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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翩翩有使自西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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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奧不待衛兵上前,揮劍直取盧修馬庫脖下要害。盧修馬庫避之不及,眼見劍尖刺入咽喉,突然「鏘」一聲脆響,齊奧發覺自己的劍被另一把鋸齒劍別住。一個寬臉精悍的漢子從盧修馬庫身側閃出,手腕輕晃,一下子把兩劍鋸齒相鉤處抖開,各自撤回。寬臉漢子笑道:「齊奧你性子如此急躁,如何能濟得大事?」齊奧恨恨道:「馬洛德你賣師求榮,如今還有臉面來說這樣的話!」寬臉漢子也不氣惱,悠然道:「咱們斯文托維特派的門內恩怨,自然是要解決。只是如今國事當前,不可讓外人起了小覷我公國之心,師弟你以為然否?」

齊奧知道自己這大師兄劍法高明,遠在自己之上,殿外還有大公的親衛隊虎視眈眈,倘若真打起來,自己這三十幾人只怕十死無生,只得強嚥下怒氣,悻悻把劍插回鞘內。那少女握著金花,依舊淚水漣漣,幾名女弟子在一旁勸慰。

賽戈萊納看了不忍,想上去勸幾句,這時一名唱禮官忽然唱道:「摩爾多瓦大公殿下到!」盧修馬庫連忙拽了賽戈萊納到了殿中,諂媚道:「大公殿下已到,您可以上前去了。」賽戈萊納不明就裡,看到一個披著紫袍的耆耋老者緩緩走入殿內。這老者滿面皺紋,灰斑從生,雙目掩在下垂的眼皮下幾乎看不見,需兩位侍女攙扶才能走到座前,如積年老樹——就是摩爾多瓦大公亞歷山德魯了。大公身後還跟隨著一個身穿法袍的男子,這男子已經鬚髮皆白,雙目卻極有精神,而且身材魁梧,骨架奇大,法袍亦難掩他一身健碩肌肉。同為垂垂老者,他卻比大公矍鑠百倍。

賽戈萊納記起卡瓦納修士教的諸般禮節,於是半跪在地,以右手按在左肩,朗聲道:「摩爾多瓦大公殿下,願上帝保佑你。」在場眾人都大感滿意,覺得這土耳其使者雖答的古怪,總算尊重大公,算他知禮。

摩爾多瓦大公一面吁吁喘息,一面舉起手來,欲張口說話,喉嚨卻滾出一串含糊不清的聲音,彷彿有許多痰氣堵住。盧修馬庫俯耳過去細聽片刻,才起身對賽戈萊納道:「大公說歡迎貴客光臨,請轉致蘇丹陛下萬安。」

賽戈萊納心中大奇,自己何時成了蘇丹的使者,再一轉念,這才想到怕不是這身衣服惹來的。他本意只是揀件最好看的衣服穿,陰錯陽差之下卻被當作使者帶入宮內。他甫入人世,視一切待遇都理所當然,不覺古怪,直到這時才覺察出異樣來。

盧修馬庫又指著大公身旁那白鬚老者道:「這位是希臘正教的蘇恰瓦大主教約瑟夫。」賽戈萊納略施一禮,大主教冷冷點了一下頭,手持權杖轉去一邊,根本不去理睬他。

按說此時該是使者遞交憑信,賽戈萊納卻大剌剌站在原地,自顧沉思。場面一時冷了起來,盧修馬庫連忙高聲提醒道:「大公殿下問蘇丹陛下可有書信?」賽戈萊納「噢」了一聲,拿出那捲文書,心想你們問我身上有無蘇丹的書信,可沒問我是不是使者。旁邊早有小吏恭敬接過,呈遞上去。盧修馬庫鬆了口氣,代大公接過文書,解開絲線,裡面寫滿阿拉伯文,末尾還有穆拉德二世的血紅璽印,哪裡有假。

