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賽戈萊納在水洞中行將溺死之時,奮力一擊,竟然擊破了巖壁。原來此處已近山坡,巖壁甚薄,被賽戈萊納一擊而開,水流陡然有了宣洩之口,竟衝成一道飛瀑,從山崖半空噴流下來。賽戈萊納已經被淹得頭暈腦漲,被水流一激,雙腳立之不穩,也隨著激流湧出崖間裂隙。他在半空打了幾轉,聽到耳邊呼呼風響,還未及睜眼,整個人「砰」地一聲重重落在了一蓬灌木叢上。
過了半晌,賽戈萊納這才勉強爬起來,只覺得四肢痠痛,心臟兀自咚咚跳個不停。剛才實在是兇險到了極點,虧得自己身負《箴言》神功,否則一線之差,他就在這山阿之中作了水底冤魂,再無第二人知。
賽戈萊納驚魂甫定,先簡單地檢查了一下身體,所幸只有幾處擦傷,短劍、木杖與裹著《箴言》的野兔皮都在,不曾弄掉。他站起身來,舉目望去,但見豔陽之下,四周群山高低不一,或茵或綠;遠處一條大河波光粼粼,蜿蜒于山區之間,隱約可聽見嘩嘩水聲;腳下數個丘陵層疊如梯,坎坎遞進,直至山巔,視野極其開闊。他不禁大喜,知道自己已經出了那絕谷,重回人世。
賽戈萊納心中狂喜,方才驚恐之情早拋之腦後,在山坡上忽而大叫大嚷,忽而淚如泉湧,連翻了幾十個跟頭,嚇得周圍樹間小鳥撲撲簌簌全都飛走了。他簡直不知該如是好,就盼有個人能過來跟他說說話。忽然他想到剛才在水洞裡自己竟起了懷疑上帝之心,慌忙跪倒在地誠心祈禱,求主寬宥。
折騰了大半天,賽戈萊納方才累得躺在草叢裡,找了些野果飛蟲果腹。他嚼著脆香野果,往腰間不經意地一摸,突然一驚,連忙跪倒在地,把那個野兔皮縫的袋子解下來開啟。這一開啟不要緊,他登時面如死灰,四肢冰涼:原來這野兔皮雖然抹了一層油脂,畢竟不能防水,剛才那一通水淹,早已把裡面羊皮卷泡了個透徹。他連忙把已經粘在一處的羊皮卷一頁一頁揭開,赫然發現裡面的字跡已然被泡成了一團漿糊,漫陌難認。一代奇書《雙蛇箴言》武典的原本,就此煙消雲散,不復存矣。
賽戈萊納追悔莫及,但那種情況之下,卻也沒第二種辦法帶它出來。他心想,左右我已將此書背得滾瓜爛熟,到了蘇恰瓦找到那人,當場給他默出一份,也算是完成了父親的差事。他未經世事,只當此書是記載了些好功用的識字課本,淹了可惜,卻不能真正體會其價值;倘若換了別人目睹《箴言》被毀,只怕早已捶胸頓足,如喪考妣了。賽戈萊納把羊皮卷重新卷好依然揣在懷裡,短劍別在腰間,掛了翠哨,自拄著木杖望大河而去。
卡瓦納修士曾對他說,倘若出谷的話,只消找到錫雷特河,溯流直上,即可到蘇恰瓦。他牢記老師教誨,走了約摸半天,果然在大河的右岸看到一條淺淺的山路。他看了看日頭辯準方向,循著這條路朝南而去。即使這條河不是錫雷特河,沿著路走總能碰到行人村落,便有了問路的地方。
賽戈萊納在谷中受修士教訓良多,灌輸了許多學問。不過這些學問全憑修士一張嘴說,賽戈萊納卻從未親眼見過,只能自己想象。此番出谷入世,一想到諸多事情疑問都能得以印證,他就覺得胸中躍躍欲試,無限期待,一路走的十分歡暢。這裡仍舊屬於科德雷尼斯波山區,峰勢連綿,有時行人不得不暫時放棄沿河而行,爬過數道山嶺以後才能重新回到河畔。錫雷特河依嶺而流,中途有數座瀑布,是以水路也是走不通的。
賽戈萊納翻過一道山樑,忽然聽到遠遠的一陣喝叱聲。他耳力極靈,立刻聽出是數名男子在爭吵,還隱約有金屬相碰之聲,好奇心立時大盛,當即伏低了身子,慢慢從草叢湊了過去。
