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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算不如天算(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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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父親沒來部隊之前,他一直把父親想像成是自己背後的一棵大樹,是他從心裡虛擬的一棵樹,可眼前的情況是,父親不是他想要的那棵樹,他的大樹突然倒下了,他失去了根基。他蒙著被子,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可是他又怕被人聽見。

喬念朝做夢也沒有想到,新兵連結束後,他被分到了劉雙林那個連隊,確切地說,是五團三營的機槍連。

在新兵連快要結束的時候,喬念朝的最大願望就是儘快儘早地離開劉雙林,離他越遠越好。喬念朝知道自己和劉雙林是兩種型別的人,最好是井水不犯河水,如果實在不行,真要在一起共事的話,那將是一種悲哀的事情。想必劉雙林也意識到了這種悲哀,當新兵連長宣佈完新兵分配名單時,劉雙林的臉色也不好看。這次新兵同分到機槍連的共有三人,只有喬念朝是城市兵,另外兩個都是農村兵。新兵名單公佈之後,他們站在操場上等待著老連隊的車來接他們。

新兵連結束了,劉雙林自然地也結束了新兵排長的使命,他也揹著自己的行李和新兵一樣,等待著自己連隊的車把他接回去。他和喬念朝等幾個新兵站在一起。喬念朝非常地不願意和劉雙林這麼站在一起。他聽見了方瑋那幾個分到師醫院的女兵,她們嘰嘰喳喳地在議論著師醫院。

在這之前,喬念朝和方瑋的感情已經冷淡下來了。環境是會改變人的,他們的感情就是因為環境對他們的改變。喬念朝甚至後悔來當兵了,如果不當兵的話,方瑋也不會來當兵,她肯定就會到地方上班去了。那樣的話,他們的感情也許不會像現在這麼糟。歸其原因,喬念朝把責任推到了劉雙林身上。在他的眼裡,劉雙林對方瑋的好是有陰謀的,方瑋卻沒有看清這種陰謀,一味地覺得劉雙林這人還不錯。因為他們感受的生活角度不一樣,他們在看人看事時,就是截然相反的兩種結果。正是因為這種結果,喬念朝和方瑋兩人在一起時,總會為一個問題的看法不同而不歡而散。他們在新兵連這三個月的時間裡,總共也沒有幾次單獨相處的機會。更多的時候,他們只能隔著人群相望著。表面上他們很近,都在一個新兵排裡,真實的生活讓他們的情感卻遠了。

喬念朝向方瑋那幾個女兵走去,此時他已經心灰意冷了,他的想法就是儘快結束這幾年的部隊生活,然後讓自己換一種活法。此時,他叼著一支菸,軍帽也有些歪斜。新兵連是不允許戰士吸菸的,以前他羨慕章衛平吸菸的樣子,覺得那是一個成熟的男人應該與生俱來的。也是因為章衛平那份成熟的瀟灑,使他產生了離開軍區大院出門闖蕩的念頭。沒想到,頭三腳的第一腳就讓他受挫了。更沒想到的是,他遇到了劉雙林這樣的排長。他現在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他不僅當著眾人吸菸,還歪戴著帽子,他的樣子竟像一個流裡流氣的痞子兵。

方瑋也看見了他,她一看見他臉色就不怎麼好看。

方瑋說:你怎麼又抽菸了?

喬念朝說:劉雙林那小子看不慣我,你也看不慣我?

方瑋有些生氣:你看你像個什麼,你不想當兵,當初不來多好。

喬念朝擺出一副一不做二不休、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式說:你現在眼光高了,看不起我了,是不是?

