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她還真是部隊上的人。但我這麼問她後,她又說不全是,只能「算一半」。
我問:「算一半是什麼意思?」
她說:「我只是部隊上的家屬。」
就是說,她男人在部隊上。
我又問她是哪邊的部隊,她說這個不好說的,她男人的部隊是保密部隊。
我說:「既然你丈夫在部隊上,怎麼會落難呢?部隊上的人是沒人敢欺負的。」
她說:「是他(她男人)先落了難,所以我也跟著落了難。」
說著,傷心地嗚咽起來,好久才平靜下來。
就這樣,她一邊看著我給她弄吃的,一邊回答著我問的一堆子問題,到她坐下來開始吃飯時,我對她的情況已瞭解不少。真是不說不知曉,一說嚇一跳,他男人不但在部隊上,而且還是個大官,團級幹部!團級幹部啊,那要管多少個連長!這麼大的官,還是軍官,我想不出還會落什麼難。
她說:「誰也沒想到,簡直像做噩夢啊,頭天還好好的,還在大會上講話,讀檔案,第二天大清早,一隊衛兵就衝進我家裡,把他從床鋪上拖起來,五花大綁地押走了。」
我問是為什麼,她受驚地叫起來:「只有天曉得!」
我又問:「押走後又怎麼了呢?」
她講道:「過了幾天,他們把我也關起來了,關在一個油庫裡,審問我,要我交代我男人的錯誤。可我不知曉他犯了什麼錯,怎麼交代?我不交代,他們威脅我,抗拒從嚴,要槍斃我。」
我問:「你就這樣逃跑出來了?」
她說:「不,都是鐵門鐵窗的,怎麼跑得了呢。」
灶膛裡的火勢萎了,要加柴火。我添過柴火後,她接著說:「又過了幾天,也就是前天下午,我男人以前的一個部下來看我,給我帶來了我男人寫的一張紙條,上面說我一定要想辦法逃出去,上南京去找老首長求救,否則……」她搖著頭憋出幾個字,「我男人說,只有等死!」
我記得,她講的這位老首長是個真資格的老紅軍,解放後曾被授予中將軍銜,當時在南京軍區當大官,她男人曾經給首長當過三年警衛員,她自己也曾在首長家當過多年保姆,後來她們結成夫妻還是首長夫人做的媒。可以想,這時候,只有去找老首長,才有可能救他們。但是,怎樣才能逃出去?
她說:「門窗是鎖的,外面還有專人看管,簡直沒有一點可能。天黑了,夜深了,我想的一個個辦法都實現不了,我急得一頭撞在牆上,只有哭,沒有任何辦法。後來,都到後半夜了,門突然被推開,進來的是我男人的老部下,就是下午給我送紙條的同志。他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找了一根木棍,遞給我,要我狠狠打他一棍逃走。他說我必須打他,否則他說不清的。他幾次催我打啊打啊,還把頭伸給我。我拿著木棍,試了幾次,都下不了手,急得亂打轉。最後,他看我實在不行,拿回木棍,自己朝自己頭上往死裡猛擊了一棍,當即頭破血流的。我嚇得哭起來,上去捂著他傷口,他推開我,喊我快走。當時是夜裡兩點來鍾,他說到明天早上八點會有其他人來接班,就是說我有六個小時逃跑的時間,並且告訴我逃跑的路線。我哭著往外走,剛出門,他又喊我回去,塞給我一把沾了血的鈔票,後來我數了,總共是18元4角。這一定是他當時身上所有的錢,也是我現在身上所有的錢。」
說到這裡,她要我原諒,意思是她剛才說身上沒錢是假話,騙我的,只是這錢要留著趕火車用,現在她一分都不敢用。這我是想得明白的,在不知去南京的火車票要多少錢之前,她當然不敢亂用這錢。我不明白的是,既然要坐火車,其實螞蟥山那頭便有個火車站,是隔壁臨水縣的,為什麼她不在那邊上火車,專門翻過山來,難道僅僅是為了節約一兩毛錢嗎?
