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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審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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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頭向排成長龍的隊伍走去,還是什麼也不說,但每隔幾秒鐘他的目光就會落在我臉上,裡面有著不確定的神情。懊惱似乎壓倒了快樂,成為了他臉上的主要表情。我惴惴不安地把玩著夾克上的拉鎖。

他走到櫃檯前,拿了滿滿一盤食物。

「你在做什麼?」我伉儀道。「你該不會全都是拿給我的吧?」

他搖搖頭,走上前去交款。

「當然,有一半是我的。」

我揚起一側眉頭。

他帶路向我們上次坐過的同一個地方走去。當我們面對面地坐下來時,長桌的另一頭,一群學長們驚奇地注視我們。愛德華似乎根本沒注意到。

「想吃什麼,隨便拿。」他說著,把那盤食物推向我。

「我很好奇。」我說著,拿起了一個蘋果,讓它在我手裡轉著圈。「如果別人問你敢不敢吃食物,你會怎麼辦?」

「你總是很好奇。」他扮了個鬼臉,搖了搖頭。他注視著我,抓住了我的目光,然後從盤子裡拿起一片披薩,故意咬了一大口,很快地咀嚼了幾下,然後嚥下去。我看著這一切,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如果有人問你敢不敢吃土,你也會吃的,對吧?」他謙遜地問道。

我皺起了鼻子。「我吃過一次……在一次‘敢不敢’大冒險的時候。」我承認道。「味道沒那麼糟。」

他大笑起來:「我猜我不會驚訝的。」我背後的某些事物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傑西卡正在分析我的一舉一動——稍後她會為你一一分解的。」他把剩下的披薩推給我。提到傑西卡像是一種暗示,他早先的懊惱又回到了他臉上。

我放下蘋果,咬了一口披薩,然後看向別處,想知道他將要怎樣開口。

「那麼,那個女招待很漂亮,對嗎?」他若無其事地問道。

「你真的沒注意到?」

「沒有。我完全沒在注意她。我腦子裡有太多事情要想。」

「可憐的女孩。」現在我能夠表示寬容了。

「你和傑西卡說的某件事……嗯,困擾著我。」他拒絕被轉移話題。他的聲音沙啞著,他不平靜的雙眼從睫毛下凝視著我。

「我對你會聽到你不喜歡的內容毫不驚訝。你知道他們是怎麼談論竊聽者的。」我提醒他。

「我預先告訴過你我會聽的。」

「而我預先告訴過你你不會想要知道我在想的每一件事的。」

「你有提過。」他同意道,但他的聲音還是很沙啞。「但你說得並不貼切。我確實想要知道你在想什麼——每一個細節。我只是希望……你不應該那樣認為某件事。」

我皺起眉。「這確實有很大區別。」

「但這不是現在我要說的重點。」

「那麼,重點是?」現在我們都從桌子上方向對方傾斜過去。他把那雙雪白的大手交疊在下鄂之下。我向前側著身子,我的右手握成杯形放在脖子下。我不得不提醒自己我們是在坐滿了人的午餐室裡,也許還有很多雙好奇的眼睛注視著我們。我們太容易陷入我們兩人私有的世界裡,這是緊繃的氣氛帶來的少許幻覺。

「你真的相信,你對我的喜歡比我對你的還要多嗎?」他低聲說著,說話間他向我靠得更近了,他黑金色的眼眸極具穿透力。

我努力想要回想起如何呼吸。我不得不看向別處,直到我重又開始呼吸為止。

「你又來了。」我低聲抱怨道。

他的眼睛因為驚訝而睜大了。「什麼?」

「把我迷得暈頭轉向。」我坦白道。當我再次看向他時,我努力讓自己集中精神。

「哦。」他皺起眉。

「這不是你的錯。」我嘆息道。「你沒法控制這個。」

「你打算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我低下頭。「是的。」

「是的,你正準備回答,或者是的,你確實是這樣認為的?」他再次煩躁起來。

「是的,我確實這樣認為。」我繼續低頭看著桌面,我的目光描摹著噴繪在三合板上的人造木紋的圖案。沉默仍在延續著。這次我固執地拒絕成為第一個打破沉默的人,艱難地與偷瞄他的神情的誘或鬥爭著。