他把卷煙斜叼在嘴上,伸出手把帽子反戴在了頭上。

方瑋的臉紅了,又白了。她站在那裡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幹瞪著眼前樣子不三不四的喬念朝,她覺得短短三個月的部隊生活竟讓喬念朝變了一個人。

喬念朝故意說:你是嫌我給你丟人了是不是,要是你覺得我給你丟人了,你可以裝作不認識我。

喬念朝把壓抑了三個月的不滿和不快,想一口氣都說出來。就在這時,有人喊方瑋,師醫院的車來接她們了。師醫院裡派來的竟是一輛救護車,很顯眼地停在新兵連的門口,方瑋聽見有人喊她,提起自己的東西,頭也不回地走了。一直到她上了車,頭也再沒有回一次。

喬念朝把菸頭彈到了地上,這時候的他更加心灰意冷了,他想盡早結束這段不堪回首的部隊生活。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當初下決心到外面獨自闖蕩,又選擇了從軍這條路,是錯誤的決定。

喬念朝到了機槍連之後,劉雙林以前帶過的那個排,已經有兩個老兵轉業了,喬念朝就順理成章地被分到了劉雙林那個排。喬念朝的天空便完全黑了下來。

那天夜裡,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折騰到了大半夜,他想到自己的前途和命運,也想到了自己和方瑋的關係,看來,他和方瑋的關係也就這樣了,無法挽回了。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失敗的痛苦。思前想後的,天快亮時,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早晨出操的時候,喬念朝聽到了起床號聲,班裡的戰友動作麻利起來了,有許多做好人好事的兵,天不亮的時候已經起床了,幫廚的幫廚,打掃衛生的打掃衛生,沒有幾個人躺在那裡睡懶覺了。新的一天早在起床號吹響前就已經開始了。

喬念朝在號聲中掙扎著坐了起來,可他一雙沉重的眼皮實在不爭氣,他睜了幾次,眼皮都沒有睜開,索性他又躺下了,還蒙上了被子,心安理得地又睡了過去。

直到全排的人出操回來,喬念朝還沒有睡醒的意思,劉雙林氣呼呼地站在了他的床前,他還在睡覺。劉雙林一把掀開了他的被子,喬念朝一驚,這回醒了。這才發現,他的床前不僅站著劉雙林,還站著班長和其他幾個老兵。

他坐了起來,忙扯過被子蓋在自己的身上。

劉雙林說:喬念朝為什麼不出操?

喬念朝心想,自己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了,有劉雙林這個剋星在,他以後就不會有好日子過。其實,在他的心裡就有了這樣的一種情緒,只不過,那時他還沒有想明白,現在他一下子想清楚了,想清楚了,也就什麼都無所謂了,他只想儘早結束這種惡夢般的生活。想到這兒,他就梗起脖子說:我病了,咋地?

劉雙林在喬念朝面前顯得沒有了主張,喬念朝不僅是他新兵連帶過的兵,現在還是自己排裡的兵,這個刺頭兵他調教不好,無疑會影響他這個排的工作,他這個排長是有責任的,接下來的事情毫無疑問地會影響到他的進步。事情就變得嚴重起來了,他意識到,他的麻煩開始了。

平心而論,劉雙林涉世不深,他還真的沒有見過喬念朝這樣的刺頭兵。自己當兵時,別說想壞,哪怕比別人落後一點兒,他都會感到未來沒有了光明。他們這些農村兵,把所有的夢想,都寄託在了當兵這幾年的時間裡,就是提幹不成,能入個黨,那也算沒白在部隊裡走一趟,回到家鄉這也是一種資本。就是城市兵,沒有農村兵這麼能吃苦,他們也是不甘人後的,即便不在部隊,他們還希望自己的檔案裡多寫一些表揚的話,為以後找份好工作打下一個好的基礎。劉雙林還真是第一次看見喬念朝這樣的兵,一開始就不想要求上進的兵。

劉雙林伸出手要摸一摸喬念朝的頭,被喬念朝粗暴地推了回來。他現在已經無所謂了,什麼樣的人在他的眼裡,也都不是個人物了。他在心裡想,不就是個復員麼,大不了就離開這裡,回到城裡找份工作,開創他順心如意的新生活。

劉雙林在喬念朝面前一連轉了好幾圈,也沒有想出一個好主意,最後,他想出了一招,他知道,喬念朝這樣的兵是見過世面的,父親是軍區副參謀長,他怕誰呀?他只能用軟的,用情感去感化他。

