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輪轉,寒暑交替,轉眼間已經七年過去。卡瓦納修士與賽戈萊納早已習慣在這絕谷之底泰然安居,過得好不愜意,並不覺苦悶。賽戈萊納在卡瓦納修士頭上搭起一間小草屋,以遮蔽風雨,還挖了一條小小溝渠把溪水引到屋前,不忘沿渠邊種了幾朵雛菊。他手中並無任何工具,舉手投足之間便可斷木裂石,卻遠勝過任何農具。
這幾年野外磨練,更兼希氏武典的神奇功效,賽戈萊納已經出落成了一個滿頭金髮的少年,四肢生的極瘦,卻雙眸如電,內力充盈。卡瓦納修士這七年來一直端坐在巖窠之下,不曾挪動過一分,枯槁如柴;那樹枝插在胸內,創口邊緣早已生出新肉,於是它便就這樣長在了體內——偏生這樹枝一息不死,那透胸而出的一端每年春季還會生出綠芽來。卡瓦納修士的氣血流轉,全憑那條巨蟹宮內的狹窄通道維持,不曾惡化,亦不曾好轉。賽戈萊納曾想把樹枝切斷,但此舉實在兇險,他終究還是不敢下手。
這一日兩人如平常一樣,於午後鑽研希氏武典。這本武典確是不可多得的奇書,區區十數頁的羊皮卷,這幾年來他們反覆咀嚼,總有新的心得。
賽戈萊納坐到修士身旁,翻開最後一頁,卡瓦納修士緩聲念道:「血液屬水,為流動之精;黃膽汁屬火,為蓄藏之髓。兩者一動一靜,最難調和。倘若能打通水火二液的藩籬,靜極而流,流極則藏,迴圈往復,帶出全身均衡之勢,可臻化境。」唸完又嘆道:「這水火二液,歷代都認為是針鋒相對,不可調和,一遇則龍爭虎鬥,最後不可收拾。是以各家心法皆是走‘避其鋒芒、各行其是’的路子。希波克拉底居然說可以打通二液藩籬,真是匪夷所思!」
他彈了彈書頁,指著末尾空隙處一排小字道:「你看,希波克拉底在這段文字旁夾了一句批:‘關於如何打通水火二液,我已有了絕妙的法門,只是這裡太窄了寫不下。’可見他已有了辦法,說不定就寫在缺損的最後一頁上。不知他的法門究竟是甚麼,真叫人好奇。習武之人,如果練到那種境界,才能叫大成吶。」
賽戈萊納道:「老師,那天晚上我也曾試著將全身血液流經巨蟹、金牛,最後聚於室女與黃膽汁合流。只是二液交匯,我就立刻腹痛難忍,要跑出去拉大大的一泡屎,方才舒服。」他與卡瓦納修士朝夕相處,情若父子,說起話來直截了當,沒有分毫顧忌。
卡瓦納修士不禁莞爾:「室女歸屬腸胃,夜半時月亮又恰好進入黃道室女宮,陰至極盛。自然是二液相爭,摧動了腸胃的緣故。此舉有傷身體,你以後不可輕易嘗試,要與我商議後才好。」賽戈萊納道:「有時候我心中只是那麼一想,體內氣息自然流動起來,根本阻止不及。」卡瓦納修士袖手一指門前那道溝渠,道:「你經驗尚淺,還不精通御氣之術,一身內力如水流一般,汪洋肆恣,遍地流淌,只有用溝渠加以引導,才能力盡其用。」賽戈萊納若有所悟,盯著溝渠看了半天,喜道:「是了!是了!內力是水,各類招式就是溝渠,以渠御水,才能有威力。」卡瓦納修士含笑不語,顯然習慣了自己弟子舉一反三的思維。賽戈萊納又道:「只是以渠御水,終究有些因循守舊。倘若在對敵之時能夠水到渠成,臨時起意,豈非更教敵手難以琢磨?」
卡瓦納修士聽到這句話,面色有些微微變化,良久方嘆一口氣道:「谷內豈有敵手,賽戈萊納,你其實想去谷外世界罷?」賽戈萊納沒料到老師突然有此一問,怔在原地。他與老師向來無所不言,這時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卡瓦納修士早把他的窘迫看在眼裡,微笑道:「你原本是山野間一個淳樸無知的孩童,憂不存心,愁不過夜;如今你受過教育,心智已為學識所開,眼界自然與從前不同了。阿雷佐有一位大賢彼得拉克曾作詩云:‘有識必有思,有思必有苦,苦極必有動,此生之常也。’《聖經傳道書》中亦云:‘因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煩。加增知識的,就加增憂傷。’人性如此,我當日教你第一個字母之前,已然盡知,不足為奇。」
