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眼打量春娥,她也在打量他。她長著一雙大大的眼睛,尤其讓他忘不了的是她那長長的睫毛,一眨一眨的,他的眼前便閃現出一幅美妙的晴空。她那根又粗又長的辮子更令他心動,辮子長到腰際,辮梢處繫著一條大紅的蝴蝶結,不時地在她的屁股上翩躚起舞。他看她的時候,她總是紅了臉,低垂下眼簾,羞羞的,嬌嬌的。
母親不時地在他面前誇春娥。他不說什麼,心想只要母親滿意比什麼都強。
他離開家時,春娥總要送到村口,他騎在馬上,春娥隨在後面。
他說:「娘身體不好,你要照顧好她。」
她說:「嗯。」
他說:「過一陣子我還會回來。」
她說:「嗯。」
他說:「那我就走了。」
她說:「嗯。」
他們這樣對話時,她一直低著頭,羞羞的,嬌嬌的,望著自己的腳尖。馬懶散地走著,她便走得不急。鞋是自己做的,鞋面上繡了兩隻小兔,她是屬兔的,兩隻小兔交替地在她眼前閃現。
他說:「回吧。」便很留戀地望她一眼,抖一下繩僵,馬就加快了腳步。
她立住了,望著他遠去。
他在馬上回望一眼,終於望見了她揚起的臉,這時,她已不再回避他的目光。他望見那隻大紅的蝴蝶結在風中漫舞。
後來,他就和春娥結婚了,一切都是母親的意願。
結婚那天晚上,她咬了他一口,在他肩膀上永遠留下了她的齒印。
在這之前他說:「你嫁給我不悔吧。」
她沒說話,搖了搖頭。黑暗中他沒看見卻感覺到了。
半晌,她說:「俺願意看你騎馬的樣子。」
他心裡熱了一下,接著一下子便抱緊了她,他發現她的身體熱得燙人,像一盆沸著的水。她的熱度喚醒了他男人的衝動,他很用力地把她壓到了身下……
就在這時,她咬了他一口,他的肩上頓時湧出了鮮血。他吸了口氣。
她說:「給你留下個記號,你是我的人了。」
他理解了她,再次深深地把她擁入到了懷中。
一切都是那樣的美好和平靜。
從此,每次再回家探望母親對,心裡牽掛的不僅僅是母親一個人了,春娥的音容不時地在他眼前閃現。
如果沒有日本人的入侵,一切將都是美滿的。這時,就發生了「九一八」事變,日本人明目張膽地向中國人開槍了。世界便亂了。
高吉龍沒有想到的是,日本人殺害了他全家。他得到訊息時,母親和春娥的屍體已經涼了,母親死在了炕上,刺刀戳透了母親的胸膛,春娥死在了地下,赤條條的一絲不掛,是被日本人強姦之後殺死的。腹部劃開了一條口子,已經成形的胎兒在母腹中蠕動。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春娥懷孕了,而且已經幾個月了。那一刻,他差點暈死過去。
那些日子,被害的東北父老比比皆是,隊伍營門外,哭訴的父老鄉親黑壓壓的一片,父老鄉親們多麼希望東北軍能替自己報仇雪恨啊!抗日的情緒在東北軍中醞釀著,這股情緒像一座火山,隨時都可能爆發。
其實在這之前,他已經私自決定要討伐日本人了,他做通了全團官兵的工作,偷襲日本人的營地。然而就在那天晚上,情況發生了變化,東北軍接到蔣介石的命令,連夜撤往關內,向日本人復仇的計劃落空了。
就在登上入關列車的一剎那,他向這塊土地跪了下去,所有的官兵都跪了下去,黑壓壓的一片,車站內外所有官兵都跪了下去,那一刻,他在心裡說:小日本,你們等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他衝著這片沉睡著的東北大地磕了三個頭,這三個頭是留給母親和父老鄉親的。站起身來那一刻,他抓起了一把土,塞到自己的衣兜內。
列車啟動了,家鄉離東北軍越來越遠了。他們夜夜等,日日盼,盼望著有一天能夠打回東北老家去。抗戰的情緒遍佈整個東北軍。
「西安事變」,蔣介石被抓,高吉龍和所有的東北軍以為盼來了抗戰的日子,那些日子,東北軍中流傳一句口號:「殺了蔣介石,打回東北去!」
沒料到的是,蔣介石被放,東北軍統帥張學良被軟禁,部隊被蔣介石的嫡系部隊收編,一切都是他們沒有料到的。眼見著抗日的夢想破滅,卻意外地等來了赴緬作戰的機會。
爭取到赴緬作戰的機會是那麼艱難,先是全團上下寫了血書請命赴緬,沒想到卻被駁回。赴緬前,遠征軍副司令長官杜聿明視察部隊,高吉龍率全團官兵跪下伸冤,才被勉強同意參戰。可頂頭上司怕東北軍搶功,只同意高吉龍這個團一個營赴緬參戰。高吉龍抗日決心已定,一定要親自率部入緬,結果高吉龍便被任命為營長。
蔣介石嫡系部隊許多官兵都說高吉龍這是瘋了。
功名利祿在高吉龍的內心早已淡漠了,他一心想的是:報仇雪恨!
