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剃著光頭計程車兵,把刀砍在一個敵人的肩上,卻沒有力氣把刀抽回了,他搖晃著去抽那把砍出去的刀,這時一顆子彈擊中了他,他搖晃了一下,就要倒下去的那一瞬,他抽回了那把刀,順勢一插又把它送到迎面衝上來的另一個敵人的腹中,他幾乎同時和那個敵人一起倒下了……
一個紅了眼的排長,揮舞著大刀,左衝右殺,一邊用嘶啞的聲音咒罵著:來吧,狗雜種,老子跟你們拼了,殺死一個夠本,殺死兩個賺一個,殺呀——他正在向一個準備射擊的敵人撲去,突然有兩把刺刀同時捅進了他的後背,他「呃」地叫了一聲,跌跌撞撞地朝前撲去。他剛一挨著地面,一股奇異的神力使他又站了起來,他的渾身上下都流著血,他仰頭大笑了三聲,看得周圍的幾個敵人瞠目結舌,僵了似的立在那。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手裡的大刀擲了出去,然後訇然倒下。
陣地即將陷落。
張東來接受了命令,帶領著預備營衝了上來,張東來一馬當先,衝上了陣地,他的身後緊跟著的是王老三。他們衝進了敵群,有如下山的猛虎,一邊射擊一邊砍殺,敵人開始退卻了。
聶榮臻正舉著望遠鏡觀察著陣地上的激戰,他被眼前的情景感染了。
警衛員突然跑到他的身邊,驚慌地喊:政委,政委,敵人上來了。
聶榮臻仍沒能從眼前悲壯的戰鬥中醒過神來,他順嘴說了句:胡說,敵人又讓預備營打下去了。
警衛員急了,變得語無倫次起來:不……不是,咱……
咱們身後——聶榮臻回頭一看,果然看見大約有1個連的敵人端著刺刀向山坡上爬來,敵人並沒有發現這裡是1軍團的指揮所,而是把它當成了一個普通的陣地,他們要佔領它,然後從後面夾擊紅軍。
聶榮臻急忙向指揮所裡跑去,他一邊跑一邊衝警衛員命令道:馬上通知山下的部隊,讓他們火速增援。
幾乎同時,指揮所裡的人也發現了山下的敵人,他們一邊收起電臺,一邊做好了戰鬥準備。
指揮所裡的人剛離開,指揮所便被一發炮彈擊中了,並燃起了大火。從指揮所裡衝出來的十幾個人,躲在樹後,向敵人射擊,敵人遭到了還擊,前進的速度慢了下來,他們趴在原地向山上射擊。
聶榮臻和林彪也從腰間摘下槍向敵人射擊。有兩個警衛員,要把他們拖下去,林彪喝了句:慌什麼。
聶榮臻也說:敵人摸不清我們到底有多少人,他們一時半會兒還不敢上來。
果然敵人一邊射擊,一邊很小心地向上摸來。
這時警衛員已通知了山下的部隊,山下的劉亞樓指揮著一支部隊從敵人背後抄上來,只一個衝鋒,敵人便四散著被打垮了。
指揮所裡的十幾個人,這才放心地抹了一把頭上的汗。
指揮所被敵人炸掉了,他們就在樹後架起電臺,在石頭上鋪開地圖,又正常地工作起來。
下午,8軍團一部分被敵人阻隔在江東,無法脫身,懇請1軍團火速派兵增援。
此時,湘江兩岸戰火已經連成了一氣,敵人的飛機,一刻不停地輪番在湘江兩岸進行轟炸。
林彪和聶榮臻兩人商定,派一支部隊過江去接應8軍團。
可這支部隊剛走到湘江邊,就被敵人的飛機封堵住了,無法前進,被迫又撤了回來。
他們暫時放棄了原來的計劃,只能等待天黑,再找機會搶渡過江,解8軍團被圍之急。
哈里森·索爾茲伯裡在《長征——前所未聞的故事》一書中寫道:
聶榮臻的結論是:「我們的行動太慢,敵人來得太快」。少共國際師、34師、3軍團的18團,還有8軍團的幾支重要部隊都被打垮了。1軍團損失也很嚴重。如長征開始時,第1師第3團有2800人,過了湘江後,只有1400人了。
湘江這一仗,從11月25日到12月3日,打了一個星期,根據多數人的回憶,這是一場災難。
