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中國血》小說信息

第八章 活著(第2頁,共2頁)

字體:

高吉龍在大青山裡找到了小九子的隊伍,小九子的隊伍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第一場雪都下來了,他們仍穿著夏天的衣服。東北軍走後,小九子帶著百十幾個人躲到了大青山裡,起初的日子,他們紅火了一陣子,他們趁日本人沒注意,偷襲了幾次駐紮在奉天城裡的日本人,日本人一時被這支神出鬼沒的隊伍打愣了,待他們清醒過來以後,對大青山進行了幾次掃蕩,大青山很大,林子又多,別說藏百十個人,就是埋伏下千軍萬馬,也很難找到。

於是惱羞成怒的日本人,想到了封山。

在封山之前,大青山周圍住著不少人家,小九子的隊伍大多時候靠這些百姓提供給養,日本人把駐紮在大青山周圍的人家全部趕走了,還放火把所有的房子燒了,無家可歸的村民,再也沒有能力支援小九子的隊伍了,他們逃的逃,散的散。

夏天還好過些,大青山林多樹密,獵物、野菜還能填飽肚子,可一到冬天,所有吃食全沒有了。在高吉龍來找他們之前,小九子為了弄到吃食和過冬用的棉衣,曾派出了一個班去大青山外的村子裡,結果被日本人發現了,十幾個弟兄一個也沒能生還。

高吉龍突然來到,小九子彷彿看到了救星,以為高吉龍率領的東北軍又打了回來,可一聽到高吉龍的敘述,所有的人都失望了。

寒冷飢餓已經讓他們無法忍受下去了,他們決定和日本人決一死戰。

高吉龍面對著這群飢寒交迫的東北軍士兵,不知道如何勸阻他們的行動,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他隨小九子的隊伍摸到了奉天城裡,奉天城裡住滿了日本兵,很快他們便接上了火。這是一群背水一戰計程車兵,他們仇恨日本人,他們的家被日本人佔了,他們的親人被日本人殺了。他們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們一心想的是復仇。

這是一場力量懸殊的戰鬥,很快他們便落敗了,他們一邊打,一邊撤到了一條衚衕裡,日本人蜂擁著追了上來。高吉龍一邊向後射擊,一邊往前跑,結果他跑進了一條死衚衕,正在這時,一戶人家的門開了,一個老漢不由分說把他拉了進去,又把他藏到地窖裡,躲過了日本人的追查,他沒在奉天城裡過多停留,他知道,等天一亮,出城就困難了。奉天城他是熟悉的,以前東北軍在城裡駐紮時,他走遍了城裡的大街小巷。他靠著夜色的掩護,逃出了奉天城。

此時,高吉龍停止了哭泣,他痴痴呆呆地坐在那裡,喃喃道:「都被殺光了,都被殺光了。」

王玥不知如何勸慰他,站在一旁,定定地望著高吉龍。

突然,高吉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衝王玥說:「我要把他們接回來。」

王玥一時沒能聽清高吉龍的意思,高吉龍便走了出去,一直走進了黑暗中。王玥追了出來,高吉龍瘋了似地向前跑去,王玥也隨著向前跑了兩步,結果她又停住了。

第二天一早,王玥看見村頭的山坡上,幾具東北軍的屍體躺在那裡,高吉龍坐在他們中間。他痴痴呆呆地向遠方凝望著。

又一個夜晚,王玥隨高吉龍一起出發了,她在奉天城外看到了許多東北軍戰士的屍體,他們被日本人拖出城外,扔在曠野裡。

他們一趟趟地往返於羊耳峪村和奉天郊外,於三叔這些鄉親們也默默地加入到了他們搬運的行列,百十餘具屍體,後來就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了村頭的山坡上。

接下來的日子,高吉龍開始在山坡上挖坑,一個又一個,王玥在幫著他,鄉親們也在幫著他。高吉龍做這些時,一聲不吭,只是不停地幹著。最後坑終於挖好了,他又一個一個地小心地把這些士兵放在了挖好的坑裡,彷彿這些士兵沒有死,而是睡著了。

終於,他們把人葬了。

高吉龍跪在了這片墳包前。王玥也跪下了。於三叔和鄉親們也跪下了。

不知是誰先哭了一聲,接下來哭聲就響成了一片。

於三叔突然啞著嗓子喊:「好漢們,走好哇——」

那一天又落了一場大雪,白茫茫的大雪把新墳埋了。

前園真聖少佐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在寺廟中了。寺廟很冷清,也很殘破,案臺上兩束燃著的香火,使這座寺廟有了些許的生氣。住持坐在一旁,半閉了雙目在捻著胸前的佛珠。這一切很靜,前園真聖分明感到自己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關於叢林,關於戰爭,彷彿是上一個世紀的事情了。他靜靜地躺在那,任時光悄然在身邊虛虛實實地走過。

