說還是在養傷的這段時間。說是理清了,也不太現實,只不過在這段時間裡,他想她的次數更多了一些。

剿匪團的謝政委,名叫謝忠,三十出頭的年紀。謝忠看上去就是一副知書達理的樣子,戴著眼鏡,留著小平頭。他在剿匪團應該是年齡最長的一位領導了,他的閱歷也最為豐富,紅軍長征到臘子口時,謝忠參了軍。

參軍前他是臘子口的教書先生。紅軍長征到達陝北後,他便被送到抗日軍政大學去學習,然後又深入到敵後去開闢根據地,當過排長、指導員。後來,內戰全面爆發,在這八年的時間裡,他已經成長為一個合格的團政委了。

謝忠政委表面上是個非常和善的人,多麼大的急事到他這裡,都會被他梳理得井然有序。你就是個豹子脾氣,想急也是急不得。

剿匪團開赴到東北後,他們才意識到這將是另外一個戰場。東北山高林密,土匪大都隱藏在山裡。一個在明處,一個在暗處,想消滅這些殘餘力量,的確要費些功夫。

東北作為最早解放的地區,大部分已是一派和平的景象,百姓安居樂業,一個嶄新的政權,正在東北的大地上緩緩地豎立起來。

在這種情況下,土匪們不甘寂寞,想利用這太平盛世大撈上一把。解放初期東北土匪人員構成情況非常複雜,既有當地匪患,在日本人來之前就已扯旗報號了;還有一部分給日本人當過偽軍或漢奸者,在日軍投降後,明白自己不會有好下場,就拉起人馬躲到了山溝裡。而這裡最重要的一支力量就是那些國民黨被打散的餘部,成建制地被保留下來,藏到山裡打起了游擊。國民黨現在還沒有徹底失敗,他們自然也不會承認這樣的現實,甚至打算倚仗這些散兵遊勇,發誓日後必將重新奪回失地。這些國民黨殘餘力量裝備精良,有的部隊還有輕型火炮、電臺,他們隨時和重慶方面保持著聯絡,重慶方面也給這些堅守者許下了許多空頭支票,委任了不少的中將、特派員。

國民黨為了給中將、特派員等打氣,還派來了飛機,空投下大量的物資和武器裝備等。於是,這些敗將們似乎看到勝利的曙光,一時間情緒高漲,在山野的林子裡伺機而動。他們不停地騷擾地方政府,綁架、暗殺共產黨的幹部和群眾。甚至為了長期在東北站穩腳跟,還不遺餘力地收編了山匪,這些土匪大都有命案在身,他們心裡很清楚,無論誰掌權,都不會有他們的好果子吃。就這樣,在這些財大氣粗、武器精良的國民黨敗將的感召下,大都歸順了。一時間,東北匪患不絕,到處是烏煙瘴氣,把新政權搞得雞犬不寧。

東北的剿匪工作迫在眉睫。在南下的大軍中抽調了十幾個團的兵力,殺回東北,進行艱苦卓絕的剿匪工作。

劉克豪的剿匪團就是剿匪大軍中的一員。他們奉命駐紮在帽兒山下,這裡有一股土匪十分的猖獗,數天前,他們把去省裡開會的李區長和警衛員綁架到了山上。三天後,李區長的人頭就被掛在了城外的一棵樹上。

當地的武裝曾進山圍剿過,在山裡激戰三天,終因寡不敵眾,敗退下來,傷亡數十人。

王迎香一到帽兒山便聽到了這些情況,她從馬上跳下來,倒提著槍,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帽兒山喊道:你們等著,不出三天,我讓你們一個個都爬著出來。

謝政委卻不急不慌的樣子,他讓參謀展開地圖,上面對每一座村莊、每一條小路都一一作出了.

標註。他把劉克豪和王迎香喊到一起,商量著佈署戰鬥的計劃。

王迎香很不喜歡謝政委這種紙上談兵的做法,她揮揮手:沒工夫扯這閒天兒,你們下命令吧,我打頭陣,要是不捉幾個活的回來,你們就撤我的職!

幾個人商議的結果是,要做到萬無一失,首先要摸清敵人的兵力和駐紮地。這樣一來,就要捉舌頭了。這時候,劉克豪向政委請戰了,捉舌頭一定得親自出馬,理由是他曾是偵察連的,對捉舌頭有十足的把握。

王迎香對劉克豪的看法不敢苟同,原因是她打過游擊,端過日本人的炮樓,有充分的敵後經驗,要去也得她去。

兩個人爭執不下,球就踢給了謝政委。謝政委是剿匪團的黨委書記,劉克豪和王迎香都是黨員,是黨員就要在書記的領導下,由謝政委作最後的拍板,兩個人是同意的。

謝政委扶了扶臉上的眼鏡,分析道:劉團長是團裡的主官,親自去,要是有個閃失,誰來負責領兵打仗啊?