……肖華將軍是當年在湘江覆滅的少共國際師政委……少共國際師奉命同彭德懷的3軍團一起擔任後衛,它的1萬名年輕計程車兵損失大半。最後,倖存者被編進擔任前衛的4團……湘江一戰究竟損失了多少部隊,又有多少人脫離了紅軍,中國現代的黨史專家們眾說紛紜,誰也提不出準確的數字。在長征的頭10個星期中,如果說紅軍損失了四五萬人(這是種種數字的平均值),那麼戰鬥傷亡至少有1.5萬人(其中大多數是在湘江傷亡的),這樣的估計似乎比較恰當。
張東來率領著預備營衝上了陣地,他好久沒有這麼淋漓盡致地拼殺了。炮聲和硝煙喚起了他久遠的記憶。他又想到了6軍團,那裡有他的心上人,不知此時她怎麼樣了,那個叫吳英的女護士。滾滾硝煙中,他似乎又看見了她那美麗的笑容……
自從他被關進監獄,思想上經受了嚴峻的考驗。但他一直堅信,組織最後會澄清他的問題的。6軍團開始西征,他被李子良排長押送著一路向西,他得到了許多的溫暖和友情,戰友沒有把他當成犯人,就是這種友情和信任,使他為了掩護戰友,殺入敵群。衝出敵人的包圍圈後,如果接受王老三他們的懇請當一名土匪頭子,不會愁吃,也不會愁穿,甚至還會有女人。可他卻堅決地要去找隊伍。
參加紅軍以後,他堅定不移地相信了一條真理,那就是革命,建立一個新中國。在那樣一個國度裡,沒有土豪,沒有惡霸,人人都過著一種平等的生活,那將是一種怎樣美妙的日子呀。
張東來在離開部隊的日子裡,就像一個沒孃的孩子,整天魂不守舍。他不知道李子良排長是否順利地渡過了湘江,是否找到了大部隊。他曾拜託李子良給他向上級轉遞一份材料,那是他被關押期間,寫出來的一封長長的申訴信,信裡面寫滿了他的委屈和申訴。
他離開部隊那一刻就想過,只要不死,他就一定找到隊伍。現在他終於找到隊伍了,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不僅沒有把他當成一個犯人,而且還讓他帶著預備營殺上了陣地。那一瞬間,他想大哭一場。
血與火的戰場,很快使他忘記了悲怯,眼前,他只剩下了一個單純的目的,阻擊敵人,掩護大部隊過江,殺出重圍。
敵人的排炮打了一陣之後,隨即敵人又上來了。王老三從沒見過這麼多敵人,一迭聲地喊:來了,來了,他們來了。
張東來瞪了王老三一眼。王老三沒有領會,仍然恐懼地喊:他們來了,太多了,太多了……
張東來衝著王老三的屁股狠狠地揣了一腳。這一腳使王老三趴在了地上,頭腦卻清醒了,瞅著張東來說:俺不怕了,俺就一個人了,還怕啥。說完從地上拾起那把大刀,死死地抓在手裡,眼睛裡充滿了血絲。
敵人一點點地向前靠近,敵人的機槍在後面吼叫著。敵人越來越近了,張東來喊了一聲:打!
陣地上頓時槍聲大作。王老三第1個揮著大刀衝了出去。
他向前爬動的樣子很難看,彎著腰,抬著頭,有一發子彈擊在他手中的刀上,很脆地響了一聲。王老三差一點摔倒,他趔趄了一下身子,又站住了,然後橫著刀向敵人掃過去,嘴裡不停地咒罵著:趙永良俺日你祖宗哇——一顆子彈擊中了王老三的腿,他抖了一下,搖了搖,最後就跪下了。他回頭看了一眼,看見陣地上自己的人都殺了出來,他的嘴裡嘀咕了句:俺怕啥,俺啥也不怕了。
王老三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一個敵人背對著他正在準備射擊,他揮起刀向那個敵人砍去,嘴裡發狠地咒了一聲:
趙永良俺日你祖宗哩——他看見那顆敵人的頭在他的刀下搬了家,鮮血濺了他一身,由於慣性,使他自己也倒下去了,眼前的敵人都幻化成了他的仇人趙永良,他想爬起來,再砍殺幾個趙永良,這時他看見幾把刺刀一起向他刺來。日你娘……
喲——他喊了最後一聲,胸膛裡濺出的鮮血便模糊了他的視線,淹沒了他的詛咒聲。這個老實本分的農家漢子,是想好好生活的,娶妻生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種兩畝田地養家餬口,現在他倒下了,帶著他的夢想和遺憾,永遠地躺倒了……
