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渾噩噩,思緒紛亂,恍惚中賽戈萊納又回到山谷之中,先是卡瓦納修士,然後是杜蘭德,兩人俱是面容悲慼,隨即周遭幻成一處陰森城堡,城堡中端坐著一個貴婦人,望之極為親近,面容卻模糊不清,賽戈萊納想湊得近些,那婦人卻雙手戟張,變成魔怪模樣,張牙舞爪撲將過來,嚇得賽戈萊納大叫一聲,猛地醒轉過來,遍體冷汗。
他畢竟只是十幾歲的少年,雖然身負絕學,終究心性未經錘鍊。這一個古里古怪的噩夢,著實讓他受驚不淺,花了不少時間方才鎮定心神。賽戈萊納甩了甩頭,發覺自己身上沒被繩索牛筋之類的捆縛手腳,只是內息綿軟,整個人絲毫動彈不得,只能軟軟癱坐在長椅之上。他往左右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他此時正置身於一間鄉間教堂之中。這教堂少說也有百十年曆史,大概是沒有良加修葺,顯得破敗不堪。無論天花板、窗欞、廊柱還是地板,盡皆糟朽不堪,蛛網密佈,牆壁上還有點點蘚痕。一尊十字架木像樹在正前,卻用的不是尋常白皮橡木,而是一塊黑芯檜木,以致全無聖潔氣象,連那聖子形象都陰森無比。十字架下有一張寬大的聖餐檯,上面用鑲著花紋的白綢布蓋著,裡面鼓鼓囊囊,不知是些什麼東西。
臺下有十幾排長木椅,密密麻麻已經坐滿了人。這些人有男有女,男穿禮裝,女著套裙,只是這些華服都汙損不堪,而那些男女個個面色慘白僵硬,瞳孔無神,竟都是些死人!甚至有些盛裝而坐的賓客,早已化作骷髏。整個教堂看似熙熙攘攘,實則陰冷至極,觸鼻盡是屍臭與黴味。
賽戈萊納坐在這些死屍之中,一時間他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這些死屍究竟是自行走來,還是被人安排?又是誰佈置出這種手筆?是何目的?他瞪大眼睛細細搜尋,發覺羅慕路斯與艾瑟爾亦在死者席間。兩人都是緊閉雙目,生死不知,只是蘿絲瑪麗不知去向。
賽戈萊納看同伴吉凶未卜,心中大急,連忙運氣,可是身體不知被下了甚麼藥物,周身氣息隱伏在十二宮內,任憑如何驅使,一過心臟獅子宮便如泥牛入海,再無聲息。獅子宮乃是周身氣息流轉的關鍵所在,此處一斷,任憑真氣再豐沛也構不成迴圈,沒了用武之地。賽戈萊納自修煉雙蛇箴言以來,從未碰到這種異狀。
他拼命運了幾個周天,都在獅子宮被攔腰截斷,心想大約是敵人在這裡下了專門剋制內力的毒藥,任憑你是甚麼高手,若真氣不成迴圈,也是無濟於事。而且這毒下在心臟,就算旁人有心幫忙,也是投鼠忌器,不敢擅自而為——由此看來,這下毒的,竟也是一位大行家。看來那位大行家就是用這種毒藥迷住了眾人,若非賽戈萊納內力雄厚,恐怕就會和其他人一樣一直昏迷直到死去。可如今他雖醒來,卻是動不得分毫,形勢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
他正自焦慮,忽然想到,卡瓦納修士在山谷時身負重傷,心臟獅子宮氣息不暢,就從巨蟹宮借出一條路來直抵室女、天枰兩宮,自己不知行不行。他一念及此,連忙試行。只是此法極為複雜,卡瓦納修士浸淫武學幾十年,方才勉強借出一條細路。任憑賽戈萊納如何天才,畢竟年輕,這一條借路始終打不開。賽戈萊納運勁足足兩個小時,只勉強從巨蟹宮透了幾縷真氣入室女,如水滴石上,無濟於事。
他正自運功,忽然聽到教堂後面傳來一陣響動。賽戈萊納動彈不得,連忙眯起眼睛,看到教堂後面的小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一個黑影走了進來。藉著微弱幽光,賽戈萊納勉強能看清,進來的原來是一個壯漢。這漢子生得極為高大,四肢粗長,一頭亂蓬蓬的頭髮,偏生穿了一身不趁身的哥特式新郎裝束,金線閃閃,袖口還插著數根孔雀翎,顯得頗為滑稽。
這人走進教堂,手裡居然還捧著一束鮮紅玫瑰,在這所陰暗屋子裡分外醒目。他輕輕一抬手,那束玫瑰「噗」地一聲,扎進一根木柱之內。玫瑰花何等嬌嫩,被這壯漢隨手一射,竟可入木三分,賽戈萊納看了暗暗心驚。壯漢在教堂裡環顧一圈,從口袋裡取出數根素淨的大蜡燭,依次插入懸在半空的燭臺之上,又拿出火摺子點燃,整個教堂驟然亮了起來。
賽戈萊納此時已能看清這人的面孔:此人生得一張方臉,卻被一道蚯蚓般的疤痕斜斜分成兩塊,一半臉皮慘白如屍,另外一半卻是古銅顏色,兩下比較十分突兀,看似拿兩片人皮縫合而成;下頜留著一部藍靛靛的鬍鬚,根鬚分明,梳理得乾乾淨淨——不是藍鬍子是誰?