盧修馬庫道:「蘇丹陛下的心意,大公已經盡知。不過茲事體大,大公不敢擅斷,還需詳加揣摩,以免有誤聖意。還請使者稍事休息,明日再予答覆如何?」賽戈萊納暗想:「如此最好。等下我脫下這套衣服,自己走脫了便是,免得惹他們不高興。」他轉目四看,忽然又想:「父親的事情尚沒著落,此地人眾最多,或許能打聽出什麼來也未可知。」

盧修馬庫見他又楞在原地不言不語,故意大聲道:「敢問尊使意下如何?」賽戈萊納決意暫時矇混一陣再說,便張嘴答道:「悉聽尊便。願天上那一位大能保佑大公,願照明你們心中的眼睛,使你們知道他的恩召有何等指望。」

這本是《聖經以弗所書》中的一句祈辭,然而古蘭經與聖經風格相類,話語相通。賽戈萊納雖口稱上帝,可在場之人先入為主,聽在耳裡句句都是讚頌真主之辭,都有些難堪。那大個子主教更是面露不快,法杖一頓,轉身離去了。

短短一柱蠟燭的時間,大公已然闒頓不堪,衝賽戈萊納略微點了點頭,仍由兩名侍女攙扶著離開。盧修馬庫唯恐殿中還有人要尋賽戈萊納的麻煩,先一步上前道:「住所已經給您備好了,待我親自引您去歇息。」

於是二人在衛兵簇擁之下離開主廳,沿著一條花園小道朝後殿而去。那斯文托維特派一干人眾雖欲尋仇,奈何馬洛德緊隨盧修馬庫之後,片刻不離,只得目送他們離去。路上賽戈萊納忽然想到那少女模樣,便問道:「那些胸字首著金花的,究竟是什麼人?」盧修馬庫陪笑道:「不過是些蘇恰瓦城內的紈絝青年混鬧罷了,尊使不必擔心。」馬洛德在身後忽插話道:「執事此言差矣,我斯文托維特派如今雖有些不肖,也不至於如此不堪。」

盧修馬庫看了他一眼,並不喝叱,只淡淡說:「尊使累了,不必為這些事勞神。」賽戈萊納只盼多瞭解些那少女的事情,截口道:「不妨,不妨,你來說說看。」盧修馬庫只得把嘴閉上,馬洛德笑道:「這位使者倒是個直爽人。我派的前身,乃是大摩拉維亞國1的中興之主斯瓦託普盧克,斯瓦託普盧克征戰之時,常有精銳衛隊栩隨左右,因為數次救主有功,遂被命名為斯文托維特衛士——這斯文托維特本是斯拉夫上古戰神之名,面分四向,胯下白馬,手執劍矛——後來大摩拉維亞國為敵所乘,國祚中斷,斯文托維特衛士護著幼主逃至此地,立地築城,從此開枝散葉,子嗣不絕。‘摩爾多瓦’實在就是‘北來故人’之意。我們斯文托維特派皆是衛士之後,歷代都作摩爾多瓦大公的近衛,直至今日。那鳶尾金花,就是世代傳承的憑信了。」

賽戈萊納「嗯」了一聲,道:「原來是忠烈之後,無怪能視死如歸,抵抗外侮。」他想的是那被殺的青年刺客,盧修馬庫卻以為他是有意諷刺,連忙解釋道:「這班人自以為庇了祖宗餘蔭,便可以跋扈行事,都是些不知變通、不明大體的死腦筋,尊使不必過於在意。」他看了眼馬洛德,又道:「馬洛德是斯文托維特派這一代的首座弟子,惟有他是個通大勢的明白人。」

