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國傑說:「我們也別光長著嘴說別人,我也是這類腐敗的參與者。腐敗現象不僅僅是個政治問題,也是個經濟問題,更是個文化問題,看看中國的歷史吧!哪一個王朝不是因腐敗而亡?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文化的繼承性表明腐敗也是有傳統的。所謂劣根,實際上是文化病。千年沉痾急不得,只能慢慢調理。」
洪安和說:「現階段一些腐敗是不可避免的,在一定意義上說,存在是合理的,有腐敗的土壤,有腐敗生成的環境條件,還有病根,現在只能是控制,防止氾濫。腐敗這個病可不是一個方子,一劑藥就能治好的。有的人說亂世須明刑重典,見一個殺一個就好了。其實沒那麼簡單,公安局天天都在抓人,犯罪的人還不是前赴後繼?」
陸國傑笑道:「用前赴後繼來形容腐敗真是太貼切了。現在還有人把西方民主政治作為反腐敗的良藥,實際上只要看看義大利、菲律賓、印度就知道了,這些國家所謂的民主政治更腐敗,腐敗和刑事犯罪一樣,反腐敗是全世介面臨的共同課題。」
兩人正說著,秘書小戴又來到洪安和辦公室。
陸國傑問:「又是誰打電話來找我?」
小戴說:「組織部關部長從省裡打電話找你,他說劉永華書記在省裡開會時中風了,現在住在省人民醫院。」
陸國傑問:「現在情況怎麼樣?」
小戴說:「不清楚,關部長在電話裡沒說。」
陸國傑立即打電話找關浩詢問劉永華的病情。
第二天早上,陸國傑和高思驅車二百公里,專程到省人民醫院去看望劉永華。上午十點,陸國傑和高思來到劉永華的病房。劉永華意識很清醒,見到陸國傑和高思微微點了點頭,因中風半邊臉有點歪。關浩說:「昨天中午我們幾個回來省城,準備吃完午飯後趕回清河。在一家飯店門口,我們把車停好,服務員領著劉書記和我們幾個一起來到一個小餐廳。劉書記說他累了,靠在沙發上休息。我和蘇局長點菜,問劉書記要什麼菜他也不回答,菜上齊了,我叫他吃飯他還不答應,我以為他睡了,想去拉他,發現劉書記流著口水。這才發現他中風了,我們幾個馬上把他送到了醫院。ct檢查結果是輕度腦出血,醫生說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他現在感到左半身麻,語言有障礙。」
陸國傑說:「永華你安心養病,工作的事你不要考慮。」陸國傑對先期趕來的劉永華的愛人說,「嫂子,你千萬彆著急,有什麼困難直接找我……」陸國傑說話的時候,注意看著劉永華的反應,劉永華的表情說明他的意識清楚,只是表達困難。
從省城回來的路上,陸國傑對高思說:「永華這一病少說半年不能工作,今後市委的日常工作就交給你了,縣級機構改革,還有六月份的黨代會的準備工作,原來是交給永華的,現在你要全面負起責任來。我雖然是書記,但缺少黨務工作經驗,搞經濟是我的強項,黨務工作就指望你了。」
高思說:「其他工作都好說,就怕機構改革工作我幹不了。」
陸國傑問:「為什麼?」
高思在手上寫了個「關」字。
陸國傑知道他是指組織部長關浩,關浩幹了近十年組織部長,機構改革的具體工作都要由組織部來具體做,年輕的書記領導老資格部長的確有點難度。更何況機構改革必然會觸及一部分幹部的利益,是個得罪人的工作。
陸國傑說:「我找他談,讓他協助你的工作。」
高思搖搖頭。
陸國傑知道他有話在車裡不便說,便改換話題說:「你從省委黨校回來以前,我是一手硬一手軟啊。我到清河一年多,經濟發展,物質文明有很大進步,精神文明沒什麼起色。你回來,在不到四個月的時間裡,全市的精神文明有了很大的進步,特別是城區的幾個文明示範街區讓人感到面貌一新啊!宣傳工作也有了新起色。這麼短的時間就有了新變化,不容易。」
高思說:「這都是按照你的要求乾的。」
陸國傑說:「這是中央的要求,我以前沒幹好,你回來就幹好了,這說明你這方面比我強。」
高思說:「這可不能這麼說,你管的面太寬顧不過來,管這項工作的人又沒負起責任。」
陸國傑知道高思說的是李巖。
陸國傑說:「我對這位大公子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他這一級不是我管的幹部,乾著急使不上勁。一項工作幹得好壞,關鍵在幹部。不負責任的幹部,比對貪幾個錢危害更大,一個地方一方面工作的缺陷造成的損失,絕對不是多花幾百萬、幾千萬就能解決的問題。搞科技、搞經濟需要人才,搞政治和行政管理同樣需要人才,你看看我們的幹部隊伍,其中有多少人才?改革年代尤其需要有所作為的幹部。最近聽到有些風言風語,說我保護貪官。我承認我保護了幾個幹部,這幾個人有點經濟問題,但都不太嚴重,我保護他們是因為他們的工作幹得好,有作為。我寧可寬容那些雖然有缺點,但是能為老百姓幹事的能人,決不寬容那些無所作為的庸才。對幹部來說,庸碌無為才是最大的缺點。一個地方如果沒有幾個能人就會死水一潭。」
高思說:「我一回來就聽人說,這位陸書記最恨不幹事的幹部,現在幹部們投你所好,千方百計想幹出點成績給你看,全市的工作一下子活了起來。但你注意沒有?自從你去年表揚了大鄉鎮的十件實事,今年有半數以上的鄉鎮工作計劃裡都列了要在年內完成的幾件實事。」
