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前,全省扶貧工作現場會在清河市如期召開,省政府充分肯定了清河市「沿海幫山區,先富幫後富,城鄉手拉手,共走富裕路。」的扶貧經驗,向全省推薦清河市扶貧工作這一典型。
會議一共兩天時間,第一天是到扶貧現場參觀學習,全省各市縣分管扶貧工作的領導由副省長張建國帶隊,分乘五輛賓士大轎車,到東部山區的各扶貧點參觀,走訪了貧困戶和脫貧致富的典型。為了保證參觀路線的安全,開會前的一個星期,清河市交通部門和東部山區的幾個鄉組織近萬名勞力,投入資金五十萬元,對參觀團所經過的山區道路進行了突擊搶修,對一些險工險段的道路進行了拓寬。為了防止山路會車可能造成的危險,參觀的當天,東部山區各鄉禁止所有車輛上路,交警在幾個路口幾乎阻止了所有與會議無關的車輛開往東部山區。陸國傑和彭景明陪同省市領導一起到東部山區參觀。這一天最搶眼的是蔡慧林,真可謂是出盡了風頭。以前主抓扶貧工作的市長鄭衛東調走了,新來的市長彭景明不熟悉工作,所到之處都是蔡慧林介紹情況,蔡慧林當然不會放過這一表現的機會,對清河市扶貧工作情況爛熟於心,數字記得清清楚楚,經驗總結得條條順順,故事講述得有聲有色,扶貧成果整理出各型各類。
副省長張建國對蔡慧林一路的介紹非常滿意,幾次當眾表揚:「抓扶貧工作就要像清河市這樣的實實在在,才能抓出成果,扶貧工作是民心工程,我們的幹部不但要投入更大的精力,更要投入真摯的感情,沒有對困難群眾的真情實感,就不可能抓好這項工作。從小蔡身上我們可以看到清河的幹部是怎麼抓扶貧工作的。什麼叫全身心投入?大家聽一聽小蔡的介紹,看看現場就不難感覺到。」
這一路蔡慧林講得口乾舌燥,聲音嘶啞。副省長張建國遞給他一瓶礦泉水,蔡慧林十分感動。陪同省裡領導的安海市市長周學海說:「慧林啊,扶貧工作你抓得好啊!張省長多次表揚你,說你思路清楚,有熱情,很會抓工作,你要好好總結,繼續把這項工作抓好。」陸國傑當然明白周學海這是託舉蔡慧林一把的意思。
蔡慧林看了一眼省市領導身後的陸國傑,謙虛地說:「扶貧工作是大家做的,是鄭市長打下的好家底,我只是個繼任者。」
張省長說:「努力工作而不貪功,這是當幹部應有的品格。明天大會上清河是誰介紹經驗啊?」
陸國傑說:「是彭景明市長。」
張建國說:「小彭到清河才幾天啊?我看這個經驗還是讓小蔡來講,誰分管的工作誰講嘛,這事我定了。」
蔡慧林說:「我到清河時間也不長,最好讓陸書記講。」
「誰講不重要,關鍵是要有說服力,這可是全省的典型,小蔡講,我定了。」張副省長說,「清河不但是扶貧的典型,還是我們省發展經濟的好典型,高書記對清河的批示你們看了沒有?國傑啊,省委的主要領導都在關注清河,今晚上清遠和德寬同志要來清河,明天,清遠同志還要在大會上作重要講話。」
陸國傑得知省長方清遠和省委常務副書記楊德寬要來,感到很高興。
第一天的參觀學習結束了,由於清河東部山區的扶貧工作做得實,加上準備得充分,與會的同志對清河的扶貧工作給予了較高的評價。陸國傑和清河的幹部們都感到臉上有光。回來的路上,陸國傑和省市的主要領導坐在第一輛大轎車上談起東部山區的歷史。
陸國傑說:「歷史上,清河的東部山區山清水秀,原始森林茂密,植被覆蓋著大部分土地,水源豐沛,土地肥沃。據說這裡是女真族原始先民的發祥地,至今還保留著一些女真原始先民的遺蹟。東部山區的貧困始於明末。明朝大將軍袁崇煥經略遼東時,與清高祖努爾哈赤大戰,山上的原始森林被大量採伐,用來修建工事和營寨,大量的難民為躲避戰亂,避難山中,造成山區人口劇增,資源和人口的矛盾開始出現。到了近代,日寇入侵,日本人對東部山區的森林進行了掠奪式的採伐,生態資源再次經歷了一場浩劫,從此成材的森林在東部山區消失了。建國以後五八年的大躍進,山上殘存的一些不成材的林木都進了大煉鋼鐵的土高爐。面對越來越大的生存壓力,學大寨,上山開荒,喬木沒有了,山上的灌木林也進了家家戶戶的鍋灶。接著是水土流失,生態環境惡化,面積不大的東部山區生活著近十萬百姓,惡惡相生,惡性迴圈,東部山區能不窮嗎!」
張副省長深有感觸地說:「我們今天扶貧,實際上背的是歷史的包袱。這個包袱可能還要背很長的時間。」
陸國傑接著說:「去年從北京來了幾個專家到東部山區考察生態環境,他們提出必須恢復生態環境,才能改善人的生存環境。現在的問題是生存都十分艱難,生態怎麼能改善?一張張嘴要吃這座山,一雙雙手在開這座山!你們知道現在東部山區的支柱產業是什麼嗎?是石料!還有與石料相關的小水泥工業!砍光了森林,燒光了草,扒光了山皮,炸石料。大家看一看這山!這河!什麼叫山河破碎!」陸國傑說得激動起來。