馬洛德略一鞠躬,面上無甚表情:「老師方才出事,派內難免人心浮動。假以時日,他們自然能明白我的苦心。」他頓了頓,又說道:「在下有件事,不知當問尊使不當?」賽戈萊納道:「但問不妨。」馬洛德道:「方才見尊使拿出一枚我派的金花,不知是從何處得來的?」賽戈萊納道:「方才我都說了,是個路遇之人將死之時託我帶來蘇恰瓦的。」馬洛德嘆道:「那年輕人我卻識得,是我派次席弟子,名叫斯維奇德,亦是我的師弟。我那師弟劍法不差,唯獨性烈如火,一意孤行要去行刺尊使。我苦勸不聽,以致有此殺身之禍。」

斯維奇德並非賽戈萊納所殺,他聽著毫不慚愧。盧修馬庫卻唯恐馬洛德惹惱了使者,制止道:「馬洛德你且去查查使者臥室附近的侍衛,可莫要讓你的那些師弟師妹們混進來。」馬洛德唇邊露出一抹微笑,閃身消失於走廊角落。二人到了居所,賽戈萊納一進門就發出驚歎,好一處豪華的所在。只見房間內處處鎏金,梅克倫堡的傢俱、佛蘭德的羊毛織毯,米蘭的銀燭臺,無不精美;一張松木大床,頂端金帳垂紗,而且不吝香料,芬風馥郁;對牆上還掛著幅林兄弟的《十二月令圖》細密畫。盧修馬庫倒是個細心人,怕穆斯林使者不快,把房內一切希臘正教的痕跡盡數去掉。

賽戈萊納生於廢堡,長於絕谷,幾時睡過這等金碧輝煌的寓所,一時眼睛都花了。盧修馬庫得意道:「小處荒僻,比不得貴國富饒,有不便之處還望使者見諒。」賽戈萊納眼珠四轉,見桌上擺著幾個盤子,裡面盛滿山梨、山羊乳酪、燻鮭魚、羊肉等佳餚,旁邊還擱著個玻璃器皿,裡面盛著半樽醇紅的阿爾馬什葡萄酒。他不由食指大動,伸手抓來一塊乳酪放入口中大嚼。

盧修馬庫見這土耳其使者興致勃勃,一顆懸著的心便放下來了。他低聲道:「尊使且慢慢歇息,稍後我還為您有別致安排。」賽戈萊納嘴裡塞滿食物,只是唔唔含糊答道。盧修馬庫鞠了一躬,轉身出去把門帶好。

賽戈萊納生平沒吃過這等佳餚,索性甩開腮幫,撩起槽牙,如風捲殘雲一般,一會兒功夫就把幾個盤子吃的乾乾淨淨。他又去開那玻璃樽中的葡萄酒,嚐了一口,覺得味道既怪且甜,皺皺眉頭,又放了回去。卡瓦納修士是苦修之人,物慾淡薄,教賽戈萊納學問時重心靈而輕物質,極少提及美食美酒,他怎能想到這世界上竟有如此美味的東西。

酒足飯飽,賽戈萊納打著飽嗝躺倒在厚厚的絨被之上,只覺得鬆軟飄忽,妙不可言。他舒服得昏昏沉沉,忽然有些睏倦,正待闔眼入睡,忽然房門一陣響動。賽戈萊納勉強抬起頭去看,先聞到一陣蘭麝香飄,隨即一位女子聘聘婷婷走到自己面前。

這女子比他年長不了幾歲,生得杏眼桃腮,兩段皓臂白如象牙,羊脂般香嬌玉嫩,一襲紫紅長袍緊緊裹在身上,凹凸有致。她見了賽戈萊納,先是半跪行禮,然後把紅唇湊到賽戈萊納耳邊,口吐丁香:「蘇恰瓦夜涼,執事特派奴家來為尊使暖席。」言罷黛眉似怨似嗔,半解長袍,原來她袍底僅以薄紗覆體,身姿搖曳,媚態迎人。

只可惜賽戈萊納於這男女之事尚懵懂不覺,只覺得她生得好看,卻沒半分慾念在裡面。任憑這女子如何挑逗,仍舊笑嘻嘻袖手看著。女子見他巋然不動,頗為驚訝,心想這使者倒有些定力,又施出媚功纏到他身上,嗔道:「春宵苦短,何苦冷落了奴家。」動手去解他衣袍,屆時肌膚廝磨,四液沸騰,不怕這土耳其蠻子不入彀中。

