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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盛會在何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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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祝融是神農王族後裔,出身高貴,父親是名震天下的大英雄祝融。神農國滅後,小祝融歸順黃帝,娶了赤水族長唯一的女兒赤水小葉為妻。之後,小祝融受黃帝重用,成為黃帝的第一重臣,掌管中原地區(原屬於神農國的廣大地域)。

剛開始,因為小祝融的血統和身份,眾人不敢公開質疑,但暗地裡,不少人還是對小祝融頗有微詞,畢竟他的父母為神農戰死,他卻歸順軒轅成為了黃帝的重臣,讓人提起來免不了有些微微的鄙夷。

可是,一百多年來,小祝融讓原本盜匪橫生,民不聊生的中原改變了模樣,雖還不敢說盛世繁榮,但吏治清明、流民迴歸家園、百姓安居樂業,已是一派欣欣向榮。

據說,小祝融從不迴避自己是神農遺民的身份,不遺餘力地為中原百姓爭取利益,在黃帝面前也從不隱瞞自己的心思,說他掌管中原,就是想讓中原繁華富庶,讓飽受戰爭之苦的中原百姓過上好日子。為此,小祝融沒有少承受誹謗和壓力。漸漸地,中原的氏族們不但不再質疑小祝融,反而對他非常敬重,祝融的死是一種心懷故土的王族氣節,小祝融的生何嘗不是另一種心懷故土的王族風範?

赤水秋賽是小祝融接掌中原後舉行的比賽。剛開始,只是小祝融為了刺激中原氏族的小範圍比賽,讓中原子弟不要侷限在一方自閉自大,讓各氏族子弟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從而虛心好學、勤奮努力。可因為效果十分好,很多氏族都想有這個機會讓氏族內的子弟得到鍛鍊,大荒內參與比賽的氏族越來越多。到後來,世家大族們也紛紛加入,赤水秋賽變成了全大荒的盛事。

這個比賽的特殊之處,就是不以國論,而是家族間的比試和交流,所以它跨越了國界。黃帝和俊帝每次都會派遣大臣送來豐厚的獎品,更是吸引了很多有才華的年輕人參加。

這一次,俊帝派了蓐收帶隊去送獎品。

顓頊隨隊而行,小六自然毫無疑問地同去,阿念也求得了俊帝的同意,和顓頊、小六一起去。

小六本以為顓頊已經去過赤水秋賽多次,可顓頊告訴小六,這是他第一次去。

小六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大荒內大大小小的家族都匯聚於秋賽,來參與賽事的子弟肯定是家族內的優秀子弟,對很多世家大族的子弟而言,比試固然重要,可更重要的也許是結識朋友,為將來掌權做準備。之前,顓頊不去秋賽,不是不願,而是不想引起軒轅國內各方勢力的注意,對他起了戒心和殺心;現在他去,是因為即使被人發現了,也無所謂,因為他已經準備要回軒轅。

高辛多水,國內遍佈河流湖泊,和往年一樣,蓐收選擇了乘船走水路。

顓頊本來還擔心小六和阿念同在一船,會起衝突,可沒想到兩人居然相處得很好,是不是還能看到他們躲在角落裡竊竊私語,顓頊不解地問小六:「你怎麼降伏了阿念?」

小六笑得十分神秘,「秘密。」

一路之上,碰到了很多要趕去參加比賽的家族,像高辛四部這種大家族,常是幾十人的大船,小家族則是隻坐三五人的小舟,甚至有隻派出一個子弟參加比賽的家族。

顓頊和蓐收打了聲招呼,下了大船,乘小船隨在大船後,單獨而行。小六和阿念自然跟著顓頊一起走,阿念又帶了海棠。

很多人以為他們四個是小家族派出去參加比賽的子弟,船靠岸歇息時,常有人主動來攀談,顓頊也熱情相待,一路之上結識了好幾個朋友。

快到赤水時,河道里的船越來越多,幸好有小祝融派出的人在岸上引導,雖然走得慢一些,但並不亂。

進入赤水,河道逐漸變寬,兩岸都是良田。此時正是稻子收割時節,一眼看去,金黃燦爛,猶如一片黃金的湖泊,有不少百姓在田裡彎腰勞作,還有牛車來回運送著收割好的稻穀,一派忙碌熱鬧的秋收景象。

