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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憶昔撫今總傷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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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戈萊納的右手食指抵住盧修馬庫的咽喉,只消微微運力,即可戳穿斃命。饒是隱者武功驚人,一時也趕不及阻止。隱者皺眉道:「賢徒,你拿你自己的同伴來威脅我,豈不可笑?」賽戈萊納道:「我與執事並非朋友,只是迫於奧斯曼的兵威,不得以聯手罷了。如今大軍已退,他對我可說是毫無價值,殺之如草芥一般;而對尊價,他的命怕是要更值錢些罷?」隱者道:「博格丹的下落,亞歷山德魯亦知。你殺了執事,我殺了你,然後自去問大公就是,又有何妨。」

賽戈萊納大笑:「你若能從大公口中問出,早便問了,何苦多費手腳,漏夜來擒這執事?」隱者被說破了心事,沉默半晌,方徐徐說道:「你要怎樣?」語調一改方才的和藹,殺氣湧現。賽戈萊納情知這是己方這幾人唯一的生還之道,不敢大意,目光一瞬也不離盧修馬庫,道:「你先把齊奧和奧古斯丁帶過來。」

隱者聽他口氣十分不客氣,怒道:「你這小子竟敢命令我?」賽戈萊納道:「隨你怎麼想,總之快些。」手指又戳進咽喉幾分。隱者冷哼一聲,轉身輕輕一縱躍上谷坡,一手提起一個,齊奧和奧古斯丁都有百四十餘磅重,此時被人拎起卻如拎野雉一般。他手臂一甩,這兩個人平平飛到賽戈萊納身後,撲通撲通兩聲落在地上。賽戈萊納聽到二人發出呻吟之聲,沒有性命之虞,這才勉強放下心來。剛才隱者想收服賽戈萊納,是以未對他的兩個同伴下重手,否則他們就是有九條命,也已死透了。賽戈萊納從懷裡掏出卑爾根慈濟丸,把最後兩粒扔給齊奧與奧古斯丁,然後對隱者喝道:「我方才是叫你帶他們過來,你怎麼象扔標槍一樣丟過來了?太無禮了。」

隱者大怒,以他的身份,剛才的舉動已經是紆貴降尊,賽戈萊納卻象是訓斥小廝般對待,真是孰不可忍!賽戈萊納有意亂他心神,又道:「你莫要靠過來,站開一些,一身屍臭味道好難聞。」隱者雙目瞪視過來,彷彿要把他剜心剖腹。

齊奧與奧古斯丁服下卑爾根慈濟丸,精神少復,只是咽喉依然如火灼一般,燥疼難忍。他們從地上爬起來,眼神里對隱者極為忌憚。賽戈萊納知道瞞不過隱者耳力,索性也不壓低聲音,大聲對他們說道:「我以執事性命相要挾,才讓那廝投鼠忌器。而今之計,咱們三個只好拖著執事離開,諒他也不敢追。」

隱者在一旁冷冷道:「他身中我的黃道十二攻,一陣痛甚一陣,不出幾個小時就會活活疼死,你們能走多遠?」賽戈萊納笑道:「你倒提醒我啦,快過來幫執事大人化掉體內的內勁。」隱者道:「我為何要這麼做?」賽戈萊納道:「你若解了十二攻,還有機會問到博格丹下落;若是不解,你就是把我們碎屍萬段,也於事無補。」

隱者嘆道:「好個巧舌如簧的小子!你的利嘴倒比武功更利害,如不能為我聖盟所用,早晚必成大害!」他已起了殺意,走上前兩步。賽戈萊納喝道:「你要作什麼?」隱者道:「我不靠近,如何給他解攻?」賽戈萊納道:「你不是會隔空彈氣麼?」隱者道:「隔空彈氣只是一道直勁,怎能化解十二攻的千折百回。」賽戈萊納「哦」了一聲道:「原來你的功夫也不濟事,只會直來直去的牛勁罷了。」隱者知道他成心吹毛求疵,也不理睬,暗暗在心裡算著天時。

