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暴跳如雷,從牆上摘下指揮刀,明晃晃地架在女人的脖子上,猙獰地說:「我要殺了你!」
女人不動,躲都不躲一下,仍那麼冰冷仇恨地望著他。前園真聖感受到了一股悲涼,征服一個國家的土地並不困難,要想征服一個民族真是太難了。他就連眼前這個緬甸女人都征服不了,還說什麼征服緬甸這個民族。
「八嘎——」他又罵了一聲,戰刀刺進了緬甸女人的腹中,那個漂亮、年輕的緬甸女人,眼睛大睜著,仍那麼充滿仇恨地望著他。
從那以後,他每到一處,都要佔有一個緬甸女人,然後讓勤務官秘密地把她們殺了。這樣做他仍不解氣。直到那個緬甸女人對他進行了一次不成功的暗殺,才使他徹底清醒過來——他永遠無法征服緬甸女人,他們日本人也永遠無法征服緬甸這個民族。
一進入叢林,惡夢便伴隨著他。只要他一閉上眼睛,進入夢中,一幅幅血淋淋的場面便在他眼前浮動,先是那些赤身裸體的緬甸女人,她們的腸子流在了外面,她們一步步向他逼近,她們仇恨、憤怒的目光包圍了他,他想喊想叫,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結果就驚醒了,一場惡夢一身汗。
女人在夢中消失了,接下來就換成了那些緬甸義軍,緬甸義軍死在了英軍的槍炮下,他們一個個血肉模糊,他們舉著刀槍向他威逼過來,他們咒罵著:「該死的日本人,你們騙了我們!」
他又一次醒了。
接下來,還有那些中國士兵,中國士兵吶喊著向他衝過來,他們用刺刀捅向了他,捅向了他手下計程車兵……
惡夢一個接一個,進入叢林以後,他一直被這種可怕的惡夢纏繞著。他的精神已經崩潰了,不再指望自己走出這片叢林。走出去又如何呢?尋找到自己的部隊,然後又是沒完沒了的屠殺,血淋淋的屠殺,敵我雙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就是把所有的人都殺光了,佔領所有的土地,但征服不了他們的靈魂,他們的靈魂會夜夜來纏著他,讓他不得安生。這一切的一切都意味著一種虛無。
叢林、惡夢,徹底地粉碎了前園真聖的天皇聖戰精神。
他和活著的人一樣飢餓、勞頓,在士兵們偷偷地在吃死人肉時,他也似乎被施了魔法,不可抗拒自己,也偷偷地和其他人一樣,吞噬著死去士兵的屍體。本能使他這樣做,他也是想活下去的。
每當他吃完戰友的屍體時,他都要躲在沒人的地方大哭一場,然後,狠狠地抽自己的耳光,耳光聲響在他的耳邊,一聲又一聲,最後直到他什麼也聽不見了。似乎只有這樣折磨著自己,他心裡才得到一點慰藉。死難計程車兵會原諒他麼?
他吃人肉的時候,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但他從佐佐木少尉的目光中又看到自己是清醒的。佐佐木真的是瘋了,瘋狂的佐佐木在他的眼前晃動著,從他的眼神里,前園真聖看到佐佐木是在想吃活人了,甚至想吃他前園真聖,然後吃小山智麗,吃那個士兵,最後把自己也活活地吃掉。
前園真聖真想一刀把佐佐木殺了,不殺佐佐木,佐佐木遲早要把他們一個個都吃掉。自從佐佐木把那個傷兵偷偷地殺掉,前園真聖就有了這一想法。
他知道,佐佐木殺人吃人的瘋狂舉動,一切都緣於叢林已經使他們絕望了。是這種絕望感使他又恢復了獸性的一面,人是多麼的可怕呀!
