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剛剛駛到縣城南端的交通崗,就被警察攔住了。司機老楊以為是違犯了交通規則,從車的抽匣裡拿出駕照、行車照準備讓交警檢查。
警察來到駕駛室旁邊舉手敬禮,問:「是清河給陸書記搬家的車嗎?」
老楊說:「是。」
警察說:「剛才接到領導通知,叫把車扣下。縣政府馬上來車接你們。」
戴曉雲知道走不了。不一會兒,東溝縣委辦公室主任坐著一輛轎車趕了過來。
辦公室主任說:「沈書記說了,讓你們一家吃了午飯再走。」
盛情難卻,戴曉雲只好讓卡車跟著前面的桑塔納來到了東溝賓館。
送行的酒一直喝到下午兩點,戴曉雲雖然不喝酒但須作陪,女人們大多不理解男人的情意為什麼一定要用喝酒來表達。隨著一輪輪地敬酒,陸國傑又有點喝多了。曉雲在桌下拉了拉陸國傑提醒他少喝些。
陸國傑說:「夫人在桌下直拉我,讓我少喝。可今天這個場合我能不喝嗎?各位朋友幹!」陸國傑舉杯一飲而盡,接著念道,「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陸國傑是性情中人,酒到醉時情到深處,想起自己在東溝十幾年風雨歷程,酸甜苦辣一起湧上心來,一定要和朋友喝個夠。沈長河知道陸國傑喝多了,適時結束了酒宴。
前往清河的路上,陸露把轎車的音響開得很大,一支接著一支地跟著錄音機唱流行歌曲。陸國傑靠在後面的座上睡著了,曉雲知道陸國傑喝醉了酒只要能睡上一覺就會好。
當他們到達清河的新家時,天已經黑了。走進新家,戴曉雲被新家的豪華氣派驚得目瞪口呆。陸露高興地在幾個屋跑來跑去。「哇塞!」叫個不停。小王和老楊幫著把不多的幾樣傢俱和被褥等物品搬上樓。陸國傑原準備一家三口和兩位司機一起到一家飯店吃晚飯,小王和老楊執意要回去。
戴曉雲說:「今天你們辛苦了,等我把家收拾完,再請你們到家裡吃飯。」
陸國傑說:「你這是趕他們走嗎?」
戴曉雲說:「你懂什麼?搬家的第一天晚上,外人是不會來的,也不能在外面吃飯。」
陸國傑說:「哎,你這是在哪兒學的這一套?」
戴曉雲說:「這是風俗,你就是留,他們也不能在這。」
戴曉雲開啟一個紙箱,從裡面拿出幾樣食品放在餐桌上,其中有發糕、魚、雞、麵條和一瓶酒,這是臨行前戴曉雲最好的朋友劉麗為他們準備的搬到新家的第一頓飯。俗稱溫鍋飯。所代表的意思是發財、高升、吉祥、有餘、天長地久。
吃完晚飯,陸國傑知道戴曉雲身體不好,一定是很累了,想簡單的把床鋪上讓她休息。戴曉雲偏說不累,開始收拾家,陸國傑和陸露幫著一直幹,不知不覺已是半夜。在新家的第一個夜晚,他們興奮得睡不著,在一起說了大半夜的話。
第二天是星期六,女兒陸露早早就起來了,她站在視窗看著不遠處的大海,興奮得又是叫又是唱。早上起來以後,陸國傑就和戴曉雲一起收拾新家。
陸露下樓跑了一圈上來興奮地告訴媽媽:「我們家前面是一個花園,這個院子裡有綠地、有停車場還有網球場……後面有條路直通海邊,真是太棒了!」
女兒的快樂感染著陸國傑和戴曉雲。陸露說:「爸爸當書記了,就是不一樣!」
上午九點,鄭衛東和愛人高雪來了,他倆帶來一個十分精緻的陶瓷大花壇和一束鮮花。鄭衛東進屋就說:「國傑你不夠意思,搬家的事都瞞著我。你想瞞也瞞不住,我給你宣傳出去了,一會兒非擠你一屋人不可。」
陸國傑忙向戴曉雲介紹:「這是鄭市長,這是嫂子高雪。」
戴曉雲說:「國傑跟我說,我們家的房子還是鄭市長幫著買的呢。」
高雪說:「我就知道你家沒有放花的地方。就把我們家的大花壇抱來了。」說著把花壇放在沙發對面的臺櫃上,把鮮花插在壇中。
高雪拉著戴曉雲到裡屋說話,看新房子。陸國傑和鄭衛東在客廳說話,所談的主要是房子、傢俱、搬家。正說著門鈴響了,陸國傑開啟門,是張興化和關浩。
張興化進門就說:「恭賀陸書記喬遷之喜,歡迎嫂子落戶清河,歡迎我的小侄女成為清河的新市民。祝你們全家幸福!和和美美!萬事如意!心想事成……」
陸國傑說:「你在哪兒學來這麼多吉祥話?興化一來就熱鬧。」
不一會兒劉永華和愛人也一起來了……
這一天,前來祝賀喬遷之喜的客人不斷,陸國傑和戴曉雲一天都忙於迎來送往。來的人中有市委、市政府的領導,有部、委、辦、局領導,還有一些聽到訊息的鄉鎮長和書記。高雪拿來的花壇裡鮮花都插不下了。這一天最高興的是陸露,她把鮮花都拿進自己的房間,把房間佈置成了花的世界。前來祝賀的人們都準備了賀喜的禮包,臨走前或把禮包塞給戴曉雲,或直接把禮包放在裡屋的茶盤裡。一開始陸國傑和戴曉雲還推辭不要,後來一看推不掉,只好收下,表示感謝。