盧修馬庫突然從嘴裡發出一陣含混不清的唔唔呻吟,雙目陡然增大,全身劇震。賽戈萊納幾乎控不住老人,急忙讓齊奧和奧古斯丁過來按住他手腳,自己一手仍抵住咽喉防止隱者突然發難,另外一隻手探去他的膝蓋小腿。這一探不要緊,探到一股強勁真氣自雙腳雙魚宮氣勢洶洶地衝入摩羯宮,橫衝直撞,有如蠻牛闖入瓷器鋪子,所到之處無不四液紊亂,血氣凌亂。賽戈萊納光憑貼在小腿上的肉掌,都能感覺到皮層之下躍躍跳動的真氣,盧修馬庫本人的痛楚可想而知。

賽戈萊納不知十二攻的流轉之理,怕貿然注入箴言內力只會添亂,一時束手無策。這一通足足鬧騰了六、七分鐘方停,那股真氣搗毀了摩羯宮,悠悠順著血流加入體液迴圈,揚長而去。盧修馬庫直疼得雙目充血,渾身一層溼溼的汗水,加上方才隱者又打裂了他的脊椎骨,可以說半條命已經去了。隱者並未趁機出手,見第二攻漸已平息,才平靜道:「這還只是開始,待得一小時後升到水瓶宮,只怕這老頭子已經抵受不住。」

賽戈萊納無可奈何,把盧修馬庫扶坐起來背對隱者,面衝自己,隔在兩人之間,依然用指頂住咽喉,對隱者道:「好罷,你過來幫他解攻,若我發現你有甚麼花樣,就立刻殺了他。」隱者嘲諷道:「從善如流,善莫大焉。」舉步向前,用枯槁如柴的五指去撫盧修馬庫的脊背。指力一浸,盧修馬庫登時從口中長長吐出一口氣來,似是如釋重負。

隱者忽又變換了指法,閃電般啪啪啪連點了盧修馬庫背上三座十六處星命點,盧修馬庫身體不由朝前倒去。賽戈萊納一指不敢離開咽喉,另外一手去捏他的手腕,感覺那道真氣勢頭稍弱,心知隱者確實在解攻,少少放鬆下來。

就在這時,賽戈萊納突感到盧修馬庫體內一陣氣息湧動,初還以為是解攻奏效,但這氣息很快匯聚成洪流,自咽喉與手腕兩處磅礴湧出,生生震開了他的雙手。他腦中閃過一念,心中大叫糟糕,盧修馬庫絕無這種修為,定是隱者運出高深手段,以內力隔山打牛,渡過老人身體來襲擊自己。

念及於是,賽戈萊納反應極快,立刻豎指去戳盧修馬庫咽喉。不料盧修馬庫金牛宮與雙子宮內已經充盈了隱者的內力,皮層鼓盪,他這一指不及運勁,竟戳不下去。

這一霎時的失手,隱者已扳過盧修馬庫肩頭,斐迪庇第斯縮地步法驟閃,賽戈萊納眼前一花,他們二人已站開十幾步遠,先機頓失。賽戈萊納千算萬算,還是沒算到隱者竟可以透體運氣。此人奇招層出不窮,當真是高深莫測。

隱者攙住盧修馬庫,對賽戈萊納笑道:「機關算盡太聰明,你如今還有甚麼話說?」賽戈萊納面如死灰,他計謀百出,卻被對方以高明武功一一制住,可以說是一敗塗地。他站起身來,對齊奧與奧古斯丁道:「我可擋住他一時半刻,你們兩個速速趕回蘇恰瓦城,教約瑟夫主教與大公早作防備。」齊奧怒道:「我斯文托維特派從不棄友逃生!」奧古斯丁口不能言,只能啊啊幾聲,比出不走的手勢。賽戈萊納心頭一熱,不由高聲叫道:「也好!你我齊上,索性與他拼個魚死網破!」

那邊隱者笑道:「到了如今,你們還心存僥倖?」說完目光一斂,兇相畢露,眼看就要立下殺手。盧修馬庫這時睜開眼睛,囁嚅道:「隱者大君,你放他們回城罷,否則我不饒你。」隱者沒想到他居然有此一說,剛欲吐言,卻一下子怔在了原地。原來盧修馬庫趁隱者一時不防,勉強支起右手中指,點在了他胸前的二宮迴廊。這處系胸腔巨蟹宮與心臟獅子宮的交匯之所,各有一個星命點在此重合,是以稱為「二宮迴廊」,最是緊要,任憑你神功蓋世,被點透了這裡也是死路一條。

