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入雕窗,吹落一張明黃淺龍紋的宣紙,竟是皇帝草擬聖旨的御用之物。
楚喬步入大殿,腳踩過那張聖旨,眼神淡漠的看著幽深層幔裡的暗影,靜靜說道:「我來取你的命。」
詹子瑜微微一笑,雲淡風輕的說道:「想不到會是你。」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你以一介落魄之身,五年之間爬上如此高位,已是不易。」
楚喬平靜的說道,表情平靜,看不出半點波瀾。
詹子瑜笑道:「你這話可是在寬慰我?也不錯,能被名滿天下的秀麗將軍稱讚一句,也屬不易。」
楚喬淡淡道:「你還有何心願未了?」
一絲落寞突然滑過詹子瑜的面孔,他微微蹙眉,隨後似是很不甘心的說道:「沒能坐上八騎車馬,總是心有不甘。」
楚喬聞言神智微微一愣,她不由得又想起了當年和詹子瑜開的那個玩笑。當時兩人聊天,詹子瑜自言此生再不能騎馬,楚喬為了開解他,就笑言可以養八匹絕世好馬拉車,當時詹子瑜微微一笑,說她糊塗,只有皇帝才可以乘坐八騎車馬,他若是坐了,豈不是要造反?
時間如流水,轉眼間,一切如水月鏡花,再不復往昔。
「楚將軍,為何李家可以坐這江山,我就不可以?這天下當初不也是李家從前朝手上奪來的嗎?為什麼他們就是天下正統,我就是亂臣賊子?」
詹子瑜眉目間隱現一二絲崢嶸之色,他微微仰頭,看著高高的屋頂,不無梟雄之色的淡淡道:「況且,李家欠我的,我拿回來,又有什麼錯?」
楚喬不為所動,語調平靜的說道:「那是你們之間的恩怨,與我無關。」
她緩緩上前,腳步如同漏液更鼓,帶著迴音一聲聲響徹大殿四壁。
「你害死了我珍視的人,我就要殺你報仇。」
鋒利的寶劍一寸寸的拔出劍鞘,冷冽的光閃爍著月夜的寒芒,像是一汪璀璨的星火,冷冷的照射在臉上,畫過一條白亮的光影。
「你還有何話說?」
「放了我妹妹,她只是一個女子,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
楚喬看著他,久久不語,心底一絲酸澀緩緩升騰,外面的風從極遠處吹來,吹動兩人的衣襬,像是一汪玄色的徽墨。
「對不起,我做不到。」
她冷冷的吐出幾個字,然後猛然揮出寶劍,依稀間,她再次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晚上,詹子瑜淡笑著對她說「你說的也不錯,不過身在局中,往往看不透,遇到機會,就忍不住想要試上一試。」
試上一試……
一捧血突然噴射而出,濺在楚喬玄墨色的衣襟上,迅速的滲透進去,凝成一團暗影。
楚喬彎腰撿起地上的人頭,男人墨髮梳的的一絲不苟,臉白如玉,眉目溫和,仿若只是睡著了一樣,只是斷頸處鮮血淋漓,一片猙獰。
「噗」的一聲,楚喬將人頭一把扔進一名侍衛的懷裡,沉聲說道:「將人頭掛到宮門上去,給攻門的中央軍看看。」
說罷,就走出凌霄殿,翻身利落的上了馬,對著左右說道:「去柔福殿。」
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雲層裡鑽出來,灑下一片慘淡的清輝,凌霄殿漸漸冷寂下來,身著鎧甲計程車兵匆忙離去,徒留下一地抵抗的屍首,天上的烏鴉哇哇叫著,黑色的翅膀好似死亡的靈幡。空蕩蕩的大殿上,無頭的屍體仍舊在那張蟒龍金座上靜靜的坐著,看起來陰森恐怖。
柔福殿的戰役此時已經結束,鐵由和孫棣聯袂而來,兩人身上都有血跡,可見戰事如何激烈。
楚喬跳下馬來,對孫棣說道:「委屈你了。」
孫棣灑然一笑,說道:「無妨,只是牢裡的伙食太差,餓得我瘦了許多。」
「姑娘,詹太妃已經被拿下了。」
鐵由沉聲說道,楚喬略略揚眉:「皇帝可好?」
