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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背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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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下雨了。

起初沒有人知道下雨了,遮天掩日的森林裡,陰暗潮溼。一支衣衫不整的隊伍,在密林中摸索前行。他們跌跌撞撞,搖搖擺擺,恍似走在一個冗長的夢裡。

這時候,林外的雨就下起來了,他們先是聽到頭頂一片喧響,過了許久,雨滴才透過茂密的樹葉,點點滴滴地落進林中。

林中那堆生著的火,最後搖曳了幾下,熄了,像一聲哀怨無助的嘆息。此時,林地裡很靜,只有樹葉間滴落的雨聲,還有不知名的蟲在不遠不近的草叢裡呻吟著。

三個士兵跪在營長高吉龍面前,他們垂著頭,破碎的衣衫已遮不住他們的身體。頭上的

頭髮垂落下來,背後看,像三個女人。

營長高吉龍背靠在一棵樹幹上,他的身邊默然而立的便是這一支隊伍。隊伍中計程車兵和跪著的三個人並沒有什麼兩樣,他們一律衣衫襤褸,面容憔悴,目光遲滯。他們茫然無助地望著遠方,其實他們的目光並沒有遙望多遠,在眼前很近的地方便被濃密的枝葉擋住了。但他們仍那麼遲滯地望著,彷彿那目光已成了一種永恆。

「營長,饒了我們吧。」跪在地上的一個人說。

「我們再也不跑了。」另一個說。

「營長,我們出不去了,我們迷路了,我們都活不成了。」最後的那個士兵說到這,便嗚嗚咽咽地哭開了。他還一臉孩子氣,看樣子頂多十七八歲。

高吉龍閉上了眼睛,很快又睜開了。他的眼裡有種很亮的東西一跳,很快便不見了,像那堆剛熄了的火。他別過臉去,這時,他就看見了這支衣衫不整的隊伍,他又閉了一次眼睛,終於他下定了決心,用很高的聲音道:

「李排長,執行吧!」

排長李雙林聽到命令,身子顫了一下,他嗓子乾乾地喊了聲:「營長——」

「執行!」高吉龍說完轉過身背朝著那三個逃兵,緩了語氣說:「還有什麼交待的,都說出來吧,日後不管誰活著出去,都會去你們老家看看。」說到這。有三兩滴淚水從高吉龍的臉頰滑過。

三個跪在地上的逃兵此時不再求饒了,他們站了起來,領頭的年長一些的老兵衝面前的隊伍鞠了躬,哽著聲音說:「弟兄們,我們哥仨就先行一步了!」

另外兩個兵也學著老兵的模樣衝眾人鞠了一躬。

老兵又說:「不管哪位兄弟日後回到老家,拜託到奉天城外楊家屯看一看我八十歲的老母……」老兵說不下去了,「噗通」一聲跪下了,哽著聲音說:「我楊大寶先謝了。」

高吉龍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日記本,一一地把三個逃兵的請求都記下了。最後他把筆記本很小心地揣進了懷內,衝站在一旁的李雙林說:「執行吧。」

李雙林揮了一下手,佇列裡又走出兩名士兵,他們押著三個逃兵向林子深處走去。

「娘呀,兒不能再看您一眼了!」那個老兵蒼涼地喊了最後一聲。

接下來,一連響了三槍,槍聲很悶,潮潮溼溼地傳過來,接下去,便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只有雨聲響遍整個世界。

天更暗了。

一彪人馬,踉蹌著向前走去。

西元一千九百四十年,歐洲大陸爆發了著名的第二次世界大戰。

隨後,日本在亞洲同時燃著了戰火。頓時,昔日寧靜的人類,展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為了和平的戰爭。

美國為了粉碎日、德合圍歐、亞大陸的陰謀,把目光盯在了東方——中國。牽制日本,粉碎日、德稱霸全球的野心,美國把大批援華物資,通過緬甸,從仰光上岸,再經滇緬公路運往雲南。一時間,仰光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前期竟出奇地繁榮,仰光港口,懸掛著星條旗、米字旗的巨輪進進出出,各種軍火、物資堆積如山,滇緬公路車水馬龍。

