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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帝留賓(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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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吟雪抬頭望他一眼,沉吟道:"這天帝兩字,卻又是什麼意思呢?"南宮平道:"自然是一位武林前輩的名字了,除此之外,難道……"梅吟雪冷冷截口道:"是誰?你可曾聽過武林中有人喚做天帝的?"南宮平微微一怔,梅吟雪道:"也許……"她本想說"天帝"這兩字,也許是"極樂世界"的代名詞,也許是仇家故意用來取笑、欺騙他們,或是友人用來安安他們的心。

但她見了南宮平的神色,突地又覺不忍說出口來,"天帝!天帝!"她只是淡淡說道,"只是這名字我未聽人說過而已。"將要下山的時候,她又忽然一笑,道:"我們還是走小路下山的好!"南宮平道:"為什麼?"

梅吟雪伸手一掠鬢髮,輕笑道:"我這樣的打扮,見得了人麼?"南宮平側目瞧了她幾眼,只見她秀髮如雲,秋波如月,蒼白的面靨被陽光一映,也有了幾分粉紅的顏色,襯著她一身雪般潔白的衣衫,當真是美得超塵絕俗,哪裡有半分見不得人的樣子,不禁失笑忖道:"你這副樣子若是再見不得人,那麼還有些別的女孩子真該找個地縫鑽下去才是!"他乍聞神龍平安之訊,師兄們的行蹤至今雖仍未見,但畢竟不久便可相遇,是以此刻但覺心懷甚暢,是以沒有說話,隨著她自小路下山,在漫天夕陽嫣紅如紫,以及西北著名的風沙中,到了臨渲。

將近黃昏,未到黃昏,風沙中的臨潼城,在日色膝朧、煙霧迷濛中越發顯得美了。

青石板鋪成的正街是筆直的,經過一天疲勞的工作後冀求獲得鬆懈或刺激的人們,擁塞在這條筆直的街道上,給這樸實的西北名城,平添了許多繁榮與熱鬧。

誘人的香氣,眩目的燈光,以及令人聞之心動的刀勺聲,自沿街的青帘中、高樓上傳來。南宮平手託棺木,喃哺嘆道:"這棺木真的重得很,難怪師傅費了許多心力才能找到抬棺人,但他們還是做不了多久便要走了!"梅吟雪依依跟在他身畔,聞言秋波閃動,微微一笑。

她這一笑中竟似又含蘊著一些秘密,但南宮平卻未看出,他只是介面道:"你可知道那些抬棺人之中,有的還是些洗心革面的綠林人物——"話聲未了,目光動處,突地瞥見街上每一雙眼睛,都在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

一個英俊軒昂、但卻託著一具棺木的少年,一個美絕天人、但裝束卻極為奇特的女子,並肩走在這繁榮的街道上,若不引人注意,除非這滿街的人都是瞎子。南宮平面頰一紅,垂下頭去,輕輕道:"若是從大路下山,便可叫得到車了。"梅吟雪卻仍然神色自若,微微笑道:"你若是怕人看,這兩旁的店家多得很……"言下之意,卻是我已被人看慣了。

南宮平道:"極是極是……"埋首往路邊走去。

他目光一膘,只見路邊一家最大的酒摟門楣上,那寫著"平記快聚樓"五個黑漆大字的招牌,竟是鮮紅的顏色,甚至連門簾都是紅黑二色,與別的店家酒樓俱部大不相同,他神色似乎微微一變,但仍然筆直地走了進去。