鐵由眉頭微微一蹙:「無妨,只是略略受了些驚嚇。」
「那就好。」楚喬松了口氣,問道:「那為何愁眉苦臉的?」
「袁太后歿了,我們衝進去的時候她以為是詹太妃的人,還沒等我們說話,她就一頭撞死了。」
楚喬聞言頓時緊緊的皺起眉來,沒想到袁氏竟然怯懦至此,枉她殫精竭慮為他們母子佈下這一條生路,她竟然這樣一聲不吭的死了。
「姑娘,」孫棣走上前來,沉聲說道:「詹氏兄妹刺殺先皇,結黨營私,謀刺皇帝,欲圖擁立榮王的罪狀全都搜查在此,明日便可公佈天下,昭告他們的罪行。」
楚喬緩緩接過,不過寥寥幾張紙,可是她卻覺得重逾千斤。
「讓我出去!你們這群奴才!放我出去!」
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聲突然傳來,富麗堂皇的柔福殿如今已然一片衰敗,大火焚燒,處處都是瓦礫塵埃,詹子茗一身大紅鸞袍,正在奮力的與兩名宮廷鍵婦廝打,極力想要跑出寢殿,雙目通紅,臉上哪裡還有一絲雍容華貴的美豔。
看到楚喬和孫棣等人,她突然愣下來了,雙眼直勾勾的瞅著她,突然好似認出她來一樣,狂聲大笑,癲狂笑道:「原來是你!」
楚喬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她,一晃多年,不想今日竟在此地重逢。當年那個目光切切的尾隨著兄長的女子已然死去,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不過是一個瘋子罷了。
「我三哥呢?」
她突然厲聲問道。
楚喬面色不變的緩緩道:「死了。」
詹子茗突然愣住了,彷彿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日一樣,過了許久,她突然澀澀的笑起來,聲音淒厲,好似蒼穹之上的夜鷹,目光寸寸成灰,充滿死氣的看著楚喬,沉聲道:「你殺了他?」
「是。」
「好,好,他看上的人,果然很好,難怪闔宮上下三千脂粉,他只對你一人真心。」
楚喬冷眼看著這個美麗且瘋狂的女子,目光滄桑且憐憫,似乎透過她這張美麗的皮囊看到了心底深處。
「你打算如何處置榮兒?」
「他不僅是你的孩子,也是李策的孩子,我會善待他。」
詹子茗頹然點頭苦笑道:「好,我滿手血腥,連他也害了,若不是為了三哥,早已不想活了,你動手吧。」
那一瞬間,楚喬突然透過她悽婉的微笑看到了她那顆千瘡百孔的心臟。幼年對哥哥的仰慕,讓她義無反顧的聽從詹子瑜的一切安排,然而進宮之後,她卻不由自主的漸漸愛上了李策,這份愛也許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直到按照計劃刺殺他之後,才讓她瞭然了自己的內心。當日儀心殿外,她的悲傷不似作偽,只可惜,她一生所愛的兩個男人,一個從未愛過她,一個不能去愛她,她終究成了命運的一個笑話。
「賜詹太妃毒酒白綾。」
楚喬凌然轉過身,向著殿外大步而去。外面的風呼的一聲吹來,黑夜像是濃濃的潮水將她整個蔓延,金吾正門火光通明,喊殺聲卻漸漸消減,一道尖銳的鳴金聲刮過清冷的夜空,慢慢征塵的味道,萬千殺戮的味道,無數靈魂死亡的味道,瞬時間覆雨翻雲而來,從四面八方將她席捲包圍。
她手握銀劍,一身墨袍染血,身後是萬頃刺目的火光,黑甲戰士們站在她的左右,她的目光那樣冷,牢牢的注視著天地的盡頭。那邊,是極遙遠的北方,翻滾著寒冷的清寂,她的目光一瞬不瞬,似乎在看著什麼人,卻終究淹沒於一片歸墟之中,了無痕跡。
「詹太妃歿——」
太監吊著長長的嗓子喊出一串婉轉的祭調。
太陽在這一瞬間刺破了烏黑的雲層,天色將明,這漫漫長夜,終將過去,可是心裡的黑,又將需要什麼來驅散?
