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農少年明銳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上下打量著南官平。
"好極,好極!"他突地冷笑著道,"師傅眼中的得意門人,師兄口中的得意師弟,卻原來是個在師傅生死未卜時,還有心情坐在這裡聽女子來唱兒歌的人物,妙極,妙極!"南宮平沉聲道:"這似乎與閣下無甚關係!"
灰衣少年哈哈笑道:"原來你還是這般狂妄,你難道還不認錯麼?"南宮平道:"這要看你究竟是誰?究竟是何來意?"他面容沉靜,語聲亦沉靜,既未示弱,亦未逞強,他只是簡單他說出一件事實,他不願在一個來意不明、敵友未分的人面前解釋任何事,就正如他不願在善意的朋友面前隱藏任何事一樣!
灰衣少年目中光芒一閃,瞧了倚在樹上動也未動的梅吟雪一眼,突又仰天大笑起來:"你要知道我究竟是誰?究竟是何來意……"他大笑著道,"先要看你是否認錯!"南宮平冷"哼"一聲,緩緩道:"你若是想來尋釁,只管拔出你腰間所藏的軟兵刃來便是,大可不必兜這些圈子。"梅吟雪輕輕一笑,顯然對他此刻的表現十分讚賞。
那灰衣少年的笑聲,卻戛然頓住,他神情呆了呆,似乎在奇怪這少年怎會在被自己激怒之下,還有這般冷靜的神態、冷靜的言語,又似乎在奇怪這從來來涉江湖的少年,怎會有如此敏銳的目光,一眼便看出自己是特意尋釁而來,一眼便看出自己腰畔的衣服下,藏著一件不輕動用的軟兵器!
甫一對面,他竟似已落在下風,這使他大出意外,也便有些惶然失措,希望能立刻給對方一個霹靂般的還擊!
他心念數轉,冷笑道:"我若不是尋釁而來,你——"話聲未了,突地覺得自己這話不啻又給了對方一個譏笑的機會,不禁惶然住口,哪知南宮平只是沉默地望著他,並沒有如他想象中的譏笑打擊於他,就像是早已猜中了他的心事。
一剎那之間,灰衣少年心中又閃過許多種念頭,只聽南宮平緩緩道:"閣下若非有意一一"話聲未了,他突地大喝一聲:"就算我是有意尋釁而來好了!"身軀一旋,再次面對南宮平時,他掌中已多了一條光華閃動的軟柄銀槍!
南官平的長劍,便插在他腰畔的絲絛上,他心情雖然一直沒有平靜,但他對這柄長劍卻是時時刻刻注意著的,因為他不願在失去劍鞘之後,再失去這柄得自他師傅手中的利劍!
此刻他微微一笑,道:"閣下既是有意尋釁,在下只好奉陪兩招!"手腕一反,輕輕抽出了劍,絲毫不帶鋒芒,更沒有像時下一般劍手一樣,藉著拔劍的快速來顯耀自己劍法的高強!
他是冷靜而堅毅的,沒有石沉的偏激與善妒,也沒有石沉那麼容易被引誘,他是仁慈和豪爽的,但卻又比龍飛深藏不、露、謹慎睿智些,然而他此刻的對於,卻是飛揚而奔放的,這恰巧又形成了一個並不衝突、但卻有趣的對比!
他緩緩抬高手臂,平劍當胸!
灰衣少年槍尖一抖,剎那間但見五、七朵光芒閃動的槍花,瀰漫空中。
南宮乎緩緩伸出劍尖,沉聲道:"請!"劍尖微抬,以劍為禮,他此刻似已看出這少年並非惡意尋仇,只是負氣而已,是以言語舉動間,便留著三分客氣!
灰衣少年引槍一穿,晨霧間只見一道銀光,穿過他自己抖出的槍花,南宮平暗暗喝一聲彩,這少年的槍法當真快到不可思議!
他腳步微動,劍尖跟隨著對手的槍尖,一道青光、一道銀光,"唰"地各各劃了個半圈,灰衣少年突地清嘯一聲;騰身而起!
一道銀光隨之升上,南宮平後退一步,劍尖上挑。
灰衣少年身形凌空一折,雪亮的銀槍,穿破晨霧,閃電般下刺而來,宛如凌空飛舞的灰鶴,以利喙捕捉地上的獵物!
南宮平心頭一動:"天山七禽身法!"腳步一錯,斜斜一劍,向上揮去。
一片青光,封住了銀槍的去路,灰衣少年槍尖一抖,竟在劍尖上輕輕一點,只聽"嗆"地一聲,他身形竟又借勢掠起。
南宮平突也清嘯一聲,腳下疾走七步,此刻朝陽未升,晨霧卻已較清,一陣陣清新的冷風撲面而來,他只覺全身上下都充滿了新生的活力,這一連七步跨出,已置身那灰衣少年的銀槍威力之外。
他目光凝注,並不還擊,靜等著這灰衣少年身軀落下!
卻見灰衣少年微曲的雙腿向後一踢,翼張的雙臂當中一穿,宛如翱翔的蒼鷹束翼而下,一道匹練般的銀光,劃空而來,南宮平腳下一動,突又連走七步,他靜時如山,動時如電,這七步行來,有如一腳便已跨出、掌中長劍青光的閃動,恰好與那飛騰的銀槍一般迅快!
灰衣少年一擊又不中,飛騰的身軀,終於落下地來,此刻南宮平若是運劍而上,雖未必勝,卻定然可以搶得先機!但他只是持劍而立,只見灰衣少年飄然落下地來,矯健的身軀,立刻凝然卓立,只有他掌中的銀槍,槍尖仍在不住顫動!
一線陽光,突地自林梢投落,映在這顫動的槍尖上,幻出七色的彩光!