但是他還未走到門口,店裡一個瘦長的夥計卻已迎了出來,但卻絕非歡迎,而是雙手將他攔在門外,南宮平怔了一怔,道:"做什麼?"店夥面上的神色,混合著倨傲與虛偽,冷冷道:"你做什麼?"南宮平道:"自然是來吃飯打尖的。"心中卻大為奇怪道:"怎地這家店,對待客人如此怠慢。"不禁介面道:"難道你們這家店鋪,不是做生意的麼?"瘦長的店夥冷冷一笑,道:"生意是做的,可是帶著棺材的客人,我們卻絕不歡迎。"南宮平恍然一笑,道:"可是……我這口棺材是空的,你不相信我可開開給你看!"他正待放下棺材,哪知這店夥卻舉手向他一推,厲叱道:"空的也不歡迎。"他身材雖瘦,但手底卻有些力氣,顯見也是練過幾天的把式。

此刻四周也圍攏來一些看熱鬧的人,南宮平劍眉微軒,怒火漸升,但看了四周的人群一眼,卻終於壓下了怒火,和聲道:"我和你們掌櫃的認得,可不可以方便方便,我將棺材放在……"他話猶未了,那店夥已大怒道:"跟掌櫃的認得也不行,快走快走……"梅吟雪似乎也看出了南宮平不願惹事,此刻輕輕一拉他衣袖,道:"這家不行,我們就換一家!"南宮平和悅顏色的看了這店夥幾眼,終於分開人群走出,只聽這店夥卻仍在後面大罵:"也不打聽打聽這是什麼地方!是誰開的?咱們的公子爺是誰?再來胡鬧,不打斷你的腿……"梅吟雪偷偷瞧了瞧南宮平,只見他臉色平和,竟然絲毫沒有動怒之態,心中不覺甚是奇怪,哪知換了一家酒鋪,店夥競道:"快聚樓沒有留下的客人,小店也不敢留……"換了三家,竟然都是如此,南宮平劍眉漸漸揚起,跟在他們後面低聲譏笑的閒漢,尤其令他不耐。

但是他仍然沒有發作,直到轉過這條大街,他們才在一條陋巷中找到一家小店肯接待他們,那年邁蒼蒼的店主人為他們擺上杯筷,口中卻也在低聲道:"本來快聚樓不收的客人,我們也不願留下,可是……唉!客人你年紀輕輕,又帶著家眷……唉!聽說他們家還有一位公子爺,仗義疏財,聲名赫赫,五湖四海,都有朋友,方才你老遇到的,大概就是尤二爺。這位尤二爺就是從那位公子爺辦的招聚英雄館出來的,據說還跟那位公子爺練過幾天武,雖說是個夥計,可是就連他們掌櫃的都惹不起……唉!這就叫做宰相家奴七品官呀。"他嘮叨而輕聲他說完了這麼長一篇話,便已將杯筷以及三兩盤花生雞子之類的小菜都擺好了,南宮平仍是神色安詳,毫無表情。

梅吟雪聽了這老人的話,本來還似有些奇怪、詫異,但後來卻忍不住有些好笑了。

吃了兩口菜,南宮平突地要過紙筆,寫了幾行字,仔細地折了起來,走到門口,交給一個街邊的閒漢,低低說了兩句話,又緩步走回。

梅吟雪望著他嫣然一笑,也不問他是在於什麼,竟也是胸有成竹的樣子。

他倆人安詳地吃著東西,過了半晌,門外突地跌跌撞撞地奔進來一個錦衣華服、面容白淨的中年漢子,奔進來便向南宮平當頭一揖,還未說話,門外又一陣風似的奔進一個人來,"噗"地向南宮平拜倒在地,竟然就是那瘦長的店夥"尤二爺"。

南官平目光一轉,緩緩長身而起,道:"尤二爺,你這是做什麼?"倨傲而虛偽的"尤二爺",此刻已是可憐而可笑他說不出話來,那錦衣漢子亦是滿面惶恐之色,賠著笑道:"想不到……想不到……公子爺大駕,竟到了西北來。"小店中的老人此刻也驚得呆了,望望南宮平,又望望店外的人群,摸了摸自己蒼白的頭髮,實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要知"南宮世家"有敵國之富,普天之下,幾乎都有著他們的生意,在"南宮世家"聞名的紅黑兩色標誌下討生活的人,不知有幾千幾萬,但卻無幾人認得他們的少主人南宮平!

