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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最後的叢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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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兩人又一次爬起來,向前走著。

天終於暗了下來。

他們隨便地躺下了,躺在雜草叢生的林子裡。

佐佐木躺在離小山智麗很近的地方,只要他伸出手就可以摸到她。

暗夜深深的,佐佐木閉著眼睛,卻無法入睡,他的眼前又一次出現了那片腥紅。他的心臟狂亂地跳著。他翻了一個身,他的嘴衝著她的耳朵。

他又說:「你就要死了。」

她睜開了眼睛,黑暗中什麼也看不清。

他伸出手,摸到了腰間的刺刀,那是一把沾血的刺刀。他慢慢地把刺刀抓在手裡,後來就舉到了她的面前,另一隻手摸到了她的手,一起舉起來,把她的手放在刺刀上。

他說:「為——天皇——盡忠。」

她的身體顫抖了一下,接過了那把刺刀,他放開了她的手。

他在等待著。

她不動,抖抖地舉著那把刺刀。

他忍耐著。

他說:「你就要死了!」

半晌,又是半晌,他說:「為——天皇——盡忠!」

她收回了手,刺刀對準了自己的胸膛。

她喊:「呀……呀……呀……」

接著一縷腥熱湧了出來。他激動得伏過身去,一把抱住了她,把頭湊過去,嘴尋到了那縷腥熱,他顫抖著。

他說:「嗬——嗬——嗬——」

後來,他把刺刀從她的胸膛裡拔出來,把她漸涼的身體扛在了肩上,她的頭耷拉著,臉就貼在自己的胸前,他又喃喃地說:「你為天皇盡忠了。」

說完,飛也似地向叢林深處跑去,一邊跑一邊:「嗬——嗬——嗬——」地歡叫著。

前園真聖和另外兩名士兵在夢中醒來,聽著佐佐木漸遠的叫聲,接著一切都沉寂了下去。

天亮了。

前園真聖和那兩個士兵看見昨晚佐佐木和小山智麗躺過的地方只剩下了一片腥紅,一灘發黑的血跡。

半晌,又是半晌,他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夢遊似地向前走去。

前方的叢林漸漸地稀疏起來,偶爾的,頭頂那方久違了的天空又顯露出來。陽光靜靜地灑在林地間,斑斑駁駁的。

高吉龍看到天空那一刻,他把頭仰了好久,就那麼久久地凝視著那方小小的天空。

王玥和吉姆也在凝望著那方天空,他們就那麼愣愣地望著。

高吉龍哽哽地說:「天——」

王玥也說:「是天——」

驚喜使王玥站了起來,她的身體搖動了一下,便一頭撲在高吉龍的懷裡,發生的這一切仍沒影響他們一直抬起的頭,他們的目光停在了那方久違的天空中。

他們同時說:「天——」

然後,兩人緊緊地抱在了一起,天空使他們看到了生,兩人的眼淚凝在了一起。頭頂,是他們共同的天空,也就是說,他們終於盼來了這一天。

吉姆也在望著那方天空,他心裡卻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他不知道,前方到底是什麼地方,他們是沿著叢林一直向北行走,按照地圖上的指示,北方就是中國。他前進的目的卻不是中國,而是印度。印度才是他的目標,到了那裡有英國部隊在迎接他。然後,他要在印度休養一段,便會回到英國東部那座風光秀麗的小鎮上,那裡有他的親人和家。

在這片叢林裡,他加倍地思念自己的親人,他曾絕望地想過:自己再也走不出這片叢林了,將會死在這裡,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將離他而去,他傷心、難過。在絕望中,他也想過無數次美好的結局,走出叢林,回到遠離戰爭遠離叢林的地方,他再也不會來到緬甸了。於是,一切都將美好起來。是這種精神鼓舞著他一路走下去,頑強地生存著。

初看到天空那一刻,他真的高興了那麼一會兒,可轉眼之間,他又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了,北方是什麼,走出叢林又意味著什麼?他為了生應該高興,可是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高吉龍和王玥高興得又哭又跳,而吉姆卻冷靜得不可思議,相反的,一股恐懼感籠罩住了他的全身。直到這時,他才強烈地感受到自己是一個英國人。有一段時間,他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國籍,那時,他是個絕望者,和中國士兵,甚至和那些日本士兵一樣,他想得最多的是如何生存下去,只有這時,他才強烈地感受到自己是多麼的孤獨。孤獨得令他產生了深深的恐懼。