佐佐木殺死了傷兵小山一郎後,他也偷偷地爬過去,和小山智麗以及那兩名士兵一起搶奪著小山一郎的屍骨。瘋狂使他們變成了一隻只惡狗,直到吃完最後一口,回到剛才躺過的地方,他才徹底清醒過來。剛才的舉動又和佐佐木又有什麼區別呢?他們都和佐佐木沒什麼區別,包括小山智麗。
他對小山智麗的感情極為複雜,起初他把小山智麗當成了自己的妹妹,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一個尚未成熟的孩子走進了戰爭,使他感到有些痛心。後來小山智麗的獻身精神讓他感動了,小山智麗的獻身充滿了激情和使命感,讓他真實地愛上了這位有些瘋狂的少女。那時,他們的思想和整個身心也融在了一起。
直到走進了叢林,小山智麗把自己的激情和使命感又毫無保留地獻給了士兵們,這一舉動,使他再一次震驚了,為了聖戰,為了天皇,小山智麗已經全身心地投入了。小山智麗的舉動讓他瞠目結舌,他明白了,小山智麗愛的不是他,而是天皇發動的聖戰。眼前這個日本少女讓他感到不可思議。以前他積蓄起來的對小山智麗的愛和柔情,一點點地在他心中消失了。在他的眼裡,小山智麗只是一個軍妓,一個普通的軍妓。
小山智麗一次又一次心甘情願地慰藉著絕望中計程車兵們,他努力迴避她充滿激情的呼喊,以前她獻身於他時,也是這麼一次次呼喊,可那時,他把這一切當成了她的愛。
對小山智麗的愛一旦失去,小山智麗在他的眼裡就只是一個空洞,毫無內容的空洞。他對她感到絕望,心灰意冷。
聖戰,使他什麼也沒有得到,他得到的只是死亡。
眼前的出路在哪裡呢?
七
高吉龍和吉姆抬著王玥,踉踉蹌蹌地走著。童班副揹著沈雅走在後面,他們相距只有十幾米的樣子。叢林仍是沒有盡頭的樣子,他們機械而又麻木地走著。
天亮了又黑了,黑了又亮了。日子復日子,週而復始,叢林似乎和日月一樣,黑了白了的日子沒有盡頭。
他們停下身來休息的時候,隱約可見隨在後面的日本人,也搖搖晃晃地坐下來,很多日子了,他們就這麼友好而又和平地共處著。這是兩支敵隊計程車兵,在絕望中他們走到了一起,他們都在盼望著早日走出叢林,走出叢林成了他們目前唯一的目標。
不知什麼時候,一股濃重的臊氣撲面而來,剛開始高吉龍和吉姆並沒有察覺,但越往前走這股氣味越重。就連躺在擔架下昏昏沉沉的王玥也聞到了。他們停了下來,童班副揹著沈雅從後面趕了上來,他也立住腳。這股氣味深深地刺激著他們,這是來自於人間的氣味,他們已經好久沒有聞到過這種氣味了。這股氣味喚醒了他們麻木的神經。他們警覺地停下了腳步,他們相互對望著。就在這時,左邊的樹林裡有了響動,那響聲很大,不時地有幾棵樹木在響聲中搖晃著。
本能使他們握緊了手中的槍,終於他們看清了,一頭野豬衝撞著向他們撲過來,它也聞到了人類的氣息,人類的氣味使它亢奮著。他們自從進入叢林,還沒遇到過這些大動物,他們更不知道叢林中野豬的厲害,在那一刻,他們看見野豬,錯把它當成了送到眼前的野味。
吉姆興奮地咕嚕了一句:「上帝呀,這下我們可有吃的了。」
隨著,吉姆的槍就響了,那頭正往前奔跑的野豬愣了一下,腳步慢了下來。高吉龍的槍也響了,他們分明看到子彈打在野豬的身上,又紛紛地彈落下來。這種情況,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的,他們懷疑自己的槍威力是不是太小了,因為高吉龍和吉姆用的都是手槍,高吉龍一邊射擊一邊衝身旁的童班副說:「點射,打它一個點射。」