於是,劉雙林冷靜下來,換了一種抒情的口氣說:念朝,身體不舒服你就休息吧。又衝身邊的班長說:你去告訴炊事班做一份病號飯。

班長一副不情願的樣子,但還是去了。

喬念朝想,自己一不做二不休,裝病就裝到底,他索性又躺了下去。劉雙林揹著手在喬念朝的床前站了一會兒,最後也走了。

那天早晨,劉雙林親自把病號飯端到了喬念朝的床前,那是一碗雞蛋麵,他眼看著喬念朝狼吞虎嚥地把那碗麵吃完了,喬念朝這時仍沒有下床的意思,而是把身子倚在床頭上,點了一支菸,眯著眼睛很舒服的樣子。他喜歡看劉雙林這種低三下四的樣子,他覺得自己有一種翻身做主人的快感。

劉雙林坐在對面床邊上,身體向前傾著,樣子顯得很謙恭。劉雙林用一種誠懇的語氣說:念朝哇,咱們在新兵連裡相處三個月了,總的來說還算不錯的,有啥意見你就提,總之呢,我希望你能夠成長為一名合格的戰士。

劉雙林打心裡往外,真的不希望喬念朝這麼刺頭下去影響全排的大好局面,這樣的情況他是不願意看到的。

喬念朝不領他這個情,歪在那裡吐菸圈。

在以後的日子裡,喬念朝的表現便可想而知了,想出操就出操,想訓練就訓練,他不用找別的藉口,只說一句,我病了,便掉頭離開佇列回宿舍了。很快,喬念朝便成了機槍連最難纏的兵。

機槍連的全體幹部對喬念朝的問題很重視,他們集中在連部裡,煙熏火燎,挖空心思地研究喬念朝這個兵,他們還沒有遇到過喬念朝這種什麼都無所謂的兵。他們要對症下藥、治病救人,只要還有一點點希望,他們就能想出拯救落後戰士的辦法。可他們想來想去,一直沒有找到喬念朝有所謂的地方。

在部隊,農村兵歷來是最好管理的,他們生活在最底層,入伍前沒有見過什麼世面,連隊的生活甚至好於家裡,吃點兒苦、受點兒累,對農村兵來說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他們懷揣著對前途的夢想,他們離開農村來到部隊,就是在尋找出人頭地的機會,他們也不放過任何可以表現自己的機會。他們的理想有許多種方式,最好的結果便是提幹,如真的沒有提幹,希望入個黨也可以,黨要是入不上的話,立個功、受個獎什麼的,他們也沒有白來部隊走一遭。因此,農村兵在部隊裡是最好領導的一批兵,聽話,肯幹,這就足夠了。

一般的城市兵呢,他們也想進步,提幹對他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事情,當然他們的吃苦精神遠不如農村兵,在這方面他們搶不到這種先機,只好把目標降格以求,那就是入黨,立功受獎,回家後有了這種資本找工作容易一些,因此,城市兵也算好領導,他們跟農村兵比起來,見多識廣,領悟能力快。從某些方面的表現來看,他們是最活躍的一群,連隊文化中吹拉彈唱什麼的,都少不了城市兵的身影。

總之,一個人融在一個集體中,他身上被找出一部分這種群體的象徵,然後才有了前進的動力。在喬念朝身上所有的動力他似乎都無所謂了,他似乎只等待著復員了。他日常的表現,完全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愛誰誰了,又沒有出大格,要處分,又抓不著把柄,平時的日常訓練,他就說自己生病了。病總是要生的,誰能沒病呢?你明知道那病是假的,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你只能在心裡對他印象不好,暗自知道他泡病號,其餘的,真的就無能為力了。