只見那藍鬍子點好蠟燭,抱臂站在臺上,眯起眼睛望著臺下這十幾排死屍賓客,顯得十分自得。過不多時,他走到臺前,將臺子上的紗布唰地掀開。賽戈萊納瞳孔驟然縮小,在那臺子上躺著的,是昏迷不醒的蘿絲瑪麗!而且身穿新娘婚紗,雙手捧著一束百合,放在胸口。
藍鬍子俯下身子端詳蘿絲瑪麗的俏麗面孔,面露微笑,只是那微笑比鬼怪更為可怖。他伸出手來在她臉頰上撫摩了一番,然後伸出大手把她扶起來。蘿絲瑪麗軟軟依偎在他胸膛一樣,渾然不覺,兩人並肩而立,真有些新婚夫婦的模樣。
藍鬍子忽然衝著臺下死屍開口道:「各位親朋好友,感謝大家蒞臨小處,參加我與這位小姐的婚禮,實在令這裡蓬蓽生輝。鄙人心懷感念,願上帝保佑所有的人。我在此請求你們祝福我們,祝福我們的愛情直到永恆……」他轉身袖子一揮,一樽立在旁邊的棺材立刻被震開,裡面露出一具身著神甫服裝的骷髏,脖子上還掛著念珠,五隻白慘慘的指骨託著一本破舊聖經,「……在神的面前見證我與她堅貞如水晶的愛情。我們將結為夫婦,彼此扶持。」
說完這一席話,藍鬍子拍了拍蘿絲瑪麗肩膀。也不知他使得什麼邪法,蘿絲瑪麗竟然穩穩站在原地,只是眼簾依舊低垂。藍鬍子抽出扶她的手,讓她自行站立,然後走到臺角。那裡擺放著一架哈普西科德撥絃琴,藍鬍子拽過一把椅子,坐在琴前,擺開姿勢開始彈奏。琴聲悠揚,旋律清麗,赫然是中歐、東歐流行已久的《聖潔祝福如哈德勒泉水沐浴》,專用於婚儀現場。這曲子本來很好,只是在這破落陰森的小教堂內迴盪,傳入一群屍體賓客耳中,未免教人毛骨悚然。偏生藍鬍子還彈得十分投入,搖頭晃腦,還不時回眸看看新娘,目光幸福恬然,沉浸在這一齣詭異的獨角戲中。
一曲彈畢,藍鬍子闔上琴蓋,顯得頗為滿意。他轉回身來,走到新娘身邊,輕輕執起她的手來,半跪下去,深情一吻,慢慢道:「我今世只愛你一個,我把我的身心都奉獻給你,我唯一的愛人,我的珍寶。」賽戈萊納寒毛倒豎,心想這個藍鬍子莫非是神經錯亂,否則怎會自己找一屋子死人演這種無聊的戲碼,看來是徹底瘋了,而且瘋的不輕。且莫說這藍鬍子是否能治得了老公爵的病,就是自己能不能從這一處死者婚禮上逃出生天,還在未知之數。
他正在想著,藍鬍子又抓起蘿絲瑪麗雙手,掏出一把鑰匙放在她手裡道:「你作了我的新娘,你我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今日當著這許多賓客,為父須有一件事要叮囑你。這老山之境,一草一木從此都歸你所屬,你可盡用,只是在這教堂之中,有一處屋子,你不可進去。你若不聽我言,休怪為夫辣手無情!」
說到最後一句,這藍鬍子面目轉而猙獰不堪,咬牙切齒。他聲音陡然轉高,大聲喝道:「之前我曾娶妻幾人,這些愚蠢婦人都不聽我好心勸告,野貓般的好奇心作祟,平白送了性命。愛妻你不可蹈襲前轍,讓自己青春荒廢,落得一片屍骸。」
他說罷這句,右掌一震,把十字架後的供奉臺「轟隆」一聲震塌,露出一大片牆壁上的夾層。夾層之中吊著六、七具骷髏,都身穿婚紗華服,卻是鐵刺穿胸,死狀極慘,腳下堆著更多散碎肢體,上面還沾著斑斑血跡,如同地獄深層升到世間。
