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霧中,看不清路,湖邊的路又十分泥濘,每一腳踩下去都不知道自己會踩到什麼,精神緊繃,時間長了,阿念覺得很累。可靈力低微的小六揹著一個人依舊走得很平穩,神情也十分鎮定,好似不管多大的霧,都不能遮住她的眼。小六的平穩鎮定感染了阿念,也讓阿念很不好意思,她咬著牙,緊緊地跟著小六。即使覺得聽到了蛇遊走的聲音,她也緊咬著唇,一聲不發。
小六走到了一處坡地,衝著白霧叫起來:「船家,雙倍價錢,去赤水城。」
竟然真有聲音從白霧中傳來,「好嘞,您等等。」一點燈光亮起。
小六帶著阿念朝著燈光走去,果然看到有船停在岸邊。
阿念上了船,心下一鬆,雙腿發軟,一屁股坐到船上,驚訝地問小六:「你怎麼知道在這裡停著艘船?」
小六一邊輕輕放下海棠,一邊說:「昨天班幹,我們呢是逆著這條河取得湖上,我看到了船家停在這裡生火做飯。」
阿念不相信地說:「掃一眼就記住了?你又不能預見我們會遇險。」
小六淡淡一笑,「如果時時生活在危險中,不記住就是死,記住卻會多一分生機,自然而然就形成了習慣,不去刻意記,也會留意。」
阿念盯了小六一眼,不說話了。
船伕和小六商量:「眼見著就要亮了,太陽一出來,霧很快就會散去,不如等等再走。」
小六問:「你自小就生活在這裡嗎?」
「祖祖輩輩都生在赤水,死在赤水。」
「從這裡往下是順流,我看河流很平穩,不如我們慢慢地順流漂著,等霧氣散了一些了,再加速。如果一個半時辰內趕到赤水城,我再加錢。」
船伕琢磨了一下,應道:「好嘞。」
船伕在船上多點了兩盞燈,自己立在船頭,謹慎地張望著。
船平穩地順流而下,約摸半個時辰後,霧氣開始消散,已經能看到幾丈外,船伕開始搖櫓加速。隨著大霧的消散,船的速度越來越快,霧氣還未完全消散,已經進了赤水城。
驛館前就有河,在小六的指引下,船伕直接把船停到了驛館前。
阿念未等船停穩,就躍上石階,趕去拍門。小六把錢給了船伕,背起海棠,走上岸。
開門的侍從看到阿念和小六的狼狽樣子,立即派人去叫蓐收。
蓐收已經起身,正在洗漱,聽說海棠受傷了,顧不上再洗漱,立即衝了出來。看阿唸完好無損地站著,他才鬆了口氣,對阿念說:「只要你在,我就知道太平不了,只有事大事小,絕不可能沒有事。」他對身後的婢女吩咐:「把海棠送回屋子,讓醫師去看看。」
阿念也顧不上和蓐收拌嘴,說道:「顓頊哥哥不見了。」
蓐收剛散開的眉頭又聚攏到一起,「你仔仔細細把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一遍。」
阿念從他們傍晚遇見那個紫衣小姐講起,一直講到晚上再次相遇,爆發衝突。小六等阿念全部講完後,才說道:「動手的女子叫防風意映。」
蓐收說:「竟然是她!」
阿念忙問:「她很有名嗎?我怎麼沒有聽說過?」
蓐收無奈地說:「青丘公子塗山璟的未婚妻。」
「竟然是她!」阿念拍案而起,「我去塗山家問問,他們是不是想高辛境內的所有生意都關門?」
蓐收道:「雖然是防風小姐動的手,可她是為那位小姐出氣,這事縱然鬧起來,也是那位小姐和你們的矛盾。更何況你們又沒表露身份,也不能責怪人家誤傷了你們。」
小六也說:「現在不是要找誰麻煩,而是先弄清楚顓頊去了哪裡。」
蓐收對小六和阿念說:「既然知道是防風小姐,很快就能找到那位小姐,只要找到人自然會弄明白王子的去向,這事交給我來辦。你們去洗個熱水澡,好好休息。」
