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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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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拖拉機去年才買的,幾百元塊錢不值嗎?」

「就是值多少錢我也不要,你快走人,別來矇事啦。兩個月前,西頭的劉二就遇到這事,一個人把一輛新摩托押在他那,從他那兒借了五百塊錢,說第二天就來還錢,結果怎麼著?這輛車是偷來的。劉二被派出所逮去問了兩天。哥們兒你走人,要是實在沒錢,我給你十塊二十塊買瓶酒喝。」

趙忠貴萬般無奈又回到醫院。

妻子問:「錢交上了?」趙忠貴把沒找到二大爺和想把拖拉機押上借錢的事說了。妻子著急地說:「大夫說再交不上錢,今晚就做不上手術了,再晚就怕要穿孔,要是得了腹膜炎,就是再多花兩倍的錢也治不好,孩子身體還要受影響。」

眼看天就要黑了,趙忠貴急得心如火燒,去求大夫。趙忠貴來到醫生辦公室說:「周大夫你救救我孩子吧,快給孩子動手術吧!我保證不欠一分錢,我明天就把錢送來。」

周大夫說:「現在我們這些當醫生的都成了鐵石心腸啦!一開始我聽了心裡難受,現在你說什麼我也不聽,聽了也不難受。為什麼?我們都不是人啊?光是去年,我們醫院就有二十幾個病人欠著醫藥費跑了,就我們這個鄉級小醫院,外欠的醫療費就有十幾萬。人窮志短,馬瘦毛長。自古都是這個理兒。我沒法信你。」

趙忠貴急得給大夫跪下說:「我求你了,就是賣房子,我也不欠醫院的錢……你就救救我的孩子吧!」

「起來起來!這個我見多了,你到車站碼頭哪兒都能見到這個。交不上錢,你就是說出花來也不好使,現在社會就這麼殘酷……我說完這話,回過頭一合計,感到自己就跟畜生似的,你就別讓我難受了。」說完大夫出去了。

趙忠貴難過得流下淚。回到急診室看著孩子由紅變得蠟黃的臉,趙忠貴心如刀割,妻子難過地在哭。趙忠貴心想這世道如今怎麼變成了這樣?後悔路上沒要那位當官的給的錢。趙忠貴在心裡用最下流的話罵「錢」。罵了一陣「錢」,又開始想錢。「現在誰要是借給我三百塊錢,我就給他喊爹,我就給他當兒子,當孫子……叫我幹什麼不要臉的事都行……錢啊!你是我兒子的命!錢啊!」趙忠貴感到自己快要瘋了。

這時剛才的那位周大夫走過來問:「你是不是叫趙忠貴?」

趙忠貴說:「是。」

「叫你愛人抱著孩子跟我來。」

趙忠貴和妻子抱著孩子跟在醫生的後面來到病房。周大夫對值班的護士說:「讓這孩子住在三號病房,馬上就動手術。」

趙忠貴以為他感動了上帝,跟在醫生後面一個勁地說:「謝謝你了!謝謝!你真是個大好人……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要報!我明天就把錢送來,我保證不欠錢……」

