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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惆悵有誰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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顓頊和十七坐在廊下在下棋,看到她和花樹人面嬌花兩相映的樣子,十七的心漏跳了幾下。顓頊打趣小六,「你偷吃了魚嗎?」

小六手拉著花枝,「我昨天晚上和爹說了好多話。」

「就你話最多,卻說得好像你每天都沒說話一樣。」

小六撲過去,作勢要掐顓頊的脖子,「我告訴你,別以為我現在沒了靈力就好欺負,惹火了我,我讓你口不能言,手不能動。」

顓頊忙道:「好好好,我在下棋,你別弄亂我的棋子。」

小六低頭看棋盤,發現這個棋盤不是一般的棋盤,而是神族們用的棋盤,據說方寸棋盤就有四野征戰之意,小六說:「我也要玩。」

顓頊哄她,「我好不容易說動十七和我下棋,和他下完這盤就帶你玩。」

小六噘嘴,蹭到十七身邊:「我要下。」

十七果然把手邊的棋盒放到了小六手邊,小六示威地看了顓頊一眼,捏起一枚棋子,左看看、右看看,落在了一個地方,側頭問十七,「這裡好嗎?」

「很好!」卻是顓頊和十七異口同聲,只不過一個滿是嘲諷,一個溫暖平和。

顓頊站了起來,把小六推到他坐的地方,「反正你是成心不讓我和十七下棋,那你和他玩吧!」

小六拍手,「這才像個哥哥嘛!」

小六接著顓頊的棋往下走,照樣是悔棋、臭棋不斷。十七卻很耐心,不管小六做什麼,他都好脾氣地說好。可他也不是敷衍著小六亂下,而是真的在和小六對弈,該吃掉棋子的地方也不留情。只不過吃完了,他會告訴小六如果前幾步她下在哪裡,他就不能吃掉她的棋子。

在顓頊看來,這就好像小孩在滿地打滾、胡攪蠻纏,大人既沒有打他一頓阻止他,也沒縱容他滿足他的要求,而是慢慢地講道理,一遍聽不進去,就講第二遍;兩遍聽不進去,就講第三遍;三遍聽不進去,就講第四遍……

小半個時辰後,顓頊在棋盤上建造的大好江山就被小六折騰得千瘡百孔。小六不肯再落子,雙手在棋盤上胡亂幾抹,把棋子全打亂了,她宣佈:「我贏了!」

顓頊搖頭嘆息,十七看著小六微笑,眼眸中透著纏綿不捨。

小六的心突突幾跳,安靜下來,沉默地看著十七。

十七說:「我要走了。」

小六把玩著棋子不語,十七說:「我一直不放心,但現在看到了,俊帝陛下和顓頊王子待你很好,你在這裡很開心,我必須回去處理自己的事了。」

小六說:「我明白。你什麼時候走?」

「待會兒我去和陛下辭行,我不想讓人知道塗山璟認識你,所以打算晚上離開,去別處略住兩天,再回青丘。」

小六說:「那你去和我爹辭行吧!」

顓頊起身,「我陪你一起去。」

小六坐在庭院裡等著,約摸半個時辰後,十七一個人回來了。

小六問:「我爹說什麼了嗎?」

「問了幾句家裡的事情,沒說什麼特別的話。」

小六道:「現在到天黑還有一段時間,你想做什麼?」

「你想做什麼?」

「什麼都不做,就這麼曬著太陽,聞著花香,吃著零食。」

自從小六說過喜歡吃鴨脖子、雞爪子、鵝掌,華音殿內就隨時準備著。十七拿來裝零食的大盒子,和小六並肩坐在廊下,對著滿庭繁花。

小六挑了個鴨脖子啃起來,「我爹說我的變幻是因為體內藏著一件神器,等他幫我把神器取出來,我就不會再變幻了。你說如果我是個醜八怪,怎麼辦?」

「你不是。」

「如果我是呢?」

「很好。」

「我是醜八怪,你竟然覺得很好?」

「形之美,人人可見,心之美,非眼能看到,我願意獨享。」

小六一下子有些臉熱心跳,十七現在是不開口則已,一開口總能讓她敗退,「我心墨黑墨黑的,哪裡美了?」

「世間事,甲之砒霜,乙之熊掌,全憑個人所感,覺得美就美了。」

小六哈哈大笑,「就如王八對綠豆。」

十七凝視著她微笑,小六笑著笑著,輕嘆了口氣,「你一切小心。」

「我知道。」

「雖然你大哥所做的一切都是由你母親引起,可他不該報復到你身上。你縱使憐憫他,想化解他的仇恨,但不要讓他再傷害到你。」

「不要擔心。」

「我擔心?我才不擔心呢,我只是覺得你比較笨,所以善意地提醒一下。」

十七笑著,說道:「顓頊不要的那條九尾狐的尾巴,我帶走了。等煉製好靈器,我再拿給你。」

小夭點點頭,如果說九尾狐是狐族的王,那麼塗山氏的族長就是狐王的王,這世間不可能再有比塗山璟更清楚如何利用九尾狐妖力的人了。

小六一邊吃零食,一邊和十七聊天。想起什麼就說幾句什麼,想不起時,兩人就默默地坐著。

日影漸漸地西斜了,天漸漸地要黑了。

小六吃不動了,洗乾淨手,十七拿起帕子,小六伸手,十七卻沒有遞給小六,而是用帕子包住小六的手,慢慢地幫小六擦,早已經擦乾,他仍然沒有收回手,隔著帕子,用兩手握住了小六的手。