這一番景象,饒是賽戈萊納,也不由得嚇得「啊」了一聲,他這才知道卡皮斯特拉諾所言不虛,這藍鬍子喜好屠戮妻子的嗜好,當真駭人聽聞。藍鬍子本來附在蘿絲瑪麗耳邊,細細叮囑,突然聽到賓客之中一聲輕喊,面色一變,立刻直起身來,雙目如電,朝著賓客之中掃去。
賽戈萊納知道自己已露了行藏,連忙斂聲收氣。他如今全身都動彈不得,只有絲絲縷縷的內力透過胸膛流轉,只夠讓自己勉強發出聲音,若是被藍鬍子這等暴戾之徒發現,必然是十死無生。藍鬍子看了一圈,並無甚麼異狀,以為自己聽錯了,悻悻轉回身去,忽然一聲大吼。
賽戈萊納聽到吼聲,下意識睜開眼睛去看。不料藍鬍子卻突然轉頭,兩道陰狠目光射過來,與他恰好四目相對。賽戈萊納暗暗責罵自己糊塗,這些屍體賓客之中,多是骷髏腐屍,只有自己與艾瑟爾、羅慕路斯是新鮮身體。藍鬍子只消盯住這三人,耍了一個小手段,便可暴露出發聲之人。
藍鬍子盯著賽戈萊納,恨恨道:「朋友你來參加我的婚禮,我原是該盛情招待的。只是你發出這等不雅之聲,驚我嬌妻,壞我喜事,實是罪該萬死。讓我來教你如何與其他人一樣謹守婚禮沉默禮儀。」說罷隨手從那夾壁裡的死人堆中撿起一根股骨,朝著賽戈萊納刺來。
這話說的委實強詞奪理,賽戈萊納此時身體未復,本來只能束手待戮。在這危機時刻,賽戈萊納卻突然開口吐言道:「血盟在上,何必作這樣的事?」那股骨尖刺距離他喉嚨不過二分距離,戛然停止。藍鬍子停住手,面露古怪神色,鬍鬚一顫一顫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賽戈萊納暗叫僥倖。他剛才想到,那天狼星陣圖本是古埃及的秘法,而塔羅血盟中的前任「月亮」凱瑟琳所會的銀月神功,又是埃及豔后克里奧佩特拉傳下來的,系出同源,或者兩者之間有甚麼關聯。他一聽藍鬍子竟停了手,便知道自己賭的這一鋪,果然是賭對了——這藍鬍子,果然與塔羅血盟有著什麼關聯。
躲過這一殺劫,賽戈萊納心中少定,面上微微一笑,道:「久聞前輩躲在這深山之內,性情越發乖戾,如今一看,果不其然。」藍鬍子聽了這話,勃然大怒,一步邁到他面前,把他輕輕揪起來:「快說,你究竟是誰?!」
賽戈萊納緩緩道:「我乃是‘銀月’凱瑟琳·德·瓦盧瓦的使者。你這般對待我,凱瑟琳知道了,一定不會開心。」藍鬍子聽到這名字,不由一怔:「凱瑟琳?」
賽戈萊納此時已確定這藍鬍子與「銀月」凱瑟琳定有什麼瓜葛。不過從他的反應來看,藍鬍子並不知道凱瑟琳已死,「銀月」的位置已被塞壬琴姬所取代的事情,想來並非是塔羅血盟的正式成員。賽戈萊納暗忖自己身處危境,憑武功是沒指望的,只能不得不行險,靠言語一試了。他抬頭說道:「她如今身在摩爾多瓦,不便行動,就派我來此尋你,說一件事關隱者的要事相商。」
他自出谷以來,歷經世事,人情世故也逐漸學得透徹了些,渾不似出谷前的一派天然。這扯謊之道,自然也學會了「七分真,三分假」的訣竅。凱瑟琳與「隱者」的瓜葛,他在摩爾多瓦已經盡知,這時便半真半假摻和著說了出來。藍鬍子聽了他的話,已然信了幾分,點頭道:「這兩人不睦,早已有之,想不到到今日還未化解。」賽戈萊納道:「正是如此,所以凱瑟琳大人派我來尋閣下襄助。」
