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兵連以外的又一個環境裡,他們重逢了,尤其是方瑋更是激動不已。她的眼裡還蒙上了一層晶瑩的液體,如果溢滿流出來的話,那就叫眼淚了。
劉雙林比方瑋冷靜得多,他看了一眼喬念朝說:念朝也在呀。我到城裡辦事,順便來看看你們分到醫院的女兵。
其他幾個一同分來的女兵,聽見了劉雙林的聲音也驚訝地奔過來,她們團團將劉雙林圍住了,劉排長短,劉排長長的,似乎他們早就是一家人了。
喬念朝一步步遠離人群,最後走出醫院大院,踏上了回連隊的公共汽車。喬念朝在連隊的種種表現和眼前的環境有著很大的關係,青春時期的喬念朝還沒有把整個人生局勢看透的能力,他只能受自己的心情和情緒所左右。此時,他的心情是灰暗的,沒有一點兒縫隙,他的情緒是委頓的,這就導致了他現實中的樣子。他不思進取,失去了前進的動力和方向,他連自己的初戀都保持不了,那岌岌可危的初戀,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無著無落的,這種情緒導致的結果便可想而知了。喬念朝開始仇視身邊的每一個人,他覺得所有的人都對不住他,他被生活遺棄了。有時,他整日躺在床上,望著天棚發呆,發呆乏味之後,他捧著一本書在讀,只有小說那些虛幻的人物才能走進他的內心世界,和他成為朋友。
機槍連的幹部們又為喬念朝的這種表現召開了一次緊急會議。這回他們還把喬念朝的檔案找了出來,希望從那裡能找到一點兒可以下手的做思想工作的契機。他的檔案和所有部隊大院裡出來的子女一樣,家庭住址那一欄寫著:文藝路。父親職務:軍人。
在這之前,劉雙林在新兵連時已經把大院裡這些子女的背景都摸清了,他知道喬念朝的父親是軍區司令部的副參謀長,正軍級幹部,就憑正軍級這一職務,會讓劉雙林嫉妒得三天三夜睡不著覺。
在這次連幹部會議上,劉雙林的建議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他說:我看,還是給首長寫封信,把喬念朝的表現告訴首長,首長不可能不管。
劉雙林的建議得到了大多數幹部的認可,於是連長把給首長寫信的任務就交給了劉雙林,理由是,從新兵連到現在劉雙林一直是喬念朝的排長,對喬念朝很瞭解,另一方面這主意又是他出的。這份光榮的任務就落在了劉雙林的身上。劉雙林挑燈夜戰,熬了三個晚上,終於把那封信寫完了,又經連長,指導員審閱後,簽上全體幹部的名字,以機槍連支部的名義發出去了。他們心裡很忐忑,不知下面將發生什麼。給軍區首長寫信,這是他們有生以來的第一次,要不是喬念朝的問題,就是再給他們一個膽子,他們也沒有勇氣給軍區首長寫信。
信發走的一個月之後的一天,連裡突然接到營裡的通知,通知中說:軍區喬副參謀長要來本師檢查工作,要求各單位做好檢查前後的準備。
一般領導來檢查是分部門的,軍區有司令部、政治部和後勤部三大部門。每年都會有各種部門的工作組到部隊檢查工作,每個部門的檢查是不一樣的,司令部門來檢查工作,當然包括武器彈藥,訓練情況等等,主要是軍事方面的。只有機槍連的領導明白,喬副參謀長早不來,晚不來,為什麼偏偏這個時候來。表面上的準備還是要進行的,機槍連的幹部心裡也沒底,他們不知道喬副參謀長會以何種身份在各種場合下出現,是高興還是發脾氣,因此,機槍連的幹部心裡是忐忑的。
喬念朝當然也知道父親要來部隊的訊息了,那兩天他的心裡很緊張,不知道是福還是禍。在家裡他是怕父親的,在家中他是最小的孩子,家裡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姐姐已經工作了,一個哥哥在新疆當兵,已經是部隊的副營長了,另一個哥哥在雲南當兵,也是副連長了。他當初提出當兵時,父親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他在家裡很順利地拿出了戶口本,報了名,很快地通過體檢,又很快地來到了部隊,一路上沒有遇到什麼阻力,也就是說,在當兵這件事情上,父親是支援的,否則也不會有這種結果。
