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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女聲,當然是唐一娜。雖然看不見她人,但從她輕慢的態度和言語可以想見她刁蠻凌人的盛氣,沒等童副官發問就來了個喧賓奪主。聽他們對話,肥原覺得最有意思——

「我每個人都要問,他們說他們的,你說你的,我現在是在問你。」

「我剛才不是說了,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共黨,我只知道我不是。」

「你拿什麼證明你不是呢?」

「那你又憑什麼證明我是毒蛇呢?」

「你起碼有四分之一的可能!」

「那你就殺我四分之一嘛,是要頭還是要腳,隨你便。」

「唐一娜,你這是在跟張司令和肥原長作對,不會有好下場的。」

「童副官,你這麼說就乾脆把我弄死在這,否則等我出去了我弄死你!」

「我知道你父親……(討好的笑聲)小唐,可是這是我的工作啊,我希望你配合我。」

「我確實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我總不能瞎說吧。」

「這麼說吧,小唐,老汪和老李都是你的領導,你應該瞭解他們,如果在他倆之間你必須認一個,你會認誰?」

「我沒法認。」

「前提是必須認一個。」

「那我就認我自己,行吧……」

肥原沒想到,談話的結果會是這樣,人人過關。他原以為,這些人都已經嚇破了膽,一定會競相撕咬,狗咬狗,咬出血,咬出屎,讓他看夠中國人的洋相。他甚至想,只要這樣隨便審一審,毒蛇就會顯形大白。在他多年積聚的經驗中,共匪也好,蔣匪也罷,都是十足的軟骨頭,刀子一亮,槍聲一響,就趴下了,好可笑。他經常對人說,他為什麼總是那麼笑容滿面,就是因為他在中國人身上看到的可笑事情太多太多了,經常笑,讓笑神經變得無比發達,想不笑都不笑不來了。但是,剛才這一圈走下來,他沒看到料想中的可笑的東西,所以不免有點失望。不過,對揪出毒蛇,他的信心一點也沒受到打擊。他手上有的是制勝的殺手鐧。他相信,只要需要,他隨便打一張牌都可以叫毒蛇露出原形。就是說,對揪出毒蛇,他充滿信心。只是,他覺得現在時間還早,他想跟毒蛇玩玩,看他(她)有多少能耐,玩得出什麼花樣,熬得到什麼時候。

到底誰是毒蛇?

一個哨兵給肥原提供了一個重要資訊,說好像是唐一娜!

事情是這樣的,童副官跟各人談完話後,按肥原事先的要求,應去東樓向肥原彙報談話情況。情況才彙報了一半,西樓那邊的哨兵急匆匆推開門,說有情況。原來童副官剛出門,樓上的唐一娜便下樓來,把哨兵喊進屋,先是繞來繞去地說了些閒話,主要是把她父親的身份抖落出來,後來才道出真情,要哨兵幫她給一個人打個電話,請那人速來這裡看她,她有要事相告。為此,她許諾事後一定「好好感謝他」。至於那人情況,哨兵說他姓金,是個男的,還有個電話號碼,其他情況不詳。

金先生到底是個什麼人?唐一娜為什麼這麼急著要見他?而且使用這麼鬼祟的方式。這太令人懷疑了。肥原望著窗外,陷入了沉思。不一會,他轉過身來,吩咐哨兵:「你回去告訴她,電話打了,但沒人接。只要她問你,你都這麼說,沒人接電話。」

哨兵一走,肥原重聽了剛才唐一娜和童副官談話的錄音,末了問王田香:「你聽出什麼了?」不及王田香作答,他又說道,「我聽出了兩個唐一娜,一個是仗勢欺人、行為放肆的潑女子,心裡想著老爹的權威,天不怕,地不怕;一個是經驗老道、膽識過人的毒蛇,通過裝瘋賣傻來迷惑你,玩的是一個反常和大膽。」

說得太高深,王田香無言以對,他又解釋道:「她不是放肆地說自己就是毒蛇嘛,我們剛才的直覺是她在耍賴,無理取鬧。但是現在看,也不一定。你想過沒有,如果她就是毒蛇呢?這就是智慧啦,膽識啦。你們老祖宗不是留下來一個故事,說是一個小偷去財主家偷東西,小偷在屋內翻箱倒櫃地找也沒發現財寶,原來財主把財寶當乾貨一樣,跟一大排醃肉、幹辣椒一起,掛在屋外簷下。這是一種逆向思維,是一種魔鬼的智慧,出奇不意,出奇制勝。」