只見山路下坡處停著幾匹馬,有四名男子站在道路中間,三一相對。其中一名是個黑髮年輕劍士,他身穿皮甲,手持一把側帶鋸齒的精鋼直劍,胸襟下還綴著一朵醒目的風鈴花;另外三名男子都作同樣打扮,半灰頭巾裹頭,身著前開式阿拉伯布袍,褲角肥大,每個人都攥著一把狀如新月的彎刀。
三人中最胖的那個貌似首領,用土耳其語沖年輕人喝道:「你這異教的小賊!竟然在半路刺殺蘇丹的使者,莫非是活得不耐煩了麼?」年輕人聽不懂他們說甚麼,只是晃晃鋼劍,用摩爾多瓦語冷笑道:「我摩爾多瓦獨立於世,人所共知。爾奧斯曼蘇丹貪婪不足,竟起了覬覦之心,凡我蘇恰瓦之民,人人得以誅之!」
一個人對使者嘀嘀咕咕幾句,想來是翻譯。使者聽完大為光火,怒道:「我奧斯曼土耳其有真主護佑,穆拉德陛下更是天命所歸!連堂堂拜占庭都要在新月旗的利刃下顫抖,你們蕞爾小國,只算得一個屁!」
年輕人聽出不是好話,更不多言,高呼一聲:「不維自立,毋寧一死!」揮劍砍去。使者見他來得的兇猛,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和兩個護衛以彎刀相迎。
刀劍相碰,鏗鏘作響。這年輕人劍法頗妙,一劍敵三刀,竟能堪堪平手。那使者三人也非是俗手,土耳其彎刀本是馬上兵器,刃鋒外拱,待得兩馬相錯時便可劃破敵人身體,此時被這三個人用作步戰,威力卻絲毫不減。
年輕人初時還能鬥得一個旗鼓相當,到了後來逐漸顯出不支之勢,全憑著一股血氣支撐。反觀使者三人精神抖擻,砍、劃、鉤、翻四大彎刀要訣使得令人眼花繚亂,招招往年輕人身上招呼。年輕人躲避不及,「嘶拉」一聲,右手袖子被彎刀鉤開,一時鮮血淋漓。
使者哈哈大笑,口中絮絮叨叨,不知是祈禱還是罵人。年輕人強忍著痛楚,仍舊纏鬥不休。賽戈萊納一旁看出,這人絕非那三個使者的敵手,只是他的劍法中偶有靈光一閃,顯出極高明的手段,逼得三名土耳其使者後退,這才維持了一個不敗的局面。自絕谷開蒙以來,這是賽戈萊納第一次見人動手,他覺得好奇,只盼這人再多支撐一時三刻,再施展幾次那火龍見首不見尾的奇妙劍招。
年輕人久鬥不退,那使者首領也有些煩躁,唿哨一聲。三人齊聲大喊道:「安拉最偉大!」兩人就地一滾,拿彎刀去斬他的腳踝,使者首領躍起數丈,從上到下凌厲劈來。年輕人反應極迅捷,立刻朝後退去。賽戈萊納不由驚道:「不好!」他看出三個使者使的都是虛招,迫得敵人後退以後,立刻就會有極利害的後招跟進。
這是當年薩拉丁大帝麾下名將馬利克阿迪勒所創的招數,名叫「真主之德」,取古蘭經中「真主之德,澤被其廣」之句,可由兩人三人或四人合力併發,一經發動即如沙漠風暴,遮天蔽日,對手周身十步之內都是刀鋒所及範圍,避無可避。自阿尤布王朝以降,穆斯林世界的軍兵無不修習此技,令歐洲軍隊大吃苦頭。
可惜年輕人聽到賽戈萊納警告為時已晚,三個使者招式根本未用老,就勢利用彎刀的特性輕輕一翻,三道新月寒光一起斬向立足未穩的敵手。只聽年輕人一聲慘呼仰倒在地,胸前、小腹以及右腿各多了一道極深的刀口,血湧如泉。
兩個隨從笑嘻嘻地停了手,那使者首領面色陰沉,衝賽戈萊納藏身的草叢叫道:「哪位朋友,出來見見面吧!」原來他早聽到了賽戈萊納那一聲低呼。
賽戈萊納從草叢裡站了起來,大大出乎了使者首領的意料。他先前以為藏身之人是那年輕刺客的黨羽,沒料到卻是個金髮少年。這少年骨瘦如柴,四肢頎長,頭髮蓬亂如鳥巢,身上穿一件極不合身的破爛短褂,腰間懸著把短劍,手裡還拄著根深色木杖,打扮的十分古怪。
