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中,四尺九寸長的大砍刀已高高揚起,刀背上的金光與刀鋒上的寒光,在雪光反映中亮得像尖針一樣刺眼。
小高只看見刀光一閃,忽然間就變成了一片腥紅。
無數點鮮紅的血花,就像是焰火般忽然從刀光中飛濺而出,和一片銀白的雪色交織出一幅令人永遠忘不了的圖畫。
沒有人能形容這種美,美得如此悽豔,如此殘酷,如此慘烈。
在這一瞬間,人世間所有的萬事萬物萬種生機都似已被這種美所震懾而停止。
小高只覺得自己連心跳呼吸都似已停止。
這雖然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可是這一瞬間卻彷彿就是永恆。
天地間本來就只有"死"才是永恆的。
奔馬飛馳未停,釘鞋仍在奔跑,跑出去二十餘丈後,孫通的屍體才落了下來,落在他們的人和馬後面,落在像那柄大砍刀的刀鋒一樣冷酷無情的冰雪上。
然後那千百點血花才隨著一點點雪花落下來。
血花鮮紅,雪花瑩白。
奔馬長嘶,人立面起,穿釘鞋的人也輕飄飄飛起。
朱猛勒馬,掉轉馬頭小步奔回,釘鞋就像是一隻紙鳶般掛在馬尾上。
道路兩旁的青衣人,雖然已經拔出了腰刀,他們的刀鋒雖然也和朱猛的刀鋒一樣亮,可是他們的臉色和眼色卻已變成死灰色。
朱猛又大笑。
"你們看清楚,老子就是朱猛。"他大笑道:"老子留下你們的腦袋,只因為老子要你們用眼睛把老夫看清楚,用嘴巴回去告訴司馬和卓東來,老子已經來過了,現在又要走了,就算這裡是龍潭虎穴,老子也一樣要來就來,要走就走。"他大喝一聲:"你們還不快滾?"
青衣人本來已經在往後退,聽見這一聲大喝,立刻全部跑了,跑得比馬還快。
朱猛本來又想笑的,卻還沒有笑出來,因為他忽然聽見一個人嘆著氣說,"現在我才知道,這個世界上像孫通那麼不怕死的人實在不多。"四
小高已經坐下,就坐在孫通剛才坐的位子上,而且還把孫通剛才拔劍時跌落的劍鞘撿起來,放在桌上,和他自己那柄用粗布包住的劍放在一起。
他沒有用正眼去看朱猛,可是他知道朱猛的臉色已經變了。
然後他就發現朱猛已經到了他面前,高高的騎在馬上,用一雙銅鈴般的銳眼瞪著他。
小高好像沒有看見。
他在喝茶。
杯子裡的茶已涼了,他潑掉,再從壺裡倒了一杯,又潑悼,因為壺裡的茶也是冷的,可是他居然還要再倒一杯。
朱猛一直瞪著他,忽然大聲問:"你在幹什麼?""我在喝茶。"小高說:"我口渴,想喝茶。"
"可是你沒有喝。"
"因為茶已經冷了,"小高說:"我一向不喜歡喝冷茶。"他嘆了口氣:"喝酒我不在乎,什麼樣的酒我都喝,可是,喝茶我一向很講究,冷茶是萬萬喝不得的,要我喝冷茶,我寧可喝毒酒。""難道你還想從這個茶壺裡倒杯熱茶出來?"朱猛問小高。
"我本來就在這麼想。"
"你知不知道這壺茶已經完全冷了。"
"我知道。"小高說:"我當然知道。"
朱猛看著他,就好像看著個怪物一樣:"你知道這壺茶已經冷了,可是你還想從這壺茶裡倒杯熱的出來。""不但要熱的,而且還要燙。"小高說:"又滾又熱的茶才好喝。"朱猛忽然又笑了,回頭告訴釘鞋。
"我本來想把這小子的腦袋砍下來的,可是我現在不能砍了。"朱猛大笑道:"這小子是個瘋子,老子從來不砍瘋子的腦袋。"釘鞋沒有笑,因為他看見了一件怪事。
他看見小高居然真的從那壺冷茶裡,倒了一杯熱的出來,滾燙的熱茶,燙得冒煙。
朱猛的笑聲也很快就停頓,因為他也看見了這件事。
看見這種事之後還能夠笑得出來的人並不多。能夠用掌心的內力和熱力,把一壺冷茶變成熱茶的人也不多。
朱猛忽然又回頭問釘鞋:"這小子是不是瘋子?""好像不是。"
"這小子是不是好像還有他孃的一點真功夫?""好像是的。"
"想不到這小子還真是好小子。"朱猛說:"老子居然差一點看走眼了。"說完了這句恬,他就做出件任何人都想不到他會做出來的事。
他忽然下了馬,把手裡的大砍刀往地上一插,走到小高面前,一本正經的抱拳行了禮,一本正經的說:"你不是瘋子,你是條好漢,只要你肯認我做兄弟,肯陪我回去痛痛快快的喝幾天酒,我馬上就跪下來跟你磕三個響頭。""雄獅堂"好手如雲,雄獅朱猛威震河洛,以他的身分,怎麼會如此巴結一個無名的落拓的少年?可是看他的樣子,卻一點不像是假的。
小高好像已經怔住了,怔了半天,才嘆口氣,昔笑道:"現在我才相信江湖中人說的不假,雄獅朱猛果然是個了不起的角色,難怪有那麼多人服你,肯為你去賣命了。""你呢?"朱猛立刻問:"你肯不肯交我朱猛這個朋友?"小高忽然用力一拍桌子,大聲說:"他奶奶的,交朋友就交朋友,交個朋友有什麼了不起。"他的聲音比朱猛還大:"我高漸飛在江湖中混了幾個月,還沒有遇到過一個像你這麼樣看得起我的人,我為什麼不能交你這個朋友?"朱猛仰面大笑,"好!說得好!"