王田香看主子已經在深刻懷疑唐一娜,獻殷勤地說道:「剛才汪大洋也說她有共匪的嫌疑。」

肥原沉吟道:「汪大洋的說法本身並不可信,但是放在現在的唐一娜身上,一個要急於與外界聯絡的人身上,也變得值得重視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要找到一個最簡單有效的方式來證實我們的懷疑,是真是假。」

最後,肥原決定打一張兵家老牌:借力用力,誘敵入甕。他要王田香馬上給金先生打電話:「你就說唐一娜現在公務在身,走不開,託你給他帶了點東西,你要見他。」

帶什麼東西呢?帶什麼東西其實是次要的,關鍵是要設個機關,把唐一娜和金先生的身份試探出來。肥原認為,假定唐一娜就是毒蛇,那麼金先生多半是另一條「毒蛇」,她見他的目的就是要傳遞情報。按照這個思路,肥原設計出一個老辦法,就是在所帶的東西里夾藏一片紙條,以毒蛇的名義,通知金先生速去「何地取貨」。

東西選來選去,最後選的是肥原從上海帶來的一鐵盒餅乾,紙條被放在鐵盒底部、餅乾底下,無意中是發現不了的,有心找又是找得到的。肥原認為,如果唐一娜是毒蛇,金先生受禮之後一定會去找這紙條,並且找到,繼而「按約行事」,去某地「取貨」;否則,另當別論。

一切準備妥當,王田香出發了,在金先生家,與金先生按約而見。見了面,王田香總覺得金先生有點面熟,原來他是當今杭州城裡的名人,年初演過一齣反映中日友好的話劇,海報貼得滿大街,後來還專門到他們單位來演過專場。以王田香之見,金先生的表現還算正常,給人感覺好像是和唐一娜在搞物件,寫字檯上有唐一娜的相框。但是丟在沙發上的一本書,又讓王田香覺得有些警疑,那是左翼作家巴金的新作《秋》(1940年7月出版)。後來在書架上又發現有巴金的好多作品,什麼《家》、《春》、《滅亡》等都有,還有魯迅、茅盾、丁玲、蔣光慈等左翼甚至「赤化」作家的很多作品。後來,肥原在電話上聽了這情況,立即變得煞有介事地交代王田香:「盯著他,只要他去了你約定的地方就抓他。」

但金先生沒「去」,起碼是沒有馬上去。王田香親自守了一個多小時,看天色已晚,便安排一個兵守著,自己則回來向肥原彙報情況。肥原一五一十地聽了,左右分析,認為唐一娜的嫌疑不可排除。他說:「現在不去,不等於晚上不去,即使晚上也不去,也不等於他們是清白的。」言下之意,他懷疑王田香行事不慎,被金先生識破真相。當然,總的來說情況不盡如意,似是而非,沒有速戰速決,只能暫且撂在那,以觀後效。

殊不知,到了晚上,在餐桌上,肥原的視線裡又多了一個人:李寧育!

晚飯是肥原招待他們吃的,在包間裡,伙食很好,有魚,有雞,有酒。肥原就是要他們吃酒,多多的吃,吃出個酩酊,好失控吐真言。所以,酒杯是大杯子的。肥原開始就帶頭舉起酒杯,「這是我們在這裡吃的第一頓晚飯,我希望也是最後一頓。」

意思是說,他希望儘快把毒蛇揪出來,好讓大家散夥。

換句話也是說,他希望毒蛇在酒精的作用下露出尾巴。

但是李寧育不肯舉杯,他說他酒精過敏,喝酒等於是要他的命,他不喝,絕對不喝。由於他帶了個壞頭,以致其他人都喝得保保守守,讓肥原甚是氣惱。這是引起肥原懷疑他的理由之一:他不是怕酒精過敏,而是怕酒後顯真相。之二是,用餐快結束時,他和吳志國大幹了一場。這是難免的,兩人從房間裡出來,從碰了面就開始大眼瞪小眼,在來餐廳的路上,吳志國還暗暗對李寧育揮了拳頭,威脅他。到了餐桌上,吳志國一直怪話連篇,指桑罵槐的。但李寧育一直沒有接腔,忍著,當沒聽見。後來,吳志國像突然想起似的,要求李寧育當著大家的面,把他下午說過的話——他是如何帶他進了辦公室,他又是如何跟他說了密電內容一一重新說一遍。