女子伸出玉臂,輕輕去弄開賽戈萊納的頭巾,忽覺眼前一花,再定睛看去,卻見到這使者頭上一蓬斑斕金髮,煞是耀眼。賽戈萊納抓抓自己頭髮,笑道:「這頭巾纏了許多日,今天倒忘了解開。」女子又驚又疑,手中動作也停了。她雖是個婦人家,也知道奧斯曼土耳其世居中亞之地,血統昭然,斷不會有這等金髮貴胄。

賽戈萊納見她不再糾纏,從床上坐起來道:「你來的倒好,我正想問些事情。」女子起身重新披上袍子,隨口敷衍道:「奴家忽然不甚舒服,一會兒去尋一個更妙的姊妹來服侍尊使。」賽戈萊納喜道:「如此甚好。」女子瞪了他一眼,匆匆離去。

這一去,便再無聲息,賽戈萊納也只能在房間裡等待。杜蘭德子爵攜《雙蛇箴言》赴蘇恰瓦一事,卡瓦納修士也所知不多,只從隻言片語中窺得一鱗半爪。當日他曾將推測說與賽戈萊納聽,箴言既與法蘭西國運有關,唯有二途:一是欲借蘇恰瓦某人之力解讀箴言,使法人可以修煉神功,克敵制勝;二是以物易物,憑《箴言》之珍貴,換取某人對法蘭西的支援——蘇恰瓦國小地窮,政、軍、財三道均難望法國項背,唯一能支援法國的,便是國中或藏著隱逸高手——無論是哪一途徑,這接收《箴言》之人,必然是個極通武學的大行家。

賽戈萊納將老師教誨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本想馬上一走了之,後來又想到那女子說叫個姊妹過來,不妨先問問她看。於是便依然把頭巾纏到頭上,等下問完問題,就立刻離開城堡,徑自去找——唯獨可惜了這床和這些好吃食。他正想的入神,忽然咚咚響起敲門聲。賽戈萊納喜道:「莫非是她的姊妹!」一骨碌下了床去開門。門外是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婢女,她低垂頭顱,看不清面目,恭敬說道:「執事大人恭請尊使移步大公陛下書房,有要事相商。」

賽戈萊納道:「你不是剛才那位姊姊派來的麼?」婢女怔了怔,道:「她也在書房等候。城堡內道路千折百回,不易找到,請尊使隨我來吧。」賽戈萊納心想問執事也是一樣,便跟著她離了房間。門外衛兵欲跟隨其後,婢女道:「在這城堡之內,能有什麼事情?書房是機密重地,你們就不必跟了。」衛兵只得停下腳步。

城堡內陰森幽暗,階梯忽上忽下,狹窄曲折。婢女舉著燭臺在前慢行,賽戈萊納在後面小心跟著,他自從修煉了箴言神功以後,在夜裡目能視物,跟的毫不費難。二人走著走著,賽戈萊納忽然問道:「哎,你可知這蘇恰瓦城中,誰的武功最高?」婢女沒料到他會問這等問題,沉思一下方才回答:「斯文托維特派的諾瓦斯老師,最是本城一等一的高手,就是在東歐亦大有名氣。」賽戈萊納道:「他如今人在何處?」婢女腳步稍停,復又前行,黯然答道:「前一陣失蹤了。」賽戈萊納大為失望,隨口問道:「是怎麼失蹤的?」婢女道:「還不是他收得好徒弟!」不再說話。

二人且說且走,不知不覺到了城堡後面的一處園林,這裡有涼亭一處,夜風習習,亭間風鈴叮噹作響。四下灌木綠圍頗高,如數道高牆,把園林隔成一個幽靜所在。

賽戈萊納奇道:「這裡就是書房麼?怎不見一本書?」婢女突然轉回身來,冷冷道:「這裡不是書房,而是把你這小賊挫骨揚灰之地!」忽然間足聲雜亂,十餘人從綠牆旁邊衝進來,把這小花園圍了一個水洩不通。