"只不過磕頭這件事千萬要免掉。"小高說:"你跟我跪下來,我也不能站著,若是兩個人全跪在地上磕頭,你磕過來,我磕過去,豈非變成一對磕頭蟲了?"他大聲說:"這種事我是絕不做的。"
朱猛立刻同意!
"你說不做,咱們就不做。"
"我也不能陪你回去喝酒。"小高說:"我在長安還有個死約會。""那麼咱們就在這裡喝,喝他個痛快。"
"就在這裡喝?"小高皺眉:"你不怕司馬趕來?"朱猛忽然也用力一拍桌子。
"他奶奶的,就算他來了又有什麼了不起?老子最多也只不過把這條命去跟他拼掉而已,他還能把老子怎麼樣?"朱猛大聲道:"可是咱們這頓酒卻是非喝不可的,不喝比死還難受。""好!喝就喝。"小高說:"要是你不怕,我怕個鳥。"茶館裡非但沒有客人,連夥汁都溜了。
幸好酒罈子不會溜。
未猛小高喝酒,釘鞋倒酒,倒的還沒有喝的快,一罈酒還沒有喝完。遠處已有馬蹄聲傳來。
蹄聲密如緊鼓,來的馬至少也有六七十匹。
紅花集本來就在司馬超群的勢力範圍之內,如果有人說只要司馬一聲令下,片刻間就可以把這地方踩為平地,那也不能算太誇張。
但是朱猛卻連眼睛都沒有眨,千里拿著滿滿的一大碗酒,也沒有一滴潑出來。
"我再敬你三大碗。"他對小高說:"祝你多福多壽,身子健康。""好!我喝。"
他喝得雖快,馬蹄聲的來勢更快,這三碗酒喝完,蹄聲聽來已如雷鳴。
釘鞋捧著酒罈子的手已經有點發軟了,朱猛卻還是面不改色。
"這次輪到你敬我了。"他對小高說:"你最少也得敬我三大碗。"釘鞋忽然插嘴:"報告堂主,這三碗恐怕是不能再喝了。"朱猛暴怒:"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喝?"
"報告堂主,再喝下去,這位高少爺的性命恐怕也要陪堂主一起拼掉。"朱猛怒氣忽然消失,忽然長長嘆息,"他說的也有理,我的性命拼掉無妨,為什麼要連累你?"他正想一躍而起,小高卻按住了他的肩,輕描淡寫的說:"我的命又不比你值錢,你能拼命,我為什麼不能?何況我們也未必就拼不過他們。"朱猛又大笑:"有理,你說得更有理。"
小高說:"所以我也要敬你三大碗,也祝你多福多壽,身子康健。"兩個人同時大笑,笑聲還未停,奔雷般的馬蹄聲已繞過這家茶館,在片刻間就把茶館包圍。
蹄聲驟然停頓,幾聲斷續的馬嘶聲過後,所有的聲音都沒有了。
天地問忽然變得傻死一般靜寂,這問茶館就是個墳墓。
釘鞋忽然也坐下來,苦笑道:"報告堂主,現在我也想喝點酒了。"五
刀無聲,劍無聲,人無聲,馬也無聲。
因為每一個人、每一匹馬都已經過多年嚴格的訓練,在必要時絕不發出一點不必要的聲音來,就算頭顱被砍下,也不會發出一點聲音來。
死一般的靜寂中,一個人戴紫玉冠,著紫貂裘,揹負著雙手,走入了這家茶館。
"紫氣東來"卓東來已經來了。
他的態度極沉靜,一種只有在一個人已經知道自己絕對掌握住優勢的時候,才能表現出的沉靜。
茶館裡這三個人三條命無疑已被他掌握在手裡。
可是小高和朱猛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我還要再敬你三大碗。"小高說,"這三碗祝你長命富貴,多子多孫。"他還沒有倒酒,卓東來已經到了他們面前,淡淡的說:"這三碗應該由我來敬了。""為什麼?"