河風吹過,有稻香陣陣,小六隻覺心曠神怡,連阿念都站在船頭,四處張望,笑道;「那些岸上的人看著都很開心。」

顓頊打量著兩岸景緻,眼神有些黯然,唇角卻帶著一絲微笑。

小六不禁問道:「為何心情如此複雜?」

顓頊低聲說:「祝融害死了父親,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小祝融歸降爺爺時,我還在軒轅,爺爺讓我決定小祝融的生死,我本有機會殺了小祝融,可我放棄了。今日看到這樣的景象,心中安慰,覺得我的放棄是正確的,可又覺得愧對父母……唉!」顓頊輕嘆了口氣。

小六道:「你選擇的路註定只能有大義,不能有私情。既然選擇了,就不要多想。我想舅舅和舅娘會支援你的選擇。」

顓頊笑笑,幾分寥落地說:「我明白。」

船行著行著,風光突變。南岸依舊是鬱鬱蔥蔥的林木,北岸卻寸草不生,猶如荒漠,一直向北蔓延,好似沒有邊際。

阿念不解,問道:「赤水水源充沛,而且聽說赤水兩岸春夏兩季多雨,冬季多雪,這裡怎麼會有一大片荒漠?」

顓頊是第一次來赤水,小六雖在大荒流浪多年,可赤水靠近冀州,她一直有意識地迴避著冀州,從沒有來過赤水,所以兩人都不知道。

給他們搖船的艄公倒是常來赤水,笑道:「據老人講,很多年前,這裡並沒有荒漠,可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這片地就變成了沙漠。傳說在沙漠中央有一大片桃花林,桃花林裡住著個醜陋的大妖怪,那個大妖怪就如火爐,炙烤得這片土地成了沙漠。因為那妖怪帶來了乾旱,人們都叫它旱魃。」

顓頊道:「神族沒有派兵去剿殺妖怪嗎?」

艄公說:「聽說也有些大膽的神族少年想去斬妖除魔,可這沙漠很古怪,越往裡走越酷熱乾旱,很多人還沒找到桃花林,就差點被炙烤死,只能趕緊退出來。那妖怪雖然盤踞在此,卻從沒害過人,甚至是不是真有妖怪大家也不清楚,所以百姓們都不在意,漸漸地也就沒人管了。」

阿念說道:「可惡!這裡明明該是千里綠蔭,卻被一個妖怪毀了。可惜北岸是軒轅境內,如果在高辛境內,我一定告訴父親,讓父親派人除掉這個妖怪。」

小六眺望著荒漠,說道:「這妖怪並不壞。」

阿念不滿地瞪小六,顓頊解釋道:「剛才你也說了這裡靠近赤水,水源充沛,春夏兩季多雨,冬季多雪。在這麼多水的緩解下,還出現了千里荒漠,你想想,如果這妖怪選擇了別處,會出現多麼恐怖的景象?可見它沒有存害人的心思。」

阿念雖然覺得顓頊說的有道理,可還是覺得,這種妖怪應該除去。但她自小習慣於聽父親和顓頊的話,遂沒再出聲。

船又行了半晌,北岸開始有了稀稀落落的植被。漸漸地,綠色變得濃密,竟是鬱鬱蔥蔥的果林,各種果子掛在枝頭,紅的紅、黃的黃,十分討喜,眾人也就把妖怪的事情丟到了腦後。

傍晚時分,船速漸漸地慢了,已經能遠遠地看到碼頭,附件停泊了很多船隻。

顓頊和小六他們回到了大船上,縴夫們吆喝著號子,拉著船靠了岸,在指定的位置停泊好。

有官員來迎接蓐收,雖然隊伍中既有高辛王姬,又有軒轅王子,但顓頊和阿念都未表露身份,所以也沒有人留意他們。

一行人在官員安排的驛館內歇息,蓐收自然有公事處理,無法陪同阿念和顓頊。

蓐收是俊帝表兄的兒子,又是俊帝的徒弟,算是俊帝一手培養的心腹,知道阿念和顓頊的親厚,沒問阿唸的打算,直接詢問顓頊的計劃。

顓頊回道:「先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出去隨便轉轉,等後天比賽開始,我們當然是看比賽,你就不用擔心我們了。」