最終,他說話了,聲音像天鵝絨一樣柔軟:「你錯了。」

我抬起頭,看見了他溫柔的眼眸。

「你不會知道那種事的。」我耳語著,不同意他的觀點。我懷疑著搖了搖頭,儘管我的心為他的話悸動著,我是那麼的想要相信他的話。

「是什麼讓你這樣想的?」他清澈如黃水晶般的眼眸十分銳利——我認為,是在徒勞地嘗試著,直接從我的心裡挖出真相。

我回視著他,掙扎著不去注意他的臉,仔細地思考著,想要找到合適的解釋。當我搜腸刮肚地想著合適的話的時候,我看得出,他開始不耐煩了。他被我的沉默挫敗著,開始沉下臉來。我把手從脖子下移開,向他豎起一根手指。

「讓我想想。」我堅持著。他的臉立刻明朗起來,他很滿意,因為我正計劃著回答他的問題。我把手放到桌子上,伸出左手,然後掌心相抵著。我看著自己的雙手,十指時伸時屈。最終,我說話了。

「嗯,除去那些顯而易見的表現,有時候……」我遲疑著。「我不能肯定——我可不會讀心術——可有時候當你在說別的事時,你像是努力要說再見一樣。」這是我對他的話時不時在我心裡引起的那些痛苦的感覺的最好的總結。

「非常敏銳。」他耳語道。又一陣痛苦襲來,表面上看他似乎證實了我的恐懼。「但是,那確實是你錯了的原因。」他正要開始解釋,但隨即,他的眼睛眯縫起來。「你是什麼意思,‘那些顯而易見的表現’?」

「好吧,看著我。」我說道,但這毫無必要,因為他已經在注視著我了。「我無比平凡——嗯,除了一些不好的事,比方說所有這些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經歷,還有笨拙得像個殘障人士一樣。而看看你。」我揮手示意著他,還有他所有的讓人迷亂的極致之處。

他的眉頭憤怒地糾結了片刻,然後平緩下來,他露出了知曉一切的眼神。「你沒有看清楚自己,你知道的。我承認在那些不好的事情上你完全正確,」他陰鬱地輕笑著,「可惜你沒聽到當你第一天來到這裡的時候,學校裡的每一個人類男性都在想什麼。」

我眨了眨眼睛,驚訝不已。「我不敢相信……」我低聲自言自語著。

「相信我,哪怕就這一次——你完全是平凡的反義詞。」

我的窘迫運甚於他說這些時的眼神給我帶來的愉悅。我趕緊提醒他我最初的論點。

「可我沒有說再見。」我指出來。

「你沒看出來嗎?這正是證明了我是對的。我的喜愛最深,因為如果我能做到」——他搖了搖頭,似乎在和那個想法鬥爭著——「如果離開是正確的做法,那我寧可傷害自己以免傷害到你,只要能確保你的安全無虞。」

我怒目而視:「而你不認為我能做到同樣的事?」

「你永遠都不必作出這樣的選擇。」

突然,他喜怒無常的情緒又變了。一個頑劣的,譏諷的笑容重又出現在他臉上。

「當然,確保你的安全無虞正在變成一件全時制的工作,需要我永不間斷地守在你身旁。」

「今天可沒人想要幹掉我。」我提醒著他,很高興能夠轉到一個相對輕鬆的話題。我不想讓他再談到任何關於別離的問題了。如果我非得這樣做的話,我猜想我會刻意讓自己處於險境之中,好讓他靠近我……在他敏銳的眼睛從我臉上看出這個念頭以前,我把它趕出了腦海。這個想法顯然會給我帶來麻煩的。