"朱堂主遠來,我們居然完全沒有盡到一點地主之誼,這三碗當然應該由我來敬。"朱猛居然連話都不說就喝了三大碗,卓東來喝得居然也不比他慢。
"我也還要再敬朱堂主三大碗。"卓東來說:"這三碗酒我也是非喝不可的。""為什麼?"
"因為喝過這三碗酒之後,我就有件事想請教朱堂生了。""什麼事?"
卓東來先喝了三碗酒:"朱堂主行蹤飄忽,神出鬼沒,把這裡視若無人之地。"他嘆了口氣:"如果朱堂主剛才就走了,我們也實在無能為力。"他抬起頭,冷冷的看著朱猛:"可是朱堂主剛才為什麼不走呢?""你想不到?"
"我實在想不到!"
"其實我本來也沒有想到,因為那時我還沒有交到這個朋友。"朱猛拍著小高的肩:"現在我既然已經交了這個朋友,我當然要陪他喝幾杯,他既然不能跟我回去,我也只好留在這裡陪他。"朱猛又大笑:"這道理其實簡單得很,只可惜你們這樣的人絕對不會明白而已。"卓東來忽然不說話了,不響不動不嘆氣不喝酒不說話。
在這段時間,他這個人就好像忽然變成了個木頭人,甚至連眼睛裡都沒有一點表情。
外面也沒有舉動,沒有得到卓東來的命令,誰也不敢有任何舉動。
這時間並不短。
在這段時間裡,小高和朱猛在於什麼?卓東來既不知道,也不在乎。
在這段時間裡,只有小高一個人的表情最奇怪。
從他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就好像他明明看到有七八隻蠍子、十幾個臭蟲鑽到他衣裳裡去了,卻偏偏還要忍住不動。
他確實看到了一件別人都沒有看到的事,因為他坐的方向,正好對著左後方的一個窗戶,這個窗戶恰巧是開著的。
這個窗子外面,當然也有卓東來帶來的人馬,可是從小高坐的這個角度看過去,剛好能從人馬刀箭的空隙中看到一棵樹。
一棵已經枯死了的大白楊樹,樹下站著一個人。
從小高坐的這個位子上看過去,剛好可以看見這個人。
一個沉默平凡的人,手裡提著一口陳舊平凡的箱子。
小高想衝出去,有好幾次都想衝出去,可是他沒有動。
因為他知道現在已經到了決定性的時候,所有人的生死命運,都將要在這一瞬間決定,他做的任何一件事,都可能會傷害到他的朋友。
所以他不能動。
他只希望那個提著口箱子站在樹下的人也不要走。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又看見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他忽然看到卓東來笑了。
直到這一瞬間他才發現,卓東來笑起來的時候也是很迷人的。
他看見卓東來微笑著站起來,用一種無比優雅的姿態向朱猛微笑鞠躬。
"朱堂主,我不再敬你酒了。"卓東來說:"此去格陽,路途仍遠,喝得大多總是不太好的。"小高怔住,朱猛也怔住。
"你讓他走?"小高問,"你真的肯讓他走?"
卓東來淡淡的笑了笑:"他能交你這個朋友,我為什麼不能?他能冒險陪你在這裡喝酒,我為什麼不能為你讓他走?"他居然還親自把朱猛的馬牽過來:"朱堂主,從此一別,後會有期,恕我不能遠送了。"煙塵滾滾,一匹馬,一條馬尾,一雙釘鞋和兩個人都已絕塵而去。
小高目送他們遠去,才回過頭面對卓東來,又忍不住嘆息:"現在我才相信江湖中人說的不假,紫氣東來卓東來果然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卓東來也嘆了口氣:"可惜我知道你不會交我這個朋友的,因為你一心只想成名,一心只想要司馬超群死在你的劍下。"小高沉默,沉默了很久才說;"死的也許不是他,是我。""是的,死的很可能是你。"卓東來淡淡的說,"如果有人要跟我打賭,我願意用十去博一,賭你死。"他看著小高:"如果你要跟我賭,我也願意。""我不願意。"
"為什麼?"
"因為我輸不起。"
說完了這句話,小高就衝了出去,因為他忽然發現剛才還站在樹下的那個人,忽然間又不見了。
這一次小高決心要追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