當時,緬甸已淪為英國的殖民地,英國政府為了討好日本,以保全其遠東殖民地大後方。一九四○年七月十八日,英、日簽訂封鎖滇緬路三個月的協定,以阻斷援助中國抗日的物資運往中國。然而,日本並不領英國這個情,同年九月入侵越南,並與泰國簽訂了友好條約,緊接著,日軍開進了緬甸。

英國人無奈,於一九四o年十月,重開滇緬路,同意中國兵發緬甸。英國人始終心懷鬼胎,既想借助中國軍隊趕走緬甸的日本人,又怕中國染指其殖民地,一拖再拖,直到一九四二年二月,日寇佔領仰光後,才被迫同意中國遠征軍入緬作戰。

於是,一場悲壯而又慘烈的戰爭拉開了大幕。

十萬遠征軍,揮師緬甸,地上車輪滾滾,馬達轟鳴,戰馬嘶哮,空中有盟國的飛機掩護,浩浩蕩蕩,直奔國門畹町而去。

滇西的百姓,湧出家門,為遠征軍送行,獻米酒,敬山茶,犒勞遠征軍官兵。

激昂的遠征軍戰歌排山倒海地在隊伍中響起:

槍,在我們肩上,

血,在我們胸膛。

到緬甸去吧,

走上國際的戰場。

……

有誰能夠料到,氣勢如虹的遠征軍,兩個月後,竟在緬甸戰場,一敗塗地,被逼進了緬北叢林這條絕路。

坐鎮重慶的蔣介石電令指示已逃往密林中的遠征軍副總指揮杜聿明:

日軍已偵知我軍回國路線,高黎貢山各山口均佈下重兵,我軍北退凶多吉少。因此,命令第5軍及新22師改道進入印度。

緬北叢林方圓幾百里,野人山橫亙其中。土著歌謠中稱:

進入野人山,

神仙也難還。

相傳,三國時期,孔明曾在此打過仗,瘴氣差一點使蜀國軍隊全軍覆沒,後經神人指點,得一片草含於口中,才走出密林。當然,那一切都是傳說了。

林中不知不覺間就暗了下來,先是朦朧一片,很快便黑了下來。雨小了一些,葉隙間的雨仍如注地流著。林中的隊伍搖搖晃晃地走著,他們沒有目標,踩著先頭部隊留在草葉間的痕跡向前走著。他們沒有人能說清走進叢林裡的確切時間,總之,已經是許久了,彷彿是上個世紀的事。

乾糧早已吃完,這些日子,他們靠的是草皮樹根、山中的野果裹腹。他們似乎已耗盡了身上所有的熱量和力氣,但他們只有一個目地,那就是走,向前,再向前。

這是一支掉隊的隊伍,剛開始的時候有幾百人,那時,他們是一支完好的加強營,他們奉命撤到叢林邊緣的時候,接到了阻擊追兵的任務,那一刻,他們在林間埋伏下來,不久便和日本鬼子交上了火,他們原想完成阻擊任務便追趕大部隊,沒有料到,這夥鬼子死纏爛打,硬是把他們拖了十幾天。一天深夜,他們衝出了鬼子的包圍。第二天,天亮的時候,高吉龍清點人數時,才發現只衝出來幾十人。那裡一場惡仗,幾百人最後減員到幾十人。

不需前面的部隊做特殊的記號,他們順著雜亂的草叢很容易便發現大部隊的跡象,草叢裡扔下的槍枝、彈藥箱,還有行軍鍋。再往前走,他們便驚訝了。剛開始,有傷兵的屍體被遺棄在草叢中,每遇到這種場面,高吉龍總要讓隊伍停下來,掩埋戰友的遺體。處理完遺體,他們總要在墳冢前默立一會兒,這時,他們沒有語言,沒有眼淚,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為戰友祝福。