「是目前為止還沒有。」他補充道。

「是啊。」我贊同道。我本應該和他爭論的,但現在我只想讓他的期望落空。

「我還有另一個問題要問你。」他依然是一臉漫不經心的神情。

「有話直說。」

「這週六你真的需要去西雅圖嗎,或者這只是用來對你所有的傾慕者說不的藉口?」

想起這件事,我就不由得做了個鬼臉:「你要知道,我還沒原諒你泰勒那件事呢。」我警告他。「都是你的錯,他才會自欺欺人地想著我會和他一起去正式舞會。」

「噢,就算沒有我他也會找到機會邀請你的——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表情,」他輕笑著。如果不是他的笑聲如此迷人的話,我本來會更生氣些的。「如果我曾邀請你,你會拒絕我嗎?」他問道,依然向自己大笑著。

「也許不會。」我坦承道。「但稍後我會食言的——捏造病情或者假裝扭傷腳踝。」

他很困惑:「為什麼你要這樣做呢?」

我悲哀地搖了搖頭。「我猜,你沒見過我上體育課的樣子,但我原本以為你會理解的。」

「你是在談論你沒法走過一段平坦的,穩固的路面而找不到任何東西來絆倒你的這個事實嗎?」

「很顯然。」

「那不會是個問題。」他很有把握地說。「這取決於誰來領你跳舞。」他看得出我正要提出異議,於是他打斷了我。「可你還沒告訴我——你是不是非去西雅圖不可,或者說,你是否介意我們去做點別的事?」

一聽到「我們」這個詞,我就什麼都不在乎了。

「哪個我都能接受。」我要求道。「但我有個不情之請。」

他看上去很警惕,每當我提出一個開放性的問題時他總是這樣。「什麼?」

「能讓我開車嗎?」

他皺起眉:「為什麼?」

「嗯,主要是因為當我告訴查理我要去西雅圖時,他特意問過我是不是一個人去,而那時,我是一個人。如果他再問的話,我大概也不會撒謊,但我不認為他會再問一次。而把我的卡車留在家裡只會毫不必要地引起這個話題。另外,因為你的瘋狂駕駛把我嚇壞了。」

他轉了轉眼睛。「在所有關於我的能把你嚇壞的事中,你只擔心我的駕駛。」他厭惡地搖了搖頭,但隨即他的眼神又嚴肅起來。「你不想告訴你父親你要和我呆一整天嗎?」他的問題裡湧動著我無法理解的暗流。

「跟查理在一起,少言為妙。」我對此很有把我。「總之,我們要去哪裡?」

「那天的天氣會很好,所以我不能待在眾目睽睽之下……當然你可以和我一起,如果你願意的話。」又一次,他給出了選擇,讓我自己決定。

「而你將向我展示你所指的,關於陽光的事?」我問道,為即將解開又一個未解之謎的念頭興奮著。

「是的。」他微笑起來,然後頓了頓。「但即使你不想……和我單獨相處,我還是希望你不要獨自去西雅圖。一想到你在那麼大的城市裡可能會遇到的危險我就不寒而慄。」

我有點惱火:「鳳凰城是西雅圖的三倍大——這僅僅是指人口。在面積上——」

「但很顯然,」他打斷我的話。「在鳳凰城的時候你還沒有大難臨頭。所以我希望你能待在我附近。」他的眼睛又開始那種不公平的催眠了。

我沒有爭論,也許是因為他的眼睛,又或許是因為他的動機。更何況無論如何,爭論這一點毫無意義。「碰巧,我不介意和你單獨相處。」

「我知道。」他擔憂地嘆息道。「但是,你必須告訴查理。」

「我究竟是為了什麼要這樣做呢?」

他的眼神忽然尖銳起來:「為了給我一點小小的,把你帶回來的動力。」

我吞嚥了一下。但是,思考了片刻以後,我決定了。「我想我會試著碰碰運氣的。」

他生氣地哼了一聲,看向別處。

「讓我們聊點別的事情。」我建議道。

「你想聊點什麼?」他問道。他依然很氣惱。

我環顧四周,確認我們不在任何人的聽力範圍內。當我的目光梭巡著整個房間的時候,我遇上了他妹妹的視線,愛麗絲正注視著我。別的人則都看著愛德華。我立刻移開了視線,落回他身上。然後,我問了自己想到的第一件事。