蓐收說:「來參加秋賽的子弟都是各家族的精英,有的人免不了有些傲氣,王子若碰到了,不予理會就行,能避免的衝突儘量避免。畢竟我們只是比賽的旁觀者,不是參與者,沒有必要與人打鬥。如果對方真的無禮,交給我來處理。」

顓頊知道蓐收這話其實是說給阿念聽的,於是笑道:「好的。」

阿念小時就認識蓐收,若論血緣,兩人還是表兄妹,彼此很熟悉。她撇撇嘴,對蓐收說:「就你會辦事,我們都是傻子,行了吧?」

蓐收對顓頊苦笑一下,帶著貼身隨從離開了,去參加小祝融為他舉行的接風宴。

第二日,小六和阿念不約而同,都睡了個懶覺,等起來時,太陽已經高掛。顓頊不在,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小六和阿念各坐屋子一邊,慢吞吞地吃飯,吃完飯,阿念叫道:「喂,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小六忙道:「知道,我發了誓的,你放心吧,絕不會讓你父王把你嫁給我。」

兩人又慢吞吞地喝了一會兒茶,顓頊才回來,阿念嘟著嘴問:「哥哥,你去哪裡了?」

顓頊笑眯眯地說:「去外面打聽了一圈,看待會兒帶你去哪裡玩。」

阿念甜甜地笑起來,小六暗暗翻了個白眼。顓頊這張嘴啊,甜言蜜語就像不要錢一樣,真是被他賣了,還覺得他最好。

顓頊知道小六在腹誹他,拍了小六的後腦勺一下,「走了。」

顓頊和小六帶著阿念和海棠出了驛館,因為整個大荒的氏族都來了,到處都是人,原本不小的赤水城顯得很擁擠。

赤水城內有赤水的支流穿繞過整座城池,所以不少走陸路來的人都選擇了乘船遊覽赤水城,顓頊斯人已經坐船坐膩煩了,自然選擇了徒步而行。

顓頊這兩百多年幾乎跑遍了高辛的每一個地方,可對軒轅境內的城池反倒很不熟悉,所以看得分外仔細。阿念雖不是第一次來中原,卻是第一次能獨自遊覽,也是興致盎然,那些民間女孩子用的小玩意兒都能吸引她的目光。顓頊看阿念喜歡,特意幫她挑了幾個銀子打造的鐲子,阿念分了海棠兩個,海棠眉開眼笑,兩人興沖沖地戴上。

小六流浪了兩百多年,什麼沒見過呢?覺得索然無味,幸虧有各種各樣的零食,她買了些零食,有時坐在攤子邊,有時站在河邊,邊吃邊等,遙遙地看著顓頊。顓頊時不時看她一眼,兩人話不多,可都有一種平靜的愉悅。

嚐到好吃的,小六會多買一點,拿給顓頊和阿念。阿念嫌腌臢,不肯吃,海棠自然也不敢吃。顓頊卻大大咬幾口,吃得格外香甜。

阿念看顓頊和小六都吃得香甜,不禁嘴饞,可自己剛嫌惡地拒絕了,自然不好意思拉下面子說想吃,只頻頻看顓頊和小六。

也許因為俊帝和顓頊,小六現在看阿念很順眼,對阿念那點小女孩的彆扭心思一清二楚。小六問海棠要了一塊乾淨的帕子,細心地把食物的外皮剝掉,遞給阿念,哄著她說:「嘗一口,裡面的,一點都不髒。」

阿念扭捏著不肯吃,小六又說了兩句好話,阿念擺出一副是你求我吃,可不是我饞了的樣子,勉勉強強地咬了一口。街頭小吃永遠有別具一格的風味,不是任何宮廷名廚能做出的,貪嘴又是女孩子的本色,阿念很快就喜歡上了街頭小吃。她開始吃了,海棠自然也能一飽口福,嘗試著小六推薦的小吃。