父親很少在家,每天都是天黑了才回到家裡,有時天不亮就走了。父親五十多歲了,是遼瀋戰役那一年參的軍,父親進步得很快。因為父親很會打仗,每次重大戰役,父親都能立功,抗美援朝的時候,父親和他所在的部隊是第一批入朝的,那時父親已經是師長了。父親在從前的戰爭年代從來沒有給別人當過副手,當兵三個月後,他就成了排長。他參加了遼瀋戰役中著名的黑山阻擊戰,那次戰役兩個營都拼光了,在殘缺的陣地上,父親指揮著僅剩八人的部隊,硬是把鐵骨頭的營旗高高地舉在陣地上,迎來了增援的部隊。那次戰役後,他破格被提拔成了營長。淮海戰役的時候,他已經是團長了,一直打到了天涯海角,每次戰役都給父親留下了永不磨滅的印記。只要有重大戰役,父親都會掛花,他從醫院裡出來,又進醫院,按父親自己的話說,血流了有一水桶,身上的肉被敵人的炮彈削去有十斤。喬念朝小時候,父親有一次帶他去游泳,他真實地看過父親的身體。父親除了腋窩下的皮膚是完整的外,身上的皮膚沒有一處是平整的,父親的傷痕,讓父親的皮膚變得凹凸不平。那一次他震驚了,手摸著父親的身體竟有些抖。
父親在和平的生活裡也很忙,操持這個家的其實是母親。父親很少在家,不是下部隊檢查工作,就是在軍區做戰室裡開會。父親很少和孩子們說什麼私房話,在喬念朝的記憶裡,父親還沒有單獨說過什麼事。在父親的觀念裡,虎父無犬子。他相信自己的孩子,不管幹什麼,都會為他爭氣。
在接到機槍連黨支部那封狀告喬念朝的信後,父親發怒了,他一邊拍著那封信,一邊說:媽的,不爭氣的東西。
於是,他作出決定,自己要親自到喬念朝所在的師來一趟。
喬副參謀長出現在師機關大院時,下面的連隊並不知道,例行公事地聽完了各種各樣的彙報,就到了晚上。他一言不發,師裡的領導當然不知道喬副參謀長的兒子在他們這個師。
吃完晚飯之後,回到招待所,喬副參謀長才讓秘書給機槍連打電話。他衝秘書說:讓那小子跑步來見我。
秘書說:首長,機槍連離師部還有一段距離,讓車去接一下兒吧。
喬副參謀長又重複了一遍道:讓他跑步來。
喬念朝跑在路上便知道問題有些棘手,父親讓他跑步前去,他心裡一點兒底也沒有。陪同他來的還有劉雙林。他是奉連長的命令一同前往的。
在招待所門口喬念朝便被秘書迎進了喬副參謀長的房間,劉雙林被留在了招待所的值班室裡。
喬念朝進門的時候,父親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喬念朝站在那裡,小聲地說:爸,我來了。
喬副參謀長放下報紙,上一眼下一眼地把喬念朝打量了足有兩分鐘。
父親後來就站起來了,揹著手,把後背衝著喬念朝。
父親說:這幾個月,在部隊幹得咋樣?
一聽這話,喬念朝的汗就下來了,剛才在路上跑了二十多分鐘,已經冒汗了,進屋裡後又感覺很熱,再加上見到父親又很緊張,出汗是免不了的了。於是,他一邊抹頭上的汗,一邊答:還行吧。
他不知道連隊已經把他在父親面前告下了,他想把父親搪塞過去。
父親突然拍了一下沙發的扶手,因為沙發扶手是軟的,聲音不大,但喬念朝已經感受到了父親的怒氣。
父親說:丟人哪,你——
半晌,喬副參謀長才接著說:你泡病號,不出操,不訓練,部隊咋還有這樣的兵?你不是一般的兵,你是我的兒子,你在給我丟人,以後我怎麼要求部隊,嗯——
父親臉上的肌肉在抽搐著。
直到這時,喬念朝才知道有人向父親告狀了。這回他已經顧不上擦汗了,頭低在那裡,任憑汗水滴滴答答地流出來。
父親說:今天,你給我一句痛快話,想在部隊幹,你就幹下去,不想幹你明天收拾收拾東西,跟我回去,按提前退役。
平時喬念朝對什麼都是無所謂的,他不怕讓他復員,他對現實已經失去了信心。可眼前這個樣子離開,他還從來沒有想過。他這個樣子灰溜溜地走了,父親能饒過他嗎?
果然,父親又說:你兩個哥哥多爭氣,沒用我一句廢話,他們在部隊盡一個戰士的責任,我就當沒有你這個兒子,我有兩兒一女足夠了。
喬念朝打了一個哆嗦,他不敢看父親那一張臉了。他低著頭,眼淚順著汗水流了出來。他知道,這時候,萬萬不能離開部隊,如果離開部隊的話,在父親眼裡,他就是個逃兵,他一輩子都無法在父親面前抬起頭來。
半晌過後,他帶著哭腔說:爸,我不回去。
父親似乎長吁了一口氣,父親說:不回去也可以,那你就把頭抬起來,然後像個真正的戰士一樣離開這裡,跑步回你的連隊去。
喬念朝一點點地把頭抬了起來,此時他已經不再流淚了,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汗水,轉過身,沒有再回一次頭。他知道父親的目光一直在注視著他。
一路上,任憑劉雙林問這問那,他一句話也沒說。
劉雙林問:你父親咋不留你在這兒住一夜?
