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戈萊納心想你倒有些自知之明。藍鬍子又道:「當地數次組織人手圍剿我,都被我一一殺得乾淨。卡婭是個聖母心腸,見我為了她大加殺戮,心中抑鬱,積鬱成疾,竟不知為何得了美杜莎之泣。這個絕症,針石罔效,縱然是我也束手無策。我想天外有天,便帶著她遍訪歐羅巴各地名醫。可恨這世上多是沽名釣譽之輩,不過是些滿口大話卻沒真才實學的庸醫。我少說也殺掉了幾十個,只是卡婭的病情,卻日漸加重。我那時陷入絕望,心想除非是希波克拉底再世,否則卡婭是沒救了。」
賽格萊納聽到希波克拉底的名字,微微一笑。他浸淫雙蛇武典日久,只把希氏當成是一代武學奇才,這時才想起來希波克拉底的醫道手段,尚在武學之上。
藍鬍子哪知他心中所想,見他微微露出微笑,以為是故作嘲諷,不由惱道:「你笑什麼?笑我手段淺薄,救不得愛人麼?」賽戈萊納連忙道:「我只是一時想到其他事情,與閣下卻沒甚麼關係。」藍鬍子瞪了他一眼:「你再如此輕薄,仔細我把你化成一灘屍水。」賽戈萊納訕訕道歉。藍鬍子這才繼續講道:「……後來你們血盟忽然來了一位使者,自稱‘灰塔’,送了我一則鍊金秘方,說依此法或可治癒美杜莎之泣,只是有待完善,非精通病理者不能為之,他情願把這個藥方奉送給我,只求我有朝一日研製成功,能與血盟共享這藥方。我不知他動機為何,但看這個藥方,確實是精妙無倫,便滿口答應下來。從此我帶著卡婭回到老山,潛心研製。你知道,鍊金之術,風險奇大,往往要反覆試驗數百次,方能驗證其效用。我便冒充貴族,時常去外面尋些與卡婭年紀相仿的女子,籍口成婚把她們帶回老山,然後拿她們身體解剖試驗,藉此研究病理成因。」
那教堂內壁裡堆積的女子屍骸,想必就是藍鬍子拿來作試驗的犧牲品。這等殘酷駭異之事,被藍鬍子娓娓道來,賽戈萊納脊背橫生一股涼氣,又不敢表露出來。藍鬍子渾然不覺,仍在那裡反覆玩味:「這十數年來,我已成婚二十餘次,每次新娘都不聽我勸,擅自去開我研究鍊金藥方的房間,最後都被我當場拿住,一一分剖細析,反讓我研究更有一層進境。」
賽戈萊納自幼深受卡瓦納修士教誨,此時見藍鬍子對這等血腥殺戮之事津津樂道,不覺皺起眉頭。他雖知此時與藍鬍子鬧翻,會害死包括他自己在內的數條性命,可也不願就此附和。藍鬍子說到這裡,略有得意:「後來那些女人的族人上門要人,不是被我打死,就是趕走。他們氣不過,就請來了一批所謂‘正義之士’來進剿。這批人也都是些名不副實的庸手,都被我輕鬆打發了。只有一個叫卡皮斯特拉諾的臭苦修士僥倖逃脫,算他命大。」
藍鬍子說得輕描淡寫,賽戈萊納卻深知那一役給卡皮斯特拉諾造成多大的創傷,那一道傷疤歷歷在目,讓那位智者至今未走出陰影。藍鬍子道:「這個臭苦修士武功低微,背景卻不小,後來竟然引來了教廷的一位福音使者,這偽君子道貌岸然,手底卻硬得很,我實在打不過他的約翰福音。接下來的事情你該都知道了吧?」
賽戈萊納哪裡知道,可若是不介面便會露出破綻,只得硬著頭皮猜測道:「自然是凱瑟琳和血盟之人赴援,為你佈下這個天狼星陣。」藍鬍子點點頭:「正是如此。凱瑟琳佈下這個陣勢,阻住了那位福音使者——不過可別指望我會承你們血盟的情,那時候正是我那藥方煉製的關鍵時刻,你們出手,無非也只是為了那方子罷了。」賽戈萊納想到那劍頭魔草根下的無數乾屍,心想只是為了布這麼一個陣勢,倒讓這許多生靈荼毒。