賽戈萊納急忙跪倒在地,聲似嗚咽:「我只是一時好奇而已,老師待我恩重如山,我又怎能棄您於不顧。」卡瓦納修士右手微揚,示意他起身,道:「我何曾要怪你。譬如將一瞽翁置於黑屋中,不失怡然自樂;倘若有朝一日他雙目復明,卻仍留在黑屋,便是折磨了。你的境況,正如那復明的瞽翁,是破屋而出的時候啦。」賽戈萊納聽了他一席話,低頭默然不語。他自師從卡瓦納以後,眼界漸開,對於外界的嚮往與日俱增。此時被老師一語說破心事,心中大為惶亂。
卡瓦納修士抬起頭來,透過茅草蓬頂去看遠處的山峰之巔,面容湧起無限感慨,道:「七年之前,你我從崖頂墜下而不死,只能說是神蹟昭然;如今你有了出世之意,必然也是天主安排。這一進一齣,你已從一個懵懂野童成了篤信不移的信徒,可見這幾年谷底生涯,大有深意,天主的計劃何其巧妙!阿門。」
賽戈萊納虔誠之心不遜於卡瓦納修士,連忙也伏地默祈。祈禱既畢,卡瓦納修士喚他到自己身旁,道:「這是個絕谷,我仔細想了下,唯一的出路只在這溪流之間,你這幾日不妨去探探納地下洞窟,或許會有所得。」賽戈萊納淚如泉湧,雙手只是抱住修士瘦弱之軀:「我不走,我不走。」卡瓦納修士勉強抬起右手去摸他金髮,柔聲道:「天主給你啟示,必有使命讓你去完成。你怎可為我一人而怠忽職守?」
賽戈萊納忽然想到什麼,抬起臉來喜道:「老師,不若你也去修煉《雙蛇箴言》。以老師的智慧,一定能從中尋出一個法門扭轉氣血,拔出樹枝,到時我們便可一起離開。」卡瓦納修士啞然失笑:「傻孩子,且不說這樹枝已與我血肉聯為一體,一損俱損,除非聖子再世,否則絕無辦法分離;就是《箴言》中有辦法,我亦不能修煉。我曾向你父親起誓,又豈能食言。」
賽戈萊納固拗道:「倘若我走了,老師您動彈不得,又如何能夠獨活?總之只要老師在此,我斷不會拋下你一人在谷里的!」卡瓦納修士雙目湧起難以言喻的神色,半響方淡淡道:「也罷,且說。」
師徒二人自此對出谷一事絕口不提,生活依然如常。只是不知不覺間,卡瓦納修士的面色愈加灰暗,進食愈少,兩句話之間的間歇更長。賽戈萊納以為老師不再逼自己出谷,兀自欣喜,並沒覺察到異狀。只是偶爾夜深人靜之時,他頭枕圓石,總不免望著山間明月嗟嘆一番,想象那谷外花花世界究竟是怎生模樣。
又是大半個月過去。這天賽戈萊納在林麓深處中發現一個野蜂窩,如獲至寶,拼著蜇刺弄來一捧黃燦燦的蜂蜜,急忙剝了一片樹皮盛滿,拿回來給老師享用。甫一進草屋,賽戈萊納就看到卡瓦納修士雙目緊閉,臉上黯淡無光,端坐石壁之下宛如一尊雕像。賽戈萊納大吃一驚,衝過去探他鼻息,覺得隱有氣息,連忙按照平日老師教的辦子用手掌抵住修士背心,一股熱力湧入巨蟹宮及天秤宮,沿著人馬、摩羯、寶瓶一路降到腳踝雙魚。
內勁流轉黃道一週以後,賽戈萊納感覺老師體內的內力十分微弱,宛如一潭死水,往往要拼命催動才能激起一點回響,只得連連發力,一道內勁接著一道內勁。好在他年輕體壯,又是赤子童身,所發出的內勁十分精純。過了許久,卡瓦納修士喉嚨滾動,長長撥出一口氣,這才緩緩睜開眼睛。賽戈萊納抽開手掌,已經是汗流浹背。
歇了足有兩柱蠟燭的時間,賽戈萊納方掙扎著爬起身來,拿蜂蜜摻了些熱水,去喂老師。卡瓦納修士吃了些蜜水,氣色少為恢復,眼神也略有了些光澤。賽戈萊納關切道:「老師你感覺好些沒有?」卡瓦納修士聲音尚虛,顫聲道:「還好,若非你及時施救,只怕我已……咳咳。」賽戈萊納又是後怕,又是欣喜,握住他右手問:「剛才老師究竟怎麼了?」
