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卡瓦納修士接了奧斯特豪特一掌,被震開崖外十肘開外,一時間氣血紛湧,整個人抱著賽戈萊納朝崖下遙遙墜去。他緊閉雙目,只聽耳邊呼呼風聲,腦中無限影像紛沓而至,明滅相疊,最後俱歸於寂然,唯有一個聲音清晰非常:「修士,這孩子就託孤於你了!」
卡瓦納修士如夢猝醒,連忙睜開眼睛,那頭金髮尚在風中飄搖,兩隻小手緊緊摟住自己腰間,心頭不由一熱。他暗忖:「好歹救下這孩子性命,不枉杜蘭德子爵一場託付。」既下了決心,卡瓦納修士便深吸一口氣,體內氣息驟然鼓盪,自首腦白羊宮衝入迴圈,從雙魚宮衝出,轉瞬間已流轉體內黃道一週,一百四十四處星命點登時融匯通徹,內勁層層加速,終蓄於雙子宮雙臂,如巨弩初張。
眼見身體去勢愈快,兩人行將墜地,卡瓦納修士大喝一聲「天主保佑」,雙臂齊齊振開,勁氣疾吐,將賽戈萊納橫裡丟擲。這一股絕境迸發的力道極為強橫,硬生生將這少年的垂降之勢扭成橫移,而修士自己也因力量反振,身子略偏了偏,朝著相反方向斜斜落下。他見賽戈萊納的瘦弱身軀如風中寄萍,橫橫飄去,心中一寬,知道此番人事已盡,那少年命數如何就全看天主聖裁了。
卡瓦納修士了了這樁心事,不復掙扎,任憑自己朝著地面撞去。他忽地感覺胸前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而後背部劇震,眼前一黑,隨即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卡瓦納修士悠悠醒開,此時天已大亮,眼前卻還是一片血紅模糊,只能微微感受到有光亮,卻不知自己置身地獄抑或天堂。他勉強打起精神,試著運了運氣,只覺氣息窒澀,四肢休說移動,就連彈彈指頭亦難做到。
所幸卡瓦納修士修煉的馬太福音以堅忍為主,最擅苦捱。他依著福音法門慢慢調勻氣息,眼中血紅逐漸褪下,景物方才清晰起來。他先低頭去看,倒嚇了自己一跳。
他此時正跌坐在一處巖窠前,背向峭壁,有一根巖間伸出的硬直樹枝赫然從背部貫穿左胸,再從前胸探出半肘有餘,如同一根木釘把整個身體牢牢釘在巖窠之上。這條樹枝從肋骨之間對穿過去,居然不曾觸及心臟,且因為扎的緊密,甚至血亦不曾流出多少,可謂不幸中的大幸。
卡瓦納修士搖了搖頭,腦後隱有簌簌聲,想來應該是一大蓬枝葉相疊的灌木,不是冰涼石頭。看來若非這根樹枝挑住身體,阻住去勢,只怕他早撞在岩石上摔個粉碎了。卡瓦納修士略通醫道,知道這種情勢之下倘若把樹枝擅自拔出,哪怕略微移動,自己就會立刻噴血而死,真可謂是求生不得,求死無門,不禁苦笑自言道:「萬能的主啊,您是救吾乎?是試吾乎?」
原本心臟獅子宮乃是氣息流傳的樞紐關竅,為必經必流之地,但現在樹枝距離心臟極近,動輒有性命之虞,卡瓦納修士不敢輕易造次,只好另闢蹊徑。馬太福音中有一個法門,能繞過獅子宮,強借胸腔巨蟹宮十六枚星命點直抵室女、天秤兩宮,構以迴圈。這假道之法雖效果有限,只能借來薄薄一路通道,卻足堪此時之用。
卡瓦納修士強忍痛楚,按照心法連續讓氣息在體內轉了四、五圈黃道周天,血氣漸活,右臂這才慢慢能屈伸,五個指頭也有了些氣力,其他三肢卻無論如何也動彈不得。他靜待了片刻,然後抬起右手,先點了獅子宮數枚星命點調節,使一團勁氣護住心脈;又計算天體執行,須待土、火與日同時執行入黃道天秤、山羊與金牛三宮,方在軀體上按諸宮對應方位以指刺身,按照古典放血之法驅傷除淤,以免使四液失衡。
這一番功夫極費時間,繞是卡瓦納修士內力極精純,也要化上半日功夫。日頭過午,卡瓦納修士才調劑停當,心神俱疲,靠著巖壁喘息,只是不敢動彈。他心道這一時三刻算是救回了自己一條性命,但終非長久之計,自己不能移動,無非渴死餓死兩個結局。若不是教廷厲禁自戕之行,他早已強拔樹枝一死了之,遠勝這不死不活的尷尬狀態。
正想間,一個黑影突然自遠處奔來。他定睛再看,不是賽戈萊納是誰!