七
隊伍向北走去,吉姆的天空便黑了。
最初他來到中國部隊當顧問,中國人還算尊重他。按中、英雙方達成的協議,中國遠征軍入緬以後的供給由英方負責,那時這支隊伍的供應都是由吉姆出面調配的。
英國人在緬甸遺棄了大量的軍需倉庫,屯積下的貨物幾年也用不完,日本人佔領了緬甸,英軍甚至來不及把這些東西運走,又拱手讓給了日本人。中國遠征軍入緬後,英國人在供給上顯得並不大方,彷彿是怕這些中國軍人在緬甸吃得太好了,而賴在這裡不走了。
日本人一來,英國人望風而逃。原因不是英國人裝備差,而是他們覺得為緬甸這塊土地流血不值得,他們要看一看日本人與中國人兩虎相爭。遠征軍初入緬甸,中國軍隊向前開,英國人卻向後撤,把所有軍需物資都遺棄在了緬甸,即便這樣,英國人在供給上仍顯得不那麼大方,英國人的方針是,在緬甸這塊土地上要時時制約中國軍隊。
吉姆也在制約著中國這支部隊,在隊伍敗退緬北叢林前,附近就有一個英國人留下的軍需倉庫,裡面各種肉類罐頭堆積如山。吉姆曾去了一趟,在自己的衣兜裡裝滿了各種吃食。
他清楚隊伍要穿過這片叢林才能到達印度,但他並不清楚這塊叢林到底有多大多險,他想要在叢林裡控制住這一小股中國軍隊,然而,一走進叢林他便發現自己的想法是大錯特錯了。
叢林邊地那場阻擊戰,就耗去了所有給養,走進叢林,他們可以說已經一無所有了。這些天來,他們靠的是野果和樹皮充飢。野果並不多,這些食物已經被前面的隊伍掃蕩過一遍了,留下來的還能有多少呢?
接下來,他接二連三地看到了死人,那是些很年輕的中國士兵。吉姆的心便開始顫慄了,他這才意識到,這片可惡叢林的兇險。他開始後悔在走進叢林之前,沒有離開這支部隊,自己坐車或坐飛機取道去印度。
他沒有離開,一大半原因是為了王玥。他自從第一眼看見她,便覺得自己已經愛上了她。
吉姆來到緬甸已經有幾個年頭了,他的職務是少校聯絡員。英國東部的一個小鎮上有著一個溫馨而又美滿的小家,夫人珍妮在當地小鎮上的郵局裡當一名報務員,他們還有一個三歲的女兒。
吉姆在沒有戰爭的日子裡,他每年都要回英國和家人團聚幾次,他覺得緬甸也沒有什麼不好。緬甸在深深地吸引著他,吸引他的不是寶石和緬甸的財富,而是緬甸的女人。在吉姆的眼裡,緬甸女人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那勾勒出腿部曲線的筒裙,類似小背心的上衣,胸部以下,肚臍以上的部位總是暴露著,髮髻高挽著,露出緬甸女人白白的脖頸,和她們胸前豐富的飾物。
在仰光的大街上,吉姆最愛看到的是這些,他瞧不起緬甸男人。男人也穿裙子,一個個顯得懶散而又拖沓。唯有緬甸的女人像寶石一樣鮮豔。
吉姆領略過緬甸女人的風味,那是在仰光一家妓院裡,這家妓院是英國人經常光顧的地方。妓院裡是地地道道的緬妓,床上的緬甸女人別具風味,她們有時像一泓水,有時又像一團火。吉姆覺得,緬甸女人的韻味比英國女人強百倍,在緬甸他有些樂不思蜀了。都說緬甸人仇恨騎在他們脖子上的英國人,可緬甸的妓女一點也不,她們喜歡他們衣兜裡的錢。
吉姆在見到王玥的那一瞬,禁不住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王玥穿著一身合體的軍裝,皮膚稍有些黑,自然捲曲的頭髮在腦後披散著,尤其王玥那雙寶石般的眼睛,清純而又明亮。那—刻,吉姆就在心裡驚呼:天吶!