後來情況就發生了變化,倒斃在叢林中的屍體隨處可見,有的三人一夥,五人一夥,有的是成排、成連的。從情形看,他們沒想到自己會死,槍以班為單位架在一旁,他們一定是在此過夜,轉天,卻再也沒有起來。叢林耗盡了他們最後的力氣和慾望,於是他們便長眠於此了。

這群后來者,看到這樣的場面起初是震驚,後來就麻木了。他們身邊的人也開始有人倒下了,便再也起不來了。他們已經沒有能力掩埋這些戰友了。

吉姆摔了一跤,很快他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衝他身旁的翻譯王玥咕嚕句:「我的上帝呀。」此時的吉姆早已失去了紳士風度,這位自負的英國人,咒天咒地,已經抱怨一路了,他剛開始咒罵他的長官,罵長官不管他的死活,後來他就開始罵天罵地了。他那副白手套早已不知去向了,衣服被樹枝劃破了一個大口子,不時地飄動,很紳士的鬍鬚橫七豎八地生長著,早已失去了紳士風度。腳上那雙皮靴早就裂開了一個大口子,像小孩張開的嘴,此時,草葉和雨水從那裂口處鑽了進去,使吉姆不住地咒天罵地。漸漸,他已沒有氣力咒罵了,只一遍遍地叫著「上帝呀」。

終於,他們發現前方的高崗上,有一溜窩棚,那是野人部落,一路上,他們發現了不少這種野人的家,野人的家建得很隨意,有時在樹杈間,有時在一片高崗上,幾個樹樁撐起幾片草簾子,又用樹枝隨便地支一下,便是家了、他們的到來,打破了野人寧靜的生活,他們棄家而逃,躲到深處暗中觀察這夥山外來客的舉動。每到休息的時候,能找到這種場所,便是最好的去處了。

那幾間草窩棚無疑是黑暗中的—盞明燈,這群搖搖晃晃的軍人向那排窩棚摸去。

高吉龍攙扶著李雙林第一個來到窩棚旁,下午開始,排長李雙林便渾身發冷,牙齒不停地打顫,發燒不止。那一刻起,李雙林便小聲衝高吉龍說:「營長,我怕是不行了。」「別胡說!」高吉龍喝斥道。從那時起,高吉龍便和李雙林走到了一起,大部分時間裡都是高吉龍攙扶著李雙林。

快到窩棚前,高吉龍加快了些腳步,他想為李雙林找一間稍好一點的窩棚,讓他好好休息一下,也許明天便會好起來,兩人來到窩棚前,意外地發現窩棚裡已住滿了人,不用細看,他們一眼便認出是自己人。這一發現,使這夥人有些激動。他們終於追上了大部隊!也就是說,他們已經有生還的希望了!

他們沒有多想,很快便躺在了他們中間,身體剛剛放鬆,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高吉龍躺在李雙林身邊,他們的身旁就是那些先他們而到計程車兵,高吉龍在即將睡去那一刻,想問一問身邊躺著的弟兄們是哪一部分的,看著靜靜睡去的弟兄們他又不忍心去打擾,又想,反正已經追上了大部隊,早問遲問都是一樣的。想到這,他頭一歪,便睡死過去。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高吉龍睜開了眼睛,窩棚外的雨已經停了,天光已經大亮。他坐了起來,他眯著眼向身旁望了一眼,這一眼使他吃驚非小,起初那一瞬,他疑惑自己在夢裡,很快,便被眼前的這一幕震驚了。身旁躺著的不是活人而是死人,看那樣子他們已死去有些日子了,他們渾身腫脹,有的肚子已經爛了,滾出黃水和腸胃。緊隨著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幾乎同時,睜開眼睛的人們都看到了眼前這一幕,他們「呀」的一聲,一窩蜂似的擠出了窩棚。他們跑出去了一程,跌坐在草地上,張大嘴巴急促地喘氣。有幾個人,彎下腰乾嘔著。