童班副早已握槍在手了,他被眼前這種情況驚呆了,一時忘了射擊,高吉龍這一提醒,他的槍響了,他射得很準,子彈一串串地擊在向前奔跑的野豬脊背上,顯然,那頭野豬被擊傷了,它立住腳,「嗷嗷」地叫了兩聲,張開嘴,露出了嘴裡的牙齒,牙齒又粗又長。
隨著它的嗷叫,不遠不近的叢林裡,一起迴響著同類們的嗷叫,很快,四面八方的叢林都有了這種動靜。
他們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被野豬群包圍了,這是一群瘋狂的野豬,它們嘶叫著,從四面八方團團將他們圍住了。以前這群野豬襲擊過路經此地的鹽販子,它們好久沒有嚐到人類的血腥氣了,這股血腥氣讓它們興奮、瘋狂。
高吉龍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上樹,小的時候,在東北老家他就聽過老輩人講述過野豬的故事,由於野豬長年在林子裡生活,身上粘滿了樹脂,時間久了,便又硬又厚,獵人進山怕的就是這種野豬,幾個人無法對付一頭野豬。
在高吉龍的指揮下,他們終於上樹了,樹很多,用不著尋找,枝枝杈杈的樹,讓他們很容易就上去了。童班副是最後一個上樹的,他把沈雅和王玥也扶到了樹上,高吉龍在樹上接應著她們。
那頭受了傷的野豬又嚎叫了一聲,那群應召而來的野豬一步步向他們逼過來。
童班副手裡的槍又響了,他不再向野豬的身上射擊,而是打它們的頭,一頭野豬的頭終於流出了鮮血,這頭血流滿面的野豬瘋狂了,它奮力地向身旁的一棵碗口粗的樹撲去,彷彿是那棵樹招惹了它,樹劇烈地搖晃著。它並不解恨,用嘴去咬那棵樹,不一會兒工夫,那棵樹便倒下了,群豬紛紛仿效那頭發了瘋的野豬的樣子,都在瘋咬著身邊的樹,一棵又一棵樹在野豬們的瘋咬下,紛紛倒下了。
沒有人再敢射擊了,他們知道,射擊不僅徒勞無益,惹急了野豬,它們會更加瘋狂地進攻人類。
五個人蜷縮在樹上,他們對眼前的情形一時束手無策。十幾頭野豬團團把他們包圍了。那股強烈的尿臊氣越來越重了,他們終於明白,已經走進了野豬窩。
眼看著野豬在一點點地向他們逼近,也就是說,野豬一旦逼近他們腳下的樹,一切都將是另外一種情形了。
正在這時,在野豬們的身後,突然響起了密集的槍聲,幾個人在樹上抬眼望去,走在後面的日本兵向野豬射擊了。就連軍妓小山智麗也握了一支槍。
野豬們突然遭到了身後的襲擊,頓時亂了方寸,他們一起調過頭,向攻擊它們的人撲去。
這突然的變故也使樹上的五個人大吃一驚,他們誰也沒有料到在這種時候,日本人會幫助他們。
高吉龍一邊向退去的野豬射擊,一邊大聲命令童班副:「打呀,還愣著幹啥。」
童班副的槍也響了,他們在樹上射了一陣,又跳到了樹下,一點點向野豬接近,野豬受到了人類的兩面夾擊,紛紛向後潰退。
槍響的時候,行走在後面的幾個日本人確實是大吃了一驚。剛開始,他們以為遭到了中國人的襲擊,他們一下子趴在了地上。待過了一會兒,發現中國人並沒有向他們射擊,而是和野豬遭遇了,他們懸著的心又放下了。他們在遠處觀察著事態的發展,當他們發現,碰上的是一群而不是一頭野豬時,前園真聖明白,他們和中國人一樣,遇到了共同的敵人,中國人走不出去,他們也無法走出野豬窩,幾個中國人被野豬吃掉了,這群野豬還會尋著氣味,向他們這裡撲來。前園真聖想,在這種時候,無論如何要幫中國人一把,幫助中國人就是在幫自己。想到這,他下達了從野豬背後發起攻擊的命令,起初佐佐木並不願意,他不想幫助中國人。
前園真聖罵了一聲:「八嘎,中國人走不出去,我們也休想走出去!」