卡瓦納修士長長嘆息一聲:「此非一時之疾吶。我一身氣血流轉全憑著胸腔巨蟹宮的借道維持,這你是知道的。約莫一年之前,這條借道開始萎縮,任憑我如何運氣調理也無濟於事,有時甚至有斷流之虞。這毛病初時一兩個月發作一次,這幾個月來越發利害起來,適才那借道突然無影無蹤,若非你施加外力強行催開,我已不保。」
賽戈萊納道:「既然如此,那我以後每日幫老師您運功開道便是。」卡瓦納修士搖頭道:「借道而行,本非正理,我逆天而行,活過七載已是僥倖至極。你外力催谷只能治一時之標,卻治不得本,還是省些力氣罷。」言罷閉上眼睛,賽戈萊納亦不敢再相問。
從此他不離老師半步。修士後來又犯了三次,賽戈萊納全力施救,只覺得一次比一次費的力氣更多,恢復的時間卻越來越長。他心中無限煩憂,卻也無可奈何。
這一天,賽戈萊納為老師輸送內力直至黃昏,精疲力盡,暮色方降,他便已躺到修士身旁沉沉睡去。卡瓦納修士背靠石巖,透過草屋縫隙如往常般觀察天象。是夜雲淡風清,月明星繁,卡瓦納修士見諸般星座橫亙於浩瀚星漢之間,寶相莊嚴,胸壑頓開,原本滯澀的呼吸也不由得一暢,心中無限讚歎造物主之神妙。
突然一枚流星劃過夜幕,垂垂向西北方落去,熒惑一閃,不一時便消逝無蹤。卡瓦納修士先是一怔,而後低聲自語道:「天主在上,僕已盡知您的心意矣!」眉宇間無喜無哀,平和至極,右手勉力劃了一個十字。
他輕聲喚醒賽戈萊納,賽戈萊納還道老師又犯了病,揉揉睡眼,連忙爬起來就要運氣。卡瓦納修士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柔聲道:「我大限將至,你且細聽著,我有幾句話要交代。」
賽戈萊納雙目登時睜圓,不知老師怎地忽出此言。卡瓦納修士道:「適才我夜觀天象,天啟已降,不久我將蒙主恩召,是以要囑咐你些事情。」賽戈萊納聞言叫道:「哪裡有這種事,分明是老師你要趕我出谷,才自傷其身,故意說這種話來糊弄我!」他情急之下,也不顧尊師,語氣大為激動。
卡瓦納修士正色道:「我身為虔誠信徒,怎會犯下自戕那等罪行?」他讓賽戈萊納稍安勿躁,徐徐道:「七年之前,天主不欲我死,是為扶助你成人;七年之後,天主不欲我生,正是要你出谷匡世。剛才流星垂示,我才明白這些道理。原來這一年來病痛加劇,皆是天主暗示。我至今方省,真是愧稱托缽僧之名。」
賽戈萊納撲到老師懷中,大哭起來。卡瓦納修士微笑道:「我自度德薄,這些年來不敢逾越半分法度,持課甚謹。此番上天,或許也能在天堂忝列一席,與安波羅修、奧古斯丁、本尼狄克等先賢同列,有甚麼好悲傷的?」他所提及諸人,俱是歷代聖徒,於神學一道無不勇猛精進。
賽戈萊納聞言,哭聲更切。卡瓦納修士把他輕輕推開,口氣轉嚴:「我去之後,你便可離谷出世。屆時有三件事你須盡力完成,否則我在天國亦難瞑目。」賽戈萊納擦擦眼淚,表示自己正在聽。
卡瓦納修士道:「第一件事,就是這本希氏《雙蛇箴言》。此書本是你父親杜蘭德要送去給蘇恰瓦某位大人物,以挽救法蘭西國運。只可惜他被奸人所害,未能完成。這次出谷,你須先去蘇恰瓦細細查訪根由,送交此書,完成你父親之誓願。」賽戈萊納雖與杜蘭德相處時間不長,但感情極深,聽了老師叮囑,自然一口答應。修士道:「這第二件事,你父親與扈從布郎諾德皆死於英格蘭的豹王子奧斯特霍特手中,另外還有魔音塞壬艾比黛拉、波蘭四凶,這幾人與你都有殺父大仇,要牢牢記住,一時不可忘卻。」少頓了一下,他又道:「你父親是法國瓦盧瓦皇族衛士,一世效忠國家,你也應視法蘭西為祖國。奧斯特霍特是英格蘭巨魁,於公與於你都有理由與他決鬥。只是此人武功極高,又十分陰險,你若無十分把握,絕不可與之交手。」賽戈萊納恨恨道:「我恨不得啖其肉,寢其皮,老師何必多說!」
