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子裝修好了,陸國傑去看了一下,非常滿意,整個房間裝修雖不豪華,但整體風格簡潔明快,很實用很整潔。
當初,按裝修合同規定的款項,陸國傑交給吳建平三萬元。工程完工後,吳建平退給陸國傑一萬元,說:「裝修公司知道是你的房子,只同意按工程成本收費。」
陸國傑說:「一定是你告訴是我的房子。」
吳建平說:「你不讓說,我是絕對不會說的。這個訊息是檢驗檢疫局人說出去的,你怪不著我。」
陸國傑嚴肅地說:「你把這一萬元送回去,裝修公司哪能沒有利潤呢。」
吳建平說:「送去他們也不能要,要我說,他們退回來了你就收下。」
陸國傑說:「叫你怎麼辦你就怎麼辦!哪來的這麼多的毛病?!」
陸國傑對身邊的人從來都是嚴肅有餘,吳建平只好把錢送回去。陸國傑當然知道,這一萬元留下算不上是什麼經濟問題,最多也就是佔了點便宜。他之所以堅持讓吳建平把錢還回去,主要是因為在購房問題上已經打了個擦邊球,用了一半的價錢就購得一套好房子,在裝修的問題上有必要樹一下清廉的形象。加上自己並不認識裝修公司的老闆,他害怕裝修公司的人以此到處炫耀。
吳建平坐車出去不一會兒,就回到陸國傑辦公室,身後跟來一位中年人。吳建平對中年人說:「老萬你自己和陸書記說吧。」接著向陸國傑介紹,「這是金光裝修公司的萬老闆。」
陸國傑和萬老闆握手說:「我看了你的工程,質量不錯。」
老萬把一萬元錢放在桌上說:「陸書記這一萬元說什麼我也不能收。」
陸國傑說:「裝修公司是企業,沒有利潤怎麼行?」
老萬打斷陸國傑的話說:「你聽我說完。我不收這一萬元錢不為了討好你,也不求你為我辦事,而是敬重你的為人。這幾年我沒少給清河市的官員裝修,有的千方百計刮油!千方百計把價錢壓到最低,有的象徵性的給點也就不錯了,還有的乾脆就直說:你給我裝修好了,明年你少交點費就是了。管我的官找我裝修,那些管不著我的官,通過管我的官也來找我,這樣的事哪年都有幾次。在清河地面上混,我誰也得罪不起。我想得開,無非是少掙幾個錢。少交點費和稅也能補回來。給你家裝修完了,我才聽說是你的房子。我以為書記家裝修還不得花上十萬八萬的?你家才三萬元,從這件事我就知道你是清官,所以我按成本收你裝修費。我沒想你還把這一萬元退回來了。我對吳主任說,這樣的書記我一定要見見。這一萬元說死我也不收,你要是不要,我就站在市政府大樓頂上把這一萬元撒了。」
陸國傑被老萬的一席話所感動,老萬的話都說到這個份上,顯然一萬元不能退回去了,如果再堅持退,難免會有矯情之嫌。陸國傑說:「好吧,這錢先放在這,老萬你能不能告訴我,都有哪些幹部讓你裝修不給錢?」
老萬說:「這不能告訴你,該磕的頭都磕了,這個屁可放不得。」
陸國傑笑了說道:「那我就不問,給我們政府的工作提點建議總還可以吧?」
老萬嘿嘿一笑說:「要我提我就提一條,就是管我們的單位太多了,我給你數數。一年到頭工商來管,稅務來查,城建審批,環保找茬,民政要捐,公安要罰,質檢找錯,物價來卡,街道來要,勞動局來拿。這多家收費抓一把,吃喝卡要查罰拿,企業實在是受不了,現在我一見這些單位的人來了,頭皮都發麻。陸書記你要是能把這個問題解決了,老百姓天天給你燒高香。」老萬說得十分中肯。
陸國傑心裡十分清楚老萬所說的問題和解決這些問題的難度。這其中有管理體制的問題,有幹部素質問題,有腐敗的問題,也有經營者和企業素質不高的問題。更深層次的問題是在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過程中,兩種經濟模式都在起作用。市場規則正在形成,還沒完全建立,計劃經濟的管理模式還沒有完全退出,政府職能還沒有完成轉換,國有和集體企業的改制正在進行,民營企業還處在發展初期。這個時期,假貨氾濫,坑蒙拐騙,以次充好坑害消費者、無序競爭……政府的這些管理部門不管行嗎?肯定不行。然而,正處在劇烈變化中的社會責任、權力、利益卻沒有標準,到了政府執行者手裡竟成了孫悟空手中可大可小的金箍棒。利益驅動,有利的,各部門都來管,沒利的都不管。這就出現了老萬所說的問題。這個問題最終的解決方案:是市場經濟發育成熟,法制健全,企業自身發展完善,政府職能完成轉換,經營者素質和幹部素質的提高,反腐敗鬥爭取得勝利。社會正處在這場深刻變革程式中,要解決老萬提出的問題,現階段只能是導之以善,加速這場變革,盡力而為之。