後來佐佐木還是聽從了前園真聖的命令,他帶著一個兵向野豬後面繞過去,結果,槍聲就響了。
野豬們紛紛向叢林裡退去。
「撤!」高吉龍說完,背起王玥快速地向前走去。
童班副也緊隨其後,吉姆一邊射擊,一邊也後撤著。
日本人見中國人撤了,便也尾隨著向這邊跑過來。他們知道,不快點離開這裡,清醒過來的野豬再圍過來,後果將不堪設想。
在絕境危險的關頭,他們表現出了強烈的求生慾望,他們的速度快得令人不可思議。
直到他們跑出了一程,又跑出了一程,那股從野豬窩散發出的尿臊味才漸漸遠去了,他們一頭倒下來,伏在草叢中,拼命地喘息著。
幾個日本人一直和他們形影不離,他們看見那幾個日本人也都趴在了草地上急喘。
這是一對敵人,共同戰勝了另外的敵人。他們終於脫離了險境。
八
叢林使這兩群人一場虛驚以後,重又恢復了以前的寂靜。
中國人在前,日本人在後,叢林仍舊無邊無際,遙不可及。
童班副似乎已耗完了最後一點體力,他揹著沈雅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上一氣。沈雅無論如何再也不讓童班副揹著走了,童班副覺得自己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揹著沈雅走下去。沈雅央求道:「童大哥,你就攙著我吧。」童班副不語,照例又蹲在沈雅面前,這次沈雅卻沒再伏上他的脊背,沈雅眼裡含著淚哽咽地說:「要是不讓我自己走,我就再也不走了。」
童班副無奈,攙扶起沈雅,兩個人相攜著,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走上一段,他們就會被腳下的樹枝絆倒,只要有一個人倒下,另外一個人也會被拖拽著帶倒,跌倒了又爬起來,倆人大口地喘息著,他們各自的身邊都是對方的喘息聲和自己的喘息聲。
「童……大……哥……我不想……走了……」沈雅斷斷續續地說。
童班副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什麼也沒有說。沈雅這種話已經說了無數遍了。他知道沈雅怕拖累他,讓他扔下她,一個人走。這是他萬萬辦不到的,那幾個女兵都相繼離開了他,他不能再最後失去沈雅,他已在心裡千遍萬遍地想過,自己和沈雅要一起走下去,要死死在一塊,他不能扔下沈雅一個人。這一路要是沒有沈雅,說不定他早就失去了精神上的支撐,再也走不下去了。
他不去想走出叢林會怎樣,他只想到眼前,那就是他只要還有一口氣,他就要保護好沈雅。為了使自己能夠生存下去,他拼命地嚼著樹葉、草莖,他的舌頭和口腔已被草汁染綠了,
也早就麻木了,但他仍不停地嚼著,粗糙的樹葉和草莖使得他的食道一陣陣作痛,他的腸胃因無法消化這些草葉也在不時地作痛,但他仍不停地咀嚼著,他堅信,凡是吃下去的東西,都會讓他有力氣。
不知為什麼,叢林中的野果子越來越少了,有時一連走幾天也看不見一兩顆野果子,也許是錯過了果子成熟的季節,它們紛紛地從枝頭上落到了地上,很快地就腐爛了,只有晚熟的果子,他們偶爾地還能零星看到一些。
兩人正在走著,他們又一次一起跌到了,兩人掙扎著想爬起來,正在這時,他們一起看見前方不遠處的一片荊棘叢裡,有幾個紅紅的果子在那裡誘人地亮著。如果他們不是這時摔倒是很難看到那幾個晚熟的紅果子的。高吉龍和吉姆抬著王玥在前面十幾米遠的地方仍向前走著。
那幾顆紅果子使兩人興奮起來。
「果子。」她說。