阿念回了屋子,小六卻繞了一圈,在門邊等著蓐收。
蓐收看到她,立即停住了腳步,他雖不知道小六的身份,可離開前俊帝親口叮囑他照顧好小六。蓐收客氣地問:「公子還有什麼事要囑咐我嗎?」
蓐收畢竟是高辛的臣子,有些話不好說得太直接,小六隻能說:「小心一些防風小姐,我總覺得她不僅僅是為好朋友出氣,我懷疑她應該認出了阿念和顓頊。」
蓐收到:「我會提供警惕,一有訊息,我會立即派人告訴公子。」
小六作揖,「多謝。」
小六洗完澡,卻睡不著。顓頊、防風意映、塗山璟、相柳……所有人像走馬燈一般在她腦海裡轉悠,想到後來,小六都覺得頭痛欲裂。
小六覺得自己這樣是浪費精力,不如好好睡一覺,等蓐收打聽到訊息後,能配合蓐收行動。她吃了一顆藥丸,藉著藥性,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一覺睡醒時,已是晌午,小六去吃飯,看到阿念正坐在窗下發呆,眼圈發黑,顯然沒有休息。
小六坐在食案前,埋頭大吃,阿念惱怒地瞪她,「我哥哥待你不薄,他現在沒有訊息,你竟然還吃得下飯?」
小六無奈地問:「不吃不睡,他就能回來嗎?」
阿念罵:「冷血!」
小六知道她心理煩躁,不理她,自己吃自己的。
一會兒後,阿念看著窗外,低聲問:「我是不是真的很麻煩?如果不是我,昨夜根本就不會有衝突。」
小六說:「麻煩是美麗女人的特殊權利,女人不製造麻煩,如何凸顯男人的偉大呢?至於說昨夜,即使沒有你,照樣會起衝突。」
「真的?」
「我不會把烤魚賣給那個囂張的婢女。」
阿念覺得好過了一些,小六問:「不過,你可是高辛人,怎麼能不會游水呢?」
阿念扭扭捏捏地說:「我娘膽子小,她生我生得十分艱難,怕我淹死,小時候一直不肯讓我去戲水。錯過了小時候,女孩子大了,就不方便游水了,再說我也不喜歡,所以就不會遊了。」阿念還想為自己的不會游水辯解幾句,蓐收走了進來。
阿念立即站起來,「找到哥哥了嗎?」
蓐收對阿念行禮後,說道:「顓頊王子一切安全,你們不必擔心。」
「他人在哪裡?」
「在赤水氏的府邸中。」
阿念不解,「怎麼會在赤水府?」
蓐收慢吞吞地說:「昨夜和你們起衝突的那位小姐叫神農馨悅,是小祝融的女兒,現任赤水族長的外孫女,未來赤水族長的妹妹。」
阿唸的臉色十分難看,怒意無處可發洩,把案上的杯碟全掃到了地上。
蓐收和小六都面不改色心不跳。小六小聲說:「我聽著好複雜,這位神農馨悅小姐顯然是血脈純正的神農子弟,她的哥哥怎麼會是赤水氏未來的族長?」
蓐收小聲地解釋道:「小祝融娶了赤水族長唯一的女兒赤水小葉為妻,赤水族長不僅是小祝融的岳父,還是表舅父,對小祝融有大恩。小祝融視他為父,聽所小祝融曾答應赤水族長,將來若有兩個子女,必讓一子給赤水氏。後來赤水夫人生了一對龍鳳胎,哥哥自出生就被定為赤水氏未來的族長,在赤水族長身邊長大。你們昨天看到的那艘船據說是神農馨悅小姐自己設計,她哥哥建造給她的。」
小六繼續小聲地虛心請教,「既然神農小姐來頭這麼大,我們又得罪了她,顓頊王子怎麼會在赤水府住著?」
蓐收嘆氣,小聲地說:「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王子非常安全。」
阿念拍案,嚷嚷:「你見到人了嗎?他們說安全就安全啊?」