他對肥原說:「如果他說的不一樣,就說明他在撒謊。」

李寧育問他:「那如果一樣呢,是不是說明你就是毒蛇?」

吳志國說:「一樣就說明你太狡猾,連把謊言都記住了。」

李寧育說:「既然這樣,說得圓和說不圓都是我的錯,我就不說。」

吳志國說:「你是不敢說,你連酒都不敢喝,怕酒後露出毒蛇的尾巴……」

話音未落,只見李寧育突然操起酒杯朝吳志國臉上潑了個「酒流滿面」。太突然了!也太過分了!在肥原看李寧育這是露了破綻,他想,李對吳之前的那麼多挑釁都忍得住,為什麼這時候突然忍不住了呢?肥原覺得李寧育這是在有意製造騷亂,以迴避吳的要求。進一步推測,說明他可能真的怕自己說不圓老話;再進一步推測,說明他可能真的是在撒謊;再進一步推測……

事情越來越複雜了。

奇怪的是,肥原一點也不覺得惱怒,似乎還有點高興。也許他從內心裡說,並不希望唐一娜是毒蛇,畢竟人家是國防大臣的女兒,於(偽)國(偽)軍都是有干係的。這個政權本已經遭人唾棄,高層要再鬧出什麼醜事,豈不是醜上添醜,越發遭人罵嘛。當然,希望歸希望,事情歸事情,現在說誰是誰非還早,等著看吧。

看什麼呢?肥原想,就看看他們的字吧。就是說,肥原準備驗他們的筆跡。

本來,驗筆跡是件很容易的事情,總共只有十九個字,你在上面念,喊他們在下面聽寫即是。但肥原卻把它整得複雜死了,他首先請童副官用這十九個字造一封信,收信人是各位的家屬或親人,信的中心內容是「在外公幹,給家人報平安」,字數在一百字左右。肥原解釋道,這樣做的目的之一是為了麻痺他們,不讓他們發現這是在驗筆跡,之二也是給各位家人有個交代,免得家裡見不到人,疑神疑鬼,惹出是非。

「尤其是毒蛇,」肥原說,「萬一他一家子都是共黨呢,他莫名失蹤會引起家人警惕,搞不好節外生枝,壞了我們大事。」

說的也是。所以,童副官充分理解,並充分調動自己的筆力,像模有樣地寫了四封大同小異的信,分別喊吳汪等人下來抄。這工作由童副官主持,地點在會議室,性質是欺騙。但這僅是開場,當人從會議室出來,還要被門口的王田香請去隔壁的小屋裡連抄三遍「原話」:速告老虎,梁山群英會敗露,務必取消。毒蛇。即日。這是明的,也是重頭戲。從時間上說,抄三遍原話和抄一封信的時間大致差不多,所以可流水作業。一時間,吳汪李唐四人,上樓下樓,出門進門,寫信抄話,樓裡呈現出一派繁忙景象。

其間,張司令也趕來湊熱鬧,他是怕冷落了肥原,專程趕來,想請他去城裡玩玩。這地方以前的夜生活是豐富多彩的,笙歌燕舞,吃喝玩樂,應有盡有,如今已物是人非,變了模樣,天一黑,安靜得跟個寺院似的,只聽見老鼠在黑暗裡打家劫舍,四處流竄。張司令想請肥原去看看城裡的活色生香,反倒給肥原留下來驗看筆跡了。兩人嚴陣以待,調動了全部心智和精神氣,只怕稍有疏忽,被毒蛇矇騙過去。作為一個特務長,肥原對筆跡略有研究,他相信「墨跡指紋」,每個人的字型、筆跡都是不同的。可另一方面,墨跡畢竟不是指紋,指紋是一成不變的,哪怕割了皮,長出來還是老樣子,想破壞都破壞不了,而墨跡是可以變的,即使萬變不離其宗,但有時候要發現「其宗」也不是那麼容易,尤其是那些練過書法的人,翻手是雲,覆手是雨,搞得你暈頭轉向。但今天兩人的運氣好極了,張司令才看到第二張紙條,就興奮地叫道:「你來看,有了。」

肥原只看了一眼,即認同了張司令的感覺。隨後,兩人將此人的四道筆錄一一驗看,每看一次,張司令都叫一次:「就是他!」肥原嘴上不叫,但心裡也在叫。他簡直難以相信,毒蛇就這樣顯了形,而且——又是難以相信,居然還不是李寧育,也不是唐一娜。

是吳志國!