但此刻南宮平所寫的窄窄一張紙柬、小小一個花押,卻使得這位"尤二爺"及那掌櫃的華服漢子充滿了驚懼惶恐之情入面對著他們的少主人,這兩人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麼奉承、求恕的話才好。

梅吟雪輕輕一笑,道:"我們大約可以換個地方吃飯了吧!"南宮平垂首笑問:"尤二爺,我們抬著棺材可以進去麼?"但是,他的屬下自然不會再讓他們的少主人來抬棺材的,那華服漢子連連道:"請公子先移駕到店裡,等會小的再命人來抬這口棺材。"他心裡也不禁奇怪,我們的公子為什麼要拾著一口棺材在身邊,但這些話他自然不敢問出來。

南宮平微微一笑,自懷中取出一個柔絲的香囊,隨手拋在桌上,向那惶恐的老人笑道:"這是你的酒菜錢——"又道:"再等兩天,我會安排你去做快聚樓的總管,我相信你會使那裡的店夥們對客人仁慈客氣些。"他根本不容那老人致謝,便與梅吟雪飄然出了這小店。

直到他們的身形轉出陋巷,看熱鬧的人也俱部跟去,這滿心歡喜的老人還愣愣地站在門外,幾乎還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場春夢。

他坐在桌邊,開啟那絲囊,一陣珠光,立刻騰耀而出,!是初開的陽光,閃耀著他的眼睛,也閃耀了他的心。

這幸福來得大過突然,又像是來得太遲了些,他摸摸自己面上的皺紋,想到自己死去的妻子,心裡不知是該高興抑或是該嘆息。

突地——他似乎聽到"喀喇"一聲輕響,於是他轉過頭——但是他目光方動,體內的血液,卻已都被一陣突來的寒氣凝給住了。

一聲輕響,絲囊也落到地上,四粒明珠滾了出來,滾到那口停放在牆角的棺木邊……

棺蓋已掀開來了,一個身穿碧綠道袍、滿身俱是鮮血的高髻道人,緩緩自棺中爬了出來。黃昏已至,燈光昏黃,黯淡的光線,映在他猙獰的面上,老人身軀搖了兩搖,才記起自己還有聲音——他已全然被這太大的驚恐駭呆了,就正如他方才被那太大的幸福駭呆了一樣。只是他一聲驚呼,還未出口,那浴血的高髻道人,已和身撲了過來,十指如鉤,一起扼住了老人的脖子。

一陣輕微的掙扎與呻吟,一切終歸寂然,高髻道人惶恐地四顧一眼——陋巷中沒有人,因為人們都去瞻仰南宮公子的風采去了。

他慶幸地嘆息一聲,匆匆上了樓,換了一套這老人的衣裳,然後掙扎著,閃縮著,蹣跚地從小店的後門溜了出去,只留下那辛苦一生的老人,無助地倒臥在四粒明亮的珍珠旁……

"南宮世家"的公子到了臨潼!

這訊息像旋風似的震驚了臨潼——臨潼的深戶大院、臨潼的小戶人家、臨潼的正經店家,甚至臨潼的花街柳巷。

有的人羨慕他的身世,有的人仰慕他的聲名,也有人妒忌,愛俏的姐兒想看一看他的風采,愛鈔的姐兒卻在貪婪地思念著他囊中的財富。

快聚樓中,滿是等候謁見南宮公子的人,各式各樣的名刺,堆滿了他面前的桌子,他開始有些後悔,後悔自己如此張揚。

到了臨潼城的人,誰都會立刻想到"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這兩句有名的詩句,因為那有名的華清池,便在臨潼縣裡。

浴罷溫泉,小作梳妝的梅吟雪,也像旋風似的震驚了臨潼。

人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今生會見著這天仙般的美人。

接風筵盛開,五音弦齊撥,臨潼縣竟起了一道七色的彩光,沒有榮幸參與接風筵的人們,惆悵地擁在快聚樓外,他們只能偶然在視窗見到南宮平那俊朗的人影,但這卻已足夠使他們回家炫耀妻女了。