蓐收說:「我當然不放心,要求見人。赤水府的人並沒刁難,很爽快地讓我見到了王子。王子肩膀上中了一箭,還在湖底泡了一會兒,所以氣色有點差,但別的一切都很好。王子親口對我說讓我放心回來,等他傷轉好一些就會回來。」
阿念冷哼,不屑地說:「他們肯定是知道哥哥的身份了,怕得罪黃帝和我父王,所以獻殷勤。」
蓐收動了動嘴唇,卻又閉上了,阿念拍案,「有什麼就說什麼!」
蓐收摸了摸鼻子,很小聲地說:「我看他們還不知道王子的身份,王子說自己是俊帝陛下的遠房親戚,所以他們把王子當作了高辛四部之一青龍部的子弟。」俊帝的母族是尊貴的青龍部,蓐收就來自青龍部,是俊帝的表侄,俊帝陛下真正的親戚。
阿念再次惱怒地拍案,張著嘴卻不知道說什麼,愣了一瞬,猛地站起,氣沖沖地走出了屋子。
小六問蓐收:「見到防風小姐了嗎?」
「見到了,我就是從她那裡知道和你們起衝突的小姐是小祝融的女公子,防風小姐十分客氣周到,還向我道歉,說不知道是俊帝陛下派來的人,不過太客氣周到了,反倒讓人覺得……」蓐收搖搖頭,「反正回頭得提醒王子多加小心。畢竟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防風小姐是大荒內數一數二的暗箭高手。」
小六說道:「以當時的情形看,防風小姐肯定是想裝糊塗殺了顓頊王子,可大概突然發生了什麼,神農小姐竟然阻止了防風小姐,救了顓頊王子。」小六可不相信是神農小姐的善良,這些久居上位的公子小姐,因為從小就手握生殺大權,自然而然地養成了對微賤生命的不在意。並不是說他們冷血,只是一種生活環境決定的習慣,就如有錢的人不在乎錢,沒餓過肚子的人不知道珍惜糧食。
蓐收輕輕咳嗽了兩聲,說道:「其實,我已經派人設法打聽了具體過程。」
小六並沒覺得意外,像赤水氏這樣的大家族,俊帝不可能不關注,也不可能沒有眼線。真正機密的事情不見得能知道,但一個衝突的始末卻應該能打聽清楚。
蓐收看小六隻是靜靜地看著他,表情從容,並不主動探問,不禁心內暗讚了一聲,難怪俊帝和顓頊都對他另眼相看。蓐收說:「據當時在船上服侍的婢女說,船上的侍從們礙於小祝融的規矩,不敢在秋賽期間動手惹事,卻暗中興風作浪,幫助防風小姐。王子不識水性,吃了大虧,被防風小姐射中後,身子沉了下去。本來神農小姐已經下令開船離開,可此時從湖下浮起了一管洞簫,神農小姐看到洞簫後,據說愣了一瞬,突然就跳進了水裡,把王子從湖下給撈了起來。」
小六雙手託著下巴,怔怔發起呆來。
蓐收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問道:「你在想什麼?」
雖然剛才阿念沒有講述湖上琴簫合奏的事情,但蓐收不見得不知道,小六給蓐收細細講述了一遍,說道:「我在想那位神農小姐是否很善於撫琴。」如果神農馨悅是那位和顓頊琴簫合奏的人,她看到洞簫救人,就說得通了。
蓐收說:「這倒不清楚,不過貴族子弟們或多或少都會學點音律。」
小六笑了笑,展著懶腰站起來,「我再去好好睡一覺。」快要出門時,她停住腳步,好似突然想起什麼,不經意地問:「塗山家只防風小姐來了嗎?」
「璟公子也在。」
小六不在意地「哦」了一聲,走出屋子。
早上那一覺是靠著草藥強行入睡,睡得並不好。下午這一覺倒真是睡得很酣沉,小六一直睡到快吃晚飯時才起來。因為睡了一天,沒什麼消耗,不覺得餓,懶得吃晚飯,捧了一碟子水果坐在廊下吃。
雖已是秋天,天氣卻還未冷下來,秋風中的涼意吹到衣衫上,讓人只覺清爽輕快。