陸國傑笑了:「一把手要是貪財,就有人給我送錢。一把手要是好大喜功,就會有人給我報成績。你的提醒很重要,關鍵要務實。」
高思說:「我可沒說你好大喜功。」
陸國傑說:「會說的趕不上會聽的了,說了別不認賬。」
高思笑了。
陸國傑說:「人幹出點成績就會自我膨脹,你今後多提意見,多提醒我。」
高思說:「我才不上你當呢,老虎屁股就這麼好摸啊?」
「你不是摸了一下沒事嗎?」
「那我心裡也害怕。」
陸國傑和高思個人交往並不多,對高思卻有著超乎尋常的信任和尊重。陸國傑認為高思是個不可多得的黨務工作人才。無論是理論水平,實踐經驗,還是創新精神都是值得稱讚的,沒到不惑之年就修煉得如此通達,讓陸國傑心生佩服。
回來清河,陸國傑直接來到高思的辦公室,和他接著談機構改革的問題。陸國傑問:「機構改革工作你怎麼幹不了?」
高思說:「我有兩點理由。第一,這項工作一直是劉書記管的,我只是在他有病期間臨時負責這項工作,而這項工作需要一年半載才能完成,以後還要交給劉書記或是新來的人來管。開頭沒參與,我中間插一扛,結尾我還管不著,這個工作我怎麼幹?」
陸國傑說:「從病情看,永華恐怕很難再回到工作崗位上了,這事不能拖,你不干我交給誰?非你莫屬。」
高思說:「第二點理由是,關浩是老部長了,機構改革一直是由組織部具體實施的,我很難領導他。關浩當了十年部長,這棵老樹根深蒂固,枝繁葉茂。怎麼改?他心中早有定式,容不得我插手啊。劉書記尚且在局外,我進得去?」
陸國傑從高思的話中聽出點意思,乾脆把話說開:「機構改革是大事,不能由他說了算。我之所以讓你來管這件事,就是想通過這次機構改革,革新風氣,建設一支高素質的隊伍。清河市委組織部看似四平八穩,實際上是死水一潭,關浩不可能領導好這次機構改革。關浩在幹部問題上幾乎不參與意見,上面說行,他就說行,我沒見過這麼聽話的幹部。可是,黨的基礎組織建設他抓得怎麼樣?幹部選拔、培養、培訓抓得怎麼樣?最近我收到幾封信,反映組織部的問題,一封信反映他賣官,說只要花錢就可以買到副科級以下的幹部,而這級幹部恰恰是組織部有權直接任命的幹部,這些職位官雖然不大,卻是我們幹部隊伍的基礎。還有一封信反映招聘人事幹部過程中的暗箱操作,真正的大學生進不來,持假文憑的二流子卻能進入我們的幹部隊伍。這樣下去清河還能有好?幹部問題是個關係工作全域性的大問題,如果有才能,幹事業,出成績的幹部得不到重用,投機鑽營的二流子卻能得到提拔,誰還努力工作!」
高思說:「陸書記你既然向我交底,我就實話實說。關浩是四朝元老,先後在四任書記手下幹組織部長。他給人的印象是老實聽話,一把手怎麼說他就怎麼幹。他不但和一把手關係不錯,而且十分注意和班子其他成員的關係,和劉永華、鄭衛東、張興化包括我關係都不錯,只要是主要領導提出的幹部任免的事,他都積極去辦。以前董立平和鄭衛東鬧矛盾,表面上看他站在董立平一邊,實際上他是站在利益的一邊,私下他和鄭衛東的關係也不錯。表面上看上去他不爭名,不奪利,其實他早就把自己的那點利算得清清楚楚,只是不和你爭罷了。開會時他很少發表意見,錯了他不反對,對了他不支援,你以為他是怕得罪人?其實他心裡根本就沒是沒非,什麼你對他對?他才不管呢!政治上沒是沒非者,必是大奸。關浩從來就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吃喝嫖賭都不沾,看上去還有點古板,他唯一的愛好就是愛錢。這麼多年他賣了多少官沒人說得清,反正是給錢就要,來者不拒,他管著下面小幹部的官路,還怕你反了不成?組織部他經營了十年,可以說是鐵板一塊,家天下,不合他意的人也幹不長,這些年組織部出了多少幹部?光是副局長以上的就有二三十個。說他是鉅貪,你還真不一定能查出他有多大問題。不可能幾十個幹部一起舉報他吧?不到萬不得已誰舉報?關浩算得比誰都清楚。還有一件事你還不知道哩,你知道董立平栽在誰手裡?關浩一看王積業書記支援鄭衛東,授意有關的人,向鄭衛東通報了董立平受賄的情況,這事你問鄭衛東就知道了,關浩老謀深算,也可算得上是個得道的高人,你沒看出來吧?他上面還有後臺,你知道是誰?副省長張建國是他高中時的同班同學,倆人的關係絕對不一般。」
陸國傑說:「這些情況永華從沒有跟我說過。」
高思說:「劉永華是個好人,為人太簡單,關浩把他賣了他都不知道,加上他和永華私交甚好,劉永華能和你說這些事?今天要不是你逼我負責機構改革,把話說開了,我才不和你說這些事。」
陸國傑感嘆道:「真是人心難測啊!看上去這汪水不大,沒想到這池子這麼深。」
高思說:「關浩今年五十三歲,過了提拔的年齡槓子,他藏真示拙這麼多年就為了錢。他兩個兒子都在省城工作,現在是為兒孫攢錢呢。」
陸國傑說:「謝謝你和我談了這些情況,機構改革的事還是你負責。至於關浩我會想辦法的。」
高思說:「關浩的事你還是小心為好。」
陸國傑說:「關浩的事我來解決,高思啊,今後我要抓住你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