四個人玩玩、吃吃、逛逛,心情很愉悅。

下午時,他們乘坐牛車,出了赤水城,來到據說中原最大的船塢。這個船塢屬於赤水氏,一般的船可以售給大荒內的各氏族,但據說赤水氏和黃帝有秘密協議,最好的船隻能售給黃帝,俊帝派人去定造,都被赤水氏拒絕了。

造船的技藝在所有懂得造船的家族都是秘密,沒有人能真正進入船塢,但還是有很多人慕名而來,並不是想偷學什麼,只不過想回到家鄉時,能和鄉親們自豪地說一聲「我親眼看到了赤水氏新造的船」。

據說,在小祝融的提議下,赤水氏常會特意安排新船試航,讓眾人觀看,既宣傳了赤水氏的船,也滿足了遠道而來看新鮮的遊人。

小六他們到時,因為已近黃昏,河道邊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的,都在觀賞夕陽下的河景。

小六和顓頊領著阿念和海棠隨意地走著,忽然聽到一陣海螺響,沒想到這個時候還有新船下河,小六他們都停住了腳步,站在岸邊觀看。

只見船塢的大門開啟,一艘不大的船緩緩駛動,開入了河道。

小六看不懂船的好壞,只覺船的造型很別緻,前窄後寬,像一朵還未開啟的花骨朵,估計定造這艘船的船主是個女孩子。

阿念卻見過不少好船,嗤一聲譏笑道:「赤水氏的船也不過爾爾。」

一個穿紫色衣衫的少女扭過頭,走過來幾步,盯著阿念,「你覺得這船哪裡不好了?」少女膚色白皙,一雙水靈靈的杏眼,眼角微微上翹,看人時,不笑也嫵媚暗生。

阿念打量了那女子一眼,指著船侃侃而談:「這船造來顯然是討一個女子歡心,可模樣不倫不類,究竟是朵什麼花呢?既然不能速度與外形兼顧,那不如索性只選擇其中一個,赤水氏造的這艘船兩者都想要,結果卻是兩者都未佔住。」

紫衣少女冷冷地說:「你想要還沒有!」

阿念氣得想反駁,紫衣少女卻沒給她機會,直接從岸上飛躍而下,站在了新船上,還不屑地回頭盯了阿念一眼。

阿念明白了,紫衣女子就是這船的主人,更不屑地冷哼:「破船一條,有什麼可得意的?」

時候不早了,顓頊和阿念、小六商量到哪裡去吃晚飯。

三人都不想回驛館,小六提議乘船去遊湖,砸吧著嘴巴說道:「河上居住的船民們很懂得烹製河鮮,也不用特意找什麼飯館,我們租艘乾淨的船,問船伕借用一下漁網,撈一些河鮮,直接讓船孃在船上做了,烤魚太普通,都不用提了。把河蚌剖開,放在炭火上連著殼烤,噴一點酒,撒一點芥菜子粉,鮮中帶著微辣,吃了一個還想再吃一個。還有河蝦,先用烈酒浸泡活蝦,蝦把酒吃到肚子裡,雖然醉了,卻還活著。把石板燒到滾燙,直接把醉蝦倒上去,河蝦噼裡啪啦蹦著,烈酒的醇香味和河蝦的鮮味撲鼻而來,待蝦殼煎烤得紅中發金,拔去蝦頭輕輕咬一口,唇齒間又鮮又香、又嫩又滑……」小六說著簡直要口水下來,阿念也覺得饞蟲直動。

顓頊心中滋味很是複雜,現在說來有趣,可這一分從艱難生活中凝聚出的有趣,卻必要嘗過十分的苦。他面上未顯,反倒敲了小六的腦門子一下,取笑小六:「你個沒出息的東西,除了吃再無大事。」

阿念撇撇嘴,滿臉不屑,卻不停地打量著岸邊停著的船。

岸邊停著不少船,小六很有經驗,一眼掃過,根據船的佈置就能看出船家是什麼性子的人。她挑了一艘打掃得乾乾淨淨的船,和船家夫婦講好價格,又讓船家去買了兩壇烈酒和一點蔬菜瓜果。

四人上了船,顓頊和阿念坐在一旁,看著小六忙碌。

海棠不好意思什麼都不做,想幫忙,小六嫌她添亂,把她趕回阿念身邊。小六問船家借了漁網,站在船尾,仔細地看著,差不多時,她把網撒下去。待收網時,網裡捕了幾條魚、一小桶河蝦,還有幾隻螃蟹。