藍鬍子又道:「那福音使者退去以後,我的藥方也差不多煉成了,便先給卡婭服食了一粒。卡婭的病情居然有了好轉,我大喜過望,也不再跟你們血盟多加計較,直接把煉成的藥物給了他們。不料數月之後,卡婭性情大變,狀如死人,一直到現在。想來那藥方裡還有未盡周全之處,我只盼能多捉些女人來試驗,把那方子再作改良,好教卡婭甦醒過來。」說到後來,他聲音漸啞,滿是哀傷,渾不似個殺人如麻的大魔頭。
賽戈萊納在一旁默然而立,那位女子渾身僵硬如石,想來是毒素入骨,五臟六腑徹底石化,顯然是已死去多時,縱然是希波克拉底復生,也回天乏術。這藍鬍子一代名醫,一涉到自己深愛之人身上,卻如此糊塗,真是叫人可悲可嘆。
藍鬍子說完這一番話,瞪著賽戈萊納道:「我的故事,已經全數告訴了你。你來說說,凱瑟琳派你過來,到底所謂何事?」賽戈萊納心思敏捷,此時已經有了計較,於是不慌不忙說道:「貝爾格萊德大公盧斯維科·匈雅提,您可聽過此人?」藍鬍子眉毛略微一挑:「那頑石老公爵?自然聽過。」
賽戈萊納道:「那位老公爵前幾年,也罹患了美杜莎之泣,身體日漸衰弱。你也知道,公爵大人是整個東歐山嶽之鎮,他若一死,勢必動搖我聖教根基,讓土耳其人乘虛而入。是以貝爾格萊德人心急如焚,四處遍訪名醫,可惜是針石罔效。」藍鬍子道:「凱瑟琳想讓我去救這老頭?」
賽戈萊納道:「也是也不是。」藍鬍子詫異道:「怎麼講?」賽戈萊納道:「尊駕也知道,那鍊金藥方並不完美,血盟用起來也有不足之處。究其原因,還是尊駕的藥方,缺少用人體驗證之故。」藍鬍子點頭道:「這美杜莎之泣的病理成因,至今仍是個謎。莫說治癒,就是如何得病,也沒人知道。我捉來那些女子,身體雖是新鮮健康,只是她們沒有患上美杜莎之泣,參考價值有限。天下雖大,我又能去哪裡尋來許多患者來驗證藥方。」賽戈萊納見他已逐漸被自己牽引,便乘機道:「所以既然貝爾格萊德大公也得了此病,正是天賜良機。只要尊駕假治病之名,前往貝爾格萊德去驗證藥方,良加改善,相信必有所得。」
藍鬍子冷笑道:「嘿,你們血盟對藥方不滿,可以直說,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子。那貝爾格萊德是軍事重鎮,高手雲集,聽說那臭苦修士卡皮斯特拉諾在那裡還是個軍師。我若去了,休說治病,只怕還未進城就被打殺了。」賽戈萊納笑道:「這便是凱瑟琳為何派我來的緣故了——尊駕有所不知,這一次我此來,名義上正是貝爾格萊德的委託。卡皮斯特拉諾雖然與您有血海深仇,但老公爵病情最大,他哪裡敢有分毫造次。您在城中的安全,是萬無一失。」
藍鬍子奇道:「你年紀輕輕,何德何能竟蒙他們如此信任?」賽戈萊納一晃木杖:「我乃是托缽僧團中人,亦是馬太福音的弟子。所以貝居因會與教廷才各自遣人,隨我一同上山。」藍鬍子聽罷不禁笑道:「一個血盟弟子,居然自稱作福音傳人,未免有些荒謬。」
他話音剛落,右臂突然伸出,疾點賽戈萊納的左肩。賽戈萊納肩膀微動,雙掌一合,施展出馬太福音與之周旋。藍鬍子的功力果然是深不可測,雖非武學正統,卻獨闢蹊徑。他精通醫道,所以這識宮打宮的手段便極為精準,招招不離十二宮要害,讓人防不勝防。賽戈萊納意守中一,雙掌飛舞,擺出個只守不攻的架勢。馬太福音沉穩厚重,他抱定了十成守勢,一時間藍鬍子也奈何不了他。
兩人過了十餘招,藍鬍子忽然跳開圈外道:「不打了,不打了。你小子果然有些門道兒。」賽戈萊納知道他是來試探自己真假,只是微微一笑,站在原地,只覺背心已被冷汗溻透——他既要說動這暴戾難測的藍鬍子下山治病,又得編圓自己與血盟的關係,還得救下其他三人的性命,倉促間編出這一套話,難度之大,實在是出世以來的頭一遭。繞是賽戈萊納計謀百變,背心也是汗水涔涔。