隱者自然深知此節,卻不以為然:「你能有多大指力?我稍振內力便可輕易迫開。蚍蜉撼樹,可笑至極。」盧修馬庫道:「假若我用的是點金指呢?」隱者一楞,旋即道:「你這半殘之軀,將死之人,如何使的出來?」盧修馬庫道:「本來是沒有的,只是你方才透過我身去攻賽戈萊納,也順便灌輸給了我些內力,足堪一用了。」隱者呵呵一笑道:「你這話只好去騙三歲的孩子。」盧修馬庫指上多加了一分力道:「那麼大君不妨一試。」

隱者沉聲道:「你可想清楚,你昨日已經用了一回點金指,今日再用,勢必燈盡油枯。屆時一身空乏,那十二攻的內勁沒有制約,行走更疾,發作起來比平常疼上數倍。我固然一死,便也無人為你解攻了。」盧修馬庫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放聲笑道:「誰要你解!老夫這種境況,與其苟活,不如速死的好。好在外敵已退,我死亦可瞑目了。」言罷他衝賽戈萊納與齊奧高叫道:「你們快快離開,把今夜之事告之大公,讓他早作提防。我在這裡制住,他是不敢追的。」隱者道:「一小時後,第三攻便會發作,你必有死。到時候我追將過去,他們能逃多遠?」盧修馬庫振聲道:「你們沒聽見他說麼?還不快走!!」說罷喘息不已,已是虛弱至極。

賽戈萊納眉頭緊蹙,情知此非逞強之時,回頭衝齊奧與奧古斯丁喝道:「走罷!」齊奧看了執事一眼,神情糾結複雜,扭頭便走。隱者的聲音在背後不急不徐地響起:「後會有期。」語意惡意滿盈。

三人各展腳程,迅速離了丘陵,一路急急忙忙趕回廢棄磨坊。到了磨坊,三人取了行李,跨上馬匹,不敢少作停留,當即渡過溪水,專挑荒郊野路,奔衢道而去。一路馬蹄陣陣,顛簸不斷,三人弓腰踩蹬,臀不離鞍,不住鞭打坐騎,只求離隱者再遠些,再遠一些。

他們一路奔了許久,賽戈萊納忽然勒住韁繩,坐騎嘶鳴一聲,撥轉回頭。齊奧與奧古斯丁一驚,也隨即勒住馬匹,齊奧問道:「怎麼?」賽戈萊納遙望來時的方向,語氣蕭然:「一個小時已到,第三攻想必已經發作了。」齊奧沉默不語,他們皆知這意味如何。

齊奧抓住鞍韉,身子前傾,忽然問道:「只是有一事我實在沒想明白,執事既然扼住那隱者的要害,為何不當即殺了他,以絕後患?」他不直呼盧修馬庫之名,而以官職稱之,實在已在心中對這老者再無敵意。賽戈萊納黯然道:「執事受創鉅深,哪裡還有甚麼力氣用點金指。隱者借他的身體渡力攻我不假,只是以他殘破身軀,內力只會如水流鏡面,涓滴不餘。執事不過是在虛張聲勢,掩護我等逃離吶。那隱者雖有疑慮,終究是個惜命的人,不敢以身去試,還是著了執事大人的道兒。」齊奧駭然道:「那等到第三攻發作,豈不是立刻露餡?」賽戈萊納道:「不錯,如今我等也只好向上帝祈禱,願執事靈魂早登天國。」

言罷他跳下馬背,雙膝跪倒,低低垂下頭禱告。齊奧拔出鋸齒劍來,遙指遠方黑雲陣陣,雙目激動潮溼,大聲道:「執事大人,我本是看不起你這軟骨頭的。萬萬沒想到你錚錚鐵骨,竟是這等好漢子。從此斯文托維特派敬你愛你,不容有絲毫褻瀆。威夫塔朗·斯爾列科·齊奧在此立誓,代你守護摩爾多瓦,除死方休!」言罷用力把劍插在地上,跪下與賽戈萊納一併祈禱。奧古斯丁在路邊尋了些小石子搓碎成末,圍著馬匹灑了一圈,嘴裡嗚嗚作響,雙腿不時左右躍動,想來是辛巴威祭奠勇者英靈的儀式。不覺間有夜風悄然吹起,將這些粉末送至半空,如雪卷霜飛,很快飄散於夜色之中。