小六把烈酒倒入小桶,把河蝦浸泡起來,放到一旁,挑了三條肉質鮮嫩的鯿魚留下,讓船孃幫忙殺了,別的魚送給了船孃。小六從身上掏出一些藥草狀的東西,把殺好的魚醃製起來。

阿念還惦記著小六剛才說的話,問道:「河蚌呢?」

小六把外衣脫下,對阿念說:「我們能不能吃到河蚌就要靠你了。」

「靠我?」

小六指指湖,「你能幫我把那邊的水暫時分開嗎?不需要很大。」

「這有何難?」

阿念雖然嬌氣,修為並不弱,她把手放進水裡,水開始分開,露出湖底的砂石。小六在腰上綁了個竹簍,跳進水裡,游到阿念分開水的地方。她走在湖底,彎身翻

揀河蚌,不一會兒就揀了一竹簍。

阿念第一次自己撈東西吃,性質盎然,一邊探長脖子看,一邊笑著叫:「那裡,我看到那裡有一個大的。」

小六順著阿念手指的方向,真在一塊大石下發現了一個大河蚌,小六一手拿著河蚌,一手游水,回到船上。

小六把那個和小磨盤一般大的河蚌放到阿念面前,「這是你捉的,待會兒這個就烤給你吃。」

阿念滿臉笑意,迫不及待地問:「什麼時候能吃啊?」

船孃已經生好火,顓頊把小六拽到爐子邊坐下,問船孃要了乾淨的帕子,先幫小六把頭髮擦乾,「冷嗎?喝幾口酒。」

海棠趕緊端了酒給小六,小六喝了兩口,身子立刻暖和了,她揮著手說,「動手!動手!邊考邊吃,還會覺得熱呢!」

四人圍著爐子坐好,開始烤河蚌,阿念剛開始還不敢動手,漸漸地也生了興趣,學著小六撒調料。也不知道是剛捕捉的河蚌的確夠鮮美,還是自己動手的原因,阿念只覺得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河蚌。

小六吃了一會兒河蚌,身上的衣服也差不多幹了,她把三條醃製好的魚拿了出來,用荷葉包好,放在一旁慢慢地烤著。

四人邊吃邊談笑,不知不覺中,月亮已升到頭頂。

湖面上,偶爾能碰到其他來遊湖的船隻,卻都沒有他們逍遙愜意,擁爐賞月,對酒而啖。

烤魚的香味飄得很遠,有人甚至聞香追來,垂涎欲滴地問道:「可願出售?我們願意出高價。」

不等小六回答,阿念已經拒絕。「我們自己也才剛夠吃。」

顓頊對小六道:「不怪人家嘴饞,你這烤魚也不知用了什麼調料,竟然連我和阿念這種吃魚早吃膩了的人也饞。」

小六嘻嘻一笑,「獨家秘方,概不外傳。」這倒真不是小六吹牛,她腦中記著無數天下人夢寐以求的藥草和藥方,可她對醫術不求甚解,反而把每種草藥是什麼味道記得一清二楚,常常把藥草當調料用。時間長了,真被她摸索出了很多極好的味道,所以她烹製的食物,火候不見得好,味道卻的確是獨一無二。

湖上忽然起霧了,霧靄繚繞,船兒猶如在霧海中穿行。船孃怕和別人的船撞上,多點了幾盞燈,沿著船舷擺上。估計別的船也是如此,所以時不時能看到點點燈光在霧氣中時隱時現,猶如星光一般在雲海中閃爍。

微風送來一陣悠揚的琴音,隨著風忽有忽無,在白茫茫的霧氣中,琴音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清晰時明媚悅耳,猶如十里桃花風中舞,模糊時嗚嗚咽咽,猶如一樹梨花簌簌落。

月下聽琴本就是雅事,水上霧中聽琴,更是別有一番滋味。只可惜,聽著聽著,只覺那撫琴的人正坐著船漸漸遠去,琴音越來越低,小六和阿念都有些遺憾,小六嘆道:「聲漸不聞音漸消。」