「為什麼上週末你要去山羊巖荒野……去打獵呢?查理說那不是個野營的好地方,因為到處都是熊。」

他凝視著我,就好像我忽略了某件顯而易見的事情。

「熊?」我喘著氣說道,而他壞笑起來。「你知道,還沒到可以捕獵熊的季節。」我堅決地補充道,想要掩飾自己的震驚。

「如果你有仔細看的話,你會發現法律只針對使用武器狩獵的行為。」他告訴我。

他饒有趣味地看著我的臉,看著我一點一點地消化這個認知。

「熊?」我艱難地重複道。

「灰熊是艾美特的最愛。」他的口氣依然很隨意,但他的眼睛密切關注著我的反應。我努力讓自己恢復鎮定。

「呃嗯」我說著,又咬了一口披薩,藉機低下了頭。我慢慢地咀嚼著,然後啜飲了許久可樂,依然沒有抬頭。

「那麼,」過了一會兒我才說道,最終對上了他變得焦慮不安的注視。「你的最愛是什麼?」

他挑起一側眉頭,不贊成地彎下了嘴角。「美洲獅。」

「啊。」我用一種禮貌的,不感興趣的語氣說道,又開始喝我的蘇打水了。

「當然,」他說道,他的口吻像鏡子一樣反映著我的語氣。「我們不得不當心,避免讓有失妥當的捕獵破壞環境。我們努力把捕獵範圍集中在食肉動物數量過剩的地區——變動的範圍會根據我們的需要儘可能廣泛些。那裡通常有許多的野鹿和麋鹿,獵食它們也是可以的,但這有什麼樂趣可言呢?」他自嘲地笑了笑。

「說得更確切些。」我又咬了一口披薩,含糊地說道。

「早春是艾美特最喜歡的獵熊季節——它們剛從冬眠中醒來,所以它們更容易被激怒。」他似乎想起了某個玩笑,於是笑了起來。

「沒什麼能比一隻被激怒的灰熊更有趣了。」我贊同著,點了點頭。

他竊笑著,搖了搖頭:「告訴我你真正在想的事情,求你了。」

「我試著想象出這一切——可我不能。」我承認道。「你怎麼能赤手空拳獵熊呢?」

「哦,我們有武器。」他飛快地露了一下他明亮的牙齒,險惡地笑著。我擊潰了一陣戰慄,在它出賣我以前。「只不過不是那種他們在寫狩獵法時能想到的武器。如果你在電視上看過熊進攻的樣子,你就能想象出艾美特狩獵的樣子。」

我沒法制止住飛掠過我的脊柱的又一陣顫慄。我偷偷看了一眼自助餐廳對面的艾美特,為他並沒有看著我的方向而感激著。健壯的肌肉群裹滿了他的手臂和軀幹,不知怎的他身上的肌肉現在看起來更嚇人了。

愛德華循著我的視線望去,然後輕笑起來。我氣餒地看著他。

「你也像一隻熊嗎?」我壓低聲音問道。

「更像獅子,或者說,他們是這樣告訴我的。」他輕快地說道。「也許我們的偏好是有象徵意義的。」

我努力微笑。「也許。」我重複道。但我的腦海裡充斥著各種對立的畫面,我沒法把它們糅合在一起。「我能去看看嗎?」

「絕對不行!」他的臉變得甚至比平時還要蒼白,他的眼神忽然狂暴起來。我受驚地向後退去——儘管我永遠都不想向他承認——被他的反應嚇壞了。他也退回去了,兩臂交疊在胸前。

「對我來說太恐怖了?」當我能再度控制自己的聲音的時候,我問道。

「如果是這個原因,我今晚就會帶你出去。」他斬釘截鐵地說道。「你需要補充一劑量有益健康的恐懼。對你來說沒什麼能比這更有好處。」

「那究竟是為什麼呢?」我催促著,努力不去理會他憤怒的神情。

他怒視了我一分鐘,漫長的一分鐘。

「下次吧。」他最終說道。他用一種輕盈的動作站起來。「我們要遲到了。」

我環顧四周,驚愕地發現他是對的,自助餐廳裡幾乎全空了。當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時間和空間都會變得模糊起來,而我會完全失去對它們的感覺。我跳起來,從椅背上抓起我的背包。

「那麼,下次吧。」我同意了。我不會忘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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