首領使者皺了皺眉頭,以為他不過是一個路過的流浪兒,警惕之心大減。他轉頭吩咐兩名手下道:「把那刺客的頭斬下來,一併帶去蘇恰瓦,看他們誰還敢不從!」其中一人應了一聲,揪起年輕人頭髮,拔刀就要去砍。他們驕橫慣了,殺上個兒把人實在是稀鬆平常的小事,即便被人在一旁看到了,也毫不為意。
忽然那金髮少年開口說道:「天主有好生之德,何必傷了他的性命。」他說的是卡瓦納修士慣掛在嘴邊的勸誡之語,不過用的是希臘語。奧斯曼土耳其在巴爾幹地區久有勢力,這話使者們倒也是能聽懂幾分。
當年卡瓦納修士講授地理時,曾給賽戈萊納說過奧斯曼土耳其的淵源。奧斯曼土耳其人本居中亞,後為避蒙古人鋒芒移居歐亞交匯出的安納托利亞,籍著數百年不斷侵襲,如今已經是個橫跨歐、亞的大帝國,奉伊斯蘭為國教,勢力遍及近東、巴爾幹、黑海一帶,無人敢擢其鋒。他是羅馬公教的人,敘述中自然對穆斯林國家帶了幾絲敵意與偏見,視其為事魔之國,無時無刻不意圖染指歐羅巴,以致多少天主的忠貞信徒都埋骨近東。修士提醒賽戈萊納他日見了土耳其人,萬萬小心。賽戈萊納對上帝信仰堅定,也無形中對那些回教分子頗多怨憎。此地甫一見真正的土耳其人,打起了十二萬分精神。
使者首領道:「這世間唯有一尊大神,違了他的意志,就要以血抵償。」賽戈萊納道:「馬可福音曰:要愛惜每一滴人類的血。你年紀好大,竟然不知道麼?」這兩個人一個奉古蘭經為圭臬,一個唯聖經字句是從,完全是雞同鴨講。
一人道:「何必多說,把他也一併幹掉就是。反正是個異教的小狗,多殺一個,安拉在天必也首肯。」首領使者懶得再跟賽戈萊納囉嗦,點頭同意。那人走上前去,拔刀要砍,賽戈萊納初次對敵,有些害怕,下意識地用雙掌在他胸前一推。只聽「喀喇」一聲,那人如斷了線的風箏飛出數十步遠,胸膛塌陷,眼見活不成了。
這一下大大出了所有人預料。賽戈萊納自從修習了《箴言》以來,在絕谷經常斷木碎石,卻從來沒在人身上試過,最多與卡瓦納修士口頭印證一下,沒想到這輕輕一推對人類竟然有如斯威力——他在水洞時連巖壁都可擊破,人的肋骨又怎能硬過石頭呢。
首領使者和另外一個隨從勃然變色,紛紛抽出彎刀,大叫大嚷撲將過來。賽戈萊納倒提短劍,與他們乒乒乓乓鬥了起來。
這是賽戈萊納初次與敵接戰,心中興奮與忐忑各佔了一半。三個人交手七、八回合,首領使者覺得這少年雖然內力古怪,但劍法上實在高明不到哪裡去,二十招內必可擒下。賽戈萊納也作同感,這把短劍揮舞起來總不甚趁手,幾次憑藉著鬼魅身法才躲過敵人致命一擊。他內力如火,但手底的招式差強人意,只因在絕谷之底時卡瓦納修士動彈不得,於招法一道只能言傳,難以身教,自然不好有成就。
他打得有些氣悶,索性忽然跳起,雙腿連環朝兩人踢去,趁對方攻勢一滯時,把短劍遠遠丟開,改以肉掌對敵。首領使者見賽戈萊納忽然棄械,以為對方已經放棄,毫不客氣地揮刀劈來。不料這招還沒使老,賽戈萊納雙掌已經從刀鋒兩側一合,把彎刀硬生生接住。這新月彎刀如同鑄進了崔嵬巨石之內,紋絲不動,無論如何用力卻再難拔出。隨從見首領受制,正欲搭救,賽戈萊納的右腳已然反踢面門,可憐那隨從被暗含了《箴言》內勁的腳法連連踢中,身體發出悶悶的數聲碎裂,然後一聲不吭僕到在路邊草叢,再無半點氣息。