顓頊道:「只要你想聽,讓她撫給你聽又有何難?」

小六不解,「難道你想高聲把人叫回來,我這個粗人都知道不行。」

阿念推了海棠一下,海棠忙開啟隨身帶著的行囊,把白日里買的一管洞簫擦乾淨,遞給顓頊。阿唸對小六說:「父親精通音律,據說尤擅撫琴,他親自教導哥哥音律,哥哥雖然不能和那位青丘公子塗山璟相比,卻也不弱。」

顓頊將洞簫湊到唇畔,吹奏了起來,還是剛才的琴曲,只不過有不少變化。剛才的琴曲聽得時斷時續,聽清楚的段落准許就依著原曲而奏,沒有聽清楚的地方,顓頊則自己現作曲,把曲子補充完整。原來的曲子和顓頊新作的曲子雜糅在一起,竟然天衣無縫,甚至比剛才的曲子更添幾分隨意灑脫。

小六這不懂音律的人都聽得幾乎要擊節讚歎,那撫琴的人恐怕更是又驚又贊,讓船調轉了方向。琴音又傳了過來,和洞簫聲一起一合。兩人的曲子既相似,又全然不同,兩人既互相比試,又彼此追隨,白茫茫的大霧完全變成了琴音和簫聲的天地。他們時而衝上九霄翱翔,時而落入碧海遨遊,漸漸地,琴音好似終於被簫聲折服,隨著簫聲而奏,和諧共鳴、水乳交融。

阿念心裡越來越不舒服,突然伸手拽住洞簫,簫聲戛然而止,顓頊倒也沒生氣,只是溫柔地看著阿念,「怎麼了?」

突然失去了簫聲,琴音幽幽而奏,徘徊低吟,好像在詢問著吹簫的人。

阿念只覺心煩意亂,硬邦邦地說:「我不想聽了。」

小六低下頭,忍著笑,專心致志地吃她的螃蟹。

琴音徘徊了一會兒,遲遲不見簫聲回應,好似生氣了,用手猛劃了一下琴,鏗然一聲琴絃斷裂,琴音消失。

顓頊拿起一隻螃蟹,細心地把蟹膏剔到蟹殼子裡,滴了幾滴姜醋汁,把蟹殼子放到阿念面前,阿念一下子又笑了出來,喜滋滋地小口吃著。

顓頊又拿了一隻螃蟹,剝好蟹膏,要給小六,小六嘴裡咬著螃蟹鉗子,含含糊糊地說:「螃蟹要自己剔著吃才有味道。」

顓頊不愛吃螃蟹,於是把剝好的蟹膏放到阿念面前,阿念雖有些不樂意吃小六不要的東西,卻沒吭聲。

小六拿了一條魚給顓頊,「你嚐嚐。」

顓頊掀開荷葉,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阿念和海棠也趕忙去拿魚,荷葉揭開的剎那,簡直能香飄十里。海棠看只有三條魚,不好意思吃,小六道:「你們別和我客氣,我這還有好吃的醉蝦呢!」

小六說著話,舀起一勺喝醉的蝦倒在滾燙的石板上,嗞嗞聲中,白色的霧氣騰起,醉蝦噼裡啪啦地跳著,濃郁的酒香和鮮美的蝦香四散開來。

從遠處傳來吆喝聲,「喂,那邊的船家,把你們烤炙的東西送一些來,若味道讓我家小姐滿意,必有重賞。」

不是第一個人對他們烤炙的東西感興趣,可人家都是客客氣氣,好商好量,這個婢女卻一副呼來喝去的口氣。

阿念不滿地說:「有錢了不起啊?不給!」

海棠也不是個省心的,居然高聲回了過去:「我家小姐說‘有錢了不起啊?不給’」

船駛了過來,竟然是下午見過的那隻花骨朵新船。站在船邊的婢女看到阿念他們的樣子,知道誤會了,沒什麼誠意地道歉:「湖上霧大,剛才沒有看清,以為是船孃,語氣隨便了。麻煩你們把這烤魚讓了我,價錢隨你們開。」