吉姆跪在地上,渾身顫抖著,他閉著眼睛在胸前一遍遍划著十字,嘴裡喃喃道:「上帝呀。」

王玥嘔了半晌,只有胃液在嗓子眼裡翻騰了幾次,接著她的眼淚流了出來。因為剛才的一番掙扎,心臟慌亂地跳著,此時。她的面色蒼白如紙。

半晌過去之後,一雙雙麻木而又空洞的目光望著眼前莽莽蒼蒼的山林,山林無盡頭,遮天掩日。後來那一雙雙目光便集中在高吉龍的臉上,他是他們的長官,在這莽無盡頭的叢林裡,他便是他們的救星。

此時,高吉龍的內心矛盾而又複雜。自從帶著隊伍走進叢林那一刻,他便恨不能一步就走出叢林。剛開始,他是有信心的,軍人只懂得服從命令,可一走進叢林,漫漫無邊的叢林使他動搖了,膽怯了。他不是怕自己會死在這片叢林裡,而是想到這支部隊,他是他們的長官,便是他們的衣食父母。剛進入緬甸時,他們一個加強營幾百人的隊伍,融在大部隊中,是那樣的浩浩蕩蕩,他們以為能夠所向無敵,一鼓作氣,收復緬甸,把日本鬼子打得落花流水,可誰料到,他們在緬甸還沒站穩腳跟便敗了,而且敗得這麼慘,他們甚至都沒來得及重新調整部隊,便走進了緬北這片叢林。走進叢林是為了生存。一路上的景象使他們感到生存的希望在一點點地破滅。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這支部隊再也走不下去了,躺在地上便再也起不來了。一路上,他看了太多太多這樣的景象。就在昨天,他還堅信會走出叢林,與大部隊匯合。為了穩定軍心,他狠下心,槍決了那三個逃兵。眼前的一切,讓他動搖了。飢餓已經使他沒有氣力再往前走一步了。眼前那一雙雙絕望的眼睛,讓他不寒而慄。是生是死,是進是退?他問自己。一股從沒有過的悲涼漫過他的胸際。此時,他真想掏出腰間的槍,一槍把自己打死,然後一切都結束了。身體留在叢林,靈魂飄回故鄉。

一想起故鄉,他的心顫了一下,接著有兩行清淚無聲地流下臉頰。

仗沒有開打便註定了將以失敗而告終。

英國人狡猾多變,猜疑中國軍隊入緬後有佔領緬甸的野心,先是遲遲不肯讓中國軍隊入緬,以至貽誤戰機。美國人以救世主身份援助中國,但也有著自己的野心。英國人在無奈的情況下同意中國遠征軍入緬。此時緬甸局勢已定矣。英國人無心抵抗,匆忙後撤,逃往印度避難,中國遠征軍在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倉促應戰。英國人隔岸觀火,他們並不希望中國軍隊勝利。美國人只希望中國戰區能吸引住更多的日本軍隊,以減輕西方戰場的壓力,也就是說,美國人要中國軍隊與日本軍隊在戰場上作消耗戰,在緬甸把日本人拖住。

中國的指揮員又夾在美、英之間,處處都得爭取雙方的同意,否則,兩方面都不予以支援。為了爭取同盟國的支援和援助,明明知道有些決策是錯誤的,卻仍舊要士兵去流血犧牲。

部隊進入緬境後,緬甸各地的華僑蜂擁而至,他們看到中國遠征軍入緬,就像看到了自己闊別已久的親人,他們一邊呼喊著歡迎的口號,一邊傾其所有把購買到的物品送給中國軍隊。哪裡有華僑居住,歡迎中國遠征軍的標語就貼到哪裡,他們自願為部隊當嚮導、翻譯,他們訴說著委屈。他們為生活所迫,僑居緬甸,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他們從心裡希望中國遠征軍能夠打勝仗,在緬甸揚威,為中國僑民揚眉吐氣一回。