從最初見到王玥那一刻起,他就毫無道理地愛上了王玥。
隊伍撤向緬北叢林前,他曾求過王玥,他求她跟他一道離開該死的戰場,該死的叢林。王玥毫不猶豫地回答:「不!」這多少有些令吉姆吃驚。
後來王玥更正道:「少校先生,你別忘了我是名中國軍人。」
吉姆聽了王玥的話,遺憾地聳了聳肩。
這支隊伍終於決定向北走了,這是吉姆最擔心的。他知道在這片叢林裡自己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住這支瀕臨絕望的中國部隊了。他們共同的願望是:活著走出這片叢林,走回自己的國家去,而不是去領取英國人提供的狗屁給養。況且在這密林深處,英國人自己都不能救自己了,還談得上什麼給養。
這支衣衫不整,疲憊不堪的隊伍,一聽到向北走的命令,彷彿一下子中了什麼魔法,他們的動作變得敏捷起來,他們跌跌撞撞地向北走去,彷彿翻過前方一座山樑便會見到自己的親人。
吉姆坐在原地大口地喘息著,剛才一發子彈貼著他的頭皮飛了過去,那時他就覺得,這群中國人真的是瘋了。自己再也沒法支配這股部隊了;惹急了這群絕望的中國人,他們真的會殺了自己,甚至會活活把他剝了……
剛開始,吉姆覺得走出叢林並沒有什麼問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對這一想法便產生了動搖。密林越走越深,永遠也走不到頭似的。那些死去的中國士兵整班整排地躺倒在叢林裡,走出叢林的日子看來是遙遙無期。吉姆起初以為那些駐紮在印度的英國人不會不管他們,就是不管這些中國人,也應該管一管生活在中國人之中的英國人吶。隨著時間的推移,吉姆僅存的一點幻想,越來越虛無飄渺了。最後他甚至絕望了,在心裡他一遍遍詛咒那些同夥。
中國軍隊真的扔下他一個人頭也不回地向北而去,他有些茫然,又有些悲涼地坐在那裡。最後王玥來到他的身旁,他以為王玥這個他心中的女神會隨他一同向西走去,不料王玥卻說:「少校先生,你不隨隊伍走麼,那我可要走了。」王玥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吉姆在心裡呼喊了一次:上帝呀!他已經別無選擇了!最後他只好費力地從地上爬起來,這時,他才發現,剛才那一槍已經讓他尿了褲子。他已經管不了許多了,踉蹌地向前走去,衝王玥遠去的背影喊:「等等我呀,我的上帝呀!」
八
王玥並不喜歡吉姆這個人,說句心裡話,她有些討厭並且恨英國人。她討厭英國人的自以為是,恨英國人的膽小怕事,更討厭英國人的裝模作樣。
王玥出生於緬甸,她的血液中一半是中國人,一半是緬甸人。父親是名華僑,在仰光開了一家照相館,後來娶了母親。日子算是過得不錯,後來生下了她。她在中緬男女組成的家庭裡,從小就接受了兩種不同的文化教育,她不僅學會緬語,同時也會說漢語。王玥在日本入侵緬甸前並沒有回過中國,有朝一日回到祖國那是他們一家人的夢想。父親一生都在做著這樣一個夢。父親的老家位於昆明滇池之畔,當年出走緬甸是為了生計,父親並沒有想在緬甸永遠居住下去,當年娶母親的時候,也已和母親明確了這一點,母親對父親日後回國的打算並沒有異議,中國是一個大國這一點母親早就知道。他們要等待著時機。幾年前中國大地軍閥混戰,這幾年日本侵略軍又佔領了中國北方的大片領土,他們一家一直沒有等來國泰民安的日子。他們堅信總有一天,中國會安定下來的。