也許是慎重起見,也許是為了與人分享這份橫空而來的驚喜,肥原把王田香和童副官也喊來驗看。在毫無提示和暗示的情況下,他們得出的結論「驚人的相同」。

王田香說:「肯定是他。」

童副官說:「絕對是他。」

肥原望著張司令,「這麼說,就是他了。」

張司令臉一沉,「把他押下來!」

不一會,吳志國被王田香帶下樓來。

押下來當然是要審問,可肥原並不想有個婆婆在身邊,他跟張司令耳語兩句,勸其先走:審問這種小事怎麼是司令乾的呢?司令只需要下達命令,然後在家靜候佳音即是。說得張司令骨頭都鬆了,留下了指示,走了人。

肥原送了張司令回來,吩咐王田香把吳志國帶到了對面東樓,進行突擊審問。有了鐵的物證,審問的用詞都是程式化的,肥原和王田香幾乎都背得出來,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左右開弓,輪翻出擊——

說,你是什麼時候加入共黨的!

說,你的上線是誰!

說,你的下線是誰!

說,把你知道的都給我說出來……

吳志國開始還顯得很強硬,頭腦清醒,用詞講究,神情坦然,從容不迫。但當肥原把「原件」和他晚上寫的四份筆錄一起丟在他面前時,他傻了,像看見了鬼,雙目發直,臉色驟然而變,心頭惶恐萬分。肥原和王田香都是吃特務飯的,觀察言色是基本功,看他表情的驟變,知道這事已近尾聲。

「招了吧,吳副參謀長。」肥原拍了拍他的肩膀。

「聽到了沒有,招了!」王田香的手指像匕首一樣戳在他額頭上。

肥原挪開王田香的手,好言相勸:「我記得你們中國有句老話,識時務者為俊傑,現在你再抗拒就不是俊傑了。」

王田香說:「孫悟空會七十二變也變不了他的字。」

「是啊,」肥原指著桌上的一堆紙頭說,「你不招,但你的字已經招了。白紙黑字,鐵證如山啊。」

王田香說:「就是說不見棺材不落淚嘛,你現在已經站在棺材面前還有什麼好撐的。看看吧,」拿起一個紙片,給吳志國看,「就是瞎子用手摸也知道,這是你的字!」

「你這是太誇張了,」肥原呵呵地笑道,「瞎子是摸不出來的,但我們看得出來。每個人都可以看得出來。我給你統計過,總共十九個字,你起碼有十一個字跟毒蛇寫得十分相似,可謂神似啊,而其中四個字那就像是用圖章蓋上去一樣,或許瞎子也是摸得出來的。招了,免得受罪。」

但吳志國就是不招,堅決不招,時而以大言相誓,時而以哭訴相求,力辯自己的清白和冤屈,把肥原在一群軟骨頭中養成的脆弱的神經和耐心折磨得死去活來。他終於失去了和藹的笑容,對王田香丟一句:「看你的!」揚長走了。天不早了,今天他一路奔波,人累了,要去睡覺了。他在吳志國忍刑的叫喊中上了床,又在他痛苦的呻吟中睡去。

第二天早上,天方朦朧亮,樓里人都還在睡覺,肥原卻被夢中的吳志國的哭聲吵醒了。他夢見吳志國像一條垂死的蛇一樣蜷曲在他腳前,苦苦求饒,聲淚俱下。起了床,肥原下樓去審訊室看,發現吳志國果然像條大蟲一樣,衣衫襤褸,傷痕累累地蜷曲在地上。但卻沒有對他聲淚俱下地苦苦求饒,而是怒目相視。肥原休息了一夜,精神十足,笑了笑,用亮麗的聲音對他說:「何必呢?」

吳志國閉了眼,既哀又怒地說:「肥原長,想不到你也是個草包,把一個對皇軍忠心耿耿的人當作了毒蛇……」

肥原搶白道:「你要真是忠心耿耿,為什麼見了棺材還不落淚呢?你現在馬上招供就是最好的忠心耿耿。」

吳志國睜開眼,振振有詞,「我是不是忠心耿耿,你可以去問張司令,其實這裡人誰不知道,這兩年來我在剿匪工作中表現卓著,抓殺了很多蔣匪、共匪,我要是毒蛇,那些匪徒又是誰抓殺的。」