「是果子。」他說。
兩人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他們很快站了起來,一起攙扶著向那片荊棘叢走去,近了,越來越近了,他們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摘下那幾顆誘人的果子了。但是當他們朝前邁了一步,他們的腳一下踩空,墜了下去,墜向了死亡的深淵。他們只來得及共同大叫了一聲,接下來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聽到兩個人的叫聲,高吉龍就意識到童班副和沈雅出事了。他放下擔架,向這邊奔了過來,十幾米的距離,他摔倒了幾次。吉姆也走了過來。到了近前,他們才發現兩人掉進了一個深洞裡,如果不仔細看,很難發現這個洞,洞口被荊棘叢遮住了,那幾顆罪惡的野果子,仍在枝頭上搖晃著。
高吉龍一聲聲呼喊著童班副的名字,那個深深的空洞只有隱隱的回聲,接下來就沉寂了。高吉龍意識到,兩人再也不能從洞裡走出來了,吉姆站在一旁的胸前反覆畫了幾個十字。高吉龍閉上了眼睛,這樣的情形,他們一路上看到的太多了,他為這些死去的戰友感到傷心,但除此之外,他還能做什麼呢?他衝吉姆輕聲說:「咱們走吧。」
吉姆似乎聽明白了高吉龍的話,默然地隨著高吉龍向王玥的擔架旁走去。
王玥伏在擔架上,她什麼都明白了,剛才還是他們五個人在一起行走,轉眼之間就剩下了他們三個人,她在默默地為童班副和沈雅流淚。
高吉龍和吉姆走到王玥身邊,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王玥也沒有問,他們又默默地向前走去。
剛才那一幕,走在後面的前園真聖也看到了,他走在最前面,他聽到那一聲喊叫時,只來得及看到那一片荊棘叢搖晃了幾下。接下來,他又看見高吉龍和吉姆在衝著荊棘叢下面喊叫著。他什麼都明白了。
他路過那片荊棘叢時,看到了那個黑黑的空洞,他吸了口氣。他在那個空洞旁佇立了片刻,為那兩個中國人,同時也為自己的處境,他衝那個空洞深深地鞠了一躬。
誰也來不及在這裡面對死者表示什麼,誰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呢。他們又向前走去。
童班副和沈雅並沒有死,他們在驚嚇中暈了過去。這個陷阱並不太深,洞底又被一層厚厚的落葉覆蓋了,他們落在枯葉上並沒有真正地摔傷。
他們醒來的時候,發現四周漆黑一片。他們知道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他們剛醒來的那一刻,一時竟不知自己在哪,很快就想起了白天發生的那一幕。他們只能等待天明瞭。
沈雅偎過來,伏在童班副的臂膀上。
她輕聲說:「童大哥,我們會死麼?」
童班副安慰她說:「我們不是還活著麼。」
接下來兩人都不說話了,他抱緊了她,她也摟緊了他,兩人就那麼緊緊地擁著。
她又輕聲說:「童大哥,只要咱們活著出去,我嫁給你,你願意麼?」
他沒有說話,她的這句話讓他感到吃驚,他照顧沈雅,從來沒有期望過什麼。他只想像對待嫂子一樣,對待每個女人。他緊緊地摟著她,久久地,他的臉頰滾下了兩行熱辣的淚。
她感受到了他的淚,用嘴尋到了他的嘴,兩張嘴便緊緊地粘在了一起,這是他們平生第一個吻,笨拙、生硬而又充滿了苦澀,好久,好久,他們都氣喘吁吁,彷彿剛剛爬過了一座大山。