禱告既畢,三人又上了馬,疾馳而去。不知是馬匹腳程迅捷,還是隱者已然放棄,他們連續跑了兩日,身後再沒了動靜,一路順風順水,不一時便重返蘇恰瓦城下。他們趕至城門之時,恰逢正午,兩扇城門大開,商旅平民熙熙攘攘,進出如潮,煞是熱鬧。

守門的衛兵認得齊奧,他們雖見到他身旁的黑人心中起疑,卻也不敢相欄,詢問了幾句便放三人過去。賽戈萊納想到自己第一次進蘇恰瓦城時,盧修馬庫陪在旁邊恭敬備至的情景,不禁一陣唏噓。三人進得城來,直奔聖西里爾大教堂而去。早有斯文托維特派的巡哨去報,約瑟夫大主教、尤利妮婭及斯文托維特派眾人從教堂迎了出來,個個面露欣喜。這一趟出行,不知牽動多少人心。

尤利妮婭站在教堂前的兗石之上,翹首以望,她見到走在前頭的齊奧安然無恙,喜得大叫一聲,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馬前,喚著齊奧名字。齊奧不禁心花怒放,跳下馬來,雙手一把摟住她的細腰旋了幾旋,聞得一陣蘭麝香氣,渾身輕飄飄如踩棉花。尤利妮婭先是驚慌了一下,紅暈泛泛,隨即任憑齊奧抱著,目光卻盯著隨後而至賽戈萊納,雙眸星閃,欲說還罷。賽戈萊納笑了笑,還未說甚麼,就被約瑟夫大主教當胸一記奧卡姆真理拳砸中,如雷的笑聲隆隆傳來:「哇哈哈哈,本座還以為你們這些小鬼死在荒野了吶!」斯文托維特派的其他人則圍著奧古斯丁,盯著他皮膚嘖嘖稱奇,奧古斯丁大概早慣了這種待遇,泰然自若,眼神一霎不離金髮主人。

寒暄一陣,約瑟夫大主教讓他們進了教堂,吩咐司鐸把門鎖好,只叫了賽戈萊納與齊奧去告解室。尤利妮婭死活要跟著,說自己是斯文托維特派的首席女弟子,有權旁聽,大主教架不住她磨,只好應允。

四人在告解室裡坐定,齊奧用摩爾多瓦語把這幾日發生之事詳細道來,不詳之處則由賽戈萊納用希臘語補完。這一講就是半天,聽罷了演說,大主教和尤利妮婭兩人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連沏好的奶茶都忘了喝。憑空冒出來的強敵隱者固然可怕,盧修馬庫執事的大節之舉卻更令他們又驚又佩又是慚愧。約瑟夫大主教幾次張口欲說,卻不知如何措詞,最後伸拳捶了一下木門,重重「咳」了一聲,道:「這盧修……咳,這執事想不到卻是一個硬項人,本座先前倒真錯怪他了!」尤利妮婭急忙追問道:「盧修馬庫既然如此,那大師兄是否也有所苦衷?」她始終對馬洛德背叛一事不能釋懷,只盼著斯文托維特派澄清汙點。齊奧面色一沉道:「馬洛德也是揹著執事為隱者賣命的,你怎麼還叫他大師兄?!」尤利妮婭垂頭默然不語,齊奧知道自己這小師妹最重門派清譽,心中有所不忍,柔聲勸道:「馬洛德為美色迷惑,又謀害尊師,已不再是我斯文托維特派的門人,師妹你也不必介懷,有主教爺爺和賽戈萊納少俠在,早晚擒他。」尤利妮婭抬眼去看金髮少年,四目交錯,賽戈萊納微微頜首致意,讓她心中一陣鹿撞。