阿念也吃不下飯,看小六吃得香甜,也拿了一碟子水果,和小六隔著一段距離,也坐在廊下吃。
小六看她眼圈發黑,顯然下午仍然沒休息好,說道:「讓婢女給你煮點酸棗仁湯,再喝碗羊奶,好好休息一晚。」
阿念只吃,不說話。
蓐收走進來,笑說道:「今日下午的比賽很精彩,你們明日去看比賽嗎?想看哪個家族可以現在就告訴我,我來幫你們安排。」
阿念想了想說:「好啊!有高辛四部和赤水氏的比賽嗎?我想去看看。」
蓐收苦笑,「有是肯定有了。」
小六自從靈力被散掉後,對這些打打殺殺的事就了無興趣,可以不用陪顓頊去看,簡直心中暗喜,所以趕忙擺擺手,「我白天睡多了,今夜肯定睡得晚,明天只怕要晌午後才能起來,你們去看你們的,不用管我。」
蓐收道「秋賽一共有六天,就算明天不看,也還有四天可以看,而且越到後面越精彩,你好好休息,不必著急。」
第二日,小六果真睡到晌午才起來。
驛館內靜悄悄的,想來大家都去看比賽了。小六懶得麻煩廚房開火,跑去街邊攤子上吃。
她要了一碗河鮮湯餅,湯頭燉得十分鮮美,乳白的湯汁,嫩綠的蔥花,小六吃了一碗還不夠,又加了半碗才吃飽。
小六吃完後,只覺心滿意足,看牆根下有不少老人在曬太陽,或席地而坐,或袖著雙手蹲著。小六跑過去坐到地上,邊曬太陽,邊眯眼看著河上的船隻來來往往。
有船從河上過,一個青衣男子坐在船頭,背對著小六,和另一個藍色衣衫的男子欣賞著岸邊的風景。
熟悉的背影讓小六立即認出是璟,小六知道他看不到自己,所以明目張膽地盯著他看。
璟卻忽然扭過了頭,向著岸上看過來。小六沒有動,依舊懶洋洋地坐著,懶洋洋地看著他。小六不知道璟有沒有看到自己,只看船漸漸地行遠了,一抹天青色漸漸地隱入了熙攘紅塵中。
他知道她在赤水城,她也知他在赤水城,可再不能像在清水鎮上一樣,揮揮手,大叫一聲十七,他就會出現在身邊。
小六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反正身邊曬太陽的人已經換了幾撥。又有人走了過來,輕輕地坐在小六身旁,熟悉的藥草香淡淡地飄來。小六沒有回頭,因為知道,即使看到了面孔,也是假的。她微笑地看著船兒行過,心中透著一些若有若無的喜悅。
半晌後,小六低聲問:「不怕人跟蹤你嗎?」
「我的祖先是狐,只有我追蹤別人,很少有人能追蹤我。」
小六想起第一次被相柳抓走,是他找到了她,第二次被顓頊抓進地牢,也是他找到了她,他好像的確非常善於追蹤。
小六問:「你沒有去看比賽?」
「塗山氏並不善與人打鬥,每次來這裡的主要目的是談生意和招攬人才。」
小六不再說話,十七默默地陪著小六曬太陽,小六雖一直沒有回頭,卻一直能嗅到他身上的藥草香,令人安寧。
直到夕陽映照在河上,十七輕聲說:「我得走了,你什麼時候回去?」
「我也該回去了。」
「那你先走吧。」
小六心中有一絲溫暖的漣漪,「好!」她站了起來,沿著河岸,慢慢地踱回驛館。因為知道有人一直在目送著她,本來一個人的路程卻好似一直有人相伴,沒有孤單,反而一直有一種溫暖。
可目送她離開的人,品嚐到的只是逐漸的遠離,十七選擇了把溫暖留個她。
小六連著休息了五天,直到比賽最後一日,實在推辭不過,才被蓐收和阿念強拉著去看最後一場比賽。
經過一次次比賽,有幸爭奪最後勝利的是一男一女。