陸國傑說:「老萬你提出的問題最終要靠深入改革來解決。我現在只能解決一些具體問題,今後企業發展遇到什麼難題,你來找我,我幫你解決。再有小鬼來纏,我給你當鍾馗。」
老萬說:「小事我不能來找你。」
老萬走後,陸國傑看著桌上的一萬元,心想中國人講究一還一報,老萬少收這一萬元,自己為老萬排憂解難,這倒是符合市場經濟規則。但細想起來,其中多少有些錢權交易之嫌。換一個角度思考,處於社會權力中心的為官者要做到至清也是不可能的,一味撇清難免作偽,遠了常情常理。想到這陸國傑心緒稍安,把老萬退回的一萬元錢放進抽屜裡。
新房子裝修好了,陸國傑想到東溝那邊十幾年前的傢俱已破舊不堪,沒有必要搬過來了,這個年代的市委書記雖不需闊綽,也完全不必寒酸,用政治術語來說,貧窮不是社會主義。陸國傑決定買一套新傢俱放在新房子裡。自己不懂傢俱,加上清河的電視新聞三天兩頭把書記的臉展示於眾,出去辦點事誰都認識,買傢俱的事只能交給別人來辦。陸國傑想,按有關說法讓下屬為自己辦私事,也可算是以權謀私。無奈我陸國傑既是清河市委書記,又是個食人間煙火有七情六慾的凡夫俗子,可見大公無私這一理想在現實生活中的尷尬。陸國傑想到,政府的辦公用具都是行政科長老常採辦的,於是把自己要買的傢俱拉出一個單,打電話找來了老常。
老常說:「陸書記你找我算是找對了人,經我手買的傢俱,我保證質量好,樣式新潮,價格公道。」
陸國傑拿出三萬元交給老常,說:「高檔的傢俱我買不起,中低檔就行,這是三萬元你先拿著,錢不夠最後一起算賬。」
老常說:「這事交給我你放心吧。」
陸國傑把新房子的鑰匙交給老常,說:「買好了傢俱你幫我把家簡單佈置一下,過幾天我就搬家。這事你得為我保密。」
老常只用五天時間就把陸國傑交代的事辦妥了,晚上陸國傑到新房子看傢俱,老常在新房子裡等他們。陸國傑進屋,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客廳裡的豪華吊燈,老常站在旁邊注意著陸國傑的表情不做聲,希望能從書記的表情中讀到驚喜。陸國傑的目光中流露出的是驚訝。他沒想到老常在這幾天裡,讓原來空空蕩蕩的房子徹底變了模樣。首先是燈的變化,客廳的中央掛著一盞豪華氣派的吊燈。其他房間的電燈全都換成了漂亮的吸頂燈和壁燈。客廳裡擺著一套五件當今流行的實木布藝沙發組,沙發組中間的地板上鋪著新疆羊毛地毯。沙發對面是條形組合櫃,顯然上面應擺放的物件是電視機和音響之類的東西,沙發旁邊放著一個酒櫃。陸國傑給老常拉的單子上並沒有這兩樣傢俱,也沒有燈具和地毯,看來屋裡佈置完全是老常自作主張,陸國傑對傢俱的式樣還是十分滿意的。客廳角上放著兩盆花,一盆花犀木,一盆鳳尾竹,為客廳平添了幾分雅緻。陸國傑走進臥室,屋中間擺著一張木本色沙發床以及配套的床頭櫃,電視櫃。女兒陸露的房間,單人沙發床,寫字桌、椅一應齊全。餐廳裡擺放著一張橢圓形的餐桌和一套六張看似拙笨卻獨具匠心的木椅。廚房裡新安裝了抽油煙機,臺案上安放著新買的爐具,旁邊放著一套不鏽鋼餐具用具,陸國傑還注意到窗戶上掛著布藝裝飾窗簾,可見老常辦事之細緻。最讓陸國傑滿意的是書房的佈置,一張不大不小的寫字檯安放在緊靠陽臺的視窗,桌上安放著一盞歐式檯燈,桌前放著一張辦公寫字椅,背後是一排紫檀色的實木書櫃,書櫃旁邊安放著一張讀書用的單人沙發和一張古樸的臺案,上方是一盞可調節高低和光線強弱的讀書燈。
老常問:「這樣安排行嗎?」
陸國傑滿意地說:「我非常滿意。你的安排不但超出了我給你的單上的內容,更超出我的想象。只是太豪華了,這要多少錢?」
老常掏出一張清單交給陸國傑,清單上清清楚楚寫著每樣傢俱的價格,一共是五萬二千四百元,遠遠超出陸國傑心中預算不超過三萬的金額。就憑老常的這份細心的安排,這時陸國傑也只能是認了。陸國傑笑著說:「你一下新增這麼多傢俱,想讓我破產啊?還差兩萬二千四百元,明天我給你。」