沒有料到的是,日本人在英國人之後佔領了緬甸南方大部分城市,對仰光也虎視眈眈,緬甸的日子也變得不平靜起來。
在這期間,王玥一直在上學,很多年前,緬甸便成了英國的殖民地,學校的教育體系也是英國那一套,在學校他們要接受兩種語言的教育,一種是緬甸語言,另一種就是英語。王玥和所有生活在緬甸這塊土地上的人民一樣,仇恨英國人,但他們並不排斥英國的教育。因為他們精通了英語,瞭解了許多在緬甸以外發生的事情和知識。
王玥在一所英國人開辦的護士學校讀書,授課的大都是英國婦女。王玥在畢業前夕的一天,日本人的飛機轟炸了仰光。以前日本飛機也經常光顧仰光上空,但轟炸的目標大都是一些英國人的營區或工事。這次,日本人不僅轟炸這些,同時也在街道和居民區投放了大量的炸彈和汽油彈,一時間,仰光城裡變成了一片火海。王玥所在的護士學校也遭到了轟炸,她們跑出校舍,跑上了街道,王玥一口氣跑回到家中,那間小小的照相館在火光中已經灰飛煙滅了,到處都是斷牆碎瓦。
家,顯然已經不存在了,等待她的是一片廢墟。院子中,她看到的是一片血泊,父親、母親摟抱在一起,母親已經死了,僵硬地躺在父親的懷裡。父親的一雙腿被炸斷了,但他仍大睜著雙眼,彷彿在堅持著看王明最後一眼。父親一隻毫無血色的手顫抖著抓住了王明冰涼的雙手,父親最後衝她說:「緬甸……呆不下去……了,回家……你回家……」
父親說完這句話,便閉上了雙眼,父親那隻手一直向北方指著。王玥知道父親說的家意味著什麼,父親在緬甸生活了二十多年,並沒有把緬甸當成家,父親做夢都在想著滇池之畔的家鄉。父親用最後一絲氣力頑強地把手指向北方,彷彿他的靈魂已順著手指回到了中國的故鄉。
父親、母親在這場劫難中離開了這個世界,緬甸再也沒有親人了。早在日本飛機轟炸仰光前,已經有大批華僑舉家跨過畹町橋回到了祖國,每天都有成批的華僑湧出仰光城,走向了逃難的征程。
王玥也走上了歸國的征程,中國在她的印像中很模糊,在父親的描述中,自己的國家有很大的一片土地,那裡有鄉村、城鎮、工廠、學校……終於,她跨過了畹町橋,越過了怒江,終於回到了夢魂牽繞的祖國。後來她輾轉來到了昆明,昆明已經有很多華僑在那裡聚集了,雲南王龍雲在昆明成立了一個難民接收站,專門為從緬甸回來的華僑設立的。一路艱辛使許多華僑病倒了,王玥義務肩負起照料病人的任務。最後這批歸國華僑都得到了安置,王玥來到了一家醫院當上了護士。
也就在這時,中國遠征軍組建工作開始了,遠征軍不缺少打仗的將士,缺少的則是翻譯和醫護人員。王玥的條件正在應徵之列,她和醫院的許多姐妹都報了名,最後她人選了。王朝從內心是很希望參加中國遠征軍的,父母死在了日本人的炮火下,她要替父母報仇。另外,他們這樣的華僑在緬甸受夠了外國人的欺侮,先是英國人的盤剝,現在又來了日本人。她多麼希望作為中國遠征軍的一員,打回緬甸去,為父母報仇雪恨,為中國人爭氣。
出國前,她被分到高吉龍這個營。分到這個營的還有幾名醫護人員。
出國那一刻,遠征軍浩浩蕩蕩,十萬大軍車水馬龍,雄赳赳跨出了國門。然而,迎來的不是勝利的歡欣,而是一連串失利的痛苦。先是同古保衛戰失利,接著又丟了仁安羌,最後棠吉也不保,慌亂之中,遠征軍逃進了緬北叢林,這簡直是條死亡之路。