卡瓦納修士又讓他取來自己那根栗木手杖,顫抖著右手摩娑一番杖上的五枚節疤,方才說道:「這第三件事,卻與我有關。我在托缽僧團中是司鐸五長老之一,你拿這手杖給任一托缽僧看,便可與僧團取得聯絡。托缽僧團遍佈天下,於你行事大有方便。」他聲音隨即轉低:「除此以外,我尚還有一個身份,從無人知:我隸屬教廷,乃是護廷十二使徒中馬太福音這一脈的嫡傳。當日烏爾班六世陛下矢志於復興教廷,統合各派勢力。托缽僧團有方濟各派、多明我派兩大閥系,多年紛爭不休,於是教尊大人派我以苦修之身潛於托缽僧團內,行監察之職——除我與教皇以外,此事並無六耳得知。你這一次出谷,務把我的行藏遭遇原原本本回稟如今的教皇馬丁五世,免得這使命涅滅無聞,短少了記錄……唉,我畢生夙願,就是親眼得見教廷重返羅馬,認土歸流,如今是不成啦……」略停了停,修士似是想起什麼,又道:「只有一點,你若是碰到一個叫特莎的修女,千萬避開,不可與之爭鬥,也不可透露半點我的訊息,你可記住?」
賽戈萊納連連點頭,他久聞教皇之名,一想到可以親眼見到,不由大為激動,他忽然轉念一想,面露踟躕神色道:「只是教皇大人萬乘之尊,我如何能見到?」卡瓦納修士笑而不語,用右手在身旁的溝渠裡舀來一點水,運起福音之力,在他額頭、胸口以及雙肩各點下一滴水痕。這水痕並不消退,在皮膚上留下淺淺一點印記,微微泛紫,不仔細根本看不出來。
卡瓦納修士高舉雙手,仰天朗聲道:「信而受洗的必然得救,不信的必被定罪。」這是馬太福音中的句子,他聲音轉高,言辭亦變得雅馴:「汝已從世界裡分別出來,基督在汝裡面,汝也在基督裡面。護廷十二使徒代代相傳,唯有被上一代親自施洗的,方是真正傳人。如今汝受了吾的洗,有了印記,便是馬太福音第一百五十二代正統弟子。從此以後,汝須謹履職方,慎護聖教,倡天主大能,秉基督大德,傳聖母慈悲,以教廷安危為任,身死殉難,在所不辭,汝能持否?」最後幾句慷慨激昂,如黃鐘大呂,甚至山谷中隱約有迴響。
賽戈萊納慌忙仆倒在地,口稱「能持」,渾身激顫,不能自己。他俯首良久,見老師不復出聲,抬頭去看。只見卡瓦納修士唇邊帶笑,雙目微闔,一代大師,就此溘然逝去。
這一下驚得賽戈萊納魂飛魄散,撲上去雙掌抵住老師後心,一波波內勁疾吐。這些內勁卻是泥牛入海,進入修士體內便再無半分聲息。他一邊大哭一邊運功,修士卻始終如死井一般波瀾不興。賽戈萊納一直運到自己燈盡油枯,方才大叫一聲,暈倒在地。
次日他醒轉過來,看到卡瓦納修士的遺體,情知逝者已不可追,於是又大哭了一場,把老師遺體從樹枝上摘下來,用火焚化成灰,一粒一粒撿出來用布包好,埋在一處向陽的山坡上。
這一切收拾停當以後,賽戈萊納又回到草屋之內。那根樹枝猶在,中間一截在修士體內太久,已然泛黑。他睹物思人,眼淚撲簌簌又流了出來,當夜便懷抱樹枝,如同這七年抱著老師臂彎一般,沉沉睡去。賽戈萊納本來心無掛礙,天真爛漫,一直到今日,始知亡人之殤。
由於最後一次運功去的太盡,他又在谷中待了三日,才恢復了元氣。到了第四日,他把《雙蛇箴言》用一張浸過油的野兔皮包好,系在腰間,攜了隆柯尼送的短劍,戴了翠哨,來到溪流的盡頭。
溪流的盡頭乃是一個水潭。這裡他已經勘察了數次,也曾下水去探過,潭底直著下去並不甚深,遊幾下就可以摸到潭底苔蘚,在側面有一個斜走的洞穴,水流俱是從那裡排出。至於水洞有多深多長,通往何處,則無從得知。
賽戈萊納早有準備,一個月前他在潭口挖出一條新河道,通往另外一處低窪地帶,又搬了一塊巨石放在旁邊。他此時先扒開新河道與潭口之間的土堤,再暗運神力,用一根木棍將巨石撬進水潭入口。這樣一來,溪流為巨石所阻,便改道流去低窪處,潭中再無水可補。
賽戈萊納估算潭水流光須得半日光景,而溪流注滿低窪地帶再溢回潭口,則需一日,他便有半日時間進入水洞一探究竟。