劉雙林還問:你爸都跟你說啥了?
劉雙林又說:我要是有你這樣一個爸,唉,那可真是……
真是什麼,劉雙林是無法言說的,他對喬念朝是又妒又恨。劉雙林明白,像他這樣的小人物,用盡畢生的努力,有時還不如領導的一句話,如果自己不是偶然救了師長的夫人和女兒,自己說不定早就離開部隊了,哪還有今天。從那時起,他對領導、對首長就有了一種很複雜的心理。在他的想像裡,所有的事情放在領導那裡都不是個事,要說是事的話,那也是一句話的事。可這些事放在他這種凡人面前呢,那將是個天大的事了。
在值班室裡等待喬念朝的過程中,他以為首長會接見他,詢問一下喬念朝在連隊的表現,然後接著會跟他說一些家常話,囑咐他把喬念朝帶好。他把自己在首長面前想說的話都想好了,他要給首長一個良好的印象,說不定,首長會在師首長面前表揚他兩句。那樣的話,對他未來的工作真是太有利了。沒想到的是,喬念朝這麼快就出來了,然後一句話不說就往回走,這中間都發生了什麼,他充滿了好奇。
劉雙林跟在喬念朝的後邊,嘮叨著:我要是你呀,唉——
喬念朝趕到連隊時,熄燈號已經吹響了,他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他心裡很委屈,他原以為父親這次到師裡檢查工作會給自己帶來一些變化,沒想到的是,不僅沒有變化,還讓他死了這份心。也就是說,他眼前只有一條路了,那就是幹好,不能幹壞,否則,他無法再進那個家門了。而眼前自己又是這般模樣,他越想越覺得委屈。
其實在父親沒來部隊之前,他一直把父親想像成是自己背後的一棵大樹,是他從心裡虛擬的一棵樹,可眼前的情況是,父親不是他想要的那棵樹,他的大樹突然倒下了,他失去了根基。他蒙著被子,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可是他又怕被人聽見。悄悄地,他又穿上衣服,摸到了炊事班後面連隊的豬圈旁,那裡有一塊空地,有兩間小房,那兒住著一個餵豬的老兵,老兵的衣服永遠是油跡斑斑的,他很不合群的樣子,平時也很少能融合到連隊來。這邊打著球比賽,他只在一旁袖著手看,臉上的表情永遠是木訥的,在一般兵的眼裡,這個老兵就是餵豬的,他從來到連隊就開始餵豬,他已經喂滿四年豬了。不知道他還能喂多久的豬。聽老兵說,每次連隊殺豬時,餵豬老兵都要為被殺的豬哭一次。他不吃肉,直到那頭豬的肉被連隊吃完了,才會走進食堂。
那天晚上,喬念朝蹲在豬圈旁放聲大哭起來。他的哭聲先是驚動了那些豬,豬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吭哧吭哧地走過來,不明不白地望著他。後來那個姓趙的老兵也被驚醒了,他披衣起來,推開門,不聲不響地蹲在那裡。直到喬念朝止住了哭聲,才發現那個姓趙的老兵,他有些尷尬,也有些突然。正在他還不知如何是好時,趙老兵說話了。
趙老兵說:你是那個姓喬的新兵吧。
喬念朝的心裡平靜一些了,他默然地看著趙老兵。
趙老兵又說:哭吧,哭了就好了,我在這餵了四年豬沒少聽人在這兒哭。連長在這兒哭過,指導員也哭過,你們的排長劉雙林也在這兒哭過,想家時哭,遇到事也哭,哭過了就沒事了。
喬念朝向趙老兵走去,他坐在臺階上,掏出煙,遞一支給趙老兵,趙老兵接過了煙。
趙老兵說:想家了吧?許多新兵都想家,哭兩次就不想了。
喬念朝覺得眼前的喬老兵很親切,似乎他早就認識趙老兵似的。他突然有了一個念頭,他想跟趙老兵在一起,因為趙老兵不會傷害他。於是他就脫口而出:趙老兵,我跟你學餵豬吧。
趙老兵不相信地望著他。半晌,趙老兵才說:別說胡話了,兄弟,誰願意幹這些沒出息的活呀?
他答:我願意。
趙老兵認真地又看了他一眼。
從那一刻起,喬念朝下定了餵豬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