住持睜開眼睛,望他。

住持說:「佛主啊——」

前園真聖在住持的目光中看到了冷峻,看到了仇恨。

緬甸,是個佛都之國。前園真聖恍惚間又看到了一片又一片的火光,那是寺廟燃著的大火,大火熊熊地燃著,「嗶剝」有聲,士兵們在火光中笑叫著。和尚們齊齊地跪在火光中,他們不敢面對這真實的火焰,他們誦經的聲音壓住了火的燃燒聲。

士兵們在離去時,舉起了手裡的槍,槍聲響了,和尚們一律往前一栽,誦經聲消失了,留在寺廟前的是一片片汙血。日本士兵似乎這樣也並不解氣,又在和尚們的屍體上撒了一泡尿,然後士兵們嘻笑著離去。

想到這,前園真聖掙扎著爬起來,跪在住持面前,他顫顫著,哽噎地說:

「住持救我。」

「住持寬恕我。」

住持又閉上了眼睛,前園真聖的耳邊又想起了誦經聲。

前園真聖少佐就那麼跪著,聞著香火,聽著誦經之聲,他果然覺得自己來到了另一方世界裡。

兩個士兵和他終於走出了叢林,走出了叢林後,他們看到了一方真實的天地,真真切切的。前園真聖覺得做了一場夢,一場惡夢,一瞬間夢醒了,他驚駭地打量著這個世界,接下來他有了恐懼,銘心刻骨的恐懼。

前園真聖看到了車隊,日本士兵的車隊,它們隆隆著向前開去。那面旗幟在風中飄舞,不知為什麼,當兩個士兵看到救星似的向車隊向人群跪下的時候,他卻逃向了相反的方向,他果然在逃。

當他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果然就走進了另一個世界。這裡極靜,只有單調的誦經聲。他跪在那裡,心如死水,那裡也靜得出奇,在這真空般的世界裡,他又一次失去了知覺。

他再次醒來的時候,眼前的景象依然如故,香火、誦經聲……

他掙扎著抬起頭,又看到了住持的目光,那目光依舊冰冷,嚴峻。

他又一次跪下,顫顫著說:

「住持,救我。」

「住持,寬恕我。」

他跪著,虛虛的,飄飄的,覺得自己似乎在飛,飛進了一個渺無人煙的世界,那裡寧和安靜,香火繚繞,經聲不絕。

多麼好啊,這世界,這境界!

他又一次失去了知覺。

又一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邊有半個菜團,顯然那是他在昏迷中吃剩下的,他嗅到了人間的香氣。這香氣來自人間,來自天上、地下。他探尋地去望住持的目光,住持把眼閉了,經聲仍不絕於耳。

前園真聖又坐了起來,爬著,他覺得自己有了氣力,他跪在住持腳前。

住持慢慢地睜開眼睛,望他,從裡到外,從頭到腳。

「你從何處來?」住持終於說話了。

前園真聖指一指外面答:「叢林,林子深處。」

「來這裡避難?」

「不,不,不……」前園真聖說。

太多的死亡,前園真聖見多了,死就不可怕了,彷彿睡了一覺。

「你來超度?」

「不,也不。」他又說。

住持不說話了,又誦經,捻珠。

前園真聖跪著,跪向了一個永恆。

住持睜開了眼睛,住持的眼睛閃過一縷仇恨。住持說:

「你是日本人?!」

前園真聖的腰彎了下去,半晌說:

「我有罪。」

「你們日本人是騙子,欺騙了緬甸人!」

前園真聖的眼前,又閃現出成千上萬的緬甸義軍,在鈴木大佐的號召下,煙塵滾滾地在和英國人搏殺,義軍英勇地倒在了英軍的炮火下,血流成河。

「日本人比英國人還壞!」住持咬著牙說。

前園真聖又看到了一個又一個緬甸女人,她們在仇視著他,她們拔出了藏在懷裡的刀,她們在用生命復仇,用鮮血雪恥。想到這他閉上了眼睛,眼淚流了下來,一顆又一顆。從林,漫無邊際的叢林,一具具屍骨,血淋淋的屍骨,他想嘔吐,翻江倒海地嘔吐,於是他乾嘔著。