肥原不以為然,「據我所知,你抓殺的多半是蔣匪,少有共匪。」

吳志國辯解:「那是因為共匪人數少,又狡猾,大部分在山區活動,不好抓。」

「不,」肥原笑道,「那是因為你是毒蛇,你怎麼會抓殺自己的同志呢?」

「不!」吳志國嘶叫,「李寧育才是毒蛇!」

「你的意思,李寧育還會寫你的字?」

「是!」吳志國肯定地說,「他在偷偷練我的字。」

「證據呢?」肥原哈哈大笑。

「證據就是那兩個字型太像。」吳志國坐起身,激動地說,「那個你們認為‘瞎子都摸得出來相像’的兩個字型,其實就是我被暗算的證據!你看,這也是我寫的字,有那麼像嗎?瞎子都摸得出來的像?」

肥原從吳志國手上接過一頁紙,看到上面寫滿了毒蛇「那句話」,那是吳志國昨晚受刑後寫的。也許專事筆跡研究的專家們,最終會從蛛絲馬跡中識別出同樣出自吳志國之手,但決不是像昨天晚上那樣一目瞭然,「誰都看得出來」。

吳志國說:「如果我就是毒蛇,那紙條確實是我寫的,昨晚遇到驗筆跡,我無論如何都要刻意變變字型……」

肥原打斷他,「開始抄信時你並不知道這是驗筆跡。」

吳志國說:「我要是毒蛇就會知道,哪有這樣的事,莫明其妙地喊我們抄一封信。不瞞你說,就是我,不是毒蛇,我也猜到了,這肯定是在要我們的筆跡。」

吳志國再三強調說,如果他就是毒蛇,像昨晚這種情況下他一定會刻意改變字型,哪怕變不好,最後還是要「露出馬腳」被識破,但決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誰都看得出來」,更不可能有幾個字「像圖章一樣像」。「像圖章一樣像」恰恰證明不是他乾的。這是一。二、反過來說,如果他是毒蛇,在這麼「鐵證如山」的證據面前,即便不肯投降,但也會承認自己就是毒蛇,沒必要為這個捱打。

「承認自己是毒蛇和投降是兩回事。」他說,「我不可能傻到這地步,一方面像個笨蛋一樣,驗筆跡時在自投羅網,另一方面又像個瘋子一樣為個毒蛇的名分在以死抗爭,被打成這樣也不承認。」

他懇求肥原相信,有人在暗算他,此人就是毒蛇,就是李寧育:誰是毒蛇,非李寧育莫屬!說到李寧育為什麼要偷練他的字,他解釋道,正因為他抓殺了諸多蔣匪、共匪,就成了那些匪賊的眼中釘。毒蛇李寧育一定做夢都想除掉他,暗算他,然後利用工作之便偷偷苦練他的字,並用他的字型傳送每一份情報。他說:「雖然現在只是一種假設,但這種可能完全存在,甚至是每一個做特務工作的人經常乾的把戲。」為此,他還舉了一個令肥原感到親切的事例,說他以前曾聽人說過,在日本,每一個特務受訓時,都被要求掌握兩種以上的字型,其中有一種字型是傳送情報專用的。

這些都是他在傷痛的失眠中苦思冥想出來的,聽上去似乎還蠻有道理。當然,也可能是暗算中的暗算,狡猾中的狡猾。肥原聽罷,一言不發地走了,看不出是因為被他的「蠻有道理」的辯解說服了,還是被他暗算中的暗算激怒了。但有一點很明顯,就是:不管是「被說服」,還是「被激怒」,事情並不像他想的這麼簡單。

事情深奧著呢。

老鱉是個年過六旬的老頭,高個,奇瘦,頭大,走起路來,腰板筆直,吊手吊腳的,是那種有點異形異態的人;加上連日受刑,蓬頭垢面,目力渙散,走路飄飄忽忽的,乍看上去簡直像個鬼:餓死鬼。