以前他曾暗暗地愛上了王玥,但他同時也知道王玥並不愛他,他仍然用英國人的騎士風度一次次向王玥表達著自己的愛情。他遭到了王玥的反對,同時也受到了高吉龍的痛打,這曾給他的自尊心帶來了嚴重的傷害。現在想起來,這一切並沒有什麼。

一路上,他感覺到王玥愛的是高吉龍。他從一個男人的角度,發現高吉龍也是愛王玥的,他們的愛情,完全是中國古典式的。這令他心裡曾產生過不快,而這一切,現在也沒有什麼了。

他是個英國人,一個英國指揮官,他扮演的雖是一個小角色,但他也明白,英國人在這場戰鬥中扮演的角色太不光彩了,如果英國人把中國遠征軍視為友軍,戰爭的局面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可當初,英國人既想利用中國人,又害怕中國人,也就是說,英國人同時把日本人和中國人同時看成了是自己的敵人,於是便有了這樣的局面。

也是當初,他作為一個英籍顧問來到中國部隊中間,他的宗旨並不是想幫助中國人打贏這場戰爭,而是讓他來控制這支中國部隊。善良的中國人無可奈何地接受了英方的條件,可當他走進中國部隊時,他就發現自己是個不受歡迎的人。按照中國軍隊入緬前與英方簽訂的協議,中國軍隊入緬以後,一切供給將由英方提供,那時,他控制著中國這支部隊,他同時也是優越的。中國士兵雖然對他存在敵視情緒,但他並不把這種情緒當回事。

可如今一旦他們走進叢林,他便不能不在乎這種目光和態度了。那時他已是一無所有的逃難者,和普通的中國士兵一樣。部隊走進了絕境一切都緣於英國人的所做所為。要不是高吉龍制止,他吉姆早就成為中國士兵的槍下鬼了。值得慶幸的是,他一直活到了最後,可現在卻是怎樣一番滋味和心情呢?

也許是重新看到了生,也許是王玥的腳傷好了些,她不再需要擔架了。她在高吉龍的攙扶下一步步向前走去。兩人就那麼走了,把他獨自扔在那裡。他站在那片斑駁的光線下,獨自怔了好一會兒,他茫然四顧,自己問自己:我該往哪裡走,到底該往哪裡走?要不是他看見了身後那三個日本人在一點點向他逼近,也許他還會那麼怔下去。

最終,他無可奈何地又向前走去,循著高吉龍和王玥留下的腳印。

眼前的世界果然是另外一個樣子了,樹木越來越疏朗了,頭上的天空露出越來越大的光亮,腳下的草叢不再那麼濃密了,腳下的土地也變得堅硬起來。

吉姆抬起頭,看到自己隨著高吉龍和王玥走的方向的確是一直在向北。

高吉龍和王朗走在前面,他們的前進速度快得有些驚人,他們一路向前走去,陽光明晃晃地照在他們的身上。如此強烈的陽光刺得他有些睜不開眼睛,吉姆前所未有地感到空虛,空虛得無依無靠。

他掙扎著向前追趕,腳步越來越沉重,氣力也越來越小,不知是太陽光線的緣故,還是另外別的原因,他不時地眼冒金星,幾欲摔倒。直到又一個晚上到來,他才追趕上高吉龍和王玥,兩人似乎已經把他忘記了,在一個乾爽的草坡上躺下了,他們相擁而眠。

吉姆躺在離他們只有幾步之遙的地方,他怕冷似地縮著身子。林子稀疏下來之後,不僅有了陽光,還有了風,風不緊不慢地吹過來,周圍的草叢樹木微響著。頭頂那方天空,星星在閃爍著,吉姆望著它們,感到一切都那麼不真實,他無法入睡,就那麼大睜著眼睛。