不明真相的緬甸人則是另一種態度,他們恨英國人,早在日本侵佔緬甸前,他們的反英運動已開展得如火如荼。日本人正是利用了緬甸人反英的心理,才及時地侵佔了緬甸。日本人打著幫助緬甸人趕走英國人的旗幟,得到了不明真相的緬甸人的支援。

中國遠征軍在這種時候幫助英國人打日本人,便受到了緬甸人的反對。他們仇視中國軍隊像仇視英國人一樣,大批的緬奸混居在華僑之中,炸橋樑,搞刺殺,撒傳單,謊報軍情,為日本人通風報信。

這樣一支遠離祖國的部隊,在這種狀態下便註定了失敗的命運。

中國遠征軍200師,先日本人一步,佔領了緬東同古。這是一支孤軍深入的部隊,率先打響了入緬的第一槍。

這支孤軍奮戰的部隊,很快被日軍包圍了。最後只剩下了血戰。只有血戰是他們唯一可以選擇的路了。200師師長戴安瀾視死如歸,留下了一封絕筆信。

荷馨愛妻如見:

餘此次奉命入緬,不禁感慨萬千。在國內時,見到日寇侵佔我土地,蹂躪我父老兄弟,不共戴天!來到緬甸,又見三十五萬華僑,倍受外人欺凌。我炎黃子孫竟至如此,是國威不揚之故!作為軍人餘倍感職責之重,倘不能消滅倭寇,揚我中華之威,何顏再見江東父老!

目前,餘率部固守同古,援軍不至,又被包圍,唯決心與城池共存亡,以報黨國栽培,祖國父老養育之恩。

餘若殉職,乃無尚光榮,望愛妻勿過分悲痛,嚴教子女,忠誠愛國,以雪國恥為己任,以光大我中華為目的,餘雖死亦含笑九泉矣。

匆此即頌

平安!

海鷗(戴安瀾)手書

民國三十三年三月二十二日

後來200師,接到杜聿明的命令,同古突圍成功,卻在撤往國內途中與日軍遭遇,戴安瀾將軍不幸中彈身亡。

遠在延安的毛澤東撰寫輓詩,遙祭英魂:

海鷗(戴安瀾)將軍千古:

外侮需入御,

將軍賦采薇。

師稱機械化,

勇奪虎羆威。

浴血東爪守,

驅倭棠吉歸。

沙場竟殞命,

壯志也無違。

戴安瀾將軍安息了,可掙扎在緬北叢林的將士們,仍在與命運搏鬥著。

一行絕望的人馬佇立在密林中。

高燒不止的李雙林手拄著卡賓槍,向密林深處望著,他這個姿式已站立許久了,他似乎在下著一個決心。許久,他慢慢轉過身。他的目光和高吉龍的目光碰在了一起,高吉龍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李雙林手拄著槍向前邁了一步,用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大哥,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可是條死路哇。」

高吉龍仰起頭,他望到了頭頂密不透風的樹冠,那些樹冠交疊著掩天遮日,像此時高吉龍的心情,鬱悶得沒有一絲縫隙。他無聲地嘆了口憋悶已久的長氣。

李雙林蒼白著臉望著他,喑啞地說:「大哥,真的不能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弟兄們都將死在這老林子裡。」