老鱉是被王田香從城裡押來的,目的是認人,認毒蛇。由此可見,肥原是被吳志國的「道理」說服了。確實,肥原本來對李寧育昨晚在餐桌上的表現就心存疑慮,只是後來在驗筆跡過程中,突然被吳志國的「如山鐵證」衝昏了頭腦,一時把李寧育丟在了一邊。但早晨吳志國通過頑強又智性的辨證,把他對李的疑慮又復活了。孰是孰非?他在吳、李兩人間搖擺起來,於是想到打老鱉這張牌。他不相信他們不相識,即使老鱉不認識毒蛇,但毒蛇不可能不認識老鱉。只要相識,當面相見,輔以一定招術,難免會起「反應」。是狗總是要叫的,是鬼總是怕見光的。他把老鱉押來當狗用,當鬼試,先試了吳志國,套話,威逼,毒打老鱉。沒有結果,便又去試西樓裡的人,主要是李寧育。還是老一套,引誘,威逼,毒打,察看觀者反應。最後,老鱉都快被打死了,但還是無人有一點「活」的反應,簡直把肥原氣死了。吳、李兩人在這件事上幾乎打了個平手,惟獨的輸家是他肥原。他本來以為可以借老鱉這張牌在吳、李之間做出最後抉擇的,但打了之後才知道,這張牌白打了,什麼收穫都沒有,既沒有想像中的抉擇,也沒有意外的收穫。

不過,這張牌還沒打完,老鱉還活著。他要用老鱉的性命來好好再出一次牌。於是,他把老鱉從西樓帶回來,帶到東樓,推到吳志國跟前,掏出手槍,問吳志國:「是我來斃還是你來?」

吳志國說:「我來。」接過手槍,對準老鱉的腦門連開三槍,把腦花都打出來了。

肥原誇獎道:「你表現很好,讓我想到貴國的一個成語——大義滅親。」嘴上這麼說,但在心裡,他自有明斷。如果說之前肥原對李、吳的懷疑是相等的,那麼吳「這三槍」打破了這個平衡:對李的懷疑超過了對吳。於是,肥原策劃了下一個行動,是專門用來圈套李寧育的。他叫王田香給吳志國找來紙筆,要求吳寫一份臨死血書,內容是他親自口授的,吳志國只要照抄即可。血也是現成的,還在老鱉頭上無聲地流淌,透散著腥熱的熱氣。吳志國從容地蘸著熱乎乎的血,照著擬定的內容,力透紙背地寫下一份鮮紅的「遺書」:

張司令:我要以死向您證明,我不是共匪,共匪是李寧育。請相信我!請善待我的家人……吳志國絕筆。

肥原看了看未乾的血書,對吳志國說:「記住,從現在開始你已經死了。」

吳志國哼一聲,「我死不了的,李寧育會讓我活過來的。」

肥原冷冷一笑,「別高興得太早。你想過沒有,如果李寧育不是毒蛇,你會死得更慘,我不會善待你家人的。」

吳志國大聲說:「他肯定是毒蛇!」

肥原瞪他一眼,「那要我說了才算數!」

但肥原至終也無法這樣說,因為李寧育把他的牌又打回來了。要說這張牌肥原是打得夠精心的,非但親自出面,還動用了眾人、汽車做道具,造足了聲勢。這是一齣戲,經過了苦心編排,有來龍去脈,分起承轉合。起的部分主要是肥原的戲,他把李寧育單獨約至戶外,漫無目的地在後院山坡上繞圈子,拉家常,像是一對多年失散的老友重逢。最後,兩人在涼亭裡坐了下來,似乎要暢談一番。涼亭依山而立,地勢高,地基也高,所以視野遼闊,由此向外看,院內一切景緻盡收眼底。他們剛坐下不久,一輛白色的救護車停在東樓前,把老鱉的屍體拉走了。與此同時,王田香帶一輛綠色吉普車,把西樓裡的人:汪大洋,唐一娜,童副官,都接上車,走了。至於為什麼走,去哪裡,王田香一概不說。這一切,涼亭裡的肥原和李寧育看得清清楚楚,肥原也道得明明白白,只是道的盡是假話,把老鱉的屍體說成了是吳志國的,把汪、唐、童的莫名出走說成了回家。