首領使者大驚,當下連刀也不要了,轉身衝幾步開外的馬匹衝去。賽戈萊納拿起彎刀,朝他後心擲去。這一擲舉輕若重,貫注了希氏武典的上乘心法,那彎刀如同飛箭一般直直而去,「噗嗤」一聲,半輪刀刃割入首領使者後背極深,只留了刀柄掛在外面。首領使者乘著衝勁又多走了幾步,快到馬匹前才撲通一頭栽到,一動不動。
賽戈萊納初次出手,便斃敵三人,可謂大獲全勝。倘若卡瓦納修士在側,必然要規勸幾句人命寶貴云云。只是一則對方也是亡命之徒,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二則賽戈萊納自己還是孩童心性,手中既有能力,總忍不住要試上一試。
卻說他既大敗土耳其使者,走過去俯身看了年輕刺客。那年輕人橫躺在路邊,身上三條傷口血流潺潺,已經在身下聚成一汪血潭,看著叫人觸目驚心。賽戈萊納手中不曾有草藥,先撕下自己衣服給年輕人裹上去,去土耳其使者身上摸了一回,找到幾瓶能止血的藥膏。只是他傷口實在太寬太深,血流奔湧,衣服早被濡透,藥膏一敷上去立刻就被衝開。
刺客勉力睜開眼睛,用手抓住賽戈萊納手臂大力喘息,一張嘴卻鮮血倒湧,說出來的話含混不清。賽戈萊納聽不懂摩爾多瓦語,急切大聲道:「你說什麼?我聽不懂!」刺客又伸出手指,指了指胸前的鳶尾花,口稱蘇恰瓦。賽戈萊納道:「你是說,讓我帶這朵金花去蘇恰瓦,交給你的親人麼?」他連說帶比劃,年輕人微微點了點頭,眼神開始黯淡起來。賽戈萊納急道:「可交給誰呢?他姓甚名誰?住在何處?」話未問完,他突覺臂彎一沉,這刺客頭歪去一邊,已然氣絕身亡。
賽戈萊納沒奈何,只得放開屍身。他摘下死者胸前的鳶尾花,發現這花是純金打造,蕊柱分明,十分精緻,不由自言自語道:「老師對我講,東歐多義士。昔日匈牙利王歸化聖教,悍拒蒙古,傳為一時美談。不意這山中,竟也有這等不畏強暴的義士!」他恭恭敬敬衝屍體鞠了一躬,把金花揣入懷中,忽然又覺得有些不妥。
他此時上衣已經撕去了半邊給刺客止血,褲子更是破爛不堪,活脫脫就是一塊汙布。本來他一人在山中,並不覺得如何難看,但跟眼前這四位死者相比,尤其被那朵鳶尾金花一襯,更顯寒磣的緊了。
刺客的衣服已經被血弄汙,賽戈萊納去那三個土耳其人身上找了一圈。他見首領使者的衣襟繡著銀線,袖口還綴著幾粒貓眼寶石,靠近衣領處還掛著一個小巧繩穗,穗底成結,異香撲鼻,大是有趣。他並不知這使者來歷,只覺得這身衣著實在好看,就扒了下來套在自己身上。賽戈萊納個頭很高,首領使者這套衣服穿起來剛剛合身,只是有些肥大。他摸了摸自己的蓬亂金髮,又從首領使者頭上把盤好的半灰頭巾摘下來,壓在自己頭頂。
那坐騎只認衣服不認人,見賽戈萊納披起阿拉伯長袍,戴上頭巾,便主動湊過來噴著鼻息親熱。賽戈萊納跟它逗弄片刻,就去翻弄行李。馬匹背上包裹裡無論食物、飲水還是旅行器具一應俱全,還有一卷拿絲線捆好的文書,外表是深藍絲綢面兒,封口處還寫了一行曲裡拐彎的阿拉伯文,只是看不懂。
他見沒什麼好玩的,便把行李按原樣裝好,迴轉過去把青年刺客就地掩埋,把他的佩劍插在墳前全當記號,禱告了一番,也不理那三個曝屍荒野的土耳其人,跳上馬匹徑自離去。
有了坐騎,趕起路來當真是順暢無比。賽戈萊納只消輕輕夾一下馬肚子,遠遠望去的一道山樑,不一會兒功夫就甩在了身後,比起走路不知方便了多少,心中大樂。他騎馬騎上了癮,一口氣跑到了日薄西山,直到馬匹疲憊不堪方才勒住韁繩。