這一下卡瓦納修士驚喜交加,顧不得自己傷勢,張口高聲叫他名字。賽戈萊納聽了呼喚,腳下更快,轉眼到了修士身前,臉上歡欣無限,活蹦亂跳,竟是毫髮無傷。卡瓦納修士忽然覺得他身上飄來一股古怪味道,亦腥亦臭,衣褲上也是片片油汙,還掛著星星點點的肉塊。
卡瓦納修士再朝他身後一望,登時明白了。遠遠的丘陵之上儼然有一堆花白肉山,與周遭翠綠景色極不協調——正是那二馬二騾的屍身!它們墜落山崖之後,居然栽到了一處,化作一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肉團。賽戈萊納被卡瓦納修士那一橫擊,恰好落到了肉山之上。修士的橫擊再加上二馬二騾的敦實肉盾,把他的跌落之勢抵消了個七七八八。
賽戈萊納與杜蘭德、卡瓦納修士一起數十日,已初通人事。此時見了卡瓦納修士的慘狀,賽戈萊納也知嚴重,兩隻碧眼已經是眼淚汪汪,口中斷斷續續道:「拔……拔……」卡瓦納修士連忙阻道:「千萬不可,若一移動,傷口迸裂,我便死透了。」賽戈萊納點點頭,圍著他左轉右轉不肯離開。卡瓦納修士道:「孩子,我已然無幸,你快快離去,尋條路出去吧。」
賽戈萊納盯著他,突然跳開,三閃兩閃不見蹤影。過不多時,賽戈萊納又跳了回來,手中捧了幾捧鮮紅漿果,歡聲道:「你吃,你吃。」卡瓦納修士嘆道:「這孩子真是個講義氣的好男兒。」他早已飢渴難忍,先接過一捧,不忘向上天默祈禱告,然後才一粒粒把漿果塞進嘴裡。他是雲遊四方的托缽僧人,風餐露宿本是常事,吃了這幾捧漿果足以恢復精神。
吃罷了果子,卡瓦納修士這才環顧四周。他們所在的乃是一處極深的谷底,谷內風光倒好。視力所及已是佔地頗廣,觸目皆綠,草木極為豐饒,既有參天古樹冠於上,又有低矮灌木伏於下,錯落掩映,蔥鬱森聚,成了一片天然的谷底林麓,鳥獸想來極多。還有條潺潺淺溪沿林邊蜿蜒流過,曲折百回,真是個人跡不履的世外仙境。
只是這山谷四周峰巒聳峙,丹巔削壁,並無一絲縫隙,似是一把嚴絲合縫的岩石大鎖牢牢圈住山谷,其上青苔跡跡,就是猿猴也難攀援——只不知目力以外的地方,是否別有洞天。卡瓦納修士看過一圈,有喜有憂:倘若這深谷別有出路可尋,賽戈萊納固然可以出去,那豹王子亦可以循路進來;若是個全無通途的絕地,沒了自己幫助,賽戈萊納斷然是絕走不脫的。可想個甚麼辦法,能教賽戈萊納離開這谷底呢。
賽戈萊納天真爛漫,哪裡知道修士心中所苦。他自去巖窠附近的草叢裡捉了只肥厚的蚱蜢,扯掉腦袋和翅膀,遞給卡瓦納修士。修士搖頭不吃,他便一口塞到自己嘴裡,大嚼起來,看那表情十分香甜。卡瓦納修士心中一動,這孩子本來就是天生地養過慣了野日子的,這絕谷生活別人覺得苦不堪言,於他卻是駕輕就熟。自己何苦強扭其性,把他趕去人世沾染塵氣,弄汙了好端端一個靈魂。許多修道院亦設於崇山峻嶺之間,隔絕於世,以助於澄清靈魂,如今豈不就是個現成的?