再一看,那婢女正是今日在殿中的那俏麗少女尤利尼婭,她身旁是齊奧與斯文托維特派的眾人。他們個個手執鋸齒劍,橫眉冷對。賽戈萊納並不驚慌,反倒欣喜:「原來是你們。」齊奧冷然道:「正是我們。好教你知,我們斯文托維特衛士歷代都是蘇恰瓦忠臣、大公屏藩,你們土耳其想染指摩爾多瓦,除非我等死絕。」賽戈萊納暗暗叫苦,心想這身衣袍真是給自己惹下許多亂子,正欲張嘴分辨,尤利尼婭已經挺劍刺來,口中嬌叱:「還我師哥命來!」

尤利尼婭年紀輕輕,手底下卻著實不弱,青鋒茫茫,頗有大家氣度。賽戈萊納不想與她爭鬥,便施展出鬼魅身法。尤利尼婭覺得眼前這土耳其使者滑如游魚,屢次劍尖堪堪刺到,他一個轉身就輕輕滑開。她有些氣急,連連施招,對方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只是擊他不中。

齊奧見小師妹攻之不下,唯恐有失,也加入戰團。他的劍法比之尤利尼婭,又上了一層,雙劍合璧,兩道寒光登時把賽戈萊納罩住。可惜斯文托維特派的劍法虛實,賽戈萊納早在斯維奇德那裡見識過了,這兩個人雖然武功出眾,比之斯維奇德的水準尚還不及。

賽戈萊納只躲不攻,勝若閒庭信步。齊奧看出對方有意避讓,心想合我二人之力,連逼這土耳其人出手都不能,將來如何保家衛國?他意氣勃發,大喝一聲,以兩手握住長劍,換作矛訣。斯拉夫神話中,傳聞戰神斯文托維特有劍、矛、盾三件法寶,攻如雷霆,守若崔嵬,諸神為之辟易。斯文托維特派的武功亦有劍、矛、盾三訣,一把鋸齒長劍可斬、可刺亦可守。齊奧此時換了矛訣,直劍竟作長矛之勢,雙手握力更添刺力,朝著賽戈萊納要害兇猛扎去。這一刺來勢洶洶,大出賽戈萊納意料,他「咦」了一聲,欲要閃開已經不及,肩頭輕晃,身子朝後仰去。尤利尼婭的劍突然斬到,賽戈萊納情急之下把腰一扭,身子橫著翻滾而過,勉強避過劍鋒,姿勢頗為狼狽。

那二人一擊佔得上風,精神大振,周圍同門轟然叫好。劍勝在揮斬,矛勝在穿刺,兩套兵訣取長補短,交相配合,能把敵人的路數封了個十足十。尤利尼婭與齊奧自幼就配合苦練,極有默契,此時施展開來可謂是天衣無縫。賽戈萊納畢竟經驗不足,只在這方寸之間一味閃避,漸有吃力之感。他暗想這樣下去,話還未說清楚就被殺死,豈不冤枉。恰好尤利尼婭長劍又平平斬來,她本想迫他躍高,然後齊奧一矛刺去,殊料賽戈萊納不躲不動,用肉掌迎著劍鋒而去。這是馬太福音中的一招「聖訓止戈」,意在勸人向善,免動刀兵,以內力鉗制對手利器,卻不會傷人。掌劍相碰,尤利尼婭覺得一道渾厚內力透過劍脊湧來,劍柄登時燙如火炭,她小手嬌嫩耐不得燙,下意識五指鬆開,賽戈萊納右掌圓轉,二指拈住劍尖,竟把劍倒奪了過去。