約瑟夫大主教摸摸自己光頭,皺起眉頭道:「聽你們一說,這奧斯曼大軍,竟是那個隱者大君引來蘇恰瓦,企圖迫出那個甚麼博格丹的?」賽戈萊納道:「正是,他派了莎樂華來作亞歷山德魯的姬妾,亦是為了套出博格丹的下落。」約瑟夫大主教犯難道:「博格丹這名字,雖不流俗,用的人也不少,就在這蘇恰瓦城內,怕也有百餘人之多,難不成一個一個抄檢?」賽戈萊納道:「我走之前,執事曾送出一封信去,內中有勸說早離之語,說不定就是寫給博格丹的,不知主教可有線索了?」約瑟夫大主教猛拍一下頭,連聲道:「哎呀,我竟忘了這事!」從懷裡就手取出那信來,道:「執事送信時說的那些話,本座仔細推敲過,只能聽出是送至城西一處修道院內云云,至於交給誰,卻實在無從知曉了。」賽戈萊納欣然道:「那有甚麼為難,既知是在修道院內,只消去查問一下不就知曉了麼?」他見其他三人均面露苦笑,有些詫異。齊奧道:「少俠你有所不知,我摩爾多瓦之民多篤信上帝,城西修道院不知凡幾,其中僧侶修士更是極多,這麼漫無頭緒地查詢,無異於大海撈針。」

約瑟夫大主教拍手道:「看來要解開這事,一定得去找大公商議!先把馬洛德與莎樂華這兩個奸細擒下再說!」其餘三人也連連稱是。約瑟夫大主教霍然起身:「此事非本座出馬不可。齊奧、賽戈萊納,讓尤利妮婭帶你們兩個且先休息一陣罷,這幾日也夠你們辛苦了。」賽戈萊納與齊奧確實已是精疲力盡,更不推辭,起身便要告辭,約瑟夫大主教又道:「尤利妮婭你拿了我的手諭去找司閣與城防長官,教他們提高警惕,不要讓可疑之人混進來。」尤利妮婭應承下來。

約瑟夫大主教換了冠服,沐了雙手,踏上馬車一路往大公城堡隆隆而去。尤利妮婭帶了齊奧、賽戈萊納和奧古斯丁離開聖西里爾教堂,去到城東斯文托維特派的駐地。這是一處大院,籬笆以實木削尖用火烤硬,並排而立,頗為堅實。前院是處訓練場,方圓有一百餘步寬闊,後面立有幾處木屋,古樸簡實,無甚裝飾,院落四角還有嘹望塔。平日斯文托維特派的弟子就在這裡練習技擊,聚眾議事。

此時已近傍晚,大半斯文托維特派弟子已經被派遣去鞏固城防,是以院內頗為安靜。齊奧輕車熟路,自去了他以往慣用的房間休息,奧古斯丁恪守奴僕之道,不肯進屋,只在校場僻靜處席地而臥。尤利妮婭帶著賽戈萊納來到自己房間,這房間打掃得異常乾淨,只有一床一帳,均是素白顏色,床邊斜插有一束淡黃雛菊,隱隱有股清香。

賽戈萊納進屋以後,鼻子聳動一番,展顏笑道:「好香,好香。」尤利妮婭道:「我一向是不喜歡那些海外香料的,味道太濃。這花是我今天才摘的,只有新鮮野花的淡淡味道才好聞呢,象是風信子、矢車菊、金合歡、黃絮子什麼的,都各有各的味道。雛菊有寧神的功效,等下你可以睡一個好覺。」她一口氣報出一串花名,聲音脆生生的,煞是好聽。賽戈萊納湊近她脖頸嗅了嗅,抬頭道:「你身上也有股香氣,跟野花香倒有些不同。」尤利妮婭嚇得旋身躲開,大窘道:「你,你作什麼?幹嘛突然湊這麼近!」賽戈萊納被少女長髮掃到鼻頭,絲絲癢癢,還帶著幾縷清香,頗為受用,他揉揉鼻子道:「那日莎樂華到我房間來,也是靠的這麼近,香氣濃烈,燻得我都要暈了。你身上的味道,可比她好聞多啦。」他是說者無心,尤利妮婭聽了粉面漲紅,窘極而怒:「你怎能拿我去比那個淫……那個壞女人!」揚手就要去打。