自從跳崖以後,卡瓦納修士便篤定了賽戈萊納是個受主恩寵的人,逾百丈的高崖落下而不死,這是何等神蹟!上帝如此行事,必有不可言說的目的。想到這裡,他覺得自己竟是個未來聖徒的引路人,責任頓生。
於是卡瓦納修士便暫時壓下教賽戈萊納離谷的念頭,閉目安心養傷。這一日轉眼即過,他暗運玄功,任憑樹枝插在胸中,倒也一夜安睡。到了次日清晨,賽戈萊納早早捧來些松子、香茸,還用隆柯尼送的牛革風帽舀來一帽溪水,卡瓦納修士啜了幾啜,只覺清洌爽口,還有絲絲甜味,於傷勢大有好處。
接下來的數日里,賽戈萊納每日三次去谷底林中尋些吃食給卡瓦納修士,除了山珍還有些野味。賽戈萊納捉飛鳥的本事極高,先伏在樹底不動,一俟鳥兒低飛,猝然躍起發難,兩條細腿在林間借力磴踏,連續變換數個姿勢,迅如閃電,往往一擊得手,鳥羽在握——卡瓦納修士這才知道,他那迅捷怪異的身法竟是這樣練成的。
賽戈萊納獻了幾次野味,知道修士不碰葷腥,就刻意多找些漿果、松仁、蘑菇、果杏之類,還憑著自己經驗挖來幾味野草,聊有補血療傷的功效。至於他自己,就捉些螞蚱、瓢蟲之類權當肉食,偶爾也捉到幾隻地鼠山雀,就咬開毛皮生吃下去。
卡瓦納修士被釘在巖窠上,保持著倚坐山壁的姿勢動彈不得,只好讓賽戈萊納供養。他見賽戈萊納有時吃罷了野物,滿口鮮血,總覺得不大舒服,心想這孩子茹毛飲血,終是野蠻之道,非文明之所為;何況時節已近深秋,這谷底或比外界略暖和些,終究也是中歐的冬天,若不生火只怕是極難捱過去。只恨自己無法自由活動,親作示範,於是他便招呼賽戈萊納到跟前,用唯一能動彈的右手指指自己長袍的內袋。
賽戈萊納上前掏了掏,抓出一把火石來。卡瓦納修士對他道:「孩子,生火。」賽戈萊納極聰明,他先前見隆柯尼、布郎德諾每日宿營時生火的手法,都記在心中,此時見了火石,如遇到了寶貝,連連吹哨歡呼。他當下如法炮製,拿起火石相碰,敲得火星四濺。
緊接著修士連說帶指,讓賽戈萊納以後再弄到肉食,先行在火上烤炙。賽戈萊納試了一回烤豚鼠,發覺竟和布朗德諾烤的一般好吃,欣喜至極。他頑童心態,從此日也烤,夜也烤,更不問自己胃口大小,把個巖窠附近當成了煙熏火燎的烤肉鋪。卡瓦納修士又教他在巖窟附近設下三兩個的火堆,冬季可耐風寒。這裡谷底四面封閉,山風頗微,只需不斷給火堆添薪,應該足堪用度了。
這些時日風平浪靜,並無奧斯特豪特前來尋找的動靜,想來是不得其門而入之故。此地千百年來,怕是都如此寂靜,若非兩人從天而降,哪裡能想到這樣的去處。
轉眼凜冬已至,白雪大降,把整個谷底裝點成個濃妝素裹的潔白世界,滴水成冰。賽戈萊納每日去林中尋食,遠不如秋季收穫的多,往往掘地三尺去找植物根莖或者兔子窩,十分艱苦。卡瓦納修士見他衣服單薄,面有凍瘡,雙手雙腳都磨出老繭,心中不忍,卻也幫不上什麼忙。這段時間他困坐巖窠,每日堅持運功療傷,總算能勉強維持胸腔巨蟹宮的借道通暢,借道血氣流量有限,除了右手和脖子,其餘肢體再難活動,戳在心臟附近的樹枝更不敢擅移分毫。經常一場雪下來,把卡瓦納修士蓋成一個雪人,鬚眉皆白,須待賽戈萊納回來才能掃淨。托缽僧團最重苦修,這一回卡瓦納修士的修行之苦,足可以傲視同儕了。
冬季夜裡清冷,賽戈萊納就在卡瓦納修士身旁升起火堆,然後靠著他沉沉睡去。卡瓦納修士遙望天幕,見繁星點點,忽然想到這數月以來,賽戈萊納做多說少,往往話不成句,彼此交流全憑眼神、翠哨和幾個簡單詞句,如此交流未免不便。何況這等聰穎少年,若不教他些文明世界的學問,實在是暴殄天物。傳教士們本來就好為人師,此時他見了未剖的璞玉,怎能不一時技癢,興起雕琢之心。
從此以後,一有閒暇,卡瓦納修士便給賽戈萊納傳授些知識,從最為初步的語文開始教習。他以聖經為綱,從創世紀開始,到啟示錄終,每句均詳加解說,由字及詞,由詞聯句,由句入段,先講文法,再演說其中微言大義,語法神學並舉。同時他還讓賽戈萊納每日大段大段背誦福音,以磨礪口齒。