男子叫禺疆,來自高辛四部之一的羲和部;女子叫獻,來自四世家之首的赤水氏。禺疆長著一張娃娃臉,眉清目秀,總好像在笑,讓人一見就覺得親切。獻是一張清冷的瓜子臉,嘴唇緊抿,眼帶煞氣,讓人都不敢直視她。兩人都修行水靈,禺疆是水,獻卻是水系中的冰。
眾人都十分期待這場水與冰的大戰,大部分人覺得禺疆可親,希望他勝利,可又覺得獻出手狠辣,更有可能贏的是獻。
小六害怕碰到防風意映,卻實在痛恨變幻容貌,正好阿念在這種鬧鬨鬨的場合自恃身份,戴了帷帽,小六也戴了一個。
進入比試的場地後,小六發現觀看比賽的人不少都戴著帷帽,放下心來。
比賽快開始時,小六看到顓頊和一個戴著帷帽的女子走了進來,小六覺得頭痛,裝沒看見。阿念卻站起,用力揮著手,叫道:「哥哥!」
顓頊和女子從人群中擠了過來,阿念這才反應過來這個女子有可能是誰,滿是敵意地問:「哥哥,她是誰?」
顓頊微笑著給彼此介紹:「這位是我妹妹,阿念。馨悅,你也叫她阿念就好了。這位是神農馨悅,阿念,你叫她馨悅。還有這位是……」顓頊找小六,卻不知何時小六已經離開了。
因為顓頊不在,蓐收可不敢把阿念和小六託付給別人,所以特意選定了看臺,帶阿念和小六來看最後的決賽。
看到顓頊帶著馨悅走過來時,蓐收立即偷偷地開溜,小六也悄悄地站起,隨在蓐收身後跑了。
兩人成功地溜出來後,對彼此抱抱拳,都表示佩服佩服!
這是最後的決賽,來看比賽的人非常多,所以位置一個蘿蔔一個坑。小六沒心沒肺地提議:「顓頊霸佔了我們的位置,那個神農小姐一定有位置空著,我們去坐她的位置。」
蓐收否決,「讓阿念看到我坐在赤水氏的位置上,非殺了我不可。」
小六甩手就走,「老子不看了,回去睡覺。」
蓐收拽住她:「回去陛下問我,你如何照顧小六的,你難道讓我回答你在驛館睡了六天嗎?」蓐收心內盤算,神農、軒轅、西陵、塗山、金天……覺得坐誰的位置都不好,無可奈何下帶著小六擠到分給青龍部的位置上。青龍部的一群年輕人看到他,都嘻嘻哈哈地笑起來,大家擠了擠,硬是給蓐收和小六讓了一塊小小的地方。
蓐收拉小六坐,嬉笑著說:」赤水獻肯定會以冰結陣,到時反正冷得慌,大家一起擠著,正好取暖。」
小六扮了一兩百年的男子,很是大大咧咧,緊挨著蓐收坐下,反而覺得現在這熱鬧樣才有了看比賽的感覺。
場上的比賽開始,一個少年偷偷給蓐收塞了一瓶酒,蓐收喝了一口,遞給小六,小六喝了一大口,喃喃自語:「就缺鴨脖子了。」
蓐收強忍著笑說:「這是很嚴肅的比賽,事關各個家族的榮譽,可不是看街頭雜耍,請大家都嚴肅觀看。」
一群人都壓著聲音笑,「讓羲和部的老頭看到我們喝酒,回去了肯定要向陛下告狀。」
場上打得激烈,水與冰對戰,果然如蓐收所說,獻結冰為陣,整個看臺都在飄雪,就好似一下子進入了嚴冬。
時間一長,小六靈力低微,自然抵不住,開始瑟瑟發抖。蓐收握住小六的手,把靈力緩緩送進她體內,小六才覺得不冷了。
小六說:「謝謝。」
蓐收此時心神已經全放在精彩的比賽上,只笑了笑。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小六靈力低微,只怕看不出其中玄妙,於是身子側傾,頭湊在小六頭畔,一邊看,一邊和小六解釋:「獻現在控制了大局,禺疆的水劍收到影響,進攻變得緩慢,看著兩人半晌才動一下,沒什麼看頭,可其實很兇險……禺疆也開始佈陣了,他並沒選擇直接和獻對抗……看似是冰雪覆蓋,實際下面一直有潺潺水流……」
小六邊聽邊點頭,漸漸地明白為什麼大家都喜歡看比賽,的確可以從高手的每一次應對變化中學到很多東西。