他跪在那裡,跪得天長地久。

住持又在閉目誦經了。

前園真聖夢遊似地來到了這座殘破的寺院,他睜開眼明白自己所在的那一刻,他就相信了命運,他是有罪的,他的雙手沾滿了鮮血。是命運引領著他來到了此地,那一刻,他就覺得此生此世自己有贖不完的罪過,他要在這裡贖罪,拯救他那顆邪惡的心。他跪在那裡,久久的,一動不動。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寺廟外一片大亂,一群人叫喊著,搜尋著奔了過來。

前園真聖驚慌地抬起頭,他分明聽出這是一群日本兵,他們吵吵嚷嚷地在呼喊著自己的名字,他知道,他們是來找他的。

他說:「住持,救我。」

住持望著他,一直望著他的眼睛,住持的目光穿透了他的五腑六髒。

他說:「救我,住持。」

日本人在砸寺廟的門,一下又一下。

住持站起身,引領著前園真聖來到了後院,住持走到一尊佛前,踩了一下開關,佛的肚子開啟了一個洞,前園真聖明白了什麼,慌慌地鑽了進去。

接著,佛的肚子便合上了。

門被砸開了,日本兵向這裡走來,前園真聖模糊地聽見日本兵在咒罵住持,然後就是一片很亂的翻找聲,他們依舊呼喊著前園真聖的名字。

半晌,又是半晌,前園真聖聽見了很悶的兩聲槍響,接下來就靜了,靜得有些可怕。

前園真聖依舊沒動,他在等待著,等待著住持放他出去。不知過了多久,他在佛像的腹中睡著了,很快又醒了。他叫:

「住持,救我。」

沒有回聲。

又叫:「救我,住持。」

依舊沒有回聲。

前園真聖有些慌,他掙扎著,扒著佛的肚子,終於他看見了亮光。他爬了出來。

他喊:「住持。」

沒有回答。

他走到了前院,住持已經倒在了血泊中,住持的臉上掛著一縷永恆的微笑。他「呀——」地叫了一聲,跪在了住持身邊,他抱起了住持。

天黑了,又亮了……

前園真聖脫下了自己的衣服,接著他又去脫住持的衣服,最後他穿上了住持染血的衣服。

院子裡架起了一堆乾柴,乾柴熱烈地燃著,前園真聖把住持赤條條的身體放在了火上,接著又把自己脫掉的衣服扔在了火裡。

火燃著,「嗶剝」有聲地燃著。

前園真聖跪了下去,兩行淚水順著腮邊流了下來。

「昇天啦,昇天啦!」前園真聖說。

他抬起頭,望天,天空很藍,很高很遠。這又是另一方世界,另一方淨土了。

李雙林和牛大奎終於明白,原徹底地離開了他們。

兩個人守著野人洞默然對視著。他們看著細草上那片汙紫的血,那是原生產時留下的血,嬰兒的啼哭聲,彷彿依仍響在兩人的耳邊。

李雙林在心裡說:「孩子,孩子,那是我的孩子。」

牛大奎在心裡說:「那是我的孩子。」

於是,兩個人對望著,久久之後,李雙林說:「她走了。」

「走了!」牛大奎也說。

接下來就靜了,後來,兩個人又茫然地走出野人洞,眼前是叢林,永遠的叢林。

兩個人茫茫然地向前走去,他們穿過樹林,越過山崗,不知道前方是東南西北。

「呀——」李雙林叫了一聲,接下來他看見了一排整齊橫臥在叢林裡的屍骨,槍架在一旁,彷彿這群士兵仍在這裡睡著。他小心地走過去,唯恐驚醒了這群士兵的夢境,他們的衣服早已腐爛了,蟲蟻啃吃過的屍體,只剩下了一片白骨。李雙林彎下腰,從地下拾起一片肩章,肩章是被桐油浸過的,不爛。他從肩章上辨認出這是一支兄弟部隊,當初這支兄弟部隊一直向西,他們要走向印度,結果卻永遠地留在了這裡。