他的提議馬上受到了王迎香熱烈的響應,她附和著:這麼個小事,哪有主官出場的道理?要去,還得是我去。

這時,謝政委又把頭轉向王迎香道:王副團長雖然不是主官,但是個女同志。女同志進山,敵人會懷疑,萬一抓不來舌頭,被敵人抓去怎麼辦?

說到這兒,謝政委站直身體,看著兩個人說:我看你們誰去也不合適,還是我去!

謝政委剛說完,就遭到了兩個人的強烈反對,他們的理由很充分,畢竟這是一次軍事行動,說不上大動干戈,但也沒有讓一個政工幹部出馬的道理。一時間,三個人各執己見,始終也沒有研究出個結果來。

謝政委最後就拍了一下桌子道:那就再考慮一下,看有沒有更合適的辦法?

兩個人從謝政委的宿舍兼辦公室走出來時,天空已是繁星點點。王迎香伸了伸胳膊,大咧咧地說:這點小事還研究個啥,讓我帶幾個人天亮前進山,保準太陽落山前,我準抓幾個活的回來。

劉克豪也覺得事不宜遲,為了打有把握的戰鬥,抓幾個舌頭回來,搞些情況是當務之急。他不想再猶豫了,於是心生一計,把王迎香拉到一個角落裡,小聲地說:你真想去?

王迎香不明就裡道:那當然。這個行動非我莫屬。

劉克豪佯裝思忖一會,說:也行,那我就不跟你爭了。你帶三個人,一個小時後出發。

王迎香看著他,略有擔心地問:那政委那兒能通過嗎?

劉克豪爽快地說:政委那兒有我呢。你快去準備吧,去三營選幾個人。

王迎香對劉克豪的決定突然就有了份感動,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亂搖一氣道:克豪,我沒白跟你合作,還是你最瞭解我。

說完,頭也不回地跑了。

劉克豪神秘地一笑,也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王迎香去三營調兵遣將去了,劉克豪轉身去了一營。一個小時後,王迎香帶著三名士兵悄然地摸出了村子,向帽兒山挺進。剛走出村口,不遠處從暗地裡竄出幾條黑影,不由分說,便把包括王迎香在內的幾個人拿下,捆在了村口的幾棵樹上,又用毛巾塞住了嘴。

王迎香這時才看清給她嘴裡塞毛巾的正是劉克豪,她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只能用腳去蹬他,發洩心中的怒氣。

劉克豪做完這些時,又命令身邊的兩個戰士:你們倆負責為王副團長等人站崗,天不亮不能放人。違反紀律,看我處分你們。

兩個戰士齊聲道:一定服從命令。

劉克豪又來到王迎香面前,拍拍她的肩膀說:王副團長,委屈你了。再見——

說完,他向暗影裡一揮手,三個士兵一身百姓裝扮,藉著夜色神不知、鬼不覺地向帽兒山摸去。

那兩個士兵果然履行了團長的命令,雞叫三遍,太陽從帽兒山後冒出半個臉時,他們才鬆開了幾個人身上的繩子。鬆了綁的王迎香第一件事就是扯塞在嘴裡的毛巾,一邊朝地上狠狠地吐唾沫,一邊指著帽兒山的方向大罵:劉克豪,你這個騙子,竟敢耍我!看我怎麼收拾你,除非你不回來。

另外幾個鬆了綁計程車兵,小心翼翼地圍過來,可憐巴巴地問道:王副團長,咱們還去抓舌頭嗎?

抓個鬼!王迎香丟下一句話,頭也不回地向團部走去。

王迎香闖進謝政委宿舍時,謝政委正在洗臉、刷牙,他被她的怒氣嚇了一跳,忙問:怎麼了這是?

王迎香氣咻咻地說:劉克豪違反紀律,你得處分他!

等謝政委瞭解完情況後,他揹著手在屋裡一連轉了幾圈後,也真是氣壞了:這個劉克豪的確不像話!

王迎香站在一邊,盯著謝政委的表情說:那你到底處分不處分他啊?