神學以外,卡瓦納修士亦偶爾談論教廷之世俗時政,尤其談及阿維農教難之時,必連連嘆息。百多年前,法王腓力四世與教皇卜尼法斯五世交惡,兵發羅馬,強行將整個教廷從羅馬遷來法國阿維農,此後七任教皇均在阿維農就職,儼然成了第二個教皇國。後來呼籲教廷重返羅馬浪潮愈高,羅馬、阿維農各擁一主,加之宗會選舉另立了一位,最後竟成了三位教皇鼎立的局面。後來終於出了一位有大智慧的堅韌聖徒,他殫精竭慮,致力於教廷歸統,終於使三皇或黜或辭,政令合一,他也登位為馬丁五世。卡瓦納修士是個極正統的人,常常嘆息道:「羅馬暌違,已近一紀。不知有生之年,是否能見聖統歸一。」
除了聖經以外,卡瓦納修士也講些其他學問,舉凡歷史沿革、詩歌文藝、數學科技、人文風情、民間掌故,無所不談。卡瓦納修士博學多才,胸中墳典無數;賽戈萊納冰雪聰明,相容幷蓄,對這些知識無不傾心吸納。漫漫冬夜裡,這對師徒教得順意,學得開心,彼此都樂此不疲,倒也不覺得嚴冬十分難捱。
次年春暖花開之時,賽戈萊納無論心智、談吐已大有進步,身上的山野稚氣少脫,冰藍雙眸中更多了幾絲智慧之光。旁人須花上十數年累積的成熟氣度,他一冬之內就已經初具雛形。如今卡瓦納修士如臂使指,只消口頭指示,賽戈萊納便可心領神會,且能舉一反三,進度神速。
更令卡瓦納修士欣慰的是:賽戈萊納從聖經啟蒙,又多受教誨,對修士敬愛有加無減,對天主信仰亦是無比堅定。
賽戈萊納曾在山谷中細細探了一圈,證實此谷確是絕地,並無一絲山縫留出。那條溪水的入口是一處飛瀑,自山峰垂流直下,然後橫穿谷底,再流入一處地下水窟排走,也沒辦法利用。卡瓦納修士覺得上帝自有主張,凡人無須妄自猜度,也便熄了出世之心,每日與賽戈萊納相依為命。
這一日賽戈萊納對卡瓦納修士說,不若把長袍脫下來漿洗一下。修士身上的長袍經過一冬,已經是破破爛爛,汙髒不堪,便點頭應允。賽戈萊納小心避過胸前穿體的樹枝,把他長袍逐層剝離,正脫到一半,忽然「啪」地一聲,一本書從長袍中掉到了草地之上。
賽戈萊納喜道:「竟是本書麼?」他雖學了許多知識,卻從來沒見過真正的書籍,偶爾聽卡瓦納修士談及羊皮書、紙莎書、麻紙書、絹書等等,無不心馳神往,只恨不能弄來幾本大快朵頤。此時竟有本書憑空掉出來,自然驚喜萬分。
卡瓦納修士吩咐他把書撿起來,仔細去看,正是那本杜蘭德爵士交託自己的《雙蛇箴言2》,心中不由一動。他氣血枯澀已久,三肢癱瘓,惟有一隻右手能微微移動,教賽戈萊納文字時只能口授,聽、說兩科好教,讀和寫卻苦於沒有成書,又無法手寫演示。結果賽戈萊納如今已精通拉丁、義大利、法與英四種語言,卻是一個大字也不識得。
《雙蛇箴言》既是希波克拉底所寫,用的必是古希臘文。古希臘文與拉丁文系出同源,一通俱通。卡瓦納修士雖顧忌此書作者是拜偶像者,但轉念一想,賽戈萊納信仰堅定,我只以此書教授讀寫,自無甚麼問題。於是他喚了賽戈萊納過來,把這書攤開在自己面前,心中默祈道:「杜拉德爵士你在天有靈,該知我非竊書自窺之輩,實是要把這孩子鍛鍊成大賢之人,不得以而借用而已。」
賽戈萊納輕輕摩玩書面,喜不自勝。這本《雙蛇箴言》是羊皮質地,計有數十頁,匯成一卷之數。其上希氏筆跡歷歷在目,墨痕頹淡,邊緣頗有蟲蛀,顯然歷時彌久,只可惜最後一頁只殘留數莖毛邊,顯然是被人扯掉了。
卡瓦納修士學問深厚,古希臘文難不倒他。他讀完一頁,細細思索過一遍,再讓賽戈萊納去看,口中加以講解。不料這武典中的文字極其深奧艱澀,字字珠璣,俱是內學秘藏。希氏專揀緊要處而談,其餘皆略去不提。普通人看了,只會覺得這內文語焉不詳,沒有絲毫章法可言,讀之如天書一般,遑論賽戈萊納一個懵懂孩童。