藍鬍子試出賽戈萊納確實用的是正宗的馬太福音,便又多信了幾成。他一心想要治卡婭的病,便催促道:「既然如此,你我快快下山去貝爾格萊德。」賽戈萊納道:「不若尊駕先去解了我那三位同伴的毒,然後我以教士身份,為你與卡婭作了祝福,再一併去貝爾格萊德,豈不更好?」藍鬍子一生夙願就是與卡婭合法成婚,此時聽到賽戈萊納主動提出,喜不自勝。他剛要起身,賽戈萊納又攔住藍鬍子,叮囑道:「我那三個同伴,並不知道箇中曲折,只道是前來尋訪名醫。一會兒你可不要說穿,壞了大事。」藍鬍子不耐煩道:「我毒啞他們,不就省事了。」嚇得賽戈萊納連忙道:「這幾位都是武學宗師們的愛徒,輕易毀傷,我們的目的便達不到了,不可不可。」藍鬍子性格乖戾,若是平時賽戈萊納這麼多事,他早已發作,可如今為了卡婭,只得忍氣吞聲,答應不與他們三人生事。
兩人迴轉到小教堂,蘿絲瑪麗兀自躺在木臺上昏迷不醒,身上仍披著婚紗。藍鬍子盯著少女藕白色的手臂與脖頸,嘖嘖道:「這女子肌膚好生細嫩,若不剖開來看一看,實在可惜。不如只放他們兩人回去,這小姑娘讓與我罷,說不定對我那藥方大有裨益。」他雙目放光,望著少女的身體垂涎欲滴,彷彿已經把她開膛破肚,取出肝脾心臟一一玩賞一般。賽戈萊納嚇了一跳,心想這女人是西門福音的愛徒,哪能容你動一個指頭,連忙站到蘿絲瑪麗和藍鬍子之間,肅然道:「這女人是我的親密愛人,你若碰她,只好先殺了我。」
賽戈萊納知道藍鬍子這人脾氣古怪,又與福音使者有宿怨,倘若說蘿絲瑪麗是普羅文扎諾的弟子,恐怕藍鬍子不會買賬;倒不如以情動之,或能引起這位情愛熾熱的怪人的共鳴。果然如其所料,藍鬍子咧開嘴呵呵大笑,拍拍賽戈萊納道:「你小子,竟能把西門福音的弟子弄上手,血盟裡你也算是異數了。」賽戈萊納訕訕一笑。藍鬍子袖手一拂,拂開她周身數處封閉的宮位。蘿絲瑪麗突然劇烈咳嗽了一陣,賽戈萊納湊過去探她的鼻息,不料少女雙目陡然睜圓,二話不說,便用手腕上的尖刺朝他刺來。
賽戈萊納閃避過去,蘿絲瑪麗刺了幾刺,突然那發覺自己身披婚紗,抬眼環顧四周,又見周圍全是腐屍骸骨,一時大受刺激,嚶嚀一聲又暈了過去。
藍鬍子冷冷一笑道:「你這愛人,真是剛烈。」他又把坐在死屍之間的艾瑟爾與羅慕路斯拍醒。兩人恢復神智之後,都是大吃一驚。好在賽戈萊納早有準備,先按住他們肩膀,過了一道真氣過去鎮靜心神,然後再解釋一番。含含糊糊說先前只是一場誤會,如今已經解釋清楚,藍鬍子為聖教著想,願意親往貝爾格萊德診治云云。
羅慕路斯畢竟見識多些,聽了賽戈萊納幾句話,便鎮定下來。艾瑟爾卻膽怯地垂下頭去,整個身子靠到賽戈萊納懷裡。她最怕鬼怪,在貝居因會還曾被嬤嬤批評說對上帝信仰不堅,此時一想自己甚至和那些屍骸坐在過一起,她便方寸大亂,右手不由自主抓著賽戈萊納袖子,身軀微微顫抖,如同渴求母親的嬰兒。賽戈萊納無奈,只得一手環抱,一手輕輕拍著她背部,示以安撫。艾瑟爾雙目噙淚,喃喃道:「這便是《神曲》裡說的地獄麼……」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羅慕路斯見他們如此,嘴唇蠕動幾下,卻沒說什麼,飛身過去看自己師妹。蘿絲瑪麗剛才只是嚇暈了,倒沒什麼大礙。羅慕路斯推宮了幾回,蘿絲瑪麗便醒轉過來,只是蒼白臉頰上浮現出一種異樣神情,怔怔望著教堂旁那一堆女子骸骨。