高吉龍和王玥也沒有入睡,他們是因為激動,他們久久地凝望著天空中的星星,聽著有聲有色的風聲。

「我們得救了。」王玥喃喃著,她把自己的頭靠在高吉龍的胸前,她已經流過很多次眼淚了,她激動的淚水打溼了高吉龍的胸襟。

高吉龍摟抱著王玥的肩,他的手用了些力氣,讓王玥離自己更近一些。他嗅著她的頭髮,她的身體散發著一股奇異的味道,這氣味讓他無法忘記森林。

他的目光和王玥的目光擰在一起,他們一起望著頭頂的星空。

「我們走出叢林了。」他也喃喃著。

一股風吹來,撲在他們的身上,他們更緊地擁在了一起。

周圍仍然是叢林,可他們明顯地感到叢林離他們越來越遠了,樹上的野果子也漸漸多了起來,還有肥大的螞蚱,這一切都成了他們最豐富的食物,他們不用再為尋找食物發愁了。

他們可以踏實地入睡了,他們就那麼相擁著入睡了,他們有了一個共同的夢,他們夢見了怒江,波濤滾滾的怒江,過了怒江,就是中國了。

不知什麼時候,吉姆也睡著了,他也作了一個夢,他的夢裡再一次出現了自己的家鄉,家鄉在夢裡變得那麼模糊,那麼遙遠,那麼不真實。

微風在山野裡吹拂著,吉姆在夢裡哭泣起來,他的哭泣是那麼的無助,那麼的悲傷。

不知名的蟲,在遠遠近近的草叢中嗚叫著。一抹曙色漸漸地透過林梢慢慢地向林地裡逼近,又一個黎明走近了。

天漸漸地亮了起來,這是一個充滿希望的黎明,也是一個充滿毀滅的黎明。

十一

又過了一座山,眼前的天地已是另外一個模樣了。叢林終於甩在了身後,怒江的濤聲已經隱約可聞了。前面還是山丘,但山丘已不能和叢林同日而語了。樹仍然有,卻是稀稀疏疏的,天空、大地完全地坦露在他們眼前。

高吉龍掛著一支長槍站在陽光下,枯瘦的身體在破爛的衣衫裡不停地顫慄著,他憋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放肆地流了下來。

他喊:「嗬——哎——」

聲音在眼前的山谷裡迴盪著。

「出來了,終於走出來了。」王玥一邊說一邊忙著整理自己破碎的衣衫,似乎直到此時,她才開始注意到自己的身體。

吉姆靠在一棵樹上,他閉著眼睛一遍遍在心裡祈禱著:「上帝呀,上帝呀——」

吉姆為自己終於走出叢林而感到慶幸,同時他又深深地惶惑了,眼前的路他將怎樣走,是隨高吉龍和王玥去中國,還是獨自走向緬甸,自從中國軍隊潰撤到叢林裡,緬甸已經完全被日本人佔領了,要是再一次走進叢林,向西去印度,那一切簡直不可思議。

他清楚如果隨高吉龍和王玥去中國不會有什麼好結果,英國人在緬甸戰場上已經讓中國人上當受騙了,中國人不會饒恕他這個英國顧問,雖然他們一路走出叢林,並不等於中國人已經原諒了他。他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在心裡一遍遍地叫著:「上帝,我的上帝呀——」

高吉龍和王玥似乎已經把他忘記了,兩個人攙扶著又向前走去。

吉姆望著兩人的背影漸漸遠去,無力地坐在了地上。悲傷的眼淚不可遏止地流了出來,他茫然回顧,這時他看見了前園真聖和另外兩個日本兵,他們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在小聲地嘀咕著什麼。天吶,日本人!吉姆在心裡喊了一聲,他隨中國官兵在一起時,從來沒有這麼驚慌過,而此時只有自己,眼前不遠處就是三個日本人。吉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了,不由自主的,他慢慢地趴了下去,趴在了地上,伸手抓住了腰間的槍,於是他的身體拼命地哆嗦著。

前園真聖和兩個日本士兵,似乎沒有看見他,他們向北方望了一會兒,然後就一搖一晃地向東方走去。

日本人也漸漸地遠去了,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仍趴在那裡,像一個無助的孩子,嚶嚶地哭了起來。中國人離開了他,日本人也離開了他,似乎他已經不存在了。這時他又一次清醒地意識到,無論如何不能去中國,說不定中國人會把他送上軍事法庭,中國士兵死得太多了,他們會把自己當成替罪羊的。在叢林裡,高吉龍曾不止一次地對他說,要把他們這些英國佬送到軍事法庭上去。

吉姆覺得真的無路可走了。他站了起來,面向西方,在遙遠的天邊盡頭,那裡才是他的家鄉,可現在他插翅也難以回去了,他衝著家鄉方向跪了下去,就那麼長久地跪著,他舉起了槍,槍口衝著自己的頭。吉姆在心裡蒼涼地叫了一聲:「上帝呀——」