牛大奎也在痴痴地望著這片屍骨。他站在那裡,彷彿耳邊迴響著一群人的吶喊:「要回家,我們要回家——」

兩個人的眼裡流出了熱淚。

「他們要回家。」李雙林喃喃地說。

牛大奎蹲下來,小心地望著這片屍骨,半晌啞著聲音說:「不能就讓他們這麼躺著,他們太冷了,連衣服都沒有了,他們死了,魂也不安生哩!」

他們辨別著方向,他們終於找到了北方。

「讓他們的靈魂回家吧!」李雙林這麼說完,便去搬動那一具具屍骨,讓他們的頭一律朝向北方,每搬動一個,就說:「回家吧,北方是回家的路。」

「回家吧,看好了,一直朝北走。」牛大奎也這麼說。

他們又把地上常年積下的落葉蓋在了這些屍骨的身上。

「衣服沒了,就蓋些草吧,回家時不冷。」李雙林說。

「暖和了,好上路,向北呀,向北——」牛大奎也說。

做完這一切,他們在這堆屍骨旁立了許久。後來倆人的目光就對視在了一起。

「他們不安生哩。」李雙林說。

「我們該怎麼辦?」牛大奎說。

「咱們也許再也走不出去了。」李雙林低下頭,又去望被掩埋了的屍骨。

「他們也迷路了。」牛大奎說完抬起頭。

兩雙目光又網在一起。

「我們要是死了,魂就能回家了。」他說。

「魂能回家。」他也說。

說完兩個人向前走去,沒多遠,他們又看見了一堆屍骨。他們橫七豎八地躺在一起,槍躺在他們的身邊。

他們又停下來,重複著掩埋弟兄們的工作。

李雙林說:「回家吧,往北走!」

「回家吧,回家吧,一直往北,別迷了路。」

做這些時,牛大奎想起了小的時候,看到村裡老人死去時,都要由兒子為死去的親人指路,指明陰間一條光明大道,死者的靈魂才能升到天堂,同時也認得了回家的路。

路啊路,歸鄉的路。

牛大奎啞著嗓子喊:「回家吧,往北走——」他想起了父親,哥哥,於是他越加真誠地喊:「回家吧,往北走,往北走哇——走好哇——」

他蹲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他想起了遠在家鄉的老孃。老孃還好麼!他越發哭得傷心無比了。

李雙林被牛大奎的情緒感染了,他也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兩個人站起身來的時候,發現叢林中暗了下來。他們離開了野人洞就沒打算再回去,他們已向原學會了在林中生存。

他們還要活下去,為了給死去的兄弟們指出一條歸鄉的路。

他們終於躺了下來,躺在一棵枝繁葉茂的千年古樹上。

「知道麼,我為啥留下來等你?」牛大奎突然啞著嗓子說。

李雙林愣了一下,他不明白牛大奎為什麼突然說起這些。

「我留下來等你,其實我是想殺了你。」牛大二奎在黑暗中說。

李雙林心怦怦地跳了跳。

「你殺了我爹,又殺了我哥。」牛大奎說。

「他們是逃兵,我是在執行任務。」李雙林說。

「不管怎麼說,是你親手殺了他們。」牛大奎又說。

李雙林不語了,在黑暗中盯著牛大奎。

兩個人靜下來,半晌李雙林說:「你為啥不早點殺死我。」

「以前我想殺你,找到你一槍就把你結果了,可現在我不想殺你了。」

「為啥?」

「咱倆誰也走不出去了,早晚都得死在這老林子裡,你活著,還是個伴,我要等你死後,我再死,我一定要死在你的後面,我要親眼看見你死去,為你引完路,我也死。」牛大奎的話說得很平靜,似乎在說著與自己不相關的事。

李雙林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他瞅著黑暗,黑暗像無邊的潮水包圍了這個世界。死離他是那麼的近,彷彿只有一步的距離。自從走進這片無邊的叢林,他就有了這份感受。

「知道麼,我把原幹了,我幹了原是想報復你,我恨你。」牛大奎突然又說。

李雙林閉上了眼睛,半晌喃喃地說:「幹就幹了,她不是我女人,只是個野人。」

「那孩子沒準是我的,是我牛大奎的。」

李雙林嘆了口氣。

半晌,李雙林又說:「是誰的都無所謂,他也將在這叢林里老死。」

「嗚嗚——」牛大奎突然又哭了起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哭,到底為誰他也說不清,他哭著,只有哭,才感覺到自己真實的存在。

第二天,他們又上路了,就像昨天,他們之間什麼也沒有發生。

又是一片白骨。

他們停了下來。

「向北走哇——北方是回家大道——」

「向北走哇——」

他們一聲聲喊著,北方,北方,永遠的北方。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把尋找屍骨、掩埋屍骨當成了一種無法逃避的責任,死難者已和他們融在了一起,他們活著,彷彿就是為了這些死難的兄弟,他們要為他們指明回家的路,否則,他們就不安生,就不踏實。

於是,叢林的角角落落響起了他們一聲又一聲的喊聲:

「回家吧,北方是回家大道——」

他們一路向前走去,他們走上了遠征軍撤退時所走的方向。他們越往前走,離北方越遠,可他們的靈魂卻離北方越來越近。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