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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口箱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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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一口箱子。

一個沉默平凡的人,提著一口陳舊平凡的箱子,在滿天夕陽下,默然的走入了長安古城。

正月十五。

長安。

卓東來關上了了門,把這長安古城中千年不變的風雪關在門外.脫下他那件以紫絨為面作成的紫貂斗篷,掛在他左手一個用紫檀木枝做成的衣架上,轉過身時,右手已拿起一個紫銅火鉗,把前面一個紫銅火盆裡終日不滅的爐火撥得更旺些。

火盆旁就是一個上面鋪著紫貂皮毛的紫檀木椅,木椅旁紫檀木桌上的紫水晶瓶中,經常都滿盛著紫色的波斯葡萄酒。

他只要走兩步就可以坐下來,隨手就可以倒出一杯酒。

他喜歡紫色。

他喜歡名馬佳人華衣美酒,喜歡享受。

對每一件事他都非常講究挑剔,做的每一件事都經過精密計劃,絕不肯多浪費一分力氣,也不會有一點疏忽,就連這些生活上的細節都不例外。

這就是卓東來。

他能夠活到現在,也許就因為他是這麼樣一個人。

卓東來坐下來,淺淺的啜了一口酒。

精緻華美而溫暖的屋子、甘香甜美的酒,已經把他身體的寒氣完全驅除。

他忽然覺得很疲倦。

為了籌備今夜的大典,這兩夭他已經把自己生活的規律完全搞亂了。

他絕不能讓這件事發生任何一點錯誤,任何一點微小的錯誤,都可能會造成永遠無法彌補的大錯,那時不但他自己必將悔恨終生,他的主人也要受到連累,甚至連江湖中的大局都會因此而改變。

更重要的是,他絕不能讓司馬超群如日中天的事業和聲名,受到一點打擊和損害。

一個已漸漸成為江湖豪傑心目中偶像的人,無論做任何事都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卓東來這一生中最不能忍受的兩件事,就是"錯誤"和"失敗"。

司馬起群的確已經不能敗了。

他從十八歲崛起江湖,身經大小三十三戰,至今從未敗過一次。

他高大強壯英俊,威武豪爽,一張輪廓分明的臉上,總是帶著爽朗的笑容,就連他的仇敵都不能不承認他是條少見的男於漢,絕不會缺少美女陪伴。

可是他對他的妻子兒女和對他的朋友,都同樣忠實,從未沒有一點醜聞牽連到他身上。

這些還不是他最值得驕做之處。

在他這一生中,最值得驕做的一件事,是他在兩年之內,以他的武功智慧和做人做事的明快作風,說服了自河朔中原到關東這條線上最重要的三十九路綠林豪傑,從黑道走上白道,組織成一個江湖中空前未有的超級大鏢局,收合理的費用,保護這條路線上所有行商客旅的安全。

在他們那杆以紫緞鑲邊的"大"字縹旗保護下,從未有任何一趟鏢出過一點差錯。

這是江湖中空前未有的一次輝煌成就,這種成就絕不是隻憑"鐵"與"血"就可以做得到的。

現在司馬超群才三十六歲,就已經漸漸成為江湖豪傑心目中的偶像——永遠不敗的英雄偶像。

只有他自己和卓東來心裡知道這種地位是怎麼造成的。

喝完了第一杯酒時,卓東來已經把策劃今夜這次大典的前後經過從頭又想了一遍。

他的酒一向喝得很慢,思想卻極快。

今天是司馬超群第一次開山門收徒弟,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可以算是件轟動江沏的大事。