「為什麼回家?」肥原自問自答,「因為事情已經結束,毒蛇的真相已經大白了。」

「誰是毒蛇?」肥原又是自問自答,「嗯,先不談這個吧,我想替吳參謀長了掉個遺願,死人的事總比活人要緊,你說是不?李先生。」說著,笑眯眯地看著李寧育,要求李寧育再說一遍當初跟吳副參謀長透露密電的過程。肥原認真地說:「你應該知道,如果你說的跟昨天不一樣,有出入,我會怎麼想。」

李寧育想了想,一邊無聲地捻著佛珠,一邊平聲靜氣地回憶起來,時間,地點,起因,過程,對話,想法,情形,一是一,二是二,一五一十,雖不能說和「原話」隻字不差,但可以講無可挑剔。

「表現很好,要表揚。」李寧育說罷,肥原拍著手叫好,「不簡單,不簡單吶。不過,用吳參謀長話說,你連把謊話都記得這麼清,說明你真狡猾狡猾的。」

「這是事實。」李寧育說。

「是事實嗎?」

「是。」李寧育看著肥原,問他,「肥原長,難道你懷疑我是共匪?」

「不是懷疑,而是肯定。」肥原說,「要不我怎麼會把人都放了呢?」

李寧育猶豫一會,輕聲說,「肥原長,我不是毒蛇。」

「你就是毒蛇!」

「證據呢?」

「在這裡!」肥原掏出吳志國的血書,遞給李寧育,「看看吧,這證據夠了吧?」

至此,戲已完成了「承」部,進入了「轉」部,精彩和高xdx潮即將紛呈。

白紙紅字,觸目驚心,即使有佛珠暗中幫助,李寧育也無法心安,他霍地站起來。這一站,像是將靈魂摔掉了,他眼睛發直,渾身紋絲不動,呆若木雞,讓肥原也驚呆了。這樣傻站一會,他又像猛然想起什麼似的,驚叫道:「我的天吶……肥原長……不好了,我們上當了……吳志國……我現在知道了,吳志國就是毒蛇……」

「荒唐!」肥原訓斥道,「你坐下!搞什麼鬼名堂,別演戲了,你才是毒蛇。現在你說什麼我都不信。」

「你……肥原長……」李寧育痛苦地搖著頭,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招了吧。」肥原倒是很知道怎麼說,因為要說的話早晨才跟吳志國說過,「你們中國有句老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現在招還可以將功贖罪,重新做人做事。你還年輕,用一句貴國的另一句老話說,亡羊補牢,為時不晚。」他沒有威逼,而是誘供。肥原生相女態,性溫語軟,不適合威逼,而多年翻譯官的經歷讓他在玩轉辭令和心計方面學有所長,誘供正是他的強項。

肥原的勸說時間讓李寧育相對平靜下來,他再次申明說:「肥原長,我不是共匪,請相信我,吳志國說我是毒蛇恰恰說明他就是毒蛇……」

肥原打斷他:「我相信死人,不相信活人。」

李寧育沉默一會,突然大聲說道:「你把吳志國的畏罪自盡看作捨生取義,難道不怕玷汙了你的智力?共匪在被捕後畏罪自盡的例子可以說舉不勝舉!」

肥原睨他一眼,「現在是你在玷汙了你的智力。但我不會被你迷惑的。」

李寧育冷冷一笑,走到肥原面前,針鋒相對地說:「請問肥原長,你想過沒有,吳志國為什麼非要以死來指控我,難道他不能說,不能寫?」頓了頓,是因為有長篇大論,「肥原長,我希望你換一種思路來想想問題。你想一想,如果你有足夠的證據證明我是毒蛇,你會選擇這種方式嗎?你選擇這種方式——死,其實是對我有利,因為死無對證,你死了等於是證人死了,證據也死了,我可以耍賴,可以咬緊牙關不承認。所以,如果我真是毒蛇,我相信吳志國肯定不會死,因為他以死指控我只能對我有利,讓我有了逃脫的可能。可我不是毒蛇,他為什麼要說是?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他是毒蛇。他料定自己活不出去了,必死無疑,索性一死了之,然後利用他的死來矇騙你,如果矇騙成了,你把我當毒蛇抓了,殺了,他的鬼魂豈不可以仰天大笑?」