小六忽然覺得有人一直在看她,憑著直覺看過去,是貴賓坐席,因為有低垂的簾幕,看不到人。小六悄聲問蓐收:「那邊是誰的位置?」
蓐收掃了一眼,「塗山氏。」
小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起來,喃喃自語:「你又沒讓我承諾十五年不和男人交往、不和男人說話。」
蓐收問:「你說什麼?」
小六沖他笑,「沒說什麼,你繼續講解。」
蓐收依舊和小六腦袋挨著腦袋,邊看邊竊竊私語。
禺疆和獻既要比拼實力,又要比拼智謀,兩位絕頂高手成就了一場異常精彩的比鬥,最後是獻靈力枯竭,暈了過去,禺疆也要人攙扶著才能站穩。
禺疆靠著靈力的精純深厚,勉強勝過獻。
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青龍部的一群年輕人雖然平時常和羲和部打架鬧事,可現在都邊跳邊大叫「禺疆、禺疆」,為禺疆真心歡喜。
蓐收畢竟身份和他們不同,依舊坐著,但眼中也是洋溢著笑意。
小六看到了禺疆的勝利來之不易,再加上被周圍的人感染,她也揮舞著手臂,叫了幾聲。小六心境再蒼涼,畢竟還是個年輕人,看著滿場歡聲雷動,心中忽然掠過一個念頭,如果她的靈力沒有被散去,也許她也能享受一次全大荒為她歡呼。
小六立即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了,默默告訴自己,我現在已經很好!
蓐收對小六說:「今天回去可以不用看阿唸的臉色了。」
小六也笑,「我們自己回去吧,不等他們了。」
兩人站起,隨著人潮慢慢地走。因為很多人依舊在興奮地大呼小叫、上躥下跳,蓐收的一隻手半搭在小六的肩膀上,既是保護,也是怕兩人被人潮衝散。
從貴賓坐席過來的人有不少認識蓐收,笑著和他打招呼,還有人打趣地說:「今年高辛四部子弟的表現都很好,你帶來的獎品只怕要原封不動地拉回去了。」
蓐收笑著和眾人寒暄客套。
四世家的人走來,眾人都往邊上走,帶著敬意主動給他們讓了路。
在秋賽這個以氏族為重的場合,四世家所代表的不僅僅是氏族的力量,還代表著從盤古大帝到現在不斷綿延傳承著的血脈,那是每個人流淌在身體內、支撐著生命的東西。國可以建立,也可以消失,可唯有血脈,生生不息,代代繁衍,永不消失。所以,很多時候,氏族的榮耀更勝於國的榮耀。
赤水氏、西陵氏、塗山氏、鬼方氏依次走過。璟和防風意映並肩走來,經過蓐收身旁時,防風意映慢了腳步,微笑著和蓐收寒暄。璟仔細看了一眼蓐收,視線落在他搭在小六肩膀上的手上,他抿著唇角,沒有說話,只是和蓐收點了下頭。
小六怕防風意映認出她,拽拽蓐收,把他拖進了擁擠的人潮中。兩人擠出人潮時,都鬆了一口氣。蓐收放開了小六,笑問:「如何?不算白來一趟吧?」
小六笑著拍拍蓐收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樣子,「你放心吧,陛下問起時,我一定會為你美言。」
蓐收已經知道小六的性子,笑罵道:「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
顓頊帶著阿念走過來,先瞪了一眼小六,再看著蓐收,「你們倆跑得倒是快,躲到哪裡去了?」
蓐收只笑,不說話。
小六看阿念眉眼帶笑,顯然心情很好。
阿念悄悄地對小六說:「你幹嗎跑了呢?你都不知道那個馨悅的臉色多精彩,看著真是解氣。」