張東來率領著預備營,左拼右殺,陣地仍然在手,可每衝殺一次,都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他們的人員在減少。陣地前方,橫七豎八地躺著敵人的屍體和紅軍戰士的屍體,他們糾纏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張東來忘不掉,有一個身上中了數槍的小戰士,一隻手抓住敵人的一綹頭髮,嘴裡咬著敵人的半隻耳朵,半躺半臥在那裡,眼睛睜得大大的。
夜幕降臨了,敵人停止了進攻。不時地有一兩顆炮彈落在陣地上,山下的敵人,聚在山腳下,升起了一堆堆火,敵人影影綽綽地在火堆旁移動著身子。
陣地上很沉寂,倖存的戰士們,倚在彈坑裡沉思默想。天上的寒星在遙遠的天際一閃一閃地眨動著。張東來剛閉上眼睛就睡著了,他很快地就看見了吳英——吳英站在滿是鮮花的山坡上,遠遠地向他跑來,她似一隻飛翔的小鳥,輕盈而又美麗。他衝她微笑著,等待著,那是怎樣的動人時刻呀,鳥在歌唱,花兒在盛開……他眼前的吳英突然就停住了奔跑的腳步,變得淚水漣漣了,他一驚衝她說:吳英相信我,我不是ab團的人,我是真心愛你的呀——李排長已經把我的申訴材料送給首長了……吳英背過身去,低泣著一步步走遠了,他大喊了一聲:吳英——張東來醒了,一個傷員正抓住他的褲角搖著,那個傷員一邊搖他一邊叫著說:營長,給俺一刀吧,俺實在是受不了了。敵人的炮彈炸飛了他的一隻腿,他一直昏迷著,張東來以為他犧牲了,沒想到他仍然活著。張東來彎下腰,清冷的月光下,他看見這個戰士的臉很白,蒼白得像一張紙。
那個戰士又哀哀地說:營長,求求你了,快給俺一刀吧,俺實在是受不住了——他叫不出這個戰士的名字,這個戰士很年輕,不會超過20歲。他來到這個預備營時,沒有人驚奇,有的只是一雙雙友好的目光,他還記得就是這個戰士第1個帶頭衝他鼓掌。
敵人的炮兵陣地就在山下的一排土壩後面,因為近在咫尺,每發炮彈總是能準確無誤地射向他們的陣地,給戰士們造成很大的傷亡。他曾派人去炸燬敵人的陣地,都沒有成功。
一個想法突然湧上他的心頭,躺在他腳下的那個戰士又暈過去了,他彎下腰,從那個戰士的懷裡,摸出了兩顆手榴彈,他自己的懷裡也有兩顆這樣的手榴彈。他要下山,去炸燬敵人的炮兵陣地。
他沒驚動任何人,偷偷地向山下爬去。四周靜悄悄的,山下敵人陣地上的火也弱下去了,只有幾個哨兵遊動的身影,他小心地向下爬著,陣地上不知是誰,小聲地哼起了歌,那是一首流傳紅軍中很好聽的歌:
哥哥參軍最光榮,妹妹把你送幾程。
哥哥莫把妹妹忘,妹妹盼你到天明,一盼你革命要到底,二盼你打仗立大功,三盼你……
他聽著這首小調,心裡熱了一下,又想起了吳英。他在心裡喊了一聲:吳英,你等著,等我們殺出重圍,就去找你——張東來最後望了一眼陣地,便頭也不回地向山下爬去,山上與山下的距離並不遠,他很快向敵人的炮兵陣地接近。他把四顆手榴彈都掏了出來,用衣襟上撕下來的布纏在了一起。
敵人的炮兵陣地已近在咫尺了,他已能看見黑糊糊的炮身,看見炮兵陣地上,兩個遊動哨兵的身影。他深吸了一口氣,一點點地向敵人的陣地靠近,突然他的腳下一滑,一塊石頭滑下了土壩,驚動了兩個哨兵,他看見哨兵向這裡跑來,他不能再猶豫了,突然立起身,躍上了炮兵陣地。
敵人的槍響了,一發子彈擊中了他的肚子。他彎腰的一瞬間,看見了敵人炮兵陣地後面那堆碼在一起的炮彈,便毫不猶豫地就勢滾了過去。槍聲驚動了更多的敵人,他們蜂擁著向他逼近。那堆炮彈箱就在眼前,他拉響了手榴彈,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那堆炮彈箱滾去……
「轟」地一聲巨響過後,敵人的炮兵陣地頓時火光沖天。
那一聲巨響,山搖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