李寧育鎮靜了一下情緒,又接著說道:「肥原長,你再想想,他對我的指控只是一個說法,沒有一個證據性的東西。而我們現在證明他是毒蛇的證據並不是沒有,我想昨天晚上你突然抓他一定是掌握了什麼證據。這個暫且不說吧,就我個人言,他不死,不自殺,我還想不到他是毒蛇,所以前天我才會貿然跟他說密電內容,因為我沒想到嘛。包括他到這後,矢口否認自己知道密電內容,雖然我很明白他是在撒謊,但我也沒有因此認為他就是毒蛇,因為我覺得他向我打聽密電內容本身是不對的,他要推卸責任,不承認,是可以理解的。昨天童副官找我談話,暗示我來指控他,但我是佛陀的人,慈悲為懷,凡事都求光明正大,更何況是如此大是大非的事情,怎敢輕率?沒有確鑿的證據,任何人我都不會指控。但是,現在他的死,他的血書,正是他是毒蛇的證據!因為我知道我不是毒蛇,只有他是毒蛇才會把我說成毒蛇。」

肥原笑笑,想開口,李寧育又搶著說:「我可以這樣說,如果他死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我覺得這種證明還有可信的一面。但現在他不但要清白,還要拉一個替死鬼,把我整死。這對我來說,就沒有任何可信了,因為我剛才說過,我知道我不是毒蛇,他的底牌是一張詐牌。但這一點只有我知道,你不知道,所以他要詐你。我說我不是毒蛇,口說無憑,你信嗎?這正是他詐你的條件,因為你現在對我們都懷疑。他在利用你對我們的懷疑,跟你賭博,如果輸了他也無所謂,反正遲早是死,他沒有賭資。可如果贏了,他是多大的贏家,多漂亮。至於他為什麼不指控別人,只指控我,這是明擺的,因為是我說了實話才把他關進這裡。總之,我現在正是從他的死和對我的誣衊中,敢肯定他就是毒蛇,希望肥原長能明察秋毫,不要被一條不值錢的狗命所迷惑。我堅信如果他知道我是毒蛇,他不需要死,活著更好。」

「完了?」肥原聽罷,居然拍手誇獎道,「說得好。都說你不愛說話,其實還是很能說的。」看李寧育想插話,他阻止了,「現在該我說了。如果我告訴你吳志國沒死,用你的話說我是在詐你,你又有何高見?」

李寧育心裡格登地響了聲,感覺心丟入了褲襠裡,渾身都沒了知覺,眼前一片黑。但這個過程很短,像拉了一下電閘,很快電又通上了,他聽到自己這樣說道:「這樣的話,我收回我說的話。」

肥原驚訝了一聲,緊緊逼問:「就是說你認為他不是毒蛇?他不是,你也不是,那又是誰呢?是汪大洋,還是唐一娜?」

「是誰都要憑證據說。」李寧育思量著說,「我剛才說了,我是根據他的自殺和對我的指控來推斷他是毒蛇,如果情況不是這樣,我的推斷也就不成立。我也不認為他不是,也不能說誰是,我說過沒有確鑿的證據,我不會隨便指控誰的。」

肥原思慮一會,站起來,望著山下說:「我認為,到現在為止你的表現非常好。我可以說,我喜歡你,你的智力不俗,你的心理素質很好。但是,我更喜歡抓住你,抓住你這種共匪會讓我有一種成功感,你知道吧?」

肥原說的是真話,這出戲看來只能演到這裡了,他不想再演下去;如果可能,他甚至想把已經演過的都抹掉。因為,興師動眾折騰的這場戲,其實並無收穫。這一點不論是關在東樓裡的吳志國,還是守在大樓的王田香,都已經有所預感。王田香把汪、唐、童接走後,其實車子連大門都沒出,只是停在大樓前,以為事情很快就會結束的。後來久久沒有訊息,見吃午飯的時間也到了,便把人放下車,去餐廳裡等。等了又等,還是不見訊息,王田香擔心出事,把人交給衛兵看著,自己則上山來了。走過那架紫藤,王田香遠遠看見,肥原和李寧育一前一後,已經在往山下走,閒閒散散的,一看就是沒情況的樣子。由於視野的侷限,躺在窗洞後的吳志國要稍後一會才能看到,等他看到兩人那個樣子——李寧育居然還旁若無人地在唸佛珠!他頓時覺得天旋地轉,好像恐懼把他縮小成了一粒珠子,正在李寧育手指下滾動著。

正是正午時分,飽滿的陽光在細圓的紅木珠子上滾動著,熠熠生輝,給人感覺好像李寧育的手真有一種法力和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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