阿念想起下午的那位小姐,更加不悅了,瞅了海棠一眼。海棠明白她不屑直接和婢女對話,海棠站了起來,斂衽行禮,笑得溫柔大方,「錢,我們暫時不缺,如果你們願意拿東西來換,我們倒是願意,只是不知道你們可有?」

那婢女打量了一番海棠,倨傲地說:「這大荒內我們沒有的東西也不多,你儘管說吧!」

海棠笑得越發可親,「太好的東西不敢要,聽說聖地湯谷的扶桑木無火自熱,我們想要一捆扶桑木,正好用來烤剩下的醉蝦吃。」

小六用手半遮住臉無聲地笑起來,大荒內的人提起扶桑神木都是以指長指寬來丈量,第一次聽到人用捆來說扶桑神木。不過,放眼大荒,也只有阿念敢如此說。

婢女知道被海棠戲弄了,一下怒了。「你竟然敢戲弄我?」

海棠笑道:「是你讓我儘管說,怎麼能說我戲弄你?下次說話時先想想,小心風大閃了舌頭!」

婢女氣得臉通紅,直接動了手,砸過來幾個水球。海棠也沒客氣,揮揮手,把水球擋了回去。婢女被淋了個落湯雞,哭喪著臉說:「有本事你們別跑!」一轉身跑進了船艙。

不一會兒,小六他們下午見過的那位紫衣小姐和一個水紅衣衫的美麗女子從船艙內走出來,水紅衣衫的女子卻不是陌生人,而是防風意映。

小六忙往船艙裡縮了一下,躲在暗影中。顓頊往她身邊坐下,用自己的身子擋住她,頭未回得問:「你認識?」

小六低聲對顓頊說:「水紅衣衫的女子就是防風意映。」玟小六的這張臉只有清水鎮上的人認識,到清水鎮上討生活的人都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大都不會離開,所以小六從不擔心有人會認識自己,可她沒想到防風意映竟然會出現在這裡。

那位紫衣小姐寒著臉,斥道:「你們好沒道理,婢女來買點吃食,你們若不願意,拒絕就行了,何必又戲弄又大罵?」

阿念站起來,「什麼叫又戲弄又大罵?你怎麼不問問是誰無禮在先,是誰說大話,又是誰先動的手?」

紫衣小姐認出了阿念,氣道:「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奴婢,不用問我也知道誰無禮。」

阿念大怒,「自己的船不好還不許人家說?你以為你是誰?我還偏說,一條破船!」

紫衣小姐氣得想要動手,可好像有什麼顧忌,強壓著怒火,卻又咽不下這口氣,一時間臉色都變了。

防風意映柔聲說道:「好妹妹,這事都怪我,我聞著香味隨口說了一句,若不是為了滿足我一時的口腹之慾,你何至於受小人之氣?既然是我引起的,就由我來處理吧,回頭你爹爹和兄長知道了也不會說什麼。」

防風意映轉過了臉,對這阿念和海棠時,已經滿面寒霜。她說道:「你們立即道歉,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阿念當年被大荒聞名的九命魔頭和小六綁架了,都不見懼色,此時怎麼可能會怕?她冷笑道:「好啊,我等著看你如何不客氣。」

船伕和船孃見勢不對,不敢惹事,跳下水逃了。

防風意映揮了下手,從她的袖中射出一排短箭,也不知道是她射偏了,還是恰好有霧氣擋了一下視線,大部分的箭居然是朝著顓頊去的。

顓頊知道她是防風意映後就用靈力罩著阿念和海棠,此時阿念和海棠沒事,他又怕傷著小六,只勉強躲開了所有短箭。

還沒來得及喘息,又是幾排短箭過來,不過阿念和海棠已經反應過來,兩人靈力都不弱,防風意映又不是真要射她們,兩人自保沒有問題。

不少短箭釘在了船身上,防風意映不愧是防風家數一數二的高手,這種威力不大的袖箭就震裂了船身,只聽咔嚓聲不絕於耳,整條船分崩離析,四人都掉進了水裡。

小六心中暗喜,顓頊、阿念和海棠是在高辛長大,只要入了水,那可像是回了故鄉,就算不把對方的船弄翻,水遁應該沒問題。可是,她震驚地看到顓頊和阿念居然不會游水,而那個被海棠打成落湯雞的婢女叫了一群婢女,正齊心合力地痛打落水的海棠,海棠被纏得無法去救阿念。