王玥的心在流血,她知道中國將士的心都在流血。
部隊接到撤往印度的命令,王玥的心便死了。她不是軍事家,不知道撤到印度會好在哪裡,她知道自己是個中國人,從感情上講,她不希望去印度,她希望能夠撤回國內,以圖東山再起。她不知道,他們這支部隊也都不知道回國的路早已被日本人堵死了,日本人等待著中國軍隊鑽進他們的伏擊圈。他們更不知道,這支東北軍部隊被他們的頂頭上司像甩包袱一樣地甩了。
那場阻擊戰一連打了幾天幾夜,幾百人的一個加強營只剩下幾十人,他們被數倍於自己的日本人包圍了。阻擊戰中,王玥充當了一名護士角色,她幫助搶救傷員,那是一群多麼勇敢的戰士呀,為了掩護大部隊突圍,他們奮不顧身,拖住敵人死打硬拼。最後他們硬是殺出一條血路,鑽進了叢林。
然而,他們一走進叢林便發現上了自己頂頭上司的當。東北營接受阻擊任務時,那個姓林的團長答應會派部隊來接應他們,當他們鑽進叢林的時候,接應的隊伍連個影子也沒有發現。
王玥不清楚中國軍隊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但她知道,眾人不團結是無法取勝的。剛開始她有些不理解這支部隊士兵的粗魯,後來她就理解了,行走在這片無邊無際的叢林裡,死亡和恐懼時時籠罩著他們,怎麼會有好的情緒?再這樣下去,她也要罵娘了!
高吉龍適時地命令隊伍轉向北方,不僅眾人看到了光明,王玥也看到了一絲希望。回家的願望是那麼強烈。然而家又在何方呢?
九
沒有人能夠說清他們走進叢林的確切時間,彷彿那是一個世紀前的事情了。
叢林似乎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籠罩在他們的頭頂,他們看不見一縷陽光,林間陰暗而又潮溼,滿眼都是一片綠色,人在叢林裡呆久了,槍支、鋼盔、衣服、皮膚、指甲蓋,甚至鬍子、眉毛都似乎長了青苔,大森林把一切都染綠了,如果人不走動,分不清哪是樹幹,哪是人。
許久沒有吃到一口像樣的東西了,草皮、樹根多得是,可它們畢竟不是救命的東西。這些東西吃多了,不易消化,腸胃會難受得要命;草根樹皮並不能給人多少力氣,相反要消化它們卻要用很大的勁。
終於,他們想到了身上的穿戴,皮鞋、皮腰帶、甚至皮槍套,總之那是牛身上的東西,既然牛肉那麼好吃,牛皮的味道也錯不了。終於,他們把身上所有的牛皮都吃了。
頭上的鋼盔成了他們的煮鍋,部隊向北進發的時候,人們便分散著行動了,到了晚上他們才集中在一起露宿。高吉龍下這樣的命令時,主要是考慮到尋找食物,在這莽莽叢林裡,運氣好了,會尋找到野果,甚至是山雞,眾人集中在一起,很難發現這些東西,即便發現了,這麼多人也解決不了這麼多張嘴。
士兵們開始煮牛皮的時候,高吉龍並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他也會睜隻眼閉隻眼,他一向對下屬要求很嚴格,尤其是這次入緬遠征,心裡早就憋了一口氣,他要讓東北軍的弟兄們爭一日氣,為東北軍爭氣,也為自己爭氣。然而,他們一走進叢林,所有的雄心壯志都被飢餓吞噬了。他們要活下去,活著回到祖國,這是他們最大的願望,也是唯一的希望!