平日裡師兄弟們都喜愛尤利妮婭,處處容讓,偶爾挨她幾下粉拳反覺享受。賽戈萊納哪知這些,一見拳頭揮來,五指猝翻,一把捏住她纖細手腕,手指觸處頓覺一片柔滑細膩。尤利妮婭掙扎了幾下掙脫不開,大為起急,連聲嗔道:「你欺負我!你欺負我!」賽戈萊納怔道:「明明是你要來打我,如何是我欺負你了?」尤利妮婭情急之下,一串摩爾多瓦語溜出嘴裡,雙手胡亂甩動,賽戈萊納聽不懂言語,想把她的手放開,可心中終究有些不捨。兩人一推一拉之間,尤利妮婭腳下一歪,一聲小小尖叫,竟順勢被賽戈萊納抱了一個香玉滿懷。

尤利妮婭登時不敢掙扎,全身僵在那裡,任憑他雙臂摟住。賽戈萊納頗覺詫異,這幾下擒拿並不難拆解,怎地她反而自投羅網?他心神盪漾,也不願鬆開,慢慢發覺懷中嬌軀變軟,不似剛才般緊張。少女躺在他懷中,忽地幽幽一嘆:「我原以為二師兄身故以後,再沒人能這般對我。想不到你和他都是一樣的壞。」賽戈萊納奇道:「奧古斯丁的辛巴威大擒拿手,正是這樣的摟抱手法,莫非斯維奇德兄弟也會?」

尤利妮婭面色一變,一下子甩開賽戈萊納臂膀,匆匆撩了撩額前亂髮,扭頭走了房間。賽戈萊納不明就裡,也不追出去,自顧躺到床上。床鋪想來是新曬的,有股太陽的鬆軟香氣,他頭一沾枕,立刻呼呼睡著。外面尤利妮婭一直等他追來,及聽到屋內鼾聲,不由低聲罵句「呆子」,這才悻悻離去,也說不出自己是盼他聰明些還是再呆一些。

賽戈萊納自出城以後,風餐露宿,倒有大半時間在路上奔波,直到今日才有床可臥,這一覺睡的十分香甜,從傍晚足足睡到次日正午方起。他起床以後,揉揉惺忪睡眼,發現床邊早擺了一盆燕麥粥和一塊松仁糕點,那糕點形狀頗怪,似是一個拙劣學徒捏成,裡面果仁、甜露擱的卻多,倒是能看出花了不少心思。賽戈萊納拿起糕點幾下吃完,又一口氣喝完燕麥粥,覺得體內四液平靜,真氣湧動,不由盤腿坐在床上調息了片刻,讓真氣流傳十二星宮一週,感覺極之舒泰。

吃飽喝足,賽戈萊納信步推門出去,看到奧古斯丁正站在外面。那黑人一見主人醒來,十分歡喜,走過去拜伏於地,雙手奉上一套乾淨的粗布衣物。賽戈萊納問這衣服哪裡來的,奧古斯丁指指遠處,以手作長髮狀。賽戈萊納「哦」了一聲,把衣服換好,這襯衫大小頗為合身,袖口還以紅線繡著一個摩爾多瓦單詞與一朵風鈴花,看單詞拼法發音頗似斯維奇德,或許正是他的舊物。

齊奧恰好從一旁走來,他鬍子已剃得乾淨,見賽戈萊納已經起身,便拉著他的手沉聲道:「約瑟夫大主教已經到了,叫我們過去。」賽戈萊納見他面色凝重,知道一定是有大事,也不多問,隨著他而去。兩人順著走廊,一路來到斯文托維特派的議事堂內。這是整個院落內最大的屋子,堂正中擺著一矛一劍一盾,還有三束白色馬鬃,正對大門的牆上系一幅細密畫作,畫的是戰神斯文托維特力戰風神斯特里博格的故事。

約瑟夫大主教已經在堂內等候多時,正在與尤利妮婭聊天,他見賽戈萊納與齊奧進來,袍袖一甩,迎了上來。以約瑟夫一國牧首之尊,竟會靜候賽戈萊納起床,實在是對這少年格外青眼有加。尤利妮婭見賽戈萊納進來,下巴一翹,把視線轉到別處。

賽戈萊納也不多作寒暄,直截了當問道:「您去見大公,結果如何?」約瑟夫大主教憤憤道:「大公真是老糊塗了。我當面揭破馬洛德與莎樂華的底細,他竟說小莎應該不是那種人,其中必有誤會,又問我馬洛德是誰,他實在不記得了,真是氣煞本座!大公年輕時何等精明,怎地如今變得這般昏聵!」齊奧嘆道:「那個狐媚女人真是了得,把馬洛德與亞歷山德魯都迷的神魂顛倒。」尤利妮婭冷哼了一聲,又瞪了賽戈萊納一眼。