老常說:「那不急。」他見陸國傑對他的家居佈置很滿意,頗為得意地說:「這麼大個市委書記搬一回家,把佈置家的任務交給我了,我能不好好辦辦嗎?清河幾家有名的傢俱店老闆我都認識,這些年政府辦公用的桌椅和用具都是經我手採買。買傢俱都有說道,標價和賣價少說也有三分謊。不瞞你說,以前為公家買東西基本上是按照標價走,傢俱店老闆賺得多,有時多多少少都要給我點回扣。因為政府是大戶,傢俱店的老闆都得須著我點,希望我下次再來。這回買傢俱,我說是我自己家要買,傢俱店老闆不用我開話,就把價錢壓到最低,拿著進貨單給我看,進價多少就賣我多少,就你這套傢俱到市面上花七萬元都買不來。」
聽了老常的這番表功,陸國傑心想這回又佔了兩萬多元的便宜,難怪老百姓說當官的手裡的錢含金量高。老常所說給公家買東西給回扣早已不是什麼秘密,而是當今通行不悖的常理,所以老常並不需要瞞著。這半年多來陸國傑和老常雖然直接接觸不多,但從幾位辦公室主任的評價中,對老常還是有所瞭解的。老常叫常書生,五十一歲,具體掌管著市委、市政府機關的後勤事務,老常是個熱心人,辦事心細,勤於事務,機關後勤管理也不錯,尤其是機關食堂的管理得到了方方面面的好評。陸國傑把新家裡裡外外都看了個遍,這才發現衛生間的浴盆、洗臉池、抽水馬桶也都換成了高檔陶瓷的。
陸國傑說:「老常我真不知該怎麼謝謝你,等我家搬來了,一定請你到新家喝上一杯。」
老常也不推辭,說:「書記請我到家喝酒,那是給我天大的面子,到時我一定來。」
當晚,陸國傑往家裡打了個電話,把新家裝修和買傢俱的事和曉雲說了說。叫曉雲準備一下,近期搬家。
戴曉雲把原有的住房以十五萬元的價格賣給了一位同事,把不準備帶走的舊傢俱都送給了朋友。戴曉雲把搬家的日子選在自己生日那天,她希望搬家是新生活的開始。
搬家那天,為了當天趕回清河,陸國傑凌晨三點起程,坐著自己的一號車,帶著一輛小卡車前往東溝去接妻子和女兒。上午八點就到了東溝,陸國傑讓卡車司機幫著曉雲和陸露往車上裝行李,自己去向過去的老領導、同事、朋友簡單作個告別。戴曉雲在幾個朋友的幫助下,很快就把要帶走的行李裝上了車。
陸國傑首先到東溝縣委、縣政府向老領導告別。東溝縣委書記沈長河聽說陸國傑今天就要把家搬走,說什麼也不讓他馬上就走,打電話叫來幾位在家的班子成員,到小會議室開個歡送會。辦公室工作人員在小會議室擺下水果和茶水。一時間老話、新話、友誼、情義、別意都濃縮在這狹小的時空裡,釅釅如濃茶佳醪,越品越濃。在政府工作的一些老同事、老部下聽說陸國傑來告別,也來到小會議室外邊等著和陸國傑告別。
沈長河說:「都進來吧,今天常委擴大會議擴大到陸書記的所有朋友。」
一時間小會議室裡擠滿了人,陸國傑和前來送行的每個人握手道別……這種場合當然少不了讚歌頌歌。不過這時的讚頌之詞陸國傑聽起來並不感到讓人生厭。陸國傑依依作別,感慨萬分。中國人把生死離別做為人生大事,隨手翻翻唐詩宋詞,離情別意就能溢位行間。迎來送往自古以來就是官場的重要活動。五千年文明已把重情重義固化為一種基因,流淌在中國人的血液中。中國人大多具有很高的情商,需要補養的是更高的理性。
眼看就要到中午了,戴曉雲在家等得有點著急。
陸露說:「我爸肯定是讓他們留往了。」
這時陸國傑打來電話,讓戴曉雲和陸露坐卡車先走,自己可能要等中午喝了送行酒之後才能走。戴曉雲與送行的朋友和鄰居告別後上了卡車,卡車緩緩駛離政府住宅小區。戴曉雲一邊揮手和送行的好友告別,一邊流淚,畢竟在這座縣城裡住了十多年,青春的大部分時光都是在這山區小縣城裡度過的。想當年,大學畢業的時候,她和陸國傑一起分配到東溝縣農業科技推廣站當農業技術員,在這裡戴曉雲從農技員當到農技站站長,農業局副局長。陸國傑則從農技員,鄉農技站站長,副鄉長,鄉長,鎮黨委書記,一直當到副縣長。他們是在農技站的一間宿舍裡結的婚,生的女兒……此時揮手一別也許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陸露對離開山區小縣城樂不可支,又是笑又是唱,和她媽媽形成鮮明對比。
陸露說:「媽,新生活開始了你哭什麼勁?應該高興才是。」
戴曉雲說:「等你長大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