藍鬍子皺起眉頭道:「那東西我早已付訖,與你們血盟已是兩不相欠。血盟如今自己內訌,與我有甚麼干係?莫非是凱瑟琳也想要那東西麼?」賽戈萊納心想他果然不是血盟成員,只是不知他說的「東西」是什麼,硬著頭皮含糊接道:「此事與閣下關係匪淺,十分嚴重,凱瑟琳這才派我前來,尊駕明鑑。」
藍鬍子忽然冷笑道:「你既然是‘銀月’的使者,又怎會闖不過天狼星陣,被我輕鬆擒來?」賽戈萊納想也不想便道:「天狼星陣有甚麼難闖,這漲落二勢,死生五門,早已被我算透。只不過是那幾個同伴掣肘,一時不備罷了。尊駕若是不信,我們再出去走上一走。」
其實他對這陣法的瞭解,也僅止於此,多了一句也說不來,卻故意裝作高深莫測、藏十說一。藍鬍子聽他說的內行,心中疑惑大減:「你身中我親手調配的八弦毒,本該是散去一身內力,形如殭屍。你居然還能開口說話,看來凱瑟琳的弟子,果然有些門道兒。」他又道:「你這三個同伴,看他們的身手,兩個是西門福音的弟子,一個是貝居因會的,都是所謂的名門正派,怎會與你們血盟之人混到一起?」賽戈萊納道:「這其中關節,說來話長,請尊駕幫我等解了藥勁,好慢慢說與您聽。」
藍鬍子冷笑道:「七繞八繞,原來還是想讓我給你們解藥。血盟的名頭兒,別人或許還怕上幾分,在老山上,可沒你這晚輩說話的份!」他一拂袖子:「給不給你們解藥,且待我結完了這場婚再說!怕是新娘子和賓客都等得急了。」賽戈萊納忙道:「那作新娘的,和臺下的兩人,都不好有什麼損傷,不然凱瑟琳那裡不好交待。」藍鬍子瞪眼道:「你們血盟拿走了那東西,逍遙自在,我卻還未曾婚配。拿走了我的新娘與賓客,這婚禮如何辦下去?不要囉嗦,耽誤了吉時,賓客們都要笑我這作新郎的!」
賽戈萊納見他本來思維清晰,一談及婚禮便開始瘋癲,心想莫非這人是想作新郎想瘋了,便道:「晚輩自然不敢耽擱前輩喜事,只是婚配乃是人生大事,若沒有教士住持,終究不成體統。」藍鬍子指了指那具神甫模樣的骷髏:「這難道不是教士?當年我弄到這具屍體,可費了不少力氣呢。」賽戈萊納心想你倒也知道那是屍骸,口裡卻稱:「這位教士品級雖高,卻口不能言,如何祝福新人?這婚禮終究還是不能完全。」
他算準藍鬍子對婚禮極其重視,句句都死扣著這點,藍鬍子果然大怒,「啪」地拍碎了身旁一具屍體,白骨飛濺:「你這臭小子!是來成心亂我婚儀麼!?」賽戈萊納道:「晚輩不敢,只是俗話說上帝所見,俗世如鑑。倘若婚禮沒了神職人員祝福,便不合法。」藍鬍子聽出他話中有話,便道:「那依你,有何意見?」
賽戈萊納早等著這句,立刻道:「我身上有一柄木杖,請前輩幫忙取出來。」藍鬍子從他身上搜了一回,找到那根卡瓦納修士的柺杖。他看到木杖上有五枚節疤,先「咦」了一聲,惡聲惡氣道:「這是托缽僧團的東西,你如何會有?」賽戈萊納道:「晚輩雖受凱瑟琳所託,實際上卻是托缽僧團長老弟子,也算是一位修士——這柄木杖,就是憑證——也有祝福婚姻的資格。如蒙前輩不棄,我願代為主持婚禮,使前輩早日合巹同鸞。」
藍鬍子一聽,不由得驚喜莫名。他這婚禮驚世駭俗,早被教廷視作眼中釘,更不可能有教士來親身祝福,他一直引以為憾。如今從天而降下一個少年修士,願意代神祝福,正是喜從天降。賽戈萊納一見他表情,情知已然入轂,連忙就坡下驢:「凱瑟琳正是知道我這重身份,才特意派遣我來為大人主持婚禮。」