齊奧大驚失色,倘若賽戈萊納有心,此時回手一劍就能結果尤利尼婭的性命。他心念電轉,立即化矛為盾,改用盾訣,手中鋸齒劍直立成林,揮成一片盾面擋在尤利尼婭,他自己卻是空門大露,只待受死。賽戈萊納卻沒趁虛而入,他夾住劍尖遞向尤利尼婭,微笑道:「姑娘你的劍,請拿好。」

尤利尼婭以為對方有意羞辱,雙目淚水盈盈,一把搶過長劍往自己脖子上抹。賽戈萊納與齊奧同時大叫一聲「不要!」縱身上前。終究是賽戈萊納先到一步,他右手一指點到尤利尼婭右肋星命點,此處是西巨蟹宮的要衝,司掌右臂筋力。他指力強勁,一股勁氣透入巨蟹,尤利尼婭立時右臂痠麻無力,嚶嚀一聲,長劍「噹啷」落在碎石地上。

齊奧停住身形,一想到幾乎失去小師妹,脊背冷汗涔涔,他望著賽戈萊納,不知是否該道聲多謝。尤利尼婭被這一阻,剛才欲自盡的氣勢消去大半她,癱坐在地上,帶著哭腔衝賽戈萊納叫道:「你……你,你究竟要怎樣!」

賽戈萊納啞然失笑:「明明是你們來找我的晦氣,怎麼到頭來反問我要如何了?」尤利尼婭氣道:「少說廢話!反正你們已經殺了斯維奇德師兄,不如也殺了我罷!」她情急之下,用回摩爾多瓦語。賽戈萊納聽不甚懂,只聽到「斯維奇德」的發音,知道她還糾纏在那件事,便說道:「你們的師兄,實在不是我殺的。」

他正待要說出實情,忽然周圍火把通明,兵甲鏗鏘,四下衝出百餘名士兵,帶著長矛弩箭,把斯文托維特派的人和賽戈萊納圍在垓下。盧修馬庫、馬洛德和剛才那女子站在圈外,朝這裡張望。

齊奧反應最快,拿劍對準賽戈萊納後心,衝盧修馬庫大叫:「快把人撤下去,否則我就殺了這使者!」盧修馬庫獰笑道:「事到如今,你們還是別演戲了。這傢伙根本是個冒牌貨,分明是你們的同夥!」那女子一指賽戈萊納道:「我剛才看到他一頭金髮,如何能是奧斯曼土耳其來的使者!?」

斯文托維特派的人聞言俱是一驚,尤其是尤利尼婭,她轉頭直視賽戈萊納,顫聲道:「你,你不是土耳其人?」賽戈萊納苦笑道:「我幾時承認過,只是姑娘太性急,不給我機會。」言罷拉下頭巾,亮出自己的一頭亮發。

在場眾人俱「噢」了一聲,心想倘若這金髮小子也能作蘇丹的使者,只怕連倫巴底的商人都肯借無息貸款了。盧修馬庫朗聲道:「你們斯文托維特派勾結外寇,冒充使者,老夫幾乎被你們騙過去了。斯文托維特派本來是名門正派,國之棟樑,想不到你們這些不肖子孫竟作出這樣的事,大公知道,該是何等痛心!」

齊奧大怒:「你這混賬自己勾結土耳其人,如今怎還敢血口噴人!」盧修馬庫冷笑道:「你們若是清白的,倒說說看這大半夜在城堡後園,與這冒牌使者有甚麼勾當?」齊奧一時語塞,他總不能說是來襲殺土耳其使者的。盧修馬庫見對方無言以對,又道:「當初這使者在殿內無緣無故送你們金花時,我就奇怪。如今一看,果不其然!你們是打算乘夜襲殺大公,伺機奪權罷?」

他自接了女姬報告說土耳其使者竟是金髮,恚怒不已,正欲去尋賽戈萊納問個清楚,到了房門口時,衛兵說那使者被一個婢女叫去了書房。盧修馬庫立刻知道這一定是斯文托維特派的人所為,立刻讓馬洛德調派衛兵,四下搜尋,果然在後花園撞見他們。盧修馬庫雖吃不準這冒牌貨與斯文托維特派的關係,但機不可失,只消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斯文托維特派和冒牌使者的關係咬的死死,便可以一舉蕩平,國內再無障礙。