此時四周風光已於山中不同,多有開墾的稀疏農地,種了些黑麥、豌豆,甘藍等作物。遠處有一個傍著路旁的小村莊,已是炊煙裊裊。賽戈萊納決定打尖住店,順便問問去蘇恰瓦的路。這村子種了都是些燕麥與豌豆,不大,不過幾十戶人家,無不是蓬屋陋室,只村口一座小教堂尚算整潔。此時暮色剛降,在村口教堂前聚了些剛從地頭回來的疲憊農夫,相談正歡。他甫一進村,那些村民見一個土耳其人騎著高頭大馬闖將進來,無不露出驚恐表情,忙不迭地拽婦挈子,轉身即走。一時間關門閉戶,雞飛狗跳,霎時走了個乾乾淨淨。惟有一條無主的野犬衝賽戈萊納汪汪直叫,邊叫邊往後退去。
賽戈萊納心中納罕,只是苦於語言不通,不好問詢。他覺得教堂裡的神甫或許能說上話,這裡雖是東正教區,畢竟與羅馬公教同源,或者會念些香火之情。他牽了馬過去敲那小教堂的門。不料砰砰敲了數次,大門依然緊緊閉住,他又敲了一回,門另外一側傳來一陣顫聲道:「惡魔,走開!我寧死也是不開門的!」賽戈萊納用拉丁文高聲叫道:「我到這裡為了和平而來。」這是卡瓦納修士教他的,說爭鬥多因誤會而起,只消令對方知你身懷善意,便自然不起紛爭。不料這話剛剛說完,門內就是一陣叮咚亂滾,聽來似是有人踩翻了什麼。
賽戈萊納雙手微微發力,拍開大門。裡面一個穿著黑袍的教士「哎呀」一聲,連滾帶爬地跑出來,匍匐在地口稱大王,還要去吻他腳面。賽戈萊納哪裡知道,奧斯曼土耳其這百多年來在東歐擴張,每到一地,使者必言為和平而來,是以這番話已成了典故,聽者無不悚然。
這教士甚麼也不說,只是不住打顫。賽戈萊納啼笑皆非,只好離開村子,漏夜趕路。此後數日,他每過一處村鎮,居民無不如此,要麼避之不及,如躲瘟疫;要麼誠惶誠恐,卑躬屈膝,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問甚麼都只回答是是,竟沒一個能說上話的。賽戈萊納心中奇怪,覺得摩爾多瓦風俗好生怪異,竟如此怕見生人,他倒沒聯想到自己衣著上去。
行旅如風,數日之間,賽戈萊納從錫雷特河轉到東南蘇恰瓦河。這一條河是錫雷特河的支流,蘇恰瓦大城即在河畔階地之上。他腳下山路愈走愈加平整寬闊,路上商旅過客也越來越多,大多是義大利諸城邦、埃迪爾內與君士坦丁堡的商隊,也有些從基輔公國與莫斯科公國來販賣皮貨海象牙的,漢薩同盟的人也偶一可見,熙熙攘攘,有時一天能在大路上見到十幾隊。
這些商旅見了賽戈萊納,往往把大車推開道中,讓開一條路來;便有那稍微趕先一點的馬車,也會咬住剎弦,弛弛慢行,由得賽戈萊納先走。賽戈萊納只道他們古道熱腸,生性禮讓,也不推辭,在馬上道聲「叨擾」,縱馬而去,也不管人家聽懂與否。
這一日賽戈萊納已經出了山區,放眼望去,平原遠處一座暗青色城市隱約可見,正是蘇恰瓦。他一路邊看邊走,忽然間眼前煙塵飛揚,蹄聲紛亂,不多時一大隊騎士轟轟迎面到了跟前。這些騎士身著亮銀鋼鎧,頭戴摩爾多瓦特有的翹簷尖帽。隊中打起幾面大旗,旗上繪有藍、黃、色三色,中間是一頭原牛頭骨,正是摩爾多瓦大公的紋章。
為首的是一位華服老者,他看到賽戈萊納衣袍上的鑲邊銀線,面色一凜,在馬上用生澀的土耳其話問道:「尊駕可是來自埃迪爾內的使者?」賽戈萊納聽不懂他言語,便仍用希臘話回道:「這裡可是蘇恰瓦?」華服老者先是一怔,隨即也用希臘話答道:「正是。」摩爾多瓦信奉希臘東正教,是以上層人士多通希臘語。