他話音未落,藍鬍子已經捏住賽戈萊納下巴,左手把一塊黏糊糊的東西送進喉嚨,喝道:「吞下去!」賽戈萊納覺得這東西腥臭無比,難以下嚥,礙於情勢只得硬著頭皮吞了下去。這東西一落肚子,立刻四散化開。賽戈萊納頓覺四肢百骸的真氣都緩緩流動起來,逐漸匯聚成河,很快身體就恢復如常。這個藍鬍子雖然瘋瘋癲癲,在用藥施毒方面,倒真是神乎其技。
賽戈萊納活動一下拳腳,覺得沒什麼異樣,長出一口氣。藍鬍子拍了一下他腦袋道:「你隨我來。」賽戈萊納道:「前輩不如幫他們三個一併解了,我怕時間長了又什麼妨礙。」藍鬍子瞪眼道:「我自然能解,卻不是現在,你不要囉嗦!」
賽戈萊納只得閉上嘴,尾隨藍鬍子而去。他開始以為,藍鬍子要抓著蘿絲瑪麗宣誓,不料藍鬍子卻不再多看那姑娘一眼,徑直走出小教堂。原來這教堂之後,是一片山中平坡,稀稀落落有十幾處木屋棚架,多是年久失修,一派陰森氣象,沒有一絲活人痕跡,象是黑死病席捲後的廢棄村落。
藍鬍子帶著賽戈萊納在村中轉八轉,來到一處二層閣樓。這閣樓是半磚石構造,牆壁剝落嶙峋,一枚銅製百合花斜插門楣,已是鏽跡斑斑,花頭還掛著一片枯死的鳶蘿草。藍鬍子推開木門,放開嗓門道:「卡婭,我尋到個神甫,你我可以宣誓成婚了。」賽戈萊納心中一奇,莫非他真正想結婚的,不是蘿絲瑪麗?
他未及細想,邁步而入,看到房間中擱著一頂銀蠶絲帳,絲帳中躺著一名女子。這女子身披一件雪白婚紗,已死去經年,只是不知用了甚麼藥物,肌膚不見腐爛,惟獨色澤黯淡灰啞,毫無生機。藍鬍子走到床邊,握著她的手柔聲道:「卡婭,我已找來一名修士,可以遂了你的心願了。」一面招手喚賽戈萊納過去。賽戈萊納湊過去,覺得這女子的狀況頗為奇怪,他伸手去碰她的胳膊,覺得堅硬如石,意念一動。
貝爾格萊德公爵身罹美杜薩之泣,全身會逐漸僵硬,最後化石而死,與這女子的症狀倒是頗多類似。賽戈萊納看了藍鬍子一眼,心想難道貝爾格萊德公爵的這病,就是藍鬍子給下的毒?倘若真是如此,可就棘手了。他心念及此,脫口而出:「這是……美杜莎之泣?」
藍鬍子握著女子的手,頭也不回道:「凱瑟琳派你來時,不曾說過麼?」賽戈萊納道:「晚輩初入江湖,於前代掌故還不甚熟稔。」藍鬍子「哼」了一聲:「你這小子,講話不盡不實,不是個好東西。」賽戈萊納微微笑道:「血盟之間,彼此齟齬不斷,有些事情彼此相瞞也屬正常。晚輩籍籍無名,又怎會知道這許多秘辛。」
藍鬍子站起身來,體貼地給女屍掖好被子,轉身抱臂道:「凡事不能與神甫相瞞。你既然要主持我的婚禮,也須知曉這些事情。既然凱瑟琳未曾說出來,就讓我來告訴你好了。」賽戈萊納恭恭敬敬站在一旁,劃了一個十字祝道:「願主的意旨,加持我們的靈魂。」
藍鬍子聽了這祝言,不屑地吐了口唾沫到牆角,徐徐道:「躺在床上的,本是我的第一任妻子卡婭。我十幾年前,篤好岐黃之學,乃是遠近聞名的名醫,多少疑難雜症都難不倒我。就連江湖中人,都時常來找我治毒療傷。卡婭是當地望族之女,與我兩情相悅,本是一對良伴。可惜我出身微寒,為她的貴族家族所不容。我那時年輕氣盛,一怒之下就毒殺了她的全家,帶著她進了深山。只是她篤信上帝,沒有神甫主持便不肯成婚——但試想我作出那等事情,又有哪家神甫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