周大夫好像沒聽見他的話,不答應也不問。不一會兒,院長來到病房問:「你叫趙忠貴?」

趙忠貴說:「是我。」

院長親自檢查了一下孩子的病情,說:「馬上動手術,我來做。」

趙忠貴說:「謝謝!明天我一定把錢送來。」

院長說:「錢的事你不用著急。」這時一個護士進來說:「張院長,收費室小黃問欠錢誰簽字?」張院長說:「你告訴他,做完手術我去籤。」

趙忠貴一聽是院長,馬上說:「謝謝院長!錢我明天就送來。」

張院長和氣地說:「沒有錢,你早點來找我啊,再晚這孩子就耽誤了。」

趙忠貴說:「我也不認識你……」

院長說:「一看就知道你是個老實人,不是那種到處扛領導招牌的人。」

趙忠貴越來越聽不懂院長說的話,心想他一定是弄錯了,為了孩子只好將錯就錯,不管院長說什麼他都似懂非懂地啊啊答應。趙忠貴哪裡知道這戲劇性的變化,是因為陸國傑打了一個電話。從東部山區回來後,陸國傑把省市領導送到海灣大酒店休息,自己在休息廳裡休息一會兒,等著晚上陪省市的領導一起就餐。他突然想起開拖拉機送孩子看病的那兩位樸實的山區農民,想起婦女懷裡正在發燒的孩子,也不知他們的孩子住上院沒有,想起那位男人憨實的臉,他的名字叫趙忠貴。陸國傑用手機撥通八洞溝鄉黨委書記陳柱的電話,說:「是陳柱嗎?我是陸國傑,請你幫我辦件私事,我有個親戚叫趙忠貴,他孩子在你們八洞溝鄉醫院住院,他帶的錢可能不夠,你和醫院說一下,緩交幾天,如果他交不起錢找我要。」

這時陳柱已經下班坐車回到了城裡。陳柱立即給八洞溝醫院的院長打電話:「市委陸書記有位親戚叫趙忠貴,他的孩子在你們醫院住院,你們一定要照顧好,如果治不了趕快轉到市醫院,一切費用我來負責。有什麼情況及時向我彙報。」

因為是扶貧會議,晚宴以自助餐外加酒水的形式進行。雖然是好酒好菜,卻沒有中國大餐那樣的鋪排和喧鬧。晚飯後,陸國傑和清河市委領導班子全體成員,在海灣大酒店等著省長方清遠和省委常務副書記楊德寬的到來。這些年來,全體班子成員恭迎上級領導已成為一種慣例。陸國傑以前只是在中國古裝戲劇和古代小說上看到上級官員集體迎候上司的場面,細想當今的迎候不過是古代官場的文化傳統的延續。陸國傑想起一本書中對政治、經濟、文化的精彩比喻:經濟是人的軀體有強有弱,政治是面孔可喜可怒,文化是膚色和脊樑。看來最根深蒂固的還是文化傳統。

按原來的安排,方省長和楊副書記晚上到清河就餐,後來接到通知,說方省長和楊副書記要等參加完一個會議,晚飯後才能起程前往清河。清河市委的班子成員在這一變化中多等了兩個小時。張興化從來就是個耐不住寂寞等待的人,他找來一副撲克和高思、李巖、洪安和在小會議室裡打起撲克,劉永華、關浩、何強看他們打牌。陸國傑和彭景明坐在沙發上聊天。彭景明講了些在省委辦公廳工作時所知道的省委領導的一些習慣和愛好。彭景明顯然是知道陸國傑的後臺,特意談了些楊德寬的情況。彭景明說:「楊書記到底是出身書香門第,做派儒雅,性情不溫不火,做事不急不躁,工作有條理。每次開會認真聽,細思考,說話不多,句句都能說到點子上,思考問題特別的深邃,見識高遠。省委高書記說楊書記是省委的參謀長。」陸國傑除了在中央黨校學習的一個月裡的接觸以外,和楊德寬的來往真就不多,細想楊德寬的言談舉止,確如彭景明所言。

一直等到九點,省長方清遠和常務副書記楊德寬一行三輛車才到達清河。因為領導旅途疲倦,加上時間太晚,原計劃的集體會面被取消,陸國傑和班子成員只是在賓館門口列隊和省裡領導握握手。楊德寬和陸國傑握手時,笑著點點頭,陸國傑自然理解領導的愛意。

晚上,陸國傑剛剛回到家就接到陳柱打來的電話。陳柱說:「陸書記,你親戚的小孩剛剛做完闌尾炎手術,一切都很順利。」陸國傑說:「謝謝你!」陳柱完成了頂頭上司交辦的私事,心裡很高興。陸書記來一年多了,也就是開會和彙報工作時見過幾面。他當然知道給領導辦私事是密切和領導關係的最好的形式,俗話說:公事辦不好挨批,私事辦不好就要挨踢。