賽戈萊納聞言大喜,拍手道:「好的很,好的很,我正是要去蘇恰瓦的!」華服老人道:「尊駕可帶了蘇丹陛下憑信?」賽戈萊納聽到「憑信」一詞,猛然想到行囊裡的那捲文書,便隨手取出來遞出去道:「你若想要這個,拿去就是。」華服老人一見文書封口,慌忙翻身下馬,道:「不敢!小人是摩爾多瓦大公座下執事盧修馬庫,未能遠迎,尊使恕罪。」他雖覺得這使者年紀小了些,但出使本是個肥差,保不齊哪家土耳其貴族想差遣自家子弟出來撈些油水,這也並非沒有先例,所以絲毫不懷疑。
盧修馬庫身後一些騎士見他對奧斯曼使者如此卑躬屈膝,都露出不屑神色。盧修馬庫渾然不覺,走到賽戈萊納馬前,道:「大公渴慕蘇丹陛下聖名已久,此番天使蒞臨,令我摩爾多瓦舉國蓬蓽生輝。請天使隨我進城,與大公相見。」他這一番話說得流利飛快,想是練習了許久,賽戈萊納只聽懂大約是隨我進城之意,大是高興。他正愁沒人作嚮導,覺得蘇恰瓦人真是好客,比起周圍窮鄉僻壤好上許多。
於是這隊騎士紛紛撥轉馬頭,把賽戈萊納與盧修馬庫夾在隊中,朝著蘇恰瓦開去。一路上盧修馬庫高談闊論,恨不得將摩爾多瓦國情傾囊交代給這位蘇丹使者;賽戈萊納初見了繁華之所,興趣盎然,結果一個有心拉攏,一個隨意傾聽,兩人談的十分入港,彼此居然都沒發覺異樣。周圍騎士俱一言不發,只是護在兩側,大部分人面色陰沉。
隊伍進得蘇恰瓦城門,有數百民眾夾道而立歡迎,手中各持鮮花;每隔一段街道還搭起高臺,有樂師吹奏民俗樂曲,一班舞者男女成列,載歌載舞,煞是熱鬧。只是這些民眾表情僵硬,說起歡迎,倒更似勞役多些。
賽戈萊納哪裡見過這等熱鬧,看得眼花繚亂,不住稱奇。卡瓦納修士教他東西雖多,卻恪於觀念,很少談及聲色犬馬,這一次可真是大開眼界。盧修馬庫笑道:「不過是些鄉下地方的玩意兒,比起貴國文化還是粗陋了些,尊使若是喜歡,待見罷了大公,在下再給您安排些消遣。」賽戈萊納連連點頭。騎士中有幾個暗中咬了咬牙,終究是什麼都沒說。
蘇恰瓦城內以低矮石屋與木製閣樓居多,街道狹窄,凌亂不堪,只有在城中一片丘陵之上的摩爾多瓦大公城堡才算得上富麗堂皇。這城堡主體是個宮殿,仿拜占庭風格,中頂穹窿,四面方柱支撐,煌煌有威勢,跟周遭建築一比頓生鶴立雞群之感。
佇列行至宮殿前的一處噴泉前。盧修馬庫扶著賽戈萊納下了馬,引向一個大理石拱形門口。賽戈萊納此時方有了些疑心,他雖不諳世事,總覺得這人初次見面就如此熱情,莫非有甚麼圈套。這時四支號角齊齊吹響,他不暇詢問,已經被盧修馬庫拽到了殿內。
大殿範圍極寬闊,裡面黑壓壓已站滿了人,其中有蘇恰瓦城內的官吏商賈,也有希臘正教的神職人員,也有當地貴族,不時交頭接耳。其時奧斯曼土耳其大軍已幾乎迫得瓦拉幾亞俯首稱臣,是以摩爾多瓦人心惶惶,都急欲知道穆拉德二世的開出的條件如何;還有波蘭、匈牙利等國的使節,無不引頸關注政局變動。在殿前有一隊男女最為醒目,他們約摸三十餘人,年紀均在二十上下,男子身穿淺藍色短緊勁裝,女子身穿淺藍色無褶緊裙,腰間懸劍,右胸都佩著一朵鳶尾金花,個個面色陰沉。
一見賽戈萊納現身,殿內之人眼光齊唰唰射過來,掀起竊竊私語,那一隊劍士更是目露憤恨,手按在劍柄之上,彷彿與他有深仇大恨一般。賽戈萊納環顧四周,留意到這隊男女的胸前金花,不由一喜,心道我原來還發愁該如何交代,真是踏破鐵靴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交代之人豈不是就在這裡麼?