是以他不容齊奧辯解,句句誅心,竟引申到謀刺大公這等大逆不道的罪名。斯文托維特派聽得睚眥欲裂,盧修馬庫忽道:「來人!先把那冒牌使者先捉來拷問。」幾名士兵上前欲捉賽戈萊納。齊奧大喝道:「護盾!」斯文托維特派的弟子一齊呼喊,鋸劍直豎,如同一面大盾遮在賽戈萊納身前。盧修馬庫冷笑道:「你們這就算是承認勾結外敵了麼?」

尤利尼婭驚道:「三師兄,你這是為何?」齊奧沉聲道:「他既然假冒使者,又有二師兄的金花,其中必有籌劃,要問個清楚才是,豈能讓執事鎖走?」賽戈萊納心想我和斯維奇德連句話都不曾說全,哪裡還有甚麼籌劃,但齊奧在危急時刻能有如此舉動,倒是個明理重義之人,大起好感。尤利尼婭一喜:「這麼說……二師兄他還活著?」齊奧衝賽戈萊納使了一個眼色,賽戈萊納只得吐出一串含糊的希臘單詞應付。尤利尼婭只當他點頭承認,喜得低下頭去,雙眸又噙有淚光,這一次卻是喜極而泣。自從斯維奇德孤身去刺殺使者之後,她日思夜思,愁不成寐,到現在方如釋重負。

賽戈萊納抬頭去看盧修馬庫和他身旁那美姬,無限感嘆。這人翻臉如同翻書,說起謊言毫不臉紅。卡瓦納修士曾告誡說世風日下,人多奸詐,如今看來,老師果然未言過其時,自己還是太容易輕信了。那美姬見賽戈萊納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從鼻子冷哼一聲,跟盧修馬庫說了句什麼,轉身離去了。

馬洛德這時踏下場去,他知道斯文托維特派在蘇恰瓦聲望極著,尋常士兵根本不願與之為敵。此時他們擺出盾陣,片刻之間卒難收拾,時間拖的一長未免會有些變故,非要自己出手不可。

一見他走近,斯文托維特派幾個年輕人耐不住性子,紛紛叫罵起來。馬洛德絲毫不以為忤,從懷裡取出一枚銅製紋章,其上鏤刻了一匹四蹄騰空的白馬,栩栩如生。他高高擎起,朗聲道:「見紋章如見師長,斯文托維特派門下諸生,還不快放下武器!」

齊奧怒道:「你害死諾瓦斯老師,還有臉拿偷來的東西來號令全門?」馬洛德道:「諾瓦斯老師的事,我可解釋。只是如今你們先放下武器,我是本門大師兄,自然能為斯文托維特派作主。」尤利尼婭其時已擦乾了眼淚,撩起額前發縷,第一個站出來道:「你先叛師門,又叛國家,早不是斯文托維特派的人了!」馬洛德拔出鋸齒劍,冷笑道:「你們見白馬紋章而不拜,已經違背了門規,今天我就代師父清理門戶了。」

話音未落,馬洛德已飄然出手。他使的劍法與齊奧、尤利尼婭一般無二,威力卻大出數倍,力道時機無不拿捏的恰到好處。斯文托維特派的盾陣本來堅固異常,奈何馬洛德對其中奧妙爛熟於心,其中不少人的盾訣還是他親手教授。只聽數聲慘叫,五、六名斯文托維特派的弟子右手冒出血花,五、六把長劍應聲落地,盾陣登時被衝的七零八落。