約瑟夫大主教又道:「可笑大公還不自知,兀自叫著讓盧修馬庫來與本座折辯。本座實在惱怒,便告訴他執事已死,把隱者之事約略一說,大公這才不作聲,神態頗有些慌亂,嘴裡唸叨執事一死如之奈何之類。我又問他博格丹究竟是誰,大公更是眼神閃爍,幾次避而不談,被逼得急了,甚至喚來衛兵要趕本座出去。」賽戈萊納道:「可見大公一定知道些甚麼!」約瑟夫大主教得意道:「不錯,本座發起怒來,管他甚麼天主老子。那幾個衛兵被本座這麼一暴喝,唬得筋骨酥軟,登時癱在地上不敢動彈。本座對大公說,如今強敵瞬息可至,無論蘇恰瓦、博格丹還是你亞歷山德魯俱身處不測,這般隱瞞,只有坐以待斃而已!大公見實在躲不過去,只好含含糊糊說出實話,那博格丹竟是他的兒子。」

在座的人聽到都嚇了一跳,齊奧訝道:「這怎可能。大公婚後一共生有三子,大兒子伊利耶長年駐守北部波蘭邊境,次子斯特凡是南邊基利亞港的城主,三子彼得此時陪伴他母親在雅西養病,俱不在蘇恰瓦。」約瑟夫大主教斜眼看了看他,不屑道:「你這小子枉長了這麼大,竟連人情世故也不懂,生娃娃這種事,與結婚有甚麼相干?」齊奧鬧了個大紅臉,訕訕不敢答話。約瑟夫大主教又道:「本座初時聽了,也是萬分訝異,想不到他竟有了個私生子。大公卻再也不肯說,這些事涉嫌宮闈,本座乃是方外之人,亦不好再行逼問。我又問他如今博格丹身在何處,大公說一向不曾見過,都是執事代為聯絡的。」尤利妮婭道:「無怪盧修馬庫在信中自稱為‘僕’,看來那接信的人無疑便是博格丹,也是他的少主人。」約瑟夫大主教對她的敏銳頗為讚許,長嘆一聲道:「盧修馬庫身受隱者酷刑,仍不肯招供,執事對大公和這個私生子當真是忠心耿耿,寧可一死,也不讓大公醜聞爆出。」賽戈萊納疑道:「只怕事情並非如此簡單,那個私生子曾教過盧修馬庫點金指,威力之強連隱者都忌憚幾分,可見他武功極深,絕非一介貴族私生子這麼簡單。」齊奧在一旁道:「這事只有捉來馬洛德與莎樂華,方才明白了。」

約瑟夫大主教恨恨拍著椅背道:「本座從大公房間出來,立刻派人去抓那一對姦夫淫婦,結果兩人俱都不在屋裡。本座喚了衛兵在城堡上上下下搜了一遍,也沒他們蹤影,想是早嗅出味道不對跑掉了。本座已經曉諭各處城防嚴加盤查,不教一個可疑之人離城。」齊奧憤憤道:「大公糊塗誤事,真不知執事大人這幾年是怎麼侍候過來的!」他數天之前還罵盧修馬庫是土耳其狗,如今卻言必稱大人。

賽戈萊納道:「那我們如今該如何是好?」約瑟夫大主教捋須道:「本座已有了計較。那信既是送去城西一處修道院,我便安排了幾個暗哨隱在西門。一旦見到有城堡裡有可疑之人出來,便躡蹤跟去。大公之言,未必屬實,他被本座踢破了內幕以後,或許會急於與博格丹聯絡,屆時咱們尾隨其後,自然就能找到了。」其餘三人拍手稱善,都說這是好計策。約瑟夫大主教點點頭,復又搖搖頭道:「這老亞歷山得魯,咱們為了他好,還得如此偷偷摸摸地辦事,好生不痛快。」尤利妮婭勸解道:「主教爺爺一心為國,蘇恰瓦城都是知道的。大公不明白,我們這些平民百姓又怎會不明白主教爺爺的苦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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