第二天上午舉行的全省扶貧工作大會十分隆重,各市、縣、區的政府主要領導都來,加上民政部門和參加會議的代表,可容納千人的會場坐得滿滿的。省、市(地級市)的主要領導依次坐在臺上。陸國傑雖是東道主,也只能和與會的各市縣代表們坐在臺下,陸國傑和鄭衛東坐在一起,鄭衛東是陸國傑專門邀請來的,雖然鄭衛東已調任平洲市委書記,但清河的扶貧工作是在鄭衛東的領導下幹出來的,邀請鄭衛東也表明清河決不貪沒鄭衛東的功績。蔡慧林的經驗典型經驗介紹十分的精彩,中間幾次響起掌聲。陸國傑小聲對鄭衛東說:「會幹的不如會說的。」鄭衛東笑了,翻開筆記本寫道:「有人栽樹,有人乘涼,各有各的樂。」陸國傑把鄭衛東的筆記拿過來寫道:「桃子真甜,汗水真鹹,各是各的味。」鄭衛東笑了,抬起頭又看見有攝像機對著自己,他對陸國傑說:「你別讓他們老是瞄著我。」陸國傑說:「我還得表揚這個記者的新聞敏感性哩。」陸國傑向記者豎起大拇指,記者點頭笑了。鄭衛東知道這是陸國傑的安排,心裡很感動。這時蔡慧林的經驗介紹中說到鄭衛東扶貧的一段故事:「去年冬天,前任市長鄭衛東到東部山區走訪完貧困戶,正要上車,一位老大爺抱著一件軍大衣跑了過來,說,鄭市長,你的大衣忘在我們家了。鄭衛東同志說,這次我只是來看一看,沒有什麼東西給你,這件大衣是留給你老人家的。老大爺說:四六年八路軍搶佔東北,有一個班的八路軍在我們家住了一晚上,見我們家沒吃的,走的時候給我家留下了半袋小米……」這段故事立即引起一陣熱烈的掌聲。鄭衛東眼含著淚拍了拍陸國傑的腿。這一段話是陸國傑審閱清河扶貧經驗材料時親筆加進去的,這是鄭衛東和陸國傑在鄉檢查工作,坐車路過一個山村時,鄭衛東講的一件真事。

副省長張建國代表省政府宣佈了對清河市和一批扶貧工作的先進單位和先進個人進行了表彰。省長方清遠在會上作了重要講話。他在講話中充分肯定了清河市扶貧工作的成績,勉勵全省廣大幹部總結經驗,再接再厲,為早日消除貧困而更加努力工作。

會議結束以後,省政府秘書長告訴陸國傑,下午兩點,省長方清遠、常務副書記楊德寬和副省長張建國約他和彭景明談扶貧工作。陸國傑知道這一定是楊德寬的安排。由於會議時間安排得很緊,三位省領導來到清河以後,陸國傑一直沒時間接觸,會前會後的時間裡,常有各市的領導圍在前後左右,陸國傑這等七品芝麻官當然不好過分靠前,不看清品級亂往上湊,搞不好會引起上司的反感。開大會的時候,陸國傑把自己對清河今後扶貧工作的一些想法列了個提綱,讓會議服務人員交給楊德寬。彭景明並不清楚省裡的領導要談什麼,午飯時過來找陸國傑。陸國傑說:「我只是有一些想法,還不成熟,我彙報的時候你幫我一起想一想。這項工作還得政府來做。」彭景明到清河一個月裡,感到有些跟不上陸國傑的工作節奏。

下午兩點,陸國傑和彭景明準時來到小會議室。會議室裡除省長方清遠、省委常務副書記楊德寬、副省長張建國三位省領導以外,還有省政府副秘書長韓曉升和幾位秘書。

方省長說:「國傑,我聽德寬同志說,你對清河的扶貧工作有些新的想法,我很想聽聽。我給你一個小時,三點鐘我還要趕回去。」

陸國傑說:「今天,省領導在大會表揚了我們清河的扶貧工作,但我還是要說,這樣扶貧只能是治標,而不可能治根。只能出政績出形象,不可能真正幫助東部山區的老百姓脫貧致富。」