盧修馬庫見這年輕使者竟信步朝那些人走去,面色大變,慌忙拉住他衣袖低聲道:「尊使,大公說話即到,還請移步到那裡。」賽戈萊納道:「不妨事,我去說句話,立刻就回來。」周圍人多耳雜,盧修馬庫不敢阻攔,只一個猶豫,賽戈萊納已經到了那隊男女跟前。
那些人不曾預料到這土耳其使者竟主動湊過來,一時面面相覷,有些不知所措。賽戈萊納見隊中有一位俏麗少女,年紀與自己彷彿,不禁大起好感,把頭湊過去看她胸前金花。少女面色一羞,朝後退去。賽戈萊納心中並無雜念,可旁人見這土耳其使者如此唐突,無不忿怒。少女身旁的一位青年戟指大喝:「兀那小賊!竟敢如此無禮!」賽戈萊納知道別人不高興,連忙解釋道:「我是看那金花啦。」青年聽得懂希臘語,怒道:「還敢狡辯!」賽戈萊納從懷裡取出那朵鳶尾金花道:「你若不信,你看,我這裡也有一朵。」
眾人霎時無不色變,那少女星眸驚閃,衝上前來大聲道:「我師哥呢?」賽戈萊納長嘆一聲道:「已經死了,還是我親手埋的。他力戰而死,不曾有絲毫退縮,真是義士,我是十分佩服的。」
他說的句句屬實,在眾人眼中看去,卻全是譏諷嘲弄之辭。少女花容慘變,倒退了三步,面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青年強壓驚慌,寬慰道:「尤利尼婭,師哥武藝高強,怎會被這小賊害了,其中一定另有原因。」
他說的是摩爾多瓦語,賽戈萊納並不明白。賽戈萊納只道那少女聽到親人去世有些傷心,推人及己,想到老師逝世時自己亦是如此失魂落魄,心中一酸,雙手捧起金花到那叫尤利尼婭的少女跟前:「他死前託我把金花交於你,權且收好了罷。」其實那刺客死時未確指交給誰,他欲取悅這少女,便隨口添了一句想象。
尤利尼婭一見金花,慘呼一聲,當即癱倒在地,捂面嗚咽起來,其情極為慘切。青年怒極,抽出佩劍來指著賽戈萊納鼻尖道:「今日就讓你血債血償!」他一聲令下,身邊三十餘人齊齊出劍,殺氣頓起。賽戈萊納看到他們的劍上俱有鋸齒,便知他們與刺客果然是一門之人。盧修馬庫見狀不妙,忙令衛兵上前彈壓。一隊重鎧衛兵撥開人群衝過來,把賽戈萊納護在中間。
青年高舉大劍,奮聲疾呼:「是可忍,孰不可忍!大家齊上,把這蠻子剮成碎片!」眾人轟然回應,盧修馬庫見局面將亂,立刻喝道:「是戰是和,自有大公定奪。你齊奧算個甚麼東西,敢在這裡自作主張,辱罵使者!」齊奧冷笑道:「蘇恰瓦城裡誰不知你盧修馬庫大人是奧斯曼的一條狗,不必繼續吠了。」盧修馬庫大怒,喝令左右把這叫齊奧的青年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