最使人震驚的一點是,司馬超群收的這位弟子,赫然竟是一個月前才叛出"中州雄獅堂"的楊堅。

雄獅堂是北面道上四十路綠林好漢中,唯一沒有參加司馬超群盟約的一個組織,也是其中規模最龐大、最有勢力的一個組織。

楊堅本來是雄獅堂朱堂主麾下的四大愛將之一。

江猢中人從來也沒想到楊堅也會叛出雄獅堂,可是每個人都知道。楊堅出走後的第二天,"雄獅"朱猛就已遍灑武林帖,表明他的態度。

——無論是哪一門哪一幫哪一派,只要有人收容楊堅,就是雄獅堂的死敵,必將受到雄獅堂不擇一切手段的殘酷報復。

現在司馬超群不但收容了楊堅,而且大開香堂,收他為開山門的徒弟。

雄獅堂雖然沒有投放司馬的"大鏢局",可是也沒有正面和他們作對過,更沒有動過他們的鏢旗。

"雄獅"朱猛陰鷙沉猛,冷酷無情,是個極不好惹的人,而且言出必行,如果他說他要不擇手段去對付一個人,那麼無論什麼樣的手段他都會用得出來。

為了達到目的,就算要他拿雄獅堂屬下子弟的三千八百顆頭顱去換,他也在所不惜。

他平生最鍾愛的一個女人叫蝶舞。

蝶舞不但人美,舞姿更美。

天下最懂得欣賞女人的世襲一等侯狄青麟,還沒有死於離別鉤之下的時候,在看到蝶舞一舞時,居然變得什麼話都說不出了,別人問他的感覺如何,過了很久很久之後他才嘆息著說道:"我沒有話說,我從來沒有想到凡人身上會有這麼樣一雙腿,我也從來沒有看到過。"江湖中每個人都絕對相借,這一次朱猛不管在任何情況下,都絕對不會放過楊堅的。

就算他暫時還動不了司馬超群,也一定會先殺了楊堅。

卓東來的想法卻不一樣。

他相信這一次不管在任何情況下,朱猛都休想動楊堅一根毫髮。

他有把握。

這一次大典是完全公開的,收到請柬的人固然可以登堂人室,做司馬超群的佳賓,沒有收到請柬的人,也可到大廳外的院子裡來看看熱鬧。

雄獅堂門下的弟子中,有很多都是身經百戰殺人無算的好手。

江湖中待價而沽的刺客殺手中,能在重重警衛中殺人於瞬息間的也不知有多少。這些人今天晚上都可能會趕到這裡未,混入人群裡,等待刺殺楊堅的機會。

在大典進行的過程中,這種機會當然不少。

但是卓東米相信大典還是會順利完成,楊堅還是不去受到毫髮之傷。

因為他已經把每一種可能會發生的情況都計算過,每一個有可能會刺殺楊堅的人,都己在他的嚴密監視下。

為了這件事,他已經出動了"北道三十九路大鏢局"旗下的一百八十六位一級好手,每一位都可以對付二十七八條大漢的好手。

卓東來把他們分成了八組,每一組部絕對可以獨當一面。

可是其中經過特別挑選的一組,卻只不過為了要去對付三個人。

"是哪三個人?"

今天早上司馬超群曾經問過卓東來:"為什麼要用一組人對付他們?"卓東來只說出兩個人的名字就已解答了這個問題。

"因為這三個人中有一個是韓章,還有一個是木雞。"這時候司馬超群正在吃早飯。

他是個非常強壯的人,需要極豐富的食物才能維持他充沛的體力。

今天他的旱飯是一大塊至少有三斤重的小牛腰肉,再配上十個蛋,和大量水果蔬菜。

牛肉是用木炭文火烤成的,上面塗滿了口味極重的醬汁和香料,烤得極嫩。

這是他最喜愛的食物之一,可是聽到卓東來說出的兩個名字後,他就放下了他割肉用的波斯彎刀,用一雙刀鋒殷的銳眼盯著卓東來。

"韓章和木雞都來了?"

"是的。"

"你以前見過這兩個人?"