自從巨石封口之後,潭中水位不斷下降。快到中午時,潭底最後幾股水轉出一個小小漩渦,發出呼嚕呼嚕一陣響動,最後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水洞出來。賽戈萊納情知倘若這半日他不能從水洞另外一側找出去,任憑他內力多強,也是死路一條。他先向上帝禱告一番,然後拿著一根火把點燃,毫不猶豫地躍入潭中。
水洞不大,僅勉強夠賽戈萊納弓身前行,裡面苔蘚縱橫,極為溼滑。賽戈萊納一手擎著火把,一手扶著洞壁,緩步前進,碰到狹窄的地方,甚至要爬行前進。洞內極靜,惟能聽見水滴嘀嗒之聲,入耳清晰,火光之外一片黑暗,就連賽戈萊納亦不免揣揣。
行了不知多少時候,這水洞似是永無盡頭,岔路高低冥迷,千枝萬歧。賽戈萊納數次走錯,不得不原路返回,浪費了不少時間。火把早已燒完,賽戈萊納索性閉起雙眼,雙手摸著洞壁,只憑著直覺一味走過去。
人於黑暗中呆久了,聽覺便會敏銳。賽戈萊納正摸索著,忽聽耳邊沙沙作響,極低沉又極細切,似有萬億螞蟻鏖集攢行,再仔細一聽,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原來那溪流已經流滿了低窪處,又重新溢回潭中了,這水洞很快便要再度灌滿溪水。
賽戈萊納一驚之下,疾步快行,眼前卻依然黑如濃墨,不曾化開一分一毫。腳下水流漸急,已然沒過了他腰間,幾個轉瞬,便漫至脖頸。賽戈萊納忽然摸到前方又是一處岔路,左低右高,他顧不得多想,閃身鑽入右側寬大的入口。又走了幾十步,手掌摸處,巖壁嶙峋,沒有一絲縫隙,竟是一條死路!此時潮聲陣陣,水流終於沒過他的頭頂。
賽戈萊納憑著精湛內功,可閉氣良久,整個人浸在水中能暫保一時之安。只是前行無路,歸途渺渺,縱然內功再強,也不過是多活上那麼一陣,又有甚麼意義。賽戈萊納蜷縮在水中,心想生還是萬萬無望,自己方才見智明事,竟就要死於這等幽昧水底,無人知曉,不禁悲從中來,早知還不如留在山谷之內終老一生。
他愈想愈悲,只盼老師突然降臨,救他脫離這黑水深淵。過不多時,賽戈萊納覺得胸中氣息短促,肺部陣陣燒灼,難受至極。忽然之間,他對上帝橫生出一股憤懣之情,深怪造化弄人,當初墜崖時為何不任憑摔死,何必等至今日才要收人。一念及此,他不由得在水中拼命揮動雙臂,宣洩怨氣。賽戈萊納本來以內息調節呼吸節奏,這時心神一亂,冰冷的水流霎時灌滿口鼻。他頓覺遍體生寒,憋悶難忍,一股將死之感襲上心頭,雙臂不由猛地擊向側近巖壁。
氣由心轉,力與氣合。只聽轟隆一聲,碎石四濺,硬實巖壁竟被這瀕臨絕境的一擊砸出了一個大大的裂口。遄急水流裹挾著賽戈萊納湧出巖壁裂口,直直噴至半空,躍作一道銀色飛瀑。一時間虹霓吐穎,水閃碎金。
註釋:
1本章回目語出白樂天《放言》句:「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
2希波克拉底的《箴言》確有其書,談論的多是養生之道。他曾提出四液平衡理論,認為人體內有四種液體,一個健康的人便需要達到這四種液體的平衡。至於四液運轉促進內功云云,無非小說家言。
3西方中世紀曾流行星佔醫學,其理論基礎即是以黃道十二宮與人體十二部位相互對應,以星象解釋病理症因。對人體施以治療時,須觀測天時變遷,視日、月、火、水、土、木、天王、海王、冥王等行星在黃道諸宮內的執行情況,用藥放血均有所宜忌,其複雜程度,不讓國朝經脈之學。
4後世有費馬者蹈襲前人,書猜想於頁首,世人鹹以為能,皆不知典出希氏。自筆者方始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