「不,我是擔心有人來抓我。」她解釋說,「我們出門都會在那兒趕火車,所以他們要抓我,肯定會派人去那邊守著的,我去那兒就是自投羅網。」
這麼說,她的部隊應該就在臨水縣。後來,她也承認了,就是這樣的。
這時候,飯菜差不多已經熱好,飯是剩飯,菜是半碗老白菜,還有一小碟蘿蔔乾,都是蒸一下就好的。我揭開鍋蓋,把菜從蒸籠裡端出來,她看見了,上前來,把菜從我手上接過去,端到桌子上。然後,我幫她盛飯,用的是一隻海碗。鍋裡的飯大概有一碗多,這本來是我明天早上煮泡飯吃的。我總是這樣,煮一鍋飯吃兩頓、三頓,甚至幾頓、幾天。什麼叫孤老頭子?這就是孤老頭子,把燒飯和吃飯當作罪受,能偷減一點都是好的。
我盛了一鏟,又一鏟,盛第三鏟時,我又把盛好的飯倒進了鍋裡。我不知她在背後有沒有瞅見,瞅見了又會怎麼想。怎麼想?肯定以為我是心疼這白米飯,不想給她吃這麼多。其實,我是想給她捂兩塊肉在飯裡面。是肉啊,兩塊油汪汪、香噴噴的肉!這肉看起來髒不拉幾的,上面沾著螞蟻一樣的黑傢伙,那是黴乾菜渣子。但吃起來饞人得不得了,香啊,好吃啊。除了過年過節,這是我平時能吃到的最好的菜,這邊人都管它叫黴乾菜蒸肉。黴乾菜是不值錢的,村子裡誰家都貯著一兩罈子,要從冬天吃到夏天;值錢的是肉,那年頭簡直比人還值錢,沒有誰家不稀罕的。其實,剛才給她準備飯菜時,我是看到這碗肉的,只是想它太稀罕,自己都不忍心吃,藏著,偶爾才打打牙祭,便沒拿出來。但聽她講過那些後,我真正有些同情她,所以又決定拿出來了。沒有熱過,是冷的,重新熱一下又太麻煩,所以我把它放在碗底,好讓飯把它捂熱。
屋裡只點一盞松油燈,藉著灶膛裡的火光,才顯出一分亮堂。不過,我在往她碗裡夾肉時,柴火已經熄滅,屋子昏暗昏暗的,加上她又在我背後,根本不可能看清我往碗裡夾的到底是什麼東西,直到她吃掉大半碗飯時,才發現是兩塊肉。這時候,兩塊肉已經被飯捂得熱乎乎的,鑽出一股誘人的肉香和油氣,滿屋子地竄,饞得我口水直冒。她看著兩塊肉,像受了我什麼大安慰似的,感動得眼眶都溼了。她抹了把眼睛,對我說:
「大伯,你是個好人,我不會忘記你的。」
我說:「鍋裡還有飯,都吃了吧。」
說著,我往外間走去,又聽到她在背後說:「只要我男人翻了身,我一定要報答你,大伯。」
一個團長要報答我,這事情光想一想都覺得樂。心裡樂著,就又有了煙癮,於是我坐在門口剛才她坐的凳子上裝煙。煙才裝好,還沒點火抽,我聽到她起身又去盛飯的聲音,一鏟又一鏟的,聽聲音就知曉,她在把每一粒飯都往碗裡鏟。我想,她平時的飯量不應該會這麼大的,那飯量比我還大,還有兩塊肉。看來,她確實是飢慌了。後來,煙還沒抽完,我又聽到她起身的聲音,把碗筷丟進鍋裡,還勺了水,是要洗碗的樣子。我沒有起身,只是喊她別管,我會洗的。她嘴上答應好的,但還在繼續洗。我又說,時候不早了,你還要找地方過夜呢。這麼一說,她馬上丟了碗,出來,立在門口,對我說:
「大伯,我沒地方去,求你再行行好,收留我一夜。」
我說:「我是一個人住,不合適的。」
她說:「你是個好人,我相信你,大伯。」
我說:「相信我也不行,沒地方的。」
她說:「就讓我在凳子上坐一夜也行。」