馬洛德一擊得手,立即收招,仍舊站回原地道:「你們還不服輸麼?」齊奧對這大師兄的武功知之甚詳,知道就算現在這些同門一起出手,也決計討不得好去。他看了眼賽戈萊納稚氣未脫的面孔,猶豫片刻,這一聲「大俠」還是叫不出口,躊躇再三,用希臘語低聲道:「這位……呃,這位仁兄……」賽戈萊納心頭一樂,他生平還不曾被人稱為「仁兄」,當即答道:「齊奧弟兄你好。」他用的是教士慣用的稱呼,齊奧略怔了怔,又道:「雖不知仁兄你為何冒使者之名,但既能替我師兄送還金花,定與我派大有淵源。如今見事緊急,等下廝殺時,仁兄能否護送我師妹尤利尼婭逃出去?」

尤利尼婭一旁聽到,急道:「三師哥,我不走!說好了同門同進退的,怎麼可以說話不算!」齊奧正色道:「師父與師兄俱都不在,如今是我拿主意。」尤利尼婭還欲爭辯,賽戈萊納指著馬洛德向齊奧問道:「他是你們的大師兄?」齊奧恨恨道:「我寧願他不是!」賽戈萊納道:「你們的老師,也就是他的老師?」齊奧不明就裡,愕然答道:「那還用說麼?」賽戈萊納道:「那他殺了你們的老師,就等於殺了他自己的老師?」齊奧和尤利尼婭同時點頭,手中鋸齒劍都微微顫抖。賽戈萊納眉心煞氣橫生,拍拍雙手,沉聲道:「雖然老師說生命寶貴,然而這悖德弒師的,卻是難獲寬宥的大罪,靈魂該早早墜下地獄火湖!」

賽戈萊納與卡瓦納修士生活七載,感情至厚至深,視老師如父神一般,最不能容這等以下犯上的罪行。他本性純真,聽到馬洛德的行徑,心中竟湧起了殺機。

馬洛德渾然不知,他以為賽戈萊納只是斯維奇德找來的山野村夫,就算懂些功夫也一定有限,故而絲毫不放在心上,一心要勸降斯文托維特派。賽戈萊納甫一站出來,馬洛德便笑道:「你這冒牌貨豔福倒不淺,幾乎被你佔到莎樂華小姐的便宜。且先退開罷,待我料理了門下事情,再來理會你。」

賽戈萊納淡然道:「你欺師滅祖,我是來代天主行道的。」說罷他抽出袍中的栗木杖,平平伸出。這木杖是卡瓦納修士遺物,他棄掌用杖,正是為了彰顯師德,教訓斯文托維特派的逆徒。馬洛德聳了聳肩道:「也好,就先擒下你,為莎樂華小姐出氣。」

劍杖尚未交碰,忽然一聲暴喝憑空炸起。這暴喝震耳欲聾,如教堂洪洪鐘聲,在場眾人內力淺的幾乎跌倒,內力有根基的也滿面漲紅,唯有馬洛德與賽戈萊納沒受什麼影響。

聲音稍息,一團黑影如大鳥般從天而降。來者頭戴百合法冠,身著紫色法袍,鬚髮皆白,面色卻紅光泛然,正是蘇恰瓦城內的大主教約瑟夫。

大主教在摩爾多瓦地位超然,這時突然現身,四周一時肅然。大主教落在地上,環顧四周,其氣勢不怒而威。他目光掃到賽戈萊納身上的阿拉伯袍子,眼神一立,厲聲道:「異教之子,是你要犯本座的教區麼?」

註釋:

大摩拉維亞又稱大摩拉維亞波希米亞公國,開國於西元833年。其國領有摩拉維亞的東南方、斯洛伐克的西南方、下奧地利的一部分、斯洛伐克和匈牙利北部。一代雄主斯瓦託普盧克在位時一度將國土擴充套件至多瑙河中上游,國力鼎盛。斯瓦託普盧克有親衛隊,以斯拉夫神話中的戰神斯文托維特為名,能征慣戰。西元906年大摩拉維亞國為匈牙利所滅時,斯文托維特衛隊力戰殉國,餘者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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