羅慕路斯這才放下心來,對賽戈萊納一抱拳:「只怪我自持勇力,輕軍冒進,才會誤中奸計,真是有負師門和老公爵重託,倒教少俠你費心了。」藍鬍子在一旁不悅道:「嘿,你說中了誰家奸計?」羅慕路斯轉頭道:「閣下可是藍鬍子?」藍鬍子點點頭,羅慕路斯正色道:「此次我們來此,是為請您下山去救老公爵,卻並不代表我認同尊駕的行事風格。天主在上,象閣下這等好殺狠戾之徒,早晚要墮入邪道。」
藍鬍子聞言哈哈大笑,羅慕路斯覺得耳膜被震得生疼,知道彼此功力頗有差距。藍鬍子走到他面前,在他脖頸那裡比劃一下:「你們宗教裁判所每年戕殺的囚徒,刑求之苛酷,遠勝於我,不知有何資格來教訓?」
羅慕路斯正欲出言分辨,賽戈萊納「咳」了一聲,他只得閉上嘴。他生性耿直,若不是顧忌老公爵的病情,估計此時就會直接去藍鬍子動起手來了。羅慕路斯索性不去理睬藍鬍子,轉身走到仍舊縮在賽戈萊納懷裡的艾瑟爾面前,道:「艾瑟爾姊妹,蘿絲瑪麗被人換了婚紗,行動不便,你去幫她換掉可好?」
艾瑟爾抹抹眼淚,「嗯」了一聲,掙扎著從賽戈萊納懷裡站起來,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些不妥,霎時面泛紅暈。她不敢正視賽戈萊納,低著頭走到供奉臺前,突然發出一聲驚呼。其他人連忙轉頭,只見蘿絲瑪麗癱坐在臺子上,唇邊流出一絲鮮血。
羅慕路斯驚道:「糟糕,是蠍尾毒丸!」四人臨行之前,卡皮斯特拉諾曾給了蘿絲瑪麗和艾瑟爾兩枚蠍尾毒丸,用作萬一失手被擒時服用,可保全清白。想不到她居然在這時候吃下來。羅慕路斯知道自己這師妹表面冰冷,其實性子剛烈無比。她在昏迷期間被藍鬍子脫光衣服換上婚紗,醒來以後是絕計容忍不了的。
藍鬍子冷笑道:「這女人我還不曾碰她,就搞出這許多花樣。」羅慕路斯大怒,賽戈萊納按住他肩膀,大叫道:「尊駕答應過我,要保得她平安的!」藍鬍子聳聳肩,走上前去,揮起巨掌重重拍在蘿絲瑪麗背心。蘿絲瑪麗驟受重擊,身體前傾,登時吐出一大口血來。藍鬍子看了看鮮血顏色,曬道:「卡皮斯特拉諾也忒小氣,這種玩意兒也配稱蠍尾毒麼,當真笑死人。」他雙手一路疾點數宮中的星命點,然後捏開蘿絲瑪麗的小嘴,指甲一彈,一縷灰粉已彈進她腹中。
羅慕路斯喝道:「你給她吃的什麼?」藍鬍子道:「剛才我用掌力逼出她的毒血,如今是在清理腸胃了。」話音未落,蘿絲瑪麗陡然醒過來,張口大吐,直把胃裡的東西吐的乾乾淨淨,腥臭無比。藍鬍子輕輕一推,少女軟軟癱倒在地,賽戈萊納一步搶過去一把抱住。藍鬍子道:「她體內只剩了些殘毒,已不妨事,只是這幾日形如廢人,須得慢慢調養。」他又道:「去貝爾格萊德之前,我得準備些器具藥物,你們便在這裡等著罷。」說完轉身離去。
賽戈萊納懷抱著蘿絲瑪麗,忽然覺得懷中少女動了一下,低頭去看,與她恰好四目相望。蘿絲瑪麗眼神渙散,略無焦點,頭軟軟歪在一旁,只是嘴唇蠕動,似是有話要說。賽戈萊納俯低身子,側耳去聽,只聽耳邊有少女軟聲輕輕傳來:「你這小人,你與那藍鬍子的對談,我都聽得一清二楚……」
賽戈萊納心中一震。原來蘿絲瑪麗先前躺在臺子上,雖不能動彈,聽力卻是清明。他在教堂裡冒充血盟成員與藍鬍子的一番對談,原來都收到她耳中。好在後來藍鬍子帶他去了卡婭房間,否則她聽到的更多,怕是誤會更深了。
蘿絲瑪麗這時才發覺自己被賽戈萊納抱住,掙扎著要起來,語氣多了幾分羞怒:「你……我才不是你的什麼親密愛人……混蛋,我殺了……你。」說到後來氣喘吁吁,聲音幾不可聞。賽戈萊納一陣苦笑,此時也無暇分辨,只得暫且隨她誤會著去了。