處分不處分的,也得等他回來再說啊!現在當務之急是接應劉團長,他只帶了幾個人,人生地不熟的,發生點兒意外,你我都無法向組織交待。

謝政委的話提醒了王迎香,她立即起身道:我馬上去集合隊伍。

隊伍分幾路向帽兒山進發。這次行動沒有大張旗鼓,為了接應劉克豪,隊伍以班為單位,撒開一張網,迎頭向山上兜了過去。

劉克豪是在下午時分,出現在接應隊伍的視線裡的。幾個人一副百姓裝扮,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得怪模怪樣的人,上身是件國民黨軍服,褲子卻是老百姓穿的布褲,頭髮、鬍子瘋長著,彷彿是從土裡扒出來的。

王迎香第一個出現在劉克豪面前,她冷冷地看著他:劉團長,你挺會算計啊!

劉克豪抱歉地笑笑:得罪了,真不好意思。

王迎香「哼」了一聲,沒再說話,轉身打馬走了。

她回到駐地,徑直找到了謝政委。她擺出一副打持久戰的準備,鞋脫了,盤腿坐在了炕上。一邊的謝政委急得直搓手。

王迎香鐵嘴鋼牙地說:政委同志,劉克豪違反紀律了,你說是不是?

謝政委表情訕訕地答道:那是肯定的,但他的出發點還是好的嘛。

這麼說,難道他還是對的了?她一臉不解地追問著。

錯誤是肯定有的,黨內會議上一定要讓他檢討。

光檢討就完了?我看不夠,應該給他處分。還要把這件事情報告給上級,這麼嚴重的錯誤,應該免他的職。她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

謝政委息事寧人地說:他是在辦好事情的情況下違反了組織原則,我看在組織內部幫助一下就可以了。

王迎香靠在炕頭,不停地揉搓著手腕,昨晚上被捆綁了半宿,現在想起來就有氣,她氣鼓鼓地說:政委同志,這麼處理劉克豪我有意見。他去也就去了,還把自己的戰友綁起來,你說他這是什麼階級感情?

謝政委揹著手,又開始在房間裡踱起了步,一邊踱步,一邊說:太不像話了,他怎麼能這麼對待自己的同志。說到這兒,他停止了踱步,抬起頭,以攻為守地說:王迎香同志,在這件事情上你也有錯誤。

王迎香瞪大了眼睛:我有什麼錯誤?

謝政委慢條斯理地說:你不是帶著人也想去抓舌頭嗎?劉克豪要是不去,那就是你去了,從出發點上來說,都是好意;可從過程上看,你們兩個都有錯誤。

聽謝政委這麼說,王迎香才垂下頭,低聲道:我負我的責任,他負他的責任。

這就對了嘛!謝政委拍拍手道。

劉克豪正在親自審訊抓回來的舌頭,不僅審出了敵人的兵力和駐紮情況,還得到了一條驚人的訊息——帽兒山一帶的土匪正是由軍統東北站馬天成和尚品組成的一股武裝力量。

他從團部奔出來,大呼小叫地喊著王迎香的名字。此時的王迎香仍記恨著他,臉上掛著厚厚的霜,斜刺裡走過來,故作驚訝地說:劉團長,啥事呀,你還能想起我啊?

劉克豪一臉的興奮:迎香,你知道帽兒山的土匪頭是誰嗎?

王迎香不鹹不淡地說:我怎麼知道?舌頭又不是我抓的。

劉克豪一字一頓道:告訴你,是馬天成和尚品。

聽到這兒,王迎香也驚得睜大了眼睛。原以為兩個人早已被消滅了,不承想卻做了土匪流竄到了這裡。依據舌頭提供的情況,剿匪團要立即進山,否則,敵人發現變故,後果將不堪設想。

剿匪團近千人的隊伍在黎明時分浩浩蕩蕩地開進了帽兒山。

戰鬥是在中午時分打響的。

畢竟是正規軍,面對這些整日人心惶惶的土匪,可以說並沒有讓他們費太多的力氣,只一個時辰的工夫,山上的土匪便土崩瓦解。很快,一部分被消滅,另一部分乖乖投降了。

劉克豪最大的興趣是要抓到馬天成和尚品,可他最終也沒有見到兩個人的影子。他讓戰士把隊伍中的一個小頭目帶到一棵樹下進行了審問,才知道昨天下午馬天成和尚品就沒了蹤影,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他一連審問了幾個俘虜,得到的結果都大相徑庭。

看來狡猾的馬天成和尚品料到大局已定,在剿匪團攻上山之前,悄悄地溜了。劉克豪感到遺憾,王迎香也是嗟嘆不已,她決意帶著隊伍去搜山,被劉克豪勸住了。現在的土匪已是樹倒猢猻散,想在這林莽之中搜出兩個人來,也決非易事。

剿匪工作持續了大半年的時間,瀋陽周邊的土匪便煙消雲散了。

剿匪團奉命進城了。

部隊剛開始進城時顯得無所事事,日常只是負責社會治安,要不就是做一些訓練。在沒有仗打的日子裡,王迎香就感到很難過,落寞的她很容易地就想到了李志。現在全國已經基本上解放了,此時的李志也一定過上了幸福的日子吧?