小六的心有些慌,低著頭。

十七低聲說:「十五年,不要讓別的男人住進你心裡。」

小六抬起頭,笑問:「那十五年後呢?十五年後我能讓別的男人進來嗎?」

十七的臉色有點變,雙手緊緊地握著小六的手。

小六輕輕地搖了搖手,柔聲說:「你安心去吧,十五你,我等你。」既然那絲牽念沒有辦法斬斷,那就給那絲牽念十五年吧,至於十五年後,那絲牽念是消失,還是織成了網,沒有人知道。

用完晚飯後,顓頊就親自護送十七離開了五神山。

顓頊回來時,小六躺在庭院中的沉香榻上看星星。

顓頊坐到榻旁,「在想什麼?」

「看星星。」

「不難過嗎?我以為你很喜歡他的陪伴。」

「我是很喜歡他的陪伴,可是我更知道這世上誰都不能陪誰一輩子。你我都是經歷過太多離別的人,那種撕心裂肺的痛受過太多次了。心不想再承受那種痛,自然而然就變得很懂得自我保護,說好聽了叫理智,說難聽了就叫冷酷。顓頊,你有沒有這種感覺?擁有時,不管再歡喜,都好似一邊歡喜,一邊有另一個自己在空中俯瞰著自己,提醒著自己失去。因為這份清醒理智,縱使歡喜也帶著隱隱的傷感,而真失去時,因為早有準備,縱使難過也會平靜地接受。」

顓頊滑坐到塌下的龍虛席上,頭仰靠著榻頭,和小六頭挨著頭一起看著星星。

半晌後,他說:「我一直覺得世上只剩下我一個,現在你回來了,我不再覺得孤單。」

相比小六,顓頊才是真正的孤兒。很小時,父親就戰死,母親自盡在父親的墓前,沒過幾年平靜日子,奶奶病死,一直照顧他的姑姑也戰死。失去了親人的庇護的他,為了能活著,不得不離開故土,孤身一人來到高辛。

小六說:「對不起。」她是個很自私心狠的人,明知道顓頊在等她,明知道顓頊需要她,可是她因為心結,卻一逃再逃。

顓頊拍了拍小夭的手,什麼都沒說。顓頊曾想象小夭應該是阿念那樣,生長在陽光與彩虹中,沒有見過陰暗和風雨,如四月的梔子花一般嬌美純潔。如果小夭是那樣,他會盡力保護他,為她遮去陰暗和風雨,可現在的小夭完全不是他以為的那樣,但他沒有失望,反而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小夭,甚至比所有想象更好。縱然隔著漫長的光陰,他們之間依舊能完全地明白對方的心思,不管是美麗的,還是醜陋的,一個不怕表露,一個完全理解。

「我有件事情想告訴你。」有的話,小六藏在心裡,怎麼都無法說出口,怕一旦出口就是錯,就是痛。可不說,卻又像心頭養了只毒蟲,日日啃噬著她。只有對顓頊,她才能毫無負擔地傾訴。

「你說啊!」顓頊不在意地說。

小六低聲說:「那個九尾狐妖說我不是父王的女兒,說娘是蕩婦,和蚩尤私通,說我是那個嗜血惡魔蚩尤的野種。」九尾狐妖常常辱罵孃親,剛開始她發怒生氣,堅決不相信,和九尾狐妖頂嘴對罵,可三十年,九尾狐妖說了一遍又一遍,她糊塗了。

顓頊猛地坐了起來,瞪著小夭,他這才真正明白她為什麼不回來。

小六神情木然,眼中卻滿是悽然恐懼,「九尾狐妖說蚩尤和娘是姦夫淫婦,我就是他們的野種,說娘狡詐狠毒,欺瞞了父王和天下人,如果父王知道真相,肯定會除掉我這個孽種……」、

「閉嘴!」顓頊用力握住了小六的手,「你連九尾狐妖的話都相信?蚩尤可是被姑姑殺死的,而且師父是多聰明的人,難道會不知道你是不是他的女兒?你捫心自問,師父對你如何?」

小六看著顓頊,眼中帶著迫切的求證,「我是父王的女兒?」

顓頊斬釘截鐵地說:「你肯定是師父的女兒!」

父王和哥哥都是絕頂聰明的人,有兩個聰明絕頂的人得判斷,小六終於釋然地笑了,「嗯,是我太傻了,我肯定是父王的女兒!