張副省長拍了拍陸國傑的肩膀說:「說得好啊!就讓我們來收拾這舊河山吧。」
正說著車停了,陸國傑下車走到前面,發現前面路上對頭停著一輛小四輪拖拉機,在前面開路的警車裡下來兩位交警,其中一人正在大聲訓斥拖拉機上的人,「誰讓你們上路的?今天有規定不讓上路你知不知道?看我不罰死你!」
拖拉機上的一位婦女抱著孩子說:「我們也是有急事,孩子有病還能不讓上醫院?」
交警說:「不管你什麼理由都不行!路讓你堵上了你知不知道?趕快往回倒!」一邊說一邊指揮拖拉機向山上倒車。
陸國傑下車,發現前面的山路十分狹窄,而後面山窪的路較寬,走過去招呼交警停下。陸國傑說:「別讓他往山上倒了,太危險了!讓我們的車向後倒一倒,他過去了我們不就過去了嗎?」
交警說:「讓省裡領導的車讓道不好吧?」
陸國傑說:「有什麼不好?讓我們的車倒回山窪。你們快去指揮。」
兩名交警指揮後面的五輛大轎車向後倒車。陸國傑走到拖拉機旁問:「你們這是上哪兒?」
開拖拉機的男人說:「我孩子早上說肚子痛,我以為他喝涼水喝的,沒當回事。到下午這孩子發燒了,村上的先生說可能是闌尾炎,讓我送鄉醫院。」
婦女懷裡抱著一個五歲左右的男孩子,陸國傑過去摸了摸孩子的頭,孩子的頭很熱。陸國傑問:「錢帶夠了嗎?」車上的婦女說:「帶了二百多。」
陸國傑說:「如果做手術,這些錢可能就不夠了。」
陸國傑掏出自己身上的五百元錢交給車上的婦女,說:「你把這錢帶上。」
婦女推來推去,說什麼也不要錢,說:「我不能要你的錢,錢不夠我再去借,鄉里我有親戚。」
開拖拉機的男人說:「你是個好官,你和警察說一聲,別罰我,我就謝謝你了,這錢說什麼也不能要,我今天真是遇見貴人了。」
陸國傑問:「你怎麼不帶著孩子到城裡的醫院?」
開拖拉機的男人說:「城裡太遠了,再說我也不認識人。」
陸國傑對車裡的婦女說:「跟我們到城裡給孩子看病怎麼樣?」
「不用不用,很快我就能到鄉里,這兒離八洞溝才十來裡地。」男人說。
給錢不要,也不要幫助,面對著如此樸實的山區農民,陸國傑很感動,問:「你叫什麼名字?」
男人說:「我叫趙忠貴。」
這時參觀的車隊已倒進了山窪,交警跑過來讓拖拉機開車。拖拉機開下山路,車上的婦女向陸國傑揮揮手。拖拉機過去後,車隊很快就開上坡來。
陸國傑上了車說:「讓他們先走,我們還能過得快一點。要是等拖拉機倒到山那邊,沒半個小時我們過不去的。」
張副省長說:「自古都是老百姓給當官的讓路,當官的給老百姓讓路不僅是時間問題,而是對老百姓的態度問題。」
受到張副省長的表揚,陸國傑有點不好意思。
趙忠貴開著拖拉機來到八洞溝鄉醫院,經醫生檢查孩子果然得的是闌尾炎,需要手術和住院治療。醫生開出住院單,趙忠貴到收費處交款,收費處的收款員說:「住院要先交五百元押金。」
趙忠貴說:「我身上現在只有二百元,你讓孩子住下來,我馬上就去借錢。」
收款員說:「不行,醫院有規定。到時你交不上錢走了,這錢就得我個人賠。今年我都賠了兩次了,我再也不想當好人了,交不上錢你說什麼也不行。」
趙忠貴說:「我孩子發燒,我求求你了,我先交二百,欠三百天黑之前我就還上。」
收款員說:「不是我心硬,而是好人不能當。你說什麼也沒用,你別求了,你自己想辦法。」
趙忠貴只好先交了門診費和藥費,孩子先給上藥以後,趙忠貴讓妻子看著孩子,自己到供銷社找二大爺借錢。趙忠貴的二大爺在供銷社當保管員,可偏偏不巧,趙忠貴的二大爺到外地提貨去了,最早也得兩天後才能回來。趙忠貴只好開著拖拉機回到醫院,求收款員。
收款員說:「你說什麼我都不信,剛才你不是說馬上就能借來錢嗎?錢在哪兒了?你不能怪我不相信你,人窮極了就沒有信譽,這話一點也不假。你趕快想別的辦法。」
「你不信我把拖拉機押給你。」
收款員說:「我要拖拉機幹什麼?你自己想辦法去!」
趙忠貴開著拖拉機來到一家農機修理店,店裡老闆迎出來問:「哪壞了?」
趙忠貴說:「老闆,哪也沒壞。」
老闆說:「你是來買配件?」
趙忠貴說:「是這樣,我帶孩子到醫院看病,錢不夠了,我想把車押在你這兒,找你借幾百塊錢……」
小老闆沒等他把話說完就說:「嘿,嘿!你別跟我玩這個,我也不要你車,哥們兒,開著你的車走吧!你這套都是別人玩剩下的,你走人,如果有人問,我就說沒見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