火有氣無力地在鋼盔下燃著,被割成條條塊塊的牛皮在鋼盔裡翻滾著。先是有絲絲縷縷香氣飄出來,很快在眾人的嗅覺中便鋪天蓋地了,牛大奎和幾個兵守在一旁,瞅著鍋裡的牛皮,不時地吞嚥下一口口水。久違了的人間煙火,使他們本已麻木的腸胃更加飢腸轆轆。
「班長,我看行了,吃吧。」十七歲的小德子早已恨不能一口把鋼盔也一同吞下去。
牛大奎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真香呀,這是他一生一世聞到過的最香的氣味了,他希望這香味永遠留住,留在他們的心裡,留在生命中。然而現實畢竟是現實,他們已經沒有意志來慢慢品味這種人間煙火了,他們要吞下去,吞下所有能吞下去的東西。
牛大奎閉了一會兒眼睛,只是短短的一瞬,很快便睜開了,他顫抖著伸出了手裡的樹棍,圍在鋼盔旁計程車兵,每個人手裡都舉著這樣一根用來串牛皮的樹枝,牛皮很快送到了他們的嘴裡,他們歡快地嚼著,咀嚼著世界上最美最香甜的食物。
吉姆是嗅到這縷香氣尋找過來的,他已經餓紅了眼睛,可以說,進入叢林以後,他是最後一個斷食物的。接到穿越叢林的命令後,他就意識到會捱餓,在英國人遺棄的倉庫裡,他把能帶的東西都帶了出來。巧克力、罐頭、香腸……他身上所有的口袋裡都裝滿了食物。吉姆斷糧以後,他也曾試著學中國士兵的樣子嚼草皮、樹根,可他卻無法下嚥,結果又把這些都吐了出來,只有野果他還能接受,有時一天也尋不到幾枚果子。吉姆便在心裡絕望地想:上帝呀,我要被餓死了!
吉姆出現在眾人身旁,士兵們正專心致志地咀嚼著牛皮根本沒有發現他。吉姆卻發現了鋼盔裡翻滾的牛皮,他在心裡呼叫一聲,便踉蹌著撲過來,他要伸手去抓鋼盔裡的食物。
這一突然的舉動,使眾人一齊發現了吉姆。在這種時候,如果吉姆是名中國士兵,也許他們會分一塊牛皮給他,然而,吉姆畢竟不是中國士兵。他們討厭這名英國人,討厭他比中國人高人一等的樣子,更討厭他在自己的長官面前指手畫腳,有人甚至想殺了他。仗打到現在這個樣子,完全是英國人一手造成的,一提起英國人他們心裡就有氣。
吉姆當然也很聰明地發現了中國士兵對待他的態度,如果換一種環境,他會下令把這些不恭的中國士兵殺掉,因為英國人有權力指揮中國部隊。可這是在叢林裡,他已經不是什麼顧問了,已經和中國士兵一樣,成了一個逃難者。他明白,得罪了這些中國士兵,他們會把他殺死的。
牛大奎他們沒有說話,而是用身體緊緊把鋼盔鍋圍住了,恐怕一不留神吉姆會把他們的吃食搶走。吉姆在這種情形下很快明白了,向中國士兵討要一口吃食已是不可能的了,他想到了交換。他先是從兜裡掏出一支金筆,他看到中國士兵沒人理他,便又掏出一塊金錶,中國士兵仍無動於衷,他拍了拍身上所有的口袋,無奈地聳了聳肩,最後,他就退到一棵樹旁坐下了。
士兵們加快了進食的速度,他們不僅吃光了所有牛皮,甚至連鋼盔鍋裡的湯也喝光了。士兵們抹抹嘴,意猶未盡地向前走去。
吉姆徹底絕望了,他賭氣地扔掉了金筆,最後又扔掉了金錶,這些破爛東西,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心臟空洞地在胸膛裡響著。他想到了英國東部那個小鎮,自己的家,以及親人,他慢慢站了起來,這時,他已是一片淚眼模糊了。他衝東方遙遠的什麼地方鞠了一躬,這會兒,他又變得平靜下來。走到草叢中,找回了他剛扔掉的筆和表,他又拾起了不知哪個中國士兵扔掉的串過牛皮的樹棍,放在嘴裡用勁地吮著。