顓頊嘆了口氣,撫著小夭的頭說:「以後誰若再對你說亂七八糟的鬼話,你告訴我,我來幫你處理。」

小六點頭,「你知道嗎?漪清園的亭子翻修過多次了,可我畫的畫還在。」

顓頊說:「師父很好。當時,四個王叔聯手想除掉我,我想起爹爹在世時講過不少大伯和俊帝的事情,姑姑也曾和我提過,雖然她和俊帝不再是夫妻,但日後若有為難時,可寫信向俊帝請教。無奈下,我就給俊帝寫了信,他立即給我回了信,說五神山隨時歡迎我去。我來時很忐忑,可師父待我就像是他的親兒子,從如何修煉到如何處理國事,他全部教我。我做的好時,他會以我為傲;我做錯時,他會毫不不留情地責罵。有一次我被刺客傷到,他鼓勵我訓練只屬於自己的私人侍衛,你知道嗎?那些侍衛連他的話也不能聽,有一次他測試他們,故意下了和我相悖的命令,後來聽了他的話的人,他讓我全殺了,他說這些侍衛是我相托生命的人,必須只對我忠心。」

小六嘆道:「父王這麼好,你說為什麼我娘會自休於父王?我曾以為是父王做了什麼對不起孃的事情,可是你也看到了阿唸的娘,阿唸的大名叫高辛憶,小字阿念,又憶又念,可見父王對過往的回憶念念不忘,心中只有娘一人,可是為什麼娘不要父王了呢?很多時候,我真的很恨她!」

顓頊想起了自己的娘,嘆氣,「不知道!我們都沒辦法理解她們!有時候,我也恨我娘,她自盡時,抱著我哭,對我說請我原諒她。她生了我,卻又拋棄我,你說我怎麼去原諒她?」

小六說,「以後我若有了孩子,不管發生任何事情,我都不會離開他。」

顓頊說:「以後我娶女人,先問她,我死了,你活還是死?如果說要和我同生共死的,都不要!」

小六和顓頊看著彼此,相對大笑。

顓頊的下巴搭在榻上,臉依在小六手邊,「等我準備好了,我們一起回軒轅山。我想知道朝雲殿的鳳凰花是否還燦如朝霞,奶奶種的碧玉桑是否還碧綠如玉。」

小六撫著他的鬢角,「上朝雲殿的路是血腥之路。」

顓頊不以為然地笑道:「權謀之路本就是踏著鮮血和屍骨,我不僅想要回朝雲殿,還想要整個軒轅山。」他在人前永遠是溫文爾雅、風度翩翩,是彈琴下棋、釀酒打鐵的溫潤公子,讓所有人如沐春風可在小夭面前,他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雄心和冷酷。

小六笑,「你去搶吧!」就如鳳凰註定要翱翔九天,顓頊天生就屬於權力,她從小就知道。

顓頊說:「現在朝堂內的臣子幾乎全是王叔的人,我曾試探地鮫人上書,奏請接顓頊王子回軒轅城,幾乎全朝堂反對,奏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如果我回去,必須要一個藉口,讓所有人無法反對,我大概要利用一下你了。」

小六笑嘻嘻地說:「請隨便利用!」

顓頊的額頭貼在小六的掌心,低聲說:「你回來了,真好!感覺不再是孤身作戰。」

「喂,我沒有說過要幫你,要和你並肩作戰吧?」

顓頊抬頭,一臉得意地盯著她,「你會不幫嗎?誰叫我是你哥哥呢!就算你本來打算不幫,我真遇到危險時,你還不是要乖乖地來幫我!」

小六給了他一拳,「你無恥!人家哥哥都說要保護妹妹,你倒好,竟然眼巴巴地要我保護你。」

顓頊嘆氣,「沒辦法,自小打架就打不過你。」

「還好意思說?」

「小夭。」顓頊的笑意漸漸淡去,幾分嚴肅地說,「我知道你散漫慣了,但我更知道你不可能對我坐視不理。我一旦回到軒轅,所做必會波及你,要對付我的人必定也會算計到你,我又何必惺惺作態地說我的是不想把你捲進來呢?與其一邊嚷著不讓你捲進來,一邊讓你被盯上,還不如早早說清楚,你好歹有個防備。」

小六拍了拍顓頊的手,表示她都明白。

小六說:「顓頊,你還記得嗎?外婆臨終前抓著我們的手,嘆息說我們都是苦命孩子,讓我們以後一定要相互扶持,彼此照顧。」

「記得。」早刻在心上,怎麼可能忘記?顓頊清楚地記得奶奶反覆叮囑。因為父母的慘逝,他已懂事,鄭重地向奶奶承諾一定會照顧保護妹妹,小夭卻還不解世事,只是迫於氣氛嚴肅,學著他說我會照顧保護哥哥。

「我當時覺得外婆病糊塗了,你是苦命,可我哪裡苦命了?現如今想來,外婆好似已經預測到我們的命運。」

顓頊輕聲道:「當年朝雲殿曾歡聲笑語一堂,現在只剩我們倆了!」

小六沉默了,望向天空的星星,顓頊也抬頭看著天山,「謝謝奶奶、大伯、大伯孃、二伯伯、爹爹、孃親、姑姑、茱萸姨,讓我和妹妹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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