卡瓦納修士本來只想藉此書給賽戈萊納識字而已,但無奈武典文字實在晦澀,不通其文意,則識字無從談起;欲通其文意,又必須加以解說內學源流。環環相扣,不可漏一。好在他於內學頗為精通,對氣息運轉的脈絡瞭然於胸,反覆揣摩之下,試著用馬太福音的心法將希氏所略之處一一補完,連綴成線,詮敘條理,再說給賽戈萊納。
於是賽戈萊納每日先聽卡瓦納修士講解馬太福音,再以福音要訣闡釋武典中的字意大略,而後逐個辨認武典內古希臘單詞的寫法讀音——至此他方知這二十四個希臘字母生得是甚麼模樣。如此由深入淺的教法,真是本末倒置,從古未聞。希氏一世心血,竟成了黃口稚子的識字教材,不知道他泉下有知,會是怎生表情;而賽戈萊納用《雙蛇箴言》武典開蒙識字,也可算得上是千古以降的第一人了。
這一部書光是通讀便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逐詞掰碎精析又花去兩、三個月,卡瓦納修士倒有大部分時間是在解釋內功法門的基本概念。轉眼已經入夏,草蟲鳴鳴,賽戈萊納顧不得玩耍,讀經也已中斷,除去每日祈禱和必要的食物採集以外,一老一少把全部精力都投諸在這本《箴言》之上。
卡瓦納修士初衷只是想借此書來教讀寫,不料希氏武典博大精深,他自己研究愈深,越發痴迷,雖守誓不去修煉,卻忍不住總想探究根源。到了後來,他已經把讀寫拋之腦後,一心參詳起《箴言》奧義來。賽戈萊納在一旁聽著,獲益良多,有時也試行其法,修士樂得見有人把他對《箴言》的見解付之實踐,以驗正誤,於是也在一旁按照馬太福音,指點他運功的訣竅。
憑著這等學法,賽戈萊納不知不舉已經修煉上了希氏與羅馬教廷的上乘內功心法,而猶未自知。
希波克拉底是希臘一代承前啟後的大宗師,歐洲古典武學到他那裡,幡然進了一層境界。他集前人之大成,創下四液之說,乃是內功的根本道理所在,澤遺後世。他言人體共有四液,曰黑膽汁;曰黃膽汁;曰血液;曰粘液,分別對應風、火、水、土四元素與熱、冷、幹、溼四態。人體惟有四液平衡,四素調和,四態輪替,方有大神至妙的無上境界。
只是這四液人體全身皆是,分屬黃道十二宮一百四十四星命點,彼此牽連相系,互有影響。加之四態流轉不停、四素有生有克,依天時各有變化不同,五星執行黃道諸宮,各有宜忌。是以四液的平衡之道可以說千變萬化,頭緒極多。如何調整四液平衡,實是內功心法的關鍵所在。
四液之說希氏已經在《雙蛇箴言》醫典中備敘發微,流傳於世,無人不知。不過此書中只敘及原理,至於平衡之道當如何致之,卻只言未談。所以這千餘年來,歐羅巴各門各派都只好自行揣摩,各自都發展出自己的一套法門與見解,各有巧妙不同,無不視為不傳之秘,不輕易示人。
而這本《雙蛇箴言》武典裡所藏的,即是希波克拉底本人對四液平衡的體用之道。希氏本人沉默寡言,筆下也言簡意賅,許多見解甚至不屑多垂一筆解釋,以致聱牙難懂。當年薩拉丁大帝在機緣巧合之下曾讀過此書,實在讀之不通,乃嘆道:「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哪如我古蘭經文流暢優美。」遂棄之不顧。
若有人慾領悟武典其中的精髓,須精通內功之理,於希氏文旁補白,才能徹悟;而若是精通內功的人,必是宿輩高手,有著自己修煉的一套平衡理論,與希氏彼此牴牾,難有大成。試想天下哪裡有人極通內學,卻分毫內力也沒有的?是以這千餘年來,始終無人能盡得其藏,克成神功。
誰能料到在這科德雷尼斯波群山谷底,事竟這樣成了。卡瓦納修士被樹枝穿胸,空有滿腹內學,卻只能光說不練;賽戈萊納絲毫不具內功,如同一張白紙,練起希氏武典毫無澀滯,更沒有成見。加上馬太福音中正持平,守穩固本,與希氏武典一起修煉,使賽戈萊納不致因內功驟然登堂入室而走火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