瑟歌喧笑中,快聚樓上突地悄悄走下一個英俊的少年,他衣衫整潔而不華麗,只是合身得很,他神態軒昂而不倨傲,只是大方得很。

他悄悄下了樓,悄悄拉了個店夥,輕輕道:"今夜有沒有一個虯鬚滿面的威猛大漢和另外三個少年男女到臨潼來?"夥計恭敬地搖頭,他沉聲道:"去打聽。"夥計恭敬地點頭,他又問道:"那口棺材可曾安排好了?那小店中的老人可曾請到店裡來?"夥計面色變了,此時此刻,又有誰會想到那陋巷中小店裡的老人。

少年的面色亦不禁微微一變,人叢中突地發一陣歡呼:"看——那就是南宮公子!"一連串驚訝讚歎聲立刻隨之響起,但南宮平卻已悄悄自店後閃了出去!

乘著夜色,他閃避著人群,來到那條陋巷,奇怪,這陋巷的小店門外,怎會也擁擠著這麼多人,難道這臨潼城中,除了一些錦上添花的人外,還有一些雪中送炭的人麼?

他心中奇怪,微一遲疑,終於忍不住大步走了過去,輕輕分開廠一堆擁擠著的人群,向裡一看——於是他赫然看到了那駭人的景象!

朦朦的雨絲,瀝遍了西北蒼涼的古道,溼潤了道上褐黃的風砂,雨絲中,突地有一行出殯的行列,自臨潼城走向西安古城外的大墓,漫長的隊伍,莊嚴華麗的樞車,素白的花朵,將它前後左右都點綴成一座花山,無數輓聯跟在那七隊奏著哀樂的隊伍後,甚至連拖車的騾馬踏著的都是沉重的步子。

是誰死了?為誰出殯?有的人奇怪。他們便去尋找輓聯上的名字:"屠公仁道千古!"這是個生疏的名字,人們心裡更奇怪了。

一個遍體黑衫的少年,瀟灑但卻莊肅地走在行列的前端,有的人知道,他便是"南宮世家"的南宮公子南宮平!

但奇怪的是,他在為誰出殯?

連死鳥都要好生埋葬的南宮平,見到那老人屍身時,心情的沉重與哀痛,是可想而知的,他猜不出這老人的死因,但卻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覺得這老人是為了自己而死。

他知道在這老人一生平凡、窮苦但卻安靜的生活中,極少有波動,有的僅是輕微的漣漪,然而,他卻想不到,僅僅一個波動,便使這老人無辜地喪失了性命。這份歉疚,使得仁厚的南官平中宵反側,難以成眠,他只有以死的哀榮,來補償這老人生前的苦痛。

行列蜿蜒地伸展著,終於望見西安古城那雄偉的城廓,但前面的道路上,卻突地起了一陣動亂,南宮平垂首而行,劍眉不禁微微一皺,目光抬處,只見一個白衫白履、亦似為人帶著重孝的漢子,大步奔了過來,僅僅望了南官平一眼,立刻翻身跪倒在地上。南官平方自一愕,這白衣漢子已恭聲道:"小的魏承恩,蒙公子庇廕,現在西安城為公於照料著生意……"南宮平恍然"哦"了一聲,沉聲,道:"此刻不是敘話之時……"魏承恩惶聲又道:"小的們昨日知道訊息,是以特地到城外來接屠老爺子的靈車,並作路祭,哪知……"南宮平回首望了望後面的隊伍,和聲道:"辛苦了你,且站起來說話。"腳下不停向前走去,走了幾步,突地瞥見前面的道路邊,一排放著十餘張大桌,桌上自然是香燭祭品,但此刻卻已變得一片零亂,甚至連桌子都似被人擊毀了幾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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