最後,當然不是她坐,而是我。不過,我也不是坐,而是把櫃檯放倒在地上,像模像樣地搭了個鋪。我的櫃檯以前是有一面玻璃的,只有一面,是朝外向的一面,這樣人進來,櫃檯裡有什麼東西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但是,幾年前,治保主任喝醉了酒來我這買香菸,走到玻璃跟前還在往前走,結果一腳把一整面玻璃踢成了幾塊。他本來答應賠我一塊玻璃的,但最後賠的是一塊木板,是他兄弟來釘上去的,還上了兩層油漆,說這樣比一塊玻璃還值錢。值不值錢不好說的,但做櫃檯肯定沒有玻璃受用,只是當床鋪要比玻璃受用。那天晚上,我就在櫃檯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天剛朦朧亮,她就起了床,要趕路的。我下了碗掛麵,又烙了兩張餅,面我們兩個人吃了,餅我都給了她。她接過餅的時候,又對我說了晚上的話,說我是個好人,哪天她男人翻了身,一定要報答我。
我開開門看,天已經亮堂,要不了一會,村裡人就會出來倒夜水。我不想讓人看見她在我這過夜,便催她快走。她本來就急著要趕路,說走也就走了。走前,她跟我紮紮實實鞠了個大躬,頭低得頭髮都倒掛了。
因為蹺腳不便,我只是立在門口送她,她走一會,回頭看我還立在門口,又對我鞠了個大躬。就這時候,我突然有種衝動,又把她喊回來,給了她五塊錢。
說實話,這是我當時身邊僅有的錢,剩下的都是毛毛錢,總共加起來也沒一塊錢。她死死盯著錢,卻不敢來接,可能她知曉這錢對我來說很不容易吧。我把錢塞到她手裡,對她說:
「拿著吧,萬一你身上的錢不夠買火車票呢。」
我想得到,這樣說她一定會把錢收下,卻想不到,她收了錢會哭起來,跟著還要跪下來謝我。算我手快,及時拉住她,沒有跪倒在地。我責怪她:
「這又何必呢?」
她掛著淚講我太好了。我說太好你也不要下跪,我受不起的。她講我比她親爹還好,受得起的。我的年紀是可以當她爹,有那麼一會兒,我真覺得她就是我閨女,嘴上不由自主地喊了一聲閨女,催她走。
我說:「閨女,時候不早了,你趕早上路吧。」
她說:「大伯,從今以後你就是我親爹,我死了也要報答你。」
我說:「人出門在外,不要說這種倒霉話,還是活著來報答我吧。」
她說:「好的,我活著來報答你,親爹。」
這時,不知誰家傳來開門的聲音,我覺得再不能耽誤了,又催她走。可她又是哭,又是誇我,又是謝我的,老是走不了,我索性把她推出門。我怕她還不利索走,她一齣門,我就關了門,躲在窗洞後面看她走。她好像知曉我在窗洞裡看她,走幾步,回頭看看,有時還揮手,就這樣拖拖沓沓地走了。
天還早,空氣裡還沒有一點白天陽光的熱氣,屋子裡浮著一層涼了一夜的潮氣。我立在窗洞後,一直看著她走遠,立得腳都覺得涼了。最後,我看見她消失在清冷的天光中,心裡突然覺得很難過,好像時光又倒回到很多年前,二哥剛走的那一陣子。那陣子,好多天,我都一個人蜷在蔣先生的豆腐坊裡,默默地哭呢。
03
阿木老師以前當老師時,時間是一個星期一個星期過的,現在他得了風癱病,整日困在床榻上,養成了每天晚上都看電視的習慣,所以時間變成是一夜一夜過了。我的時間一向是一個月一個月過的,因為我每個月都要去鎮上進一回貨。鎮子不遠,七八里路,只是沒有公路,像我這樣的就很不方便。村裡人一般都走路去,我怎麼走?我每次都是坐對門老三的獨輪車去的,去一個來回給一個工錢。以前,一個工錢才幾毛錢,慢慢長了,長到幾塊,十幾塊。去年開始,老三出不了車了,他比我還大三歲,快80的人了,老了,手上腳上都不大有把車的力氣,只有喊他兒子送我。