槍便響了,吉姆搖晃了一下,這個可憐的英國人便一頭栽倒了。

走在路上的高吉龍和王玥被這突然的槍聲驚得一怔,他們回過頭來,看見吉姆已經躺在了樹下。從情感上講,他們恨英國人,要是沒有英國人的忘恩負義,仗絕對不會打到這個份上。一路上他們同生共死地走過來,是命運讓他們走到了一起,吉姆雖是個英國人,但他同時也是這場戰爭的受害者。

他們走出叢林,是因為太高興了,只顧著自己往前走而忘記了吉姆,他們以為他會隨他們同行,前方就是自己的祖國,他們要走回去,他們的確沒有想過身後的吉姆會怎麼想,甚至沒有想過他將來的命運,他們不可能想這麼多,誰會知道自己將來的命運呢?

這一聲槍響,還是讓他們愣住了。半晌之後,高吉龍向吉姆躺倒的那棵樹下鞠了一躬,王玥學著高吉龍的樣子也鞠了一躬。轉過身他們又向前走去。

「這個英國人。」高吉龍說。

「可不,這個英國人。」王明說。

他們向前走去,沒有了叢林,腳下的路便好走了許多,多了份希望,他們就多了些力氣。他們向前走得很快,怒江的濤聲隱約地傳了過來。

高吉龍這時突然想起身後的幾個日本人,好久都沒有發現他們了,他回了幾次頭也沒有發現他們。在叢林裡。一路上他們都是若即若離的。

王玥似乎看出了高吉龍的心思,也回頭望了幾次,無遮無攔的山路連個影子也沒有。

「他們也一定走出叢林了。」高吉龍喃喃地說。

「他們昨天還在咱們的後面。」王玥似乎在安慰高吉龍。

他們這麼說過了,都為自己的語調而感到吃驚,似乎他們談論的不是自己的敵人,而是一路同行的難友。

太陽偏西的時候,他們站在了一座山頭上,遠遠的,他們終於望到了那條怒江,此時的怒江在夕陽的映照下,似一條彩虹,橫亙在中緬邊界上。

濤聲依舊。

「你聽,這是怒江。」高吉龍挽著王玥的手。

「是濤聲,我聽到了。」王玥的聲音哽咽著。她又想到了半年前,自己隨著緬甸華僑走過怒江大橋時的情景。那時,她迫切地想著走回自己的祖國,此時的心情比那時還要迫切,她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到祖國的懷抱中。

突然,他們聽見了一陣陣槍炮聲,那來自怒江兩岸的槍炮聲。兩岸的槍炮聲同時響了起來,頓時硝煙四起,這時,他們才清醒地意識到,戰爭遠沒有結束。

中國軍隊和日本軍隊在怒江兩岸對峙著。

遠征軍在緬甸戰場一潰千里,日本人乘勝追擊,大兵壓境,中國邊境岌岌可危,這是蔣介石始料不及的。怒江北岸的昆明完全有可能落人日本人手中,怒江成了中國最後一道防線了,就在這時,宋希濂臨危受命,乘飛機趕往祥雲,調集軍隊火速進駐怒江,前頭部隊剛抵達怒江,日本人的先頭部隊也趕到了,兩軍就交火了,後續部隊星夜兼程,源源抵達,他們炸掉了怒江大橋,這是遠征軍當初走出國門的大橋,今天為了保住雲南,他們炸掉了它。

日本人為了早日結束東亞戰場的戰火,想一鼓作氣衝過怒江,一時怒江沿岸調集了近萬人的軍隊,企圖發起猛攻。

中國遠征軍的慘敗同時也使蔣介石惱羞成怒,他一面命宋希濂調集部隊死守怒江的北岸,一面命部隊反攻,幾個拉據戰下來,才發現日軍在怒江南岸已集結了大批兵力,想輕而易舉地打過怒江,並不那麼容易。於是,中、日兩軍便成了眼下這種對峙狀態。

再說杜聿明率領大部人馬在緬北叢林裡已走得飢寒交迫,眼見著全軍將士將葬送在叢林裡。蔣介石急了,一面和美國人交涉,一面和英國人吵架,後來美國飛虎隊派出了飛機幫助尋找,一面又命令先期到達印度的孫立人師派兵前去引路,最後在杜聿明窮途末路時,終於被找到了。他們在叢林裡死裡逃生,他們終於走進了印度的列多城。