戴曉雲好不容易堅持到晚上,終於累倒了,晚上戴曉雲開始發低燒。
陸國傑給她倒了一杯水,讓她服藥,說:「這一天我就為你的身體擔心,第一天,來人你又不能不見面,你一定是累壞了,清河市的第一夫人不好當吧?」
戴曉雲說:「所以我一直不願過來,既然來了就得挺住。」
陸國傑說:「第一次見面沒有辦法,過了這一關就好了,以後我就告訴他們你有病,不會讓你參加太多的活動。」
戴曉雲有些擔心地問:「收了這麼多錢怎麼辦?」
陸國傑說:「給了就收,禮尚往來,這都是沒有辦法的事,幾百年來莫不如此。」
戴曉雲說:「要我看,這事都是鄭市長攛掇起來的,他是想讓你入鄉隨俗。」
陸國傑說:「衛東知道我沒錢買房子、裝修、置辦傢俱,他是想辦法讓我聚幾個錢。」
陸國傑和戴曉雲把幾十個禮包放在床上,一個個開啟,禮包上都寫著名字,有的包裡三千元,有的包五千元,最少的是一千元,最多的一個包裡是一萬元。陸國傑看了一下名字,是清河市房地產總公司經理張大海送的。陸國傑說:「這個張大海,明天我退給他。」
戴曉雲數錢時手都有些發抖,數了兩遍,說:「一共是六萬二千,一下收了這麼多錢,不會出事吧?」
陸國傑說:「沒有事,禮尚往來的錢算不上受賄。自從我上任以來,看望病人,婚禮、喪禮等往來的費用也不少。以前我不明白什麼叫‘一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現在明白了。不用貪,逢年過節、婚喪嫁娶、有病住院、搬家,這些不對等的禮尚往來,加上因為職務和權力佔的各種便宜,摺合在一起就有十萬之多。就拿我們這次搬家來說,買房子我們比市價少花十萬多元,裝修少花了一萬元,買傢俱少花了近三萬多,搬家收禮六萬多,這就是好幾十萬雪花銀啊!」
戴曉雲安慰說:「你不是個貪官。」
陸國傑搖搖頭,深有感觸地說:「也不是清官啊!」
海防堤垮塌案件的處理,揭開了清河反腐敗工作的序幕。短短幾個月時間裡,清河市接連查處了兩名鎮長,一名局長。高坪鎮鎮長李才華挪用扶貧款買轎車,被撤職。王溝鄉黨委書記王進來,以權謀私受賄,貪汙公款,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人事局長陳豐,私自改動人事編制表,安排十多人進入機關事業單位,收受好處費五十多萬元,被判刑十年。接連查處的幾起腐敗案件在清河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在安海市反腐敗專題會議上,清河的反腐敗工作受到了市委、市政府的表彰。會後安海市紀律檢查委員會書記朱安民對陸國傑說:「國傑,前幾天我收到一封信,信中直接稱呼你為‘陸青天’。我們安海出了個青天大老爺,我感到很高興。」
陸國傑對青天之類的稱呼感到有些難堪。清河的老百姓對陸國傑上任不到一年,就查處了四起局以上幹部的腐敗案件大加讚揚,清河的老百姓紛紛傳揚清河的市委書記陸國傑是個清官。一段時間裡,陸國傑經常收到舉報信件。看完這些信,陸國傑深深感到善良的中國老百姓受到戲劇中清官辦案的影響之大,中毒之深,把反腐敗的希望全都寄託在清天大老爺身上。然而,現實生活中的很多腐敗現象,必須通過深化經濟體制和政治體制改革才能最終消除,計劃經濟時代的政府上管天,下管地,中間管空氣,無所不包,無所不管。在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階段,許多腐敗是因為權力集中,權力過濫造成的。隨著市場經濟的建立,將來要還政於民,很多事情不是政府說了算,而是市場說了算,最終要形成大社會小政府的政治格局。到那時候因權力過濫造成的腐敗才能消除。經濟轉型的階段,許多界限都變得模糊起來,政府不管不行,管多了不行,管少了也不行。轉型階段思想觀念大碰撞,社會道德,社會風氣都在這場深刻的變革中面臨著深刻的危機。年輕人失去了方向,老人們說世風日下,許多共產黨員失去了信念。這時候共產黨必須高舉社會主義大旗,高唱主旋律,既要深化改革,又要反腐敗。作為新時期的知識分子,必須和黨和人民站在一起,通過這場深刻的變革來振興我們的國家和民族!陸國傑十分清楚,作為一方一地改革的領導者,光有信念和一腔熱血是遠遠不夠的,改革大潮浩浩蕩蕩,社會是複雜的,清流、濁流都能淹死人,必須要保護好自己。還要有能力,有辦法,有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