高吉龍何嘗不擔心弟兄們的命運呢?一場阻擊戰下來,幾百名生龍活虎的弟兄們,死的死傷的傷,只剩下了幾十人,然而眼前這幾十人又是怎樣的一群人呢,衣衫破爛,槍支不整,那場阻擊戰下來,他們倉惶地逃進了叢林,像一隻沒頭蒼蠅,死裡逃生,槍支彈藥扔得隨處可見。他制止過,可並沒有起到什麼效果,接下來他們找到了大部隊撤退的路線,在這條路線上,他們看到了更加觸目驚心的景象,遍地都是槍支彈藥,就連部隊赴緬前剛裝備的新型大炮,也被拆得七零八落扔在草叢裡。那時,他們心疼了好久。這哪裡是撤退,分明是如喪家之犬的奔逃。高吉龍的心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悲涼籠罩在他的心頭,他覺得出國前滿腔的豪氣已化做一縷塵埃隨風飄散了。更加讓眾人感到恐懼的是那些屍體。剛開始,還是零零星星的,從屍體上判斷,那是一些體質虛弱者,或者是帶傷計程車兵。

再也無力走下去了,躺在叢林中。這些戰友的身上大都草草地蓋著一些樹枝或草葉,顯然是戰友們為這些殉難者匆匆建起的墳冢。接下來,屍體便逐漸多了起來。那些屍體散落在叢林中,有坐著的,有躺著的,有臥著的,橫七豎八……顯然,他們實在是走不動了,便想停下來歇一歇,可這一歇便再也沒能起來。這些死難的弟兄們的屍體暴露在叢林中,已開始腐爛,林中的蟲、蚊叮咬在這些屍體上。高吉龍看到眼前這一切,難受得要死要活。他不忍心讓這些弟兄們的屍體暴露林間,總是下令掩埋這些屍體。活著的弟兄們看到這一切心裡並不輕鬆,隊伍再往前走,說不定自己也是這般下場。再接下來的場景更使他們大大地驚駭了:屍體己不再是三三兩兩,而是成班成排地呈現在他們的面前,活著的人們已沒有能力掩埋這麼多的屍體了。他們只能遠遠地繞過去。他們迴避著這些屍體,低著頭,用最快的速度從這些屍體旁繞過去。誰也不說話,一律沉默著。然而,他們誰也無法逃避眼前的一切。

這種情緒高吉龍早就看出來了,作為這支人馬的最高長官,生與死他比別人想得更多。他想得最多的是,要想盡一切辦法把這夥弟兄們帶出叢林與大部隊會師。起初他是有這種信心的,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信心開始動搖了。他說不清前面的部隊離他們還有多遠,叢林有多大;就是追上大部隊了,誰能保證就能走出這叢林呢?昨天晚上,他的確狂喜了一會兒,他以為自己真的追上了大部隊,可今天早晨當他睜開眼睛發現周圍躺著的都是屍體時,他的心涼了。從這些屍體上判斷,他們躺在這裡足有半月有餘,也就是說,大部隊距他們有十幾天的路程。而這十幾天中,誰知道又發生了些什麼呢?

當初部隊剛走進叢林裡,有人就提出,不向西走,向西是通往印度的道路。向北則是通往祖國的道路。是向西還是向北高吉龍的確猶豫了一陣,他是名軍人,早已學會了服從命令,向西那是大部隊前進的方向,他不想帶著弟兄們當逃兵。於是他選擇了向西。

這夥絕望的人們似乎看透了高吉龍的心思,他們齊齊地跪在了高吉龍面前。

他們齊聲喊道:「營長,向北走吧,我們要回國。」

高吉龍抬眼望去,只見這些朝夕相處的弟兄們,一個個神情沮喪,蓬頭垢面。看著這一張張面目全非的面孔,他的心碎了。就在這時,他看見了英籍頤問吉姆。這位英國少校一步步向他走來,翻譯王玥跟隨在他的身後。

今天早晨的變化吉姆似乎已經全明白了,他最擔心的是部隊不往西走。部隊在出發前,他曾接到長官的命令:無論如何要讓這支中國部隊走到印度。英國部隊已經撤到印度了,他們擔心日本人會一直追擊下去,如果失去中國部隊的保護,英國人太危險了。英國人放心不下中國軍隊,在臨撤退前,派出了一批顧問。他們要掌握中國部隊,他們在慘敗面前,不能再失去最後的保護傘了。

其實在一路上,吉姆已瞭解了中國士兵的情緒:他們不願意去印度,就是死也願意死在自己祖國的領土上。吉姆害怕去中國,萬一去了中國,他這麼一個人單勢孤的英國人算什麼呢?