浩浩蕩蕩的中國遠征軍,出國時十餘萬精兵強將,此時只剩下了幾千人,僅新22師死在緬北叢林的將士就多達4000餘人。

在印度的列多,杜聿明痛心疾首,親手佈置了悼念死去將士的靈堂,他含淚祭辭:

痛乎!我遠征軍烈士諸君也,壯懷激越,奉命遠征,別父母,拋妻孥,執干戈衛社稷,挽長弓射天狼。三月赴緬,深入不毛。與日寇初戰同古,首戰奇勳,為世人矚目。再戰斯瓦河、平滿納、棠吉,眾官兵同仇敵愾,奮勇爭先,殺敵無算。緬戰方酣,不意戰局逆轉,我遠征軍官兵轉進叢林,身陷絕境。諸烈士也,披荊斬棘,櫛風沐雨,茹苦含辛,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蚊蚋襲擾,瘴氣侵凌,疾病流行,慘絕人寰。惜我中華健兒,屍歿草莽之中,血灑群峰之顛。出師未捷身先死,壯志未酬恨難消。

悲夫,精魂忠骨,永昭日月。

茲特臨風設祭,聊表寸心。

杜聿明揮淚和倖存的將士告別,飛向國內,告別了緬甸,告別了緬北叢林死去的弟兄們,誰知這一別竟成了永別。

誰也沒有想到,這些國民黨的著名將領,在國內戰場,在人民解放軍的打擊下,紛紛落馬,僅在遼瀋戰役中,廖耀湘被俘,鄭洞國投誠,孫立人戰敗,杜聿明雖逃離了東北,卻在淮海戰場上被俘,四年內戰的結果,國民黨土崩瓦解,敗出大陸,逃亡孤島臺灣。

當然,這一切都是後話了。

緬北叢林,十萬死亡的將士,永不得安息,他們無家可歸的靈魂,在異國他鄉流淚,風是他們的嘆息,雨是他們思鄉的淚滴。他們呼喊著,發出一個共同的聲音:

「我們要回家——」

十二

槍炮聲使高吉龍和王玥真實地感受到了人間煙火。他們相扶相攙著向槍炮聲走去。

夜半時分,他們終於走近了怒江,這裡的槍炮聲早已停歇了,但仍可以聞到濃濃的火藥味。他們順著一個山坡向江邊走去,他們只有一個信念,過了江就回到了祖國了,那裡有他們的同胞,有他們的親人。

不遠不近的山頭上,有日軍點燃的篝火,火光中,不時有日本哨兵走動的身影,偶爾還可以聽到他們的說話聲。這一切,都沒有使高吉龍和王明感受到一絲一毫的恐懼,相反,他們反而覺得這聲音來自於人間,聽起來竟有幾分親切。

日本人沒有料到,在他們的眼皮下,竟有兩個中國土兵,九死一生走出叢林,又在他們中間走過去。

高吉龍和王玥來到江邊,橫亙在眼前的江水攔住了他們的去路。他們的雙腳已踏進了江水,一切都是那麼真實,那麼激動人心,江北岸的一切,就在眼前,那連綿的群山,天空中的星斗,放眼望去是那麼的親切、安詳。

高吉龍在心裡呼喊了一聲:「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他和王玥誰也沒有說話,他們在想著過江的辦法。高吉龍看見了一棵倒在水邊的樹樁,那是被炮彈炸倒在水邊的樹樁,高吉龍毫不猶豫地向那棵樹樁走去,王玥明白了高吉龍的用意,他們合著力把樹樁拖到了水裡,然後他們抱住了樹樁,樹樁飄飄浮浮地向對岸漂去。

怒江水擁著他們的身體,他們已經好久沒有洗過澡了,叢林已經使他們變成人不人鬼不鬼了,今天他們終於回來了,回來了,是中國的水在擁抱著他們,他們兩人齊心協力奮力地蹬著水向對岸游去。

不知什麼時候,他們失去了知覺。

當他們醒來的時候,聽到了有人在說話。

一個人說:「連長,他們醒了。」

另一個說:「好像有一個還是女的。」

高吉龍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一張張久違了的人間的面孔。他嚅動著嘴唇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抬了抬手,他又無力地放下了。