這時,他看見了王玥。王玥和高吉龍走在一起,他叫了聲,向他們走去。
緬北叢林,覆蓋在緬甸北部,綿延到中國雲南、西藏,以及印度的陽薩姆邦的這片熱帶叢林,縱橫千里,浩浩渺渺,地老天荒,被人類稱為地球的黑三角。
野蠻得到了充分的保留和發展,弱肉強食,生存競爭在這片熱帶叢林中得到了充分的表現。高大的喬木獨佔了高空,灌木和草叢失去了發展的空間,便縱橫交錯橫向發展著,一些寄生植物則把自己的根扎到大樹的軀幹上,吸吮著別的植物的血脈和養分。動物、植物生生不息,繁衍著這片野莽叢林。
中國遠征軍迷失在這片叢林裡,似不經意間被大風颳起的幾粒塵埃。他們頑強地與自然抗爭著,便有了生生死死。
十
李雙林開始咒天罵地了。他發高燒已經有幾天了,嘴唇上長出了幾個水泡,還不停地便血,他一會兒清醒,一會兒迷糊。他由幾個士兵輪流架著往前走,自己恍恍惚惚如走在夢裡。
他在清醒與迷糊中就罵:
「操你媽,小日本!」
「你們不得好死哇,我日你姐,日你妹!」
「老蔣光頭,你也不得好死!」
「誰欺負東北軍,誰就不得好死。」
……
攙扶著他計程車兵就勸道:
「排長,別罵了,省點氣力吧。」
「我要罵,就罵,我不怕死,我誰也不怕了。」李雙林在迷迷糊糊中說。
高吉龍一直隨在李雙林的左右,他一邊督促身邊計程車兵加快腳步,一邊照看著李雙林。他見李雙林這樣,心裡油煎般地難受。他和李雙林不僅是東北軍,也不僅是上下級的關係,他們的友誼情同手足。
東北軍還在奉天時,高吉龍那時是營長,東北軍和其他軍閥隊伍並沒有什麼兩樣,內訌,大魚吃小魚的現象屢有發生。當時,他們所在的那個團,是一支從深山溝裡收編過來的鬍子,原來的鬍子老大,收編前被東北軍擊斃了,老二是個聰明人,人稱諸老二。他知道這樣和東北軍硬頂是沒有好果子吃的,好漢不吃眼前虧,於是他便帶著一干鬍子下山了,後來被收編進了東北軍,諸老二被任命為團長。東北軍原意是想把這夥鬍子化整為零,分散著安排到其他隊伍裡,諸老二早就看到了這一點,他鼓動小鬍子死活不依,為了穩定軍心,東北軍便暫時沒那麼做,只派了高吉龍帶一營人馬合併到這個團,等待時瓤取而代之。諸老二是何許人也,他出生入死,摸爬滾打,什麼場面沒經過?他早知道東北軍沒安好心,更記恨著東北軍殺死他們大哥的仇。在一次隊伍換防時,諸老二把隊伍拉到了奉天城外,一聲令下反水了。諸老二早作好了準備,事前就繳了高吉龍這個營的械,先把高吉龍等人拿下,並當場打死了幾名想反抗的官兵。就這樣,轉眼間他們又成了鬍子,連夜拉進了山裡。
諸老二原想勸高吉龍歸順於他,這樣一來高吉龍的一營人馬也會死心塌地歸順他諸老二了。其實諸老二是很看重高吉龍的,高吉龍是正兒八經「講武堂」畢業生,另外重要一點,高吉龍在張大帥身邊幹過,久經沙場,要是有他這樣的人輔佐,一定會成氣候的。
然而,諸老二的算盤打錯了。高吉龍無論如何也不會瞧得起諸老二這種鬍子頭,他從被諸老二拿下開始,就罵不停口。他把諸老二派人送來的酒肉踢翻在地。諸老二並不死心,又派人下山抓來幾個民女,輪番送給高吉龍,也被高吉龍拒絕了。最後,諸老二死心了,他想殺掉高吉龍,以此震懾住被他繳了械的一營人馬。刑場已經準備好了,就在一棵大樹下,樹上裝上了吊環和繩索,鬍子殺人歷來很殘忍,何況要殺高吉龍這樣的人。諸老二已經想好了,他要讓高吉龍一點一點地死去,以做到殺一儆百,他要在眾人面前樹立起一個說一不二的形象。