他們就這麼緊緊相擁著睡去了。在入睡的一刻,童班副想,即便死在這裡,這一生一世也值了。
天亮的時候他們又醒了過來,荊棘叢透過稀薄的亮光。童班副第一個反應就是,一定要爬出這個空洞,他發現從洞口到洞中垂下來好幾條藤蔓,順著這些藤蔓爬上去,就會走到外面的世界。這麼想完之後,他蹲在沈雅面前,他說:「我揹你,咱們爬上去!」
沈雅順從地爬到了他的背上,童班副站了起來,他抓住了藤蔓,手腳並用,一連幾次都失敗了。要是在以前,別說背一個沈雅,就是背兩個沈雅他也能爬上去。他大口地喘息著,沈雅說:「童大哥,要不你先一個人爬上去,你在上面拉我。」
他覺得她的話有道理,便喘息了一會,抓住了藤蔓,他一點點地向上爬去,終於,他爬了上去,手抓住了長在洞口的棘叢,手劃破了,他並不覺得疼,他看到了生還的希望。經過這一番折騰,他已經用完了渾身的力氣。他躺在草叢中,喃喃地說:「沈雅,我出來了,我出來了——」
他喘息了半晌,又爬了起來,探出頭衝洞中的沈雅說:「你抓住藤蔓我拉你。」
沈雅抓住了藤蔓,他用著力,一點點地拉著,可還沒拉到一半,他就無力地鬆開了。他太虛弱了,真的是一點勁也沒有了。他張大嘴巴喘息著。
沈雅在洞中說:「童大哥,讓我自己試試。」
沈雅掙扎著,結果一次又一次都前功盡棄了。有一次,兩人一起用力,他幾乎都快摸到沈雅的手了,結果還是讓沈雅掉了下去。
兩個人都使完了身上的力氣,他們一個洞上一個洞裡急促地喘息著。
半晌,又是半晌,沈雅說:「童大哥——你還是一個人走吧,我真的上不去了。」
童班副跪在那裡絕望地哭了,他啞著聲音喊:「來人吶,來人吶——」
叢林寂寂,沒有人應答。
童班副就仰起頭,絕望地喊:「老天爺呀,讓我有點力氣吧。」
天不知不覺又黑了下來。童班副意識到要想讓沈雅從洞中走出來已經辦不到了,他們的力氣已經一點點地耗盡了。
沈雅又說:「童大哥,你走吧,我不怕死了。」
沈雅這句話已經不知說過有多少遍了。
童班副已經別無選擇了,他不能扔下沈雅,他只有再次走進洞中與他心愛的沈雅相會了,他這麼想完之後,就閉上了眼睛,又一次滾進了山洞。
「童大哥——」沈雅哭喊著跪在了他的面前。
「哭——哭啥哩。」童班副抱住了她。
兩人又緊緊地擁在了一起。
天徹底地黑了,世界徹底地黑了。
兩人在黑暗中大睜著眼睛,他們知道,死亡已在一點點地向兩人走近,他們要睜著眼睛,在清醒中體會人間最後一縷光陰。
他們摟著、抱著,地老天荒,日月永恆。
「童大哥——」她喊。
「嫂哇——」他喊。
他們感受著兩個人的體溫一點點涼了下去,他用了最後一絲力氣又喊了聲:「嫂——哇——」她也喊:「童——大——哥——」
世界就徹底地靜了,沒有一絲生息。
九
佐佐木的眼前到處都是一片腥紅,那紅的是流動的血。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審視著包括前園真聖在內的幾個倖存者。他不時地撫摸著腰間的刺刀,刺刀上仍沾著血,那是傷兵小山一郎的血。終於,他抽出了腰間的刺刀,他看見了凝在槍刺上的血,一切都是腥紅的,他把刀湊到鼻下,貪婪地聞著,一股血腥之氣,使他激動得顫抖不止。他開始用舌頭舔著刀上的血,涼涼的,腥腥的,他的腸胃翻江倒海地抽搐著。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最後他閉上了眼睛,他體會著刀插進肉裡時的那份感受,一切都顯得那麼充滿慾望。