接下來他就聽見另一個人說:「把他們帶到團部去。」

有兩個士兵走過來,架起了他,另外兩個士兵架起了王玥,他們幾乎被拖著離開了地面。

高吉龍這時才清醒地看到,天早就亮了,他們離開了江邊,向山後走去。

終於,來到了一個指揮所,指揮所門口有兩個士兵在站崗。一個軍官走進去,高吉龍聽見那個軍官說:「報告團長,今天早晨又抓回兩個逃兵。」

團長說:「帶進來!」

那個軍官在門口露了一下頭,朝架著他們的幾個士兵揮了一下手。士兵便拖著高吉龍和王玥來到了指揮所。他趴在了地上,他想站起來,卻站不起來。他就仰著頭望著站在一張地圖前的團長。

那個團長說:「哪個部分的?」

他說:「我……們……不是……逃兵。」

那個團長又說:「問你是哪個部分的?」

高吉龍報出了身份。

那個團長拍了一下桌子,大聲喝道:「帶下去,交軍法處。」

高吉龍還想分辯什麼,那幾個士兵衝過來,拖拖拽拽地把他們帶出了指揮所,又走了一段,把他們塞到一輛卡車上,卡車很快就啟動了,車身搖晃著,他看見躺在身邊的王玥,王玥的兩眼裡一片茫然,他向她伸出了手,她抓住了他的手,兩人便又什麼也不知道了。

前園真聖帶著兩個士兵,一走出叢林便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知道再往前走就是中國領土了,叢林使一切都顛倒了,幾個月來,他不知道這些日子外面的世界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他們能逃出叢林已經是萬幸了,發生在叢林中的一幕幕,那麼的不真實,彷彿做了一場惡夢。

他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著,走出了山谷,前面就是一片平原了,他們遠遠地看見了幾座小山村,山村已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了,沒有一絲生息,這個世界,似乎已經死了。

天又黑了,他們再也走不動了,躺在地上很快就睡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同時被汽車的馬達聲驚醒了,前方的公路上,駛過來幾輛汽車,他們終於看清了,車上插的是他們的旗幟,那兩個士兵擁過來,歡呼著。他們激動地喊:「少佐太君,是我們的車,我們的車,我們得救了。」

前園真聖卻一點也不興奮,他看見了自己的同胞,車上站滿了一隊隊荷槍計程車兵,他甚至都能看清他們的臉面了,那一雙雙充血的眼睛使他不寒而慄起來。

那兩個士兵高興得忘記了自己的長官,沒等前園真聖命令,他們就不顧一切地向公路跑去。也許他們太激動了,沒跑幾步,便雙雙跌倒了,但那兩個兵仍不顧一切地向前爬著,爬著,爬向他們的同胞。

前園真聖把槍扔在了地上,轉過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公路離他遠去了,同胞離他遠去了,他只向前走著,沒有意識,沒有思想,只是機械地往前走著,他的目光痴迷。他在慌亂地逃避著什麼,跌倒了,爬起來,又跌倒了,再也爬不起來了,他就爬行著向前走……

又一個清晨,一座小小的,清涼的寺廟裡有了動靜。一位老住持「吱呀」一聲推開了寺門,他看見了一團東西蜷在寺廟門前的空地上。他倒吸了口氣,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待他看清地上躺著的是個人時,他鎮靜了下來,一步步向那個人走去。

高吉龍和王玥又一次醒來時,發現兩人已被關在一間小黑屋裡,他們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哪。

宋希濂接管了滇西的防務,心裡就氣不打一處來。好端端的十萬遠征軍說敗就敗了,英國人出賣了中國人這是一個原因,但是,對十萬將士自己也是應該進行深刻檢查的。在後方時,他早就聽說:遠征軍一入緬甸,有些將領不是忙著打仗,而是忙著做生意,政府拿出大量外匯供給軍需,入緬部隊以盧比發餉,本來是激勵將士們奮勇殺敵的,可有些軍官扣發了士兵的軍餉,用以做買賣,以軍車當做生意的交通工具。

國民黨內部各官僚歷來是相互瞧不起,你拆我的臺,我看你的笑話。宋希濂一面接管滇西防務,——面在潰退下來的軍官中清查,他要找出足夠的證據,說明十萬遠征軍的敗因。

於是,宋希濂下了一道命令:清查潰退下來的官兵,以得到充實的口供,尤其是從前線逃回來的那些營以上軍官。

當高吉龍報出自己的身份後,他還沒有來得及為自己申辯,便被帶到了保山司令部的軍法處。

在前些日子,軍法處已槍決了一批死不招認的敗軍指揮官。當然,那都是一些下層軍官。

迎接高吉龍的將是軍法處的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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