命運似一場荒蕪的大火,將她燒得支離破碎,那些美好的願望、對未來的期待,終究要隨著這場大火轟然而去。就此,她將要剝離所有的軟弱、悲慼、仁慈、善良,還有那份對於美好事物的嚮往,真真正正的堅強起來,守護自己所珍視的一切。
任何人膽敢侵犯一寸,都必將為之付出慘痛的代價。
「姑姑!」
一個稚弱的聲音突然傳來,孩子小小的身影頓時撲入楚喬懷中,皇帝哭花了臉,小小的臉蛋紅彤彤的,一邊哭一邊說道:「母后死了!姑姑,儀兒的母后死了!」
孩子還那麼小,眉眼俊秀,卻滿滿都是李策的影子。
她蹲下身子,將孩子緊緊的抱在懷裡,周身上下都是冷的,唯獨心口一處有一團溫熱的暖。
這是李策的孩子,這是李策的江山,這裡是李策的家。他守護了她這麼多年,如今,換她來守護他。
「儀兒不怕,你還有姑姑。」
「小姐,」
梅香幽幽的站在一側,手裡抱著一個孩子,楚喬站起身來,緩緩的走過去,只見正是詹子茗的兒子李青榮。
這個出生起就被冊封為榮王的孩子此刻正在安然好睡,絲毫不知因為他的出生,這天地已經翻起了何等的血雨腥風。他的父親母親相繼去世,留下這一個滿目瘡痍的土地,和一片風雨飄搖的江山。
「小姐,你看三殿下睡的多好。」
梅香喜歡孩子,笑著將榮王抱給楚喬看。
楚喬伸手接過,孩子卻被驚醒了,不耐煩的打了個打哈欠,眼睛半睜不睜的看著楚喬,那模樣,十足就是李策的翻版。
楚喬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她將孩子緊緊抱在懷裡,臉頰貼著他的小臉蛋,心裡一片空蕩蕩的蒼茫。
「大人,柳閣老的兒子柳元宗帶著文武大臣在泰安門前,詢問發生何事?皇上可還安好?」
楚喬抬起頭來,目光頓時冷卻下來,對著賀蕭沉聲說道:「告訴各位大人,攝政王詹子瑜夥同詹太妃一同謀害皇上,圖謀篡位,袁太后死於亂軍之中,皇帝安然無恙,惡首已然伏誅,諸位大人不必擔憂。」
賀蕭去了,不一會,宮門外響起一片歌功頌德的萬歲之聲。侍衛來報:柳元宗當先表示效忠,滿朝文武無不臣服,南門、北門、乾光門的戰事都已止修,叛亂的中央軍將士已然被擒獲,等候大人發落。
宮門大開,玉階之下,肅立著滿朝文武和萬千將帥,天際一輪紅日高升,照徹朗朗乾坤,楚喬抱著榮王,牽著皇帝,一步一步走上白玉御道。
吾皇萬歲之聲響徹宮闕,初升的太陽帶著淡淡的金色,灑在她玄墨色的衣襟上,白地紅雲戰旗上,隱隱有「秀麗」兩個水印大字,長風吹來,天地間空曠寂寥,一片蒼蒼。
「姑姑,」
皇帝脆生生的叫,指著對面那座黃金的龍椅微微有些畏縮,皺著眉說道:「我不想坐在那。」
楚喬蹲下身子,溫柔的摸著他的臉,輕聲說道:「儀兒,那是千千萬萬人用鮮血和白骨壘成的座位,是你的宿命之地,你的父皇而母后都為它而死,大唐江山壓在你的肩上,所有先祖的眼睛都在天上看著你,責任於此,容不得你退卻。」
皇帝被她的話嚇到了,一把拉住她問道:「那姑姑呢?姑姑也不要我了嗎?」
楚喬將他扶上皇位,靜靜的說:「姑姑不走,姑姑會一直陪著你。」
楚喬轉過身去,文武百官和所有將士一時間齊齊拜倒,萬歲之聲響徹耳際,驚散了天上的重重飛鳥。
百官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此刻所拜何人,是那個皇位上的稚齡幼子,還是那個手握狼軍和秀麗軍兩大軍權的年輕女子。各種叵測的心機在朝野上動盪翻飛,就像是千百年來一樣,沒有一刻的安寧和平靜。
塵土歸墟,落定埃塵,棋已出手,再無反悔之餘地。
李策,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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