羅慕路斯這時走過來,詢問小師妹狀況如何。賽戈萊納道:「應無大礙,只是情緒還很激動。咱們暫時能阻住她,就怕她自己想不通。」羅慕路斯知道這師妹的性情外冷內熱,十分剛烈,便伸手點了她巨蟹宮的星命點,西門內力透體而入,蘿絲瑪麗哼了一聲,沉沉睡去。這是西門福音裡鎮定心神的法門,一指下去,足可讓她安睡十幾個小時,於身體調養大有好處。
羅慕路斯將蘿絲瑪麗交給艾瑟爾照料,對賽戈萊納道:「這一次若非有你,我們幾乎全軍覆沒。」賽戈萊納謙遜了幾句,隨即把藍鬍子與卡婭的故事說了一遍。艾瑟爾一旁聽了,瞪大眼睛:「這麼說來,這個藍鬍子,倒是個重情重義的人。」羅慕路斯皺眉道:「艾瑟爾姊妹,這人為一己之私,妄自殺戮,實在不足取。」艾瑟爾吐吐舌頭,不敢再說什麼。羅慕路斯連忙又道:「我並非是指責姊妹你,只是我們這些神的使徒,須得時時謹修心性,不可一刻偏離才是。這藍鬍子雖然能救老公爵的命,我們也得牢記這人並非善類。」
羅慕路斯正喋喋不休,忽然遠處傳來藍鬍子喚他們過去的聲音。賽戈萊納道:「想來是他想讓我主持與卡婭的婚禮了。」羅慕路斯有些不快道:「生死兩分,與禮不合。他們一個是死人,一個是活人,如何能得到神的祝福?」賽戈萊納知道這人有些迂腐,便勸解道:「一切為了老公爵,姑且從權吧。」
羅慕路斯「哼」了一聲:「我西門中人是教廷正統,這等事斷斷容不得,還是你自己去好了。我只作沒看見便是。」艾瑟爾此時站直了身體,揮舞手臂道:「我也想去。」眼神里竟滿是躍躍欲試。這少女初涉江湖,好奇心起是誰也攔不住的。
於是羅慕路斯便留在教堂裡照料蘿絲瑪麗,而艾瑟爾則跟著賽戈萊納前去村中卡婭的房間。藍鬍子已經等在那裡,身穿禮服,面上居然帶了幾絲緊張與羞澀,藍色鬍鬚根根梳的筆直,看起來頗為滑稽。他見賽戈萊納來了,一把抓住手臂道:「卡婭重病在身,不能動彈,就在床前祝福我們便是。」
艾瑟爾好奇地左顧右盼,看到薄帳裡躺著一位婦人,悄悄拉動賽戈萊納胳膊道:「那就是卡婭了吧?」賽戈萊納道:「正是,你不可亂說亂動,只在一旁看著就好。」然後他手持木杖,開始主持婚儀。
說是婚儀,其實不過是簡單不能再簡單的流程。賽戈萊納先念誦一段祝福經文,又取來一枚十字架,蘸了清水擦在新郎與新娘額頭。藍鬍子掀開帳子,對著卡婭柔聲道:「親愛的,你看,有了神甫祝福,你我已經是神所認可的夫妻了。」把她的身體扶支起來,等著神甫用十字架擦額頭。賽戈萊納心想卡婭已死去經年,他猶然執迷不悟,這人也是頗為可悲,心下一陣惻然。
孰料艾瑟爾一看到卡婭的屍身,竟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藍鬍子以為她要阻撓婚禮,大為惱怒。
賽戈萊納連忙道:「儀式未盡,新郎不可擅離。」藍鬍子這才強忍怒火,只瞪了艾瑟爾一眼,嚇得她花容失色,退到一旁。
整個婚儀不過十幾分鍾,即行結束。藍鬍子夙願得償,心情大好,也不去追究艾瑟爾的失禮,吩咐賽戈萊納與艾瑟爾在門外等著,他安頓好卡婭,便出來與他們會合。
兩人出了屋子之後,賽戈萊納忽然問道:「你剛才看到卡婭,為何驚呼?」艾瑟爾道:「她莫非是個死人?」賽戈萊納嘆道:「正是,這位藍鬍子用情太深,以致連生死都分不清了。」艾瑟爾看看身後木屋,悄悄拽了拽賽戈萊納袖子道:「嬤嬤臨走之前,曾吩咐我說,這次來老山,倘若看到什麼異狀,要回去稟報她的。」
賽戈萊納奇道:「你發現了什麼異狀?」艾瑟爾忌憚藍鬍子的威勢,躊躇片刻方道:「我看那卡婭小姐的容貌,倒與我們貝居因會的一位叫特莎的修女十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