他兒子一接手,就要我二十,今年又說要長五塊,我好說歹說總算降了兩塊。可我還是覺得多,23塊哪!我一個月能掙幾個23塊?都看見的,這些年,鎮上村裡,大店小店,開了一爿又一爿,誰還來我這兒買東西?來人已少得可憐,而工錢又一年年長。所以,阿木老師講得對,這些年,大夥的日子都是越來越好過了,只有我是越來越不好過了。不好過也得過,一個個月地過,一個個月地去鎮上,把貨弄回來,掙工錢和飯錢。我的日子就是這樣,是在一次次往返鎮上的獨輪車上翻轉過去的。每次,坐上獨輪車,我就想起,又一個月過去了,又一個月開始了。也只有在這時節,我才覺得時間在往前走,像獨輪車的輪子一樣地走,吃力地走,吃力得吱吱叫。
怪得很,只要坐上獨輪車,聽著輪子吱吱地響,吱吱地走,我就會想起她。我不知曉她的名字,一直在心裡喊她叫閨女。其實什麼閨女嘛,只是見過一面的陌生人,時間久了,想多了,連長相也想不起來了。人的腦筋是很怪的,不想了要想不起,想多了也要想不起。我不知曉我為什麼會老是這樣想她,可就是想,經常想,一坐上獨輪車就想,有時到鎮上還找人打聽她,好像她真成了我親人似的。想來想去,最後都變成一個盼字,盼她來看看我。我相信,只要她男人翻了身,她是一定會看我的。但是,時間一個個月地翻過去,獨輪車的輪胎換了一隻又一隻,如今連駕車的人都老了,換了,她還是沒來看我。阿木老師說,這一定是她男人沒翻身呢。我想也是。我不知曉她男人到底犯了什麼錯,連那麼大的首長都救不了他。阿木老師又說,她可能根本就沒見到首長,甚至恐怕連火車都沒上,就給抓回去了。我想,要真這樣,她的下場一定會很慘,少說要坐牢,多說要槍斃,再多說可能連親眷朋友都要坐牢、槍斃。
這麼多年了,我就是經常這樣的胡亂想著她,越想越覺得這女人命苦,怪可憐的,從天上不知怎麼一來掉到了地下,還掉進了窟窿裡。我雖然是個孤老頭子,無親無故,但這不是說我心裡就無情無意,沒有記掛。可能正因為無親無故吧,這麼多年來我總是忘不了她,老是把她當親人一樣想著念著。說實話,她沒專門送我啥東西,但還是給我留了一件東西。是一塊真絲手絹,乳白色的,上面還繡了一個紅太陽和兩株綠色的蘭草,繡的手藝很平常,可能是她自己繡的吧。我是在她走後理床鋪時發現的,當時拿在手上還潮乎乎的,可想她夜裡一定哭過。本來,這手絹對我是沒啥用途的,但想這是她留給我的一個憑據,所以我一直保留著它,有時候想她時就拿出來看看,看了,就像見了人似的,要安心一些。我想,如果阿木老師不得風癱病,我可能就會這麼惦記她一輩子,也算是我在人世有個牽掛吧。
但是,前年夏天,阿木老師在竹榻上睡了箇中午覺,起來時一下子像條魚似的滾倒在地上,怎麼也站不起來。這就是風癱病,死不了,也動不了,活著比死還難受。我說過,我的小店跟阿木老師的家是門對著門的,以前阿木老師還在山上管林木時,經常來我小店坐,關係就這樣好了,後來也沒不好過。得了風癱病後,他經常在窗洞裡喊我過去他家坐,可我是要看店的,怎麼能出門?所以,只要他一喊,我就索性把他弄到我店裡來坐,到晚上才弄回去。去年春節,他小兒子從上海打工回來,扛回一臺舊電視機,說是老闆當工錢抵給他的,他又把它當養老錢抵給了兩位老人。從那以後,我和阿木老師白天晚上都在一起,白天他在我這聽收音機,晚上我去他房間看電視,一天只有睡覺時才分開。我們這裡,白天是看不了電視的,開開機器,上面只刷刷地冒雪花,不冒影像。如果白天也有影像,我就不必要天天把他伺弄過來了,因為我和收音機哪有電視機陪他好。