方清遠聽到國傑的話說:「我們剛剛開完現場會,你就否定清河扶貧工作,你膽子可不小啊!」

陸國傑說:「清河扶貧工作的成績有目共睹,誰也否定不了。我是說必須想辦法從根本上解決東部山區貧困的問題。」

方省長問:「你有什麼辦法?」

陸國傑說:「清河東部山區貧窮的根本原因是,人口太多,自然環境惡化。由於歷史的原因,面積不大的山區居住了近十萬人口,昨天看現場時,我和張省長說過,現在東部山區是砍光了森林,燒光了草,扒光了山皮,炸石料,生態環境嚴重惡化到了山河破碎的程度,山區的十萬百姓怎麼才能脫貧致富?東部山區人均年收入僅五百多元。小小清河市每年就是拿出一千萬元扶貧,東部山區的人均收入也不過六百元。無論怎麼扶貧也不可能幫助東部山區擺脫貧困。」

方省長聽到點點頭,問:「那你說怎麼辦?」

陸國傑說:「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想辦法把東部山區人口逐步遷出來,如果東部山區只剩下了兩萬人,整個東部山區的生態就可能恢復,山區的老百姓才可能擺脫貧困。」

方省長問:「遷出的八萬人放在哪兒?怎麼遷?搬遷的費用從哪兒來?」

陸國傑說:「這正是我今天要向各位領導彙報的問題,我有個初步想法。一、加速城市化程式,遷出山區人口。山區的人進城打工可以免費獲得城市戶口,在清河城區邊上建立打工村,凡是按統一規劃在打工村建房的,政府給予補貼。政府和社會各界每年拿出兩千萬元扶貧款,每戶補助三千元,每年遷出兩千戶,六千人,十年不就可以搬出六萬人。當然我們還要大力發展城市經濟,增加勞動力需求。二、把東部山區的四個鄉合併成一個鎮,加快小城鎮建設,增加小城鎮人口,減少山區農民對自然環境的依賴,爭取每年遷到小城鎮三百戶,一千人。三、從現在做起,調整山區的產業結構,逐步退耕還林,恢復山區的植被。四、減少對東部山區的扶貧援助,不餓死人就行,用貧困把山裡人逼出來,我們提供條件在山外安排。」

方省長說:「好你個陸國傑!我這邊開扶貧會,你那邊說要用貧困把山裡人逼出來,不餓死人就行。你真是膽大包天!」

陸國傑被省長說得不知所措。

方省長話鋒一轉,說:「你們聽出來沒有?這是用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這才是我們共產黨幹部應該想的大事!小恩小惠只能解決感情問題,是不能從根本上解決貧困問題的。國傑,你這個想法好!有膽、有識、有建立、大氣魄。我讓省民政廳每年撥給你們五百萬專項扶貧資金,用於小城鎮建設。一個月之內你們把方案報給我,我要在上面批示。清河作為全省山區扶貧的試點,搞好了可以在全省推廣。」

得到省長的首肯,陸國傑非常高興,說:「感謝省領導的支援!」

楊德寬說:「用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這個評價很高啊!這個想法很大膽。但作為共產黨的幹部,不能說出不餓死人就行這樣的話,也不能說用貧困把山裡人逼出來。怎麼做心裡要有數,不該說的話不要說。」

陸國傑說:「我接受批評。」

送走省裡領導以後,彭景明說:「方省長說好你個陸國傑……當時我都出汗了,最後出來一句用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我才放下心來。這才是大手筆啊!」

陸國傑說:「這個搬遷扶貧方案你來組織,最後還得你落實。」

彭景明說:「明天我就以政府辦公會的形式傳達省委領導的指示,研究一個方案。」

陸國傑說:「這個扶貧方案要分五到十年時間來執行,一旦這個方案得到省裡認可,年底開人大會時提交人大會討論通過,作為一項長期的政策,以後不管誰當政都繼續下去,才能實現這一長遠目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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