那段時間裡,部隊裡也是三天兩頭地有人結婚。豬殺了,羊宰了,熱鬧得跟過節似的。以前的部隊一直在打仗,南征北戰,東打西殺的,人們也很少有談戀愛的機會,就是有,也沒有合適的物件。現在好了,部隊進城了,和平時期的城市雖說是百廢待興,卻也顯出花紅柳綠,一派熱鬧,於是一批年齡偏大的部隊幹部就迎來了戀愛和結婚。一撥又一撥的人們,在簡單的儀式下,紛紛結了婚。

進城後的謝政委和劉克豪、王迎香少不了去喝別人的喜酒。今天這個團的戰友結了,明天那個師的戰友又娶了,婚禮上,酒是少不了的,都是打過仗的人,死都不怕,還怕喝酒嗎?三個人經常是馬不停蹄地在酒席間轉,酒也喝得是豪氣而幸福。

謝政委的愛人也從天津過來了,他們是解放天津時成的家,愛人叫李芬,以前是天津紡織廠的女工。李芬來時還抱來出生不久的兒子,兒子叫謝夫長,是謝政委起的名字。

閒下來時,王迎香就跑到謝政委家去逗謝夫長玩。那孩子一逗就哏兒哏兒地笑,喜眉笑眼的,很招王迎香的喜愛。時間長了,王迎香就和李芬熟了,問起兩個人的年齡,才知道自己比李芬還要大上兩歲。李芬就感嘆:王姐,你也不小了,那些男軍官都成家了,你也抓點緊。晚了,好的就被人挑走了。

李芬這麼一說,她就又想到了李志,心裡的某個地方竟隱隱地疼了一下。但她還是笑笑說:沒事,等兩年再說吧。

李芬見王迎香這麼說,便也不好再多說了。

謝政委回到家裡時,李芬就把自己的想法對他說了。謝政委這些日子也正為這事發愁呢。剛開始到剿匪團時,他對劉克豪和王迎香的個人情況是有所瞭解的,他一直以為,兩個人畢竟有那麼一段特殊的經歷,最終走到一起是遲早的事。可經過後來的觀察,他發現兩個人又的確沒有那方面的意思,湊在一起時,還動不動就吵,常常是臉紅脖子粗的。現在部隊進城了,自己的老婆孩子也從天津來到自己身邊,從參加革命到現在,這段時間可以說是謝政委最為幸福的時光。身處幸福中的謝政委,不由得就想到了眼前那兩個還不幸福的男女,因此,就感到了不安;而不安的結果是,他要替兩個人考慮終身大事了。

謝政委是個有心的人,他一有時間就懷揣著個小本,從這個團竄到那個團,打問那些未婚軍官的情況。一天,他就找到了王迎香,翻著小本本說:迎香同志啊,你看看這個,這是三團長劉勇同志,今年三十六了,參加過長征和抗日,人是沒問題的。

他又說:要不你看看這個,這是五團政委老胡,愛人在長征時犧牲了,現在還是一個人……

王迎香眼睛盯著謝政委正兒八經地問:政委,這也是任務嗎?

謝政委就抓抓頭道:任務倒不敢說,總之這也是一項工作。都老大不小的了,早成家,早立業嘛。

謝政委又說:不把你和劉團長的個人問題解決好,我這個政委就沒有當好。上級領導都批評我了,迎香同志,請你支援政委的工作。

王迎香只能不冷不熱道:反正這些人我都不認識,見誰都行。

好,那我就給你做主,這個不行,咱們再見下一個。

從此,王迎香就開始了轟轟烈烈的愛情行動。

見面方式很是軍事化,雙方都挎槍、騎馬的要麼約在山包上,要麼就是軍營的操場上。她騎馬從山包這面上來,對方縱馬從山的那面抄上來,就像搶佔山頭似的。然後,兩個人就勒住馬,相距三五步的樣子,上上下下、一覽無餘地把對方打量了。都是軍人作風,都喜歡直來直去,一點也不浪漫。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