啊,電視機確實是個好東西,守著它,時間比鬼還溜得快,連個影子都瞅不見。說來簡直神奇,有天晚上,我居然從電視上看到一棵有兩個人抱都抱不住大的水溝樹,長在黃河灘地上,背後是一間用石頭砌的抽水機房,我怎麼看都覺得它像我家鄉那棵救過我命的老水溝樹。阿木老師說,如果我能確定這就是救過我命的那棵樹,那我應該是河南蘭考人,就是焦裕祿那個縣上的人。當然,我不能完全確定,畢竟樹不是人,可以眼睛鼻子嘴巴地說出名堂來。但我還是有六七成的確定,一個是它長的樣子,二個是它長的地方,都跟我家鄉那棵樹太像了。總之,我基本上是認定它了,認定它了等於認定了我是哪裡人。河南蘭考人。焦裕祿的同鄉。是的,我是河南蘭考人,現在我就是這麼想的。真想不到,電視機有這麼神,還能把我這麼老大個謎團都解開了。更叫我想不到的是,那天……啊,簡直跟做夢一樣的,有一天,我居然從電視機上看到了她——我閨女呢!
啊,這個電視機啊,簡直是存心要把我所有的謎團都解開,竟然把她的下落也給我折騰出來了。啊,我萬萬想不到,她還活著,而且看上去活得上好的,用的辦公桌比我的床鋪還大,出門坐的是亮光的小汽車。阿木老師是識得字的,說這女人現今是一個什麼軍工廠的領導。黨委書記。董事長。三八紅旗手。巾幗英雄。電視上是在表揚她,說她把生意做到日本美國去了,賺的錢多得數不清呢。啊,這人是她嗎?她沒這麼胖,這麼白,說話也沒這精神氣。啊啊,這人不是她嗎?就是她!她就是再胖一點,白一點,說話氣再精神一點,我也識得,認得,就是她。人不是樹,不能完全確定,我完全確定得了,她就是她,錯不了的。那天晚上,我沒看完電視就走掉了,阿木老師問我怎麼了,我說人不舒服。我確實不舒服,從阿木老師屋裡出來,腳上一絲力氣都沒有,走路像走在水裡一樣,非常費力,幾步路走得我冒汗,進門時還叫門檻絆了一跌,硬生生來一個劈叉,痛得我叫。
屋子裡黑作一團,心裡面也疼得發黑。我忍著痛從地上爬起來,稀裡糊塗地在房間裡瞎轉著,直到連著碰翻了兩張凳子,才想起我還沒開燈。我開開燈看,奇怪了,我手上居然已經捏著那塊手絹,也不知是怎麼拿到手的,它本來是藏在我箱子裡的。再看看手絹,就更奇怪了,以前繡的太陽明明是鮮紅的,現在怎麼成黑的,蘭草本來是綠的,活的,現在成烏的,死的。我以為是燈光的原因,湊到燈下看,還是這樣,太陽是黑的,蘭草是烏的。我不知怎麼回事,可能是因為我眼睛裡有淚水的緣故吧。我對自己說,不要哭,你哭什麼,你沒必要這樣……可我還是這樣,鼻子發酸,眼睛發燙,眼睛裡的東西都變了形,染了色。可能這才是真實的,我想。可能吧,我不知曉,我一個孤老頭子,一個殘廢人,能知曉什麼,知曉了又有什麼用?我只知曉,我要活下去,必須把這爿店開好,但現在著實是越來越開不好了,所以我也活得越來越難苦了。不過,我想,如果連我這樣的人都不覺得生活的難苦,那些幸福人的生活又怎麼能感到幸福呢?這樣想著,我心裡要感到好受一些。現在,我並不感到太難受,只是看進來的貨老是脫不了手,心裡頭發慌。我想,如果每一個月都能把進的貨順順當當賣掉,我覺得我就是個幸福的人。
2003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