慾望使他睜開了眼睛,他看見了小山智麗,她幾乎是在赤身裸體地行走了,褲子爛得已經遮不住屁股了,還有衣服,每向前走一步,小山智麗都要喘上一氣。慾望使佐佐木走近小山智麗,他盯著她,目光裡充滿了貪婪。佐佐木莫名的興奮起來,他只輕輕用手一推,小山智麗就跌倒了,她不解又恐懼地望著他。
她無可奈何地說:「佐佐木君,我一點勁也沒有了。」
她的話使佐佐木愈加興奮起來,他撲過去,身體似一座小山似的壓在了她的身上。她艱難地喘息著,因呼吸不暢,臉色蒼白。
她說:「佐……佐……木……君……晚上吧,晚上……」
佐佐木沒有聽她的話,他幾把就扯下了原本就遮不住小山智麗身體的衣服,他看見了她的肉,她的肉使他激情昂揚,他尋找到了他的目標,她機械地「呀呀」地叫著。他在她的身體內感受著他的肉。他閉上了眼睛,眼前幻化出那把沾血的刺刀,已深深地刺進了她的肉裡,這份感受,讓他顫慄不止,他在心裡說:「肉、肉、肉……」
她機械地喊:「呀……呀……呀……」
前園真聖和另外兩名士兵坐在一棵樹下休息著,他們虛弱地喘息著,誰也沒有看他們一眼,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佐佐木兩眼腥紅著從小山智麗的身上爬起來,一邊繫著腰帶,一邊踉蹌著向前園真聖走來。
小山智麗赤條條仍在那躺著,她的身體如張紙似的落在草叢中,她微弱的呼吸使她的身體看上去在輕輕抖動著。
過了好久,她動了一下,後來又動了一下,她掙扎著坐了起來,睜開眼睛看見身旁那堆從自己身體上撕下來的爛布。她站了起來,雙腿一軟,又坐了下去,她不再站立,向前爬著,堅挺的草莖和枝葉粗礪地划著她赤裸的身體,她說:「呀……呀……呀。」
佐佐木衝前園真聖說:「她……不行……了!」
前園真聖望了一眼向他們爬過去的小山智麗一眼,很快又閉上了眼睛。
佐佐木還說:「軍妓就要死了。」
他的口氣似在報喜。
他又說:「嗬,她要……死了!」
小山智麗站了起來,她搖搖晃晃地扶住一棵樹,乾瘦的身體顫抖著。
佐佐木有些吃驚地望著她,張大嘴巴,他覺得小山智麗的舉動有些不可思議。他還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他們又一次出發時,小山智麗一直搖搖晃晃地在後面跟著,佐佐木不時地回頭張望她一眼,她沒有倒下,仍在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她的身體一時沒有了遮攔,在佐佐木的眼裡乾瘦極了。
他衝前園真聖說:「她就快要死了,她活不過兩天了。」
一個士兵說:「少尉,她不會死的,女人比男人經活。」
「八嘎!」他罵了句那個士兵,那個士兵住了口,悄悄地拉開了和佐佐木的距離。
佐佐木停下來,他在等走在後面的小山智麗,後來,他們走在了一起。
他衝她說:「你要死了。」
小山智麗聽了佐佐木的話,哆嗦了一下,她拽住伸在前面的一棵樹枝,向前移動著赤裸的身體。
他又說:「你就要死了。」
她的臉更白了。
他還說:「你活不過兩天了。」
她停住了,扭過頭看他。他看見有兩顆淚珠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流了下來。
他說:「我們——都要死的——為天皇盡忠。」
她閉上了眼睛。
久久地她說:「為……天皇……盡忠……」
她突然抱住了他,兩人一起摔倒在草叢裡。
他說:「我們都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