小六隻能冒著防風意映的箭雨去救顓頊和阿念,顓頊雖然不會游水,卻不慌亂,用靈力讓自己的雙腿木化,浮在水面。阿念卻緊張慌亂地都忘記了自己有分水之能,已經嗆了好幾口水,眼見著就要沉下去。

顓頊對小六說:「不用管我,救阿念。」

小六隻能先去救阿念,「你一切小心。」

阿念一碰到小六,立即像八爪魚般地纏住小六,連男女之防都顧不上了。小六靈力低微,力氣沒阿念大,被阿念帶著向湖底沉去,卻恰好避開了兩支射向她後心的箭。

小六狠狠地在阿唸的後脖子上敲了下,把阿念打暈,帶著阿念快速地逃離。一口氣游到岸邊,她趴在岸邊,累得直喘氣。

小六掐著阿唸的人中,把阿念弄醒,「我要去就顓頊,你自己一個人能行嗎?」

大霧瀰漫,什麼都看不清楚,好似四周都潛伏著怪物。阿念全身哆嗦,卻堅強地點了點頭,小六拍拍她的臉頰,「躲好,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許出來。」

小六轉身跳進湖裡,去找顓頊。

雖然霧氣瀰漫,難以分辨方向,可小六碰到過比這恐怖得多的天氣,她游回了他們落水的地方,可是湖面上竟然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小六不死心,一圈圈地遊著,尋找著顓頊。

找了好久,沒有找到顓頊,卻看到海棠浮在水面上,昏迷不醒,左腿上中了一箭。小六再忍不住,也顧不上藏身了,揚聲大叫:「哥哥、哥哥……」

小六拽著海棠,邊遊邊叫,始終沒有人回應。小六隻能帶著海棠回去找阿念。

阿念蜷縮著身子,躲在草叢中,白茫茫的大霧,讓她變成了瞎子,夜梟淒厲的啼叫都讓她恐懼。

當聽到水聲淅淅瀝瀝,她手蘊靈氣,緊張地盯著前方。白霧中浮現出一個怪物的黑影,蹣跚地走向她,她正緊張得全身顫抖,怪物走近了,卻原來是小六扛著海棠。阿念激動地衝出去,「小六。」

小六看到阿念眼角的淚痕,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露宿山野時,也是這般驚慌不安。她拍拍阿唸的肩,贊倒:「你很勇敢嘛!」

阿念不好意思,立即做出了什麼都不怕的樣子,「哥哥呢?海棠怎麼了?」

小六把海棠放下。「後背被打了一掌,腿上有箭傷,有我在,死不了。」

小六喂海棠吃了顆藥丸,想撕開海棠的褲子,阿念紅了臉,「不能等到回去再醫治嗎?」

「這麼大的霧,你知道怎麼往回走嗎?這一箭雖沒射中要害,可我對這位防風小姐實在不敢低估,不早點醫治,我怕海棠的腿會殘了。」

「可是、可是你是男的!」

小六哧一聲撕開了海棠的褲子,「大不了就娶她唄!」

阿念想想也是,卻有點不甘,「哼!便宜了你!」

小六用力拔出箭,對阿念說:「趕緊把你的好藥都拿出來。」

阿念先拿了個扶桑木瓶給小六,「裡面是浸泡著扶桑花的湯谷水。」

小六把水倒在傷口上,水一點點把傷口上發黑的肉蠶食掉,露出鮮紅的乾淨血肉。

阿念又拿了一個玉瓶,遞給小六,「裡面是用歸墟水眼中的水和靈草煉製的流光飛舞丸。」

小六連著捏破了三顆藥丸,藥丸化作了幾百滴紫藍色的水滴,好似流螢一般繞著傷口飛舞,慢慢地融入傷口,傷口的血很快就止住了。

小六開始包紮傷口,「好了!」

阿念擔憂地問:「哥哥呢?」

小六搖搖頭,「不知道。我們只能儘快返回驛館,讓蓐收去查。」

小六背起了海棠,對阿念說:「走吧。」

阿念跟在小六身旁,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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