就在那天夜裡,李雙林那個班悄悄地行動了,李雙林那時只是名班長,平時他和高吉龍的關係處得很好,在這種緊要關頭,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營長被人害死。
他們十幾個人赤手空拳,先是收拾了看守他們的幾個鬍子。接下來,他們就摸到了關押高吉龍的山洞,他們輕而易舉地幹掉了警衛,但同時也被諸老二發現了。
李雙林從山洞裡背出了高吉龍。高吉龍雖沒有受重傷,但因他的手腳已綁得麻木了,一時無法行走。一齣山洞,便發生了槍戰,十幾個弟兄用奪來的槍和鬍子們打了起來,李雙林沖班副說:「你小子帶上人把鬍子引開。」
班副聽了這話清醒過來,一邊打一邊撤,李雙林則揹著高吉龍向相反的後山跑去。為了躲過諸老二的追擊,他們鑽到了雪殼子裡,一直等到追兵過去,李雙林才背起高吉龍往山下跑,後面人喊馬嘶,槍聲不斷。那一次,李雙林吐了幾次血,天亮的時候,他們才跑到山下。沒幾天,他們從山上跑回來的幾個弟兄們嘴裡得知,一營的官兵幾乎都被諸老二殺了。
後來,高吉龍親率人馬,殺進山裡平定了這夥鬍子,擊斃了諸老二,算是為弟兄們報了仇。
從那以後,高吉龍和李雙林便再也沒有分開過。這次隨遠征軍入緬,並沒有李雙林的份,但他誓死要隨高吉龍同生死共患難。高吉龍只好把李雙林帶在了身邊。
高吉龍看到一個又一個兄弟在身邊倒下,他心裡難受得要死要活。想當初,幾百名有說有笑的弟兄,二話不說,義無反顧地隨他來到了緬甸,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願望,那就是打日本鬼子,為家鄉的父老兄弟姐妹報仇雪恨。誰能料到,出師未捷身先死,一個又一個兄弟在他的身邊倒下了。
幾十人的隊伍走進了叢林,剛開始隊伍還算齊整,以班排為單位,艱難地向前跋涉,緊接著便潰不成軍了,隊伍每天都在減員,每天晚上集合在一起,高吉龍都要清點一遍人數。弟兄們一天天少下去,高吉龍的心就像刀紮了般的難受。
這天晚上,他們終於在一個山頭匯合了,這是怎樣一支隊伍哇,他們蓬頭垢面,衣不遮體,跌跌撞撞,三三兩兩地相互攙扶著,一聽到休息的命令,他們便再也起不來了,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彷彿就如死過去一樣。
世界漆黑一片,蚊蟲在他們身邊嗡鳴著。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先是有一縷微風,輕緩地在他們身邊刮過。不知是誰啞著嗓子喊了一聲:「看,有星星。」
高吉龍聽到這一聲喊,抬頭望去,他果然看見了星星,樹隙之間,那隱隱閃現的果然是星星。那一瞬,他懷疑自己是在夢中。多少天了,他們鑽進這暗無天日的叢林裡,在死亡裡掙扎,他們開始懷疑再無出頭之日了。
地上躺著的人,掙扎著站起來,人們真的都看見了星星。一時間,他們無聲地把手挽了起來,抬頭仰望著。
突然又一個人喊了一聲:「北斗星。」
隨著這一聲喊,他們真的又看見了北斗星。北斗星在天際裡閃現著,他們一起向天際遙望著,淚水模糊了他們的雙眼。
他們第一次清醒地辨別出了北方。北方,多麼激動人心啊!
遙遠的北斗星靜靜地在遠天閃爍著。幾個人,向北方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