小六問:「你沒和她吵起來吧?」
「沒有,她是哥哥的客人,我不想讓哥哥難做。再說她又不知道我是誰,我在心裡偷著樂。」
小六想起以前在清水鎮時,阿念那麼憎惡她,可顓頊讓阿念別來找她的麻煩,阿念也就真沒主動來找過她的麻煩。不管高辛國內別人如何看顓頊,阿念卻從未低瞧顓頊,對顓頊很敬重。小六一時想得出神,呆呆地看著阿念,阿念學著顓頊的樣子敲了小六的額頭一下,「喂,想什麼呢?」
小六笑笑,「想你呢!」
「我警告你,不許喜歡我!」阿唸的臉色變了,她用力拍自己的腦袋,懊惱地說:「哎呀,我忘記最重要的事情了!」本來打算利用赤水秋賽讓小六做些錯事,打消父王想把她嫁給小六的念頭,可被神農馨悅一鬧,哥哥受傷,住到馨悅家裡,她心情煩悶下,竟把小六的事給忘記了。
小六嚴肅地說:「我發過誓,你放心吧,你父王絕不會讓你嫁給我。」
這段時日,阿唸對小六有了幾分瞭解,知道小六看似嬉皮笑臉,卻不是個靠不住的人,小六如此鄭重地承諾,阿念又放下心來。
回到驛館後,小六去找顓頊,「你的傷如何了?」
顓頊輕拍了下受傷的肩膀,「不疼了,但還不能自如活動。」
小六拉起他的胳膊,檢查了一番,說道:「赤水氏的醫師不錯,繼續好好養著。」
小六要走,顓頊把她拽住,,「讓你虛驚一場,生我氣了嗎?」
小六回身坐下,「你知道我不會。」小六用手指輕輕地戳了他的肩膀一下,「如果不是生命受到威脅,這世上沒有人喜歡用傷害自己身體的方式去演戲。」
顓頊道:「上一次在清水鎮我中箭後,派人仔細查過防風意映。她身邊有兩個婢女,是防風家培養的死衛,她們也在船上。如果我們大打出手,防風意映故意舍掉一個婢女讓我們殺死,那麼神農馨悅必定會被激怒,下令所有護衛下殺手,那可真就麻煩了。所以我將計就計,裝作只一個防風意映就讓我們已無力招架。我看出防風意映只是想殺我,並不打算傷害阿念,讓你帶阿念離開,你們倆就都安全了,剩下我一人,反倒好逃。本來我想假裝受傷後沉入湖底,防風意映肯定不能表現出想繼續追殺,那麼她反而就會催神農馨悅離開,命婢女偷偷下湖來確認我是否死了,我很容易脫身,可誰都沒想到神農馨悅會突然跳下湖救我。」
小六笑,「你要謝謝我,如果不是我想聽她彈琴,你也不會吹奏洞簫,引得她對你生了好感。」
顓頊沒好氣地說:「謝謝你?如果不是我吹奏洞簫,引了她的船向我們行來,壓根兒就不會碰上她們,惹來這一場禍事。」
小六反詰:「哼!如果不碰上她們,你如何能有機會和赤水家走近?這叫因禍得福!」
顓頊無奈,「好,好,我謝謝你。」
小六忽而嘆了口氣,幽幽說道:「我只是覺得命運很神奇,無數的偶然合在一起,卻導向了一個必然。神農氏和赤水氏是你必然要拉攏的家族,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偶然。」
「你啊,看著什麼都看透了,原來終究還是個會做夢的女孩子!」顓頊彈了小六的額頭一下,「沒有真正的偶然,都是必然。神農氏和赤水氏是否會站在我這一邊,靠的可不是什麼偶然,而是我能帶給他們什麼,有沒有這些偶然,根本無所謂。這些偶然只不過是一層紗衣,把冰冷的必然包裹了一下。」
「唉!哥哥你真是太清醒,太冷漠了……」小六撅了撅嘴,自嘲地笑起來,「真好,原來我還會做夢。」
顓頊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