當中國士兵一齊跪在高吉龍面前時,他馬上走了過來。他說:

「不,部隊不能向北!向西,一定向西!」

當翻譯王玥把這話翻譯出來以後,跪著的牛大奎就站了起來,他仇視地望著吉姆。吉姆在他的目光下後退著。

牛大奎用手指著這位顧問的鼻子道:「你算個啥東西,這是中國部隊,用不著你指手劃腳。」

吉姆聽不懂牛大奎說的是什麼,但從牛大奎的表情上他已看出說的是什麼了。

眾人也說:「你們英國人算啥東西,仗還沒打起來就逃得遠遠的,在這裡來指手劃腳,去你媽的!」

在那一刻高吉龍就下了決心:向北,回國!他知道,憑著現在的土氣無論如何走不出叢林了。如果向北,走回祖國去,說不定憑著一種精神力量會發生奇蹟。他向前邁了一步,揮了一下手,盡力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咱們向北,向北!」他的話一齣口,有幾個士兵便抱頭痛哭起來。

隊伍即將出發時,吉姆拔出了槍,他高聲喊叫著什麼。

這時,一發子彈貼著吉姆的頭皮射了過去,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去你媽的!」不知誰罵了一聲。

吉姆想:完了!

這支有些狼狽的隊伍,向北進發了。這在他們絕望的心中又燃起了一絲希望的火星。

營長高吉龍望著這支飢餓、疲憊、缺乏士氣的隊伍,心裡湧過一種莫名的滋味。

這次中國遠征軍組建時,原本並沒有高吉龍這支隊伍的份,是高吉龍積極請戰後他們才得以參加的。也就是說,遠征軍大部分都是蔣介石的嫡系部隊組成的。高吉龍所在的東北軍不僅不是蔣介石的嫡系部隊,「西安事變」之後,東北軍一時成了蔣介石的眼中釘肉中刺。入緬之前,高吉龍是東北軍的中校團長。「西安事變」之後,東北軍的日子江河日下,先是張學良和楊虎城被蔣介石秘密軟禁,然後就是東北軍被改編得七零八落。

這次入緬作戰,高吉龍完全是出於對日本侵略者的仇恨。

「九一八」事變前,東北軍駐紮在東北的奉天。高吉龍自然也是東北人。奉天城外一家普通的農戶莊院裡,住著他的老孃和媳婦春娥。

「九一八」之前,日子還算太平,每十天半月的他總要回家一趟,去看望老孃和媳婦,當時他新婚不久,春娥剛滿十八歲。春娥是遠近聞名的美人,是老孃做主為他尋下的媳婦。其實他並不想這麼早就結婚,完全是為了孃的身體才同意結婚的。娘從小守寡,拉扯著他長大。娘是個很要強的女人,家境貧窮,守著父親留下的幾畝田地過著日子,先是供他讀完了私塾,後來又讓他去了奉天城裡讀學堂,十八歲那一年,他又考上了東北軍的「講武堂」。兩年以後,他以優異的成績畢業了,先是在東北軍當上了一名見習排長,後來就是連副;在一次閱兵中,張作霖大帥看中了他,把他調到身邊當上了警衛連長,再後來他就很順利地當上了團長。他當團長那一年才二十七歲。後來母親就給他尋下了春娥。

春娥在沒過門前,已經在他家開始生活了。長年的操勞使母親害上了哮喘病,夏天還好一些,一到冬天便咳嗽不止。春娥便來到家裡照料母親。

在結婚以前,他曾見過幾次春娥。她是位長得豐滿而又勻稱的姑娘。第一次見到春娥時,母親就介紹說:「這是春娥。」

他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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