"我沒有。"卓東來淡淡的說:"我相信這裡沒有人見過他們。"他們的名字江湖中大多數的人都知道,卻很少有人見過他們。

韓章和楊堅一樣,都是"雄獅"的愛將,是他身邊最親信的人,也是他手下最危險的人。

朱猛一向很少讓他們離開自己的身邊。

木雞遠比韓章更危險。

他沒有家,沒有固定的住處,也沒有固定的生活方式,所以誰也找不到他。

可是如果有人需要他,他也認為自己需要這個人,那麼他就會忽然在這個人面前出現了。

他需要的通常都是別人的珠寶黃金和數目極大的鉅額銀票。

別人需要他的,通常都是他的絞索飛鏢和他永遠不離手邊的兩把刀。

一把長刀,一把短刀。

他用刀割斷一個人的咽喉時,就好像農夫用鐮刀割草般輕鬆純熟。

他用絞索殺人時,就好像一個溫柔多情的花花公子,把一條珠鏈掛上情人的脖子。

他做這種事當然是需要代價的,如果你付出的代價不能讓他滿意,就算跪下來求他,他也不會為你去踏死一隻螞蟻。

無論誰要他去做這種事,都一定要先付出一筆能夠讓他滿意的代價,只有一個人是例外,因為他一生中只欠這一個人的情。

這個人就是本雞。

刀環上鑲滿碧玉的彎刀,已經擺在盛偽的木盤裡,刀鋒上還留首濃濃的肉汁。

司馬超群用一塊柔軟的絲中把刀鋒擦得雪亮,然後才問卓東來:

"你沒有見過他們,怎麼知道他們來了?"

"我知道。"卓東來談淡的說:"因為我知道,所以我就知道。"這算是什麼回答?這種回答根本就不能算是回答,誰也不會覺得滿意的。

司馬超群卻已經很滿意了。

因為這是卓東來說出來的,他相信卓東來的判斷力,正如他相信木盤裡這把刀是可以割肉的一樣。

但是他眼睛裡卻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忽然說出句很奇怪的話。

"錯了!"他說,"這次朱猛錯了!"

"為什麼?"

司馬超群自問:"現在韓章和木雞是不是已經來到這裡?""是的。"

"他們還能不能活著回去?"

"不能。"

"他們對朱猛是不是很有用?"

"是的。"

"讓兩個對自己這麼有用的人去送死,這種事我會下會做?"司馬問卓東來:"你會不會做?""不會!"

司馬大笑:"所以朱猛錯了,他很少錯,可是這次錯了。"卓東來沒有笑,等司馬笑完了,才慢慢的說:"朱猛沒有錯!""哦?"

"他要他們到這裡來,並不是要他們來送死的。"卓東來說。

"他要他們來幹什麼?"

"來做幌子。"卓東來說:"韓章和木雞都只不過是個幌子而已。""為什麼?"

"因為真正要出手刺殺楊堅的並不是他們,而是另外一個人。"卓東來說:"如果我們單隻防備他們,第三個人出手時就容易了。""這個人是誰?"

"是個年輕人,穿一身粗布衫,帶著一口劍,住在一家最便宜的小客棧裡,每頓只吃一碗用白菜煮的清湯麵。"卓東來說:"他已經來了三天,可是除了出來吃麵的時候外,從來沒有出過房門。""他把自己關在那幢除了臭蟲外,什麼部沒有的小屋子裡幹什麼?""我不知道。"

"他從哪裡來的?"

"我不知道。"

"他學的是什麼劍法?劍法高不高?"

"我不知道。"

司馬超群的瞳孔忽然收縮。

他和卓東來相交已有二十年,從貧窮困苦的泥淖中爬到今天的地位,沒有人比卓東來更瞭解他,也沒有人比他更瞭解卓東來。

他從未想到"不知道"這三個字也會從卓東來嘴裡說出來。

卓東來如果要調查一個人,最多隻要用三、五個時辰,就可以把這個人的出身家世背景習慣嗜好武功門派,自何處來,往何處去,全部調查出來。

做這一類的事,他不但極有經驗,而且有方法,很多種特別的方法。每一種都絕對有效。

這些方法司馬超群也知道。

"他住的是便宜客棧,穿的是粗布衣裳,吃的是白菜煮麵。"司馬超群說:"從這幾件事上,你至少已經應該看出來他絕不會是個很成功的人,出身一定也不太好。""本來應該是這樣子的。"卓東來說:"這個少年卻是例外。""為什麼?"