對喬念朝來說,這種表現也不是他本來想做的。高中畢業,他急於要走向社會,他剛開始並沒有遠走他鄉的想法,是章衛平那次偶然回到軍區大院,一下子把他震懾住了。他在章衛平的身上看到了一個成熟男人的身影,章衛平剛離開軍區大院時,並不比他強到哪裡去,他還記得章衛平被押走時那副樣子,一邊哭,一邊喊,鼻涕泡都流出來了,雙手死死摳著車門就是不上車。可幾年過去了,章衛平已經是人模人樣的了,章衛平手指縫裡夾著菸捲,見人就微笑,打招呼,還伸出手去和人家握手,跟所有的人都平起平坐,這一切都深深地打動

了喬念朝。也就是從那一刻起,喬念朝有了離開軍區大院,遠走他鄉去闖蕩的念頭。在他的青春期裡,心裡還有著許多的夢想。

夢想和現實總是相距得很遠,生活讓喬念朝遇上了劉雙林,然而,他最信得過的朋友,方瑋也離他越來越遠了。他沒想到自己的命運這麼不好,現實生活和他的想像相差十萬八千里。在一個星期天,他請假離開連隊去了一趟師醫院,師醫院在城裡,他們的部隊在郊區,來回一趟得一個多小時的時間。

那個星期天,方瑋和別的女兵一樣,在上午的時間裡在處理個人衛生,洗澡,然後洗床單,在宿舍前的空地上,樹與樹之間,拉起了背包帶,那些被洗得雪白的床單就搭在背包帶上,像一面面揚起的帆。女兵們因為剛洗過澡,頭髮蓬鬆著,臉是紅潤的,此時,她們已經閒了下來,手裡捧著一本書,有的在看《護理知識手冊》,有的在看小說,那些沒事的,也坐在太陽底下說笑話、聊天,一副共產主義即將到來的景象。

喬念朝就是在這種場合裡找到方瑋的,方瑋正站在一棵樹下看書,她婀娜的身姿,也像一棵搖曳的柳樹。她看到喬念朝那一刻,沒有驚訝,彷彿早就知道這時喬念朝就應該來似的。

喬念朝就嬉皮笑臉地說:好久不見,一切都好?

方瑋從書上抬起頭來,不冷不熱地說:你不好好呆在連隊裡,到這裡來幹什麼?

喬念朝說:看看你呀。

她說:我有什麼好看的?

喬念朝在距方瑋還有一步遠的地方立住了腳,他很近地望著她。他知道她不是以前的方瑋了,她在疏遠他。他真的開始後悔同方瑋一起到部隊來了。

眼前青春氣息濃郁的方瑋在吸引著他,他嗅到了她渾身上下那股特有的少女的氣息,他心底裡有了一陣兒衝動。他欲伸手去擁抱方瑋,方瑋似乎早有準備,一晃頭便躲開了。她說:喬念朝,別動手動腳的,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說完,白了他一眼。

喬念朝這才發現周圍不時地閃現出女兵的身影,但他嘴裡仍說:裝什麼呀?以前又不是沒有過。

方瑋壓低聲音說: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他馬上問:那以後呢?

她馬上答:以後?就你這個樣子……

她的話讓他感到了臉紅。

他一時不知用什麼態度來對待方瑋。沒當兵那會兒,她完全是他的,他讓她幹什麼就幹什麼,他是她的皇帝,可現在呢?她遠了,她變得他都不敢認了。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悲哀,心裡殘存的那一點點夢想也煙消雲散了。他看不到自己的未來,也看不到和方瑋之間的未來,和方瑋曾經有過的一切,只是一個初戀的夢。

他想逃離開這裡,離這裡越遠越好。這時,他看見了劉雙林,此時的劉雙林比在連隊時精神了許多,頭髮理了,鬍子颳了,一身軍裝綠汪汪地穿在身上,他笑眯眯地走來。

方瑋也發現了劉雙林,她驚呼一聲:劉排長,你怎麼來了?便奔過去。她的臉孔更紅了,有一種見到久別親人的那種樣子,那會兒他們年輕,劉雙林是他們有生以來遇到的第一個部隊領導,三個月的新兵連生活不管多苦、多麼單調,畢竟是一種鮮活的記憶。有許多女兵離開新兵連時,都流下了淚水,揮手向她們生活過三個月的人和環境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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