"因為他的氣度。"卓東來說:"我看見他的時候,他雖然是在一家擠滿了苦力車伕的小飯捕裡吃白菜煮麵,可是他的樣子看起來卻好像是位新科狀元坐在太華殿裡吃瓊林宴,雖然只穿著那件粗布衣裳,卻好像是件價值千金的貂裘。""也許他是在故意裝腔作態。"

"這種事是裝不出來的,只有一個對自己絕對有信心的人才會有這種氣度。"卓東來說:"我從未見過像他那麼有自信的人。"司馬超群眼睛裡發出了光,對這個少年也漸漸有興趣了。

他從未見過卓東來這麼樣看重一個人。

卓東來說:"他在那家客棧裡用的名字叫李輝成,只不過這個名字一定是假的。""你怎麼知道一定是假的?"

"因為我看見過他在櫃檯上留的名字,是他自己寫的,字寫得不錯。卻寫得很生硬。"卓東來說:"一個會寫字的人絕不會把自己的名字寫得那麼呆板生硬。""他說話是什麼口音?"

"我沒有聽過他說話,可是我問過那家客棧的掌櫃。""他怎麼說?"

"他以前是家鏢局裡的趟子手,走過很多地方,會說七八個省份的話。"卓東來道:"可是他也聽不出這位姓李的客人是哪裡的人。""為什麼?"

"因為這位李先生也會說七八個省份的話,每一種都說得比他好。""他穿的衣裳呢?"

從一個人穿的衣服上,也可以看出很多事。

衣服料子不同,同樣是粗布,也有很多種,每個地方染織的方法都不一樣,棉紗的產地也不一樣。

鑑別這一類的事,卓東來也是專家。

"我相信你一定看過他的衣服,"司馬超群問:"你看出了什麼?""我什麼都看不出。"卓東來道:"我從來沒有看過那種粗布,甚至連他縫衣服用的那種線我都從來沒有見過。"卓東來說:"我相信一定是他自己紡的紗,自己織的布,自己縫的衣服,連棉花都是他自己在一個很特別的地方種出來的。"他說:"那個地方你我大概都沒有去過。"他們同時出道,闖遍天下。

司馬超群昔笑:"連我們都沒有去過的地方,去過的人大概也不會大多了。""我也沒有看到他的劍。"

卓東來道:"他的劍始終用布包著,始終帶在身邊。""他用來包劍的布是不是也跟他做衣服的布一樣?""完全一樣。"

司馬超群忽然又笑了:"看起來這位李先生倒真的是個怪人,如果他真是來殺我的,那麼今天晚上就很好玩了。"三

黃昏。

小飯鋪裡充滿了豬油炒菜的香氣、苦力車伕身上的汗臭,和烈酒辣椒大蔥大蒜混合成的一種難以形容的奇怪味道。

小高喜歡這種味道。

他喜歡高山上那種飄浮在自雲和冷風中的木葉清香,可是他也喜歡這種味道。

他喜歡高貴優雅的高人名士,可是他也喜歡這些流著汗用大餅卷大蔥就著蒜頭吃肥肉喝劣酒的人。

他喜歡人。

因為他已孤獨了太久,除了青山白雲流水古松外,他一直都很少見到人。

直到三個月前,他才回到人的世界裡來,三個月他已經殺了四個人。

四個聲名顯赫雄霸一方的人,四個本來雖然該死卻不會死的人。

他喜歡人,可是他要殺人。

他並不喜歡殺人,可是他要殺人。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使你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長安,古老的長安,雄偉的城堞,充滿了悠久歷史和無數傳奇故事的動人風情。

小高卻不是為了這些事來的。

小高是為了一個人來的——永遠不敗的英雄司馬超群。

他帶著他的劍來,他的劍就在他的手邊,永遠都在他的手邊。

一柄用粗布緊緊包住的劍。

很少有人能看到這柄劍,從這柄劍出爐以來,就很少有人能看到。

這柄劍不是給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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