他目注著槍尖,暗中自語:"狄揚呀狄揚,你可要再試一招?"這灰衣少年自然便是狄揚,他埋葬了那具屍身,便飛快地來到山下,一心想看看龍飛口中稱讚的"五弟",究竟是何人物。
他生性豁達,並沒有將別人對他的懷疑放在心上,但是一般少年人定有的傲氣,卻使得他在見到南宮平時便想鬥上一鬥,另外,他當然也有些奇怪,這少年在此時此地怎會還有心情來聽一個女子的兒歌?
但此刻他與南宮平面面相對,心中實已生出惺惺相借之心,他槍尖繼續不斷地顫動著,實是一著極為犀利的招式之先兆,只是他這已在弦上的一招,卻久久未發出來!
南宮平平劍當胸,卓然而立,目光亦自凝注在這顫抖的槍尖上,哪知梅吟雪突地輕輕一笑,道:"你們不打了麼?"兩個少年的四道目光,一起轉到她身上,梅吟雪緩緩站起身來,她神態問總是那麼嬌媚,就是這樣一個從地上站起來的簡單姿勢,已令人見了不得不多看兩眼。
她嫋娜走到狄揚身前,緩緩道:"你可是昔年天山神劍九翅飛鷹,狄老前輩的後人麼?"狄揚一直沒有注意看她,此刻便像是久困於黑暗中的人突然看到閃電一般地發現了她的絕豔,這豔絕人寰的姿色自然也就像閃電般眩惑了他。他怔了一怔,點了點頭,竟沒有說出話來。梅吟雪輕輕一笑,又道:"你方才可是見著了他的師哥?"狄揚又自一怔,又自點了點頭,南宮平心中大奇:"她怎地知道?他怎會見著師兄?"忍不住要問這少年是在哪裡見著的,但梅吟雪已又含笑道:"他師兄可是在你面前稱讚了他,你心中有些不服,是以此刻便想試上一試?"狄揚雙目一張,滿面俱是驚奇之色,卻又不禁點了點頭。
她一連問了三句,句句俱部問到狄揚心裡,使得已被她絕豔震惑的狄揚,不禁又被她這種絕頂的智慧懾服。
南宮平心中更奇,只見她輕輕一笑,轉過身去,道:"這就是了,你們還打什麼!"來到樹下,緩緩坐了下來,秋波一轉,望了望面前的兩個少年,突又笑道:"我是從他武功的招式上看出他的來歷,從他言語神態上猜知他的來意,這一點也不稀奇,你心裡卻在奇怪些什麼?"她語氣自若,說來就!這本是人人都可以猜到的事似的。
狄揚心裡暗歎一聲,忖道:"好一個聰慧的女子!"口中突地哈哈笑道:"好一個聰慧的女子!"他心中所思,與口中所言雖是一樣,但說出來的語氣卻和心中思忖時的意念大不相同。
南宮平目光一轉,道:"閣下不知——"狄揚道:"不錯,正如這位姑娘所說,我方才的確見著了令師兄,此刻他猶在山巔,此刻天已大亮,你不妨上去一尋。"他語聲微頓,不等別人開口,便又大笑著道:"在下狄揚,今日見著兄臺,實在高興得很,日後但願能再相見——"南宮平道:"閣下何不留下暫作清談……"狄揚笑道:"方才無端冒犯,此刻我實在還有些不好意思,好在來日方長,今日就此別過!"說到"意思"兩字,他身形已動,最後一句說話,已從林外傳來,南宮平出神地望著他掠去的方向,暗歎道:"好快的身法。"突聽梅吟雪嬌笑著道:"你可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匆邃地走了麼?"南宮平微一沉吟,還未答話,梅吟雪已又笑道:"這因為他實在不敢再看我了!"南宮平呆了半晌,頭也不回,冷冷道:"只怕未必吧!"心中卻不禁為之暗暗嘆息一聲。
突覺一陣幽香飄入鼻端,梅吟雪已盈盈走到他身畔,輕輕笑道:"你心裡常常認為我說的話是對的,但嘴裡卻總是不肯承認,這是為了什麼?"她面帶嬌笑,得意地望著南宮平的面靨,心中暗忖:"你否認也不好,承認也不好,這次我倒要看看你該如何來回答人?"哪知她話聲方了,心念還未轉完,南宮平已沉聲道:"你永遠將人性看得太過惡劣,是以我不願也不忍贊同你的話,但我口中卻也從未否定你說話的價值,你且仔細想想,是麼?"真實的事實,永遠勝過花巧的雄辯,梅吟雪笑容漸斂,手託香腮,發起怔來,只見南宮平深深凝注她兩眼,轉身托起棺木,沉聲又道:"你最好隨我去見見我的大師兄,那麼你就會知道,這世上還有幾個真正的男子漢!"梅吟雪呆呆地怔了半晌,南宮平手託棺木,已自去遠,她竟也身不由主地跟了過去,走了許久,突又頓住腳步,這時南宮平已將又復躍到那一線插天的蒼龍嶺上,梅吟雪望著他的背影,冷冷笑了兩聲,道:"好個尊師重道的徒弟,原來竟是這等人物!"南宮平怔了一怔,回首問道:"你說什麼?"
梅吟雪冷笑道:"我說的是中國話,你難道聽不懂麼?"南官平皺眉道:"你若是不願解釋,我不聽也無所謂!"迴轉頭去,又復前行。
梅吟雪恨恨地望著他,她自出道江湖以來,一顰一笑,便已不知傾倒過多少男子,哪曾見到這樣的少年,等到南宮平一個縱身之後,還未回過頭來,她便忍不住跟了過去,道:"喂一一一"南宮平腳下不停,頭也不回,問道:"什麼事?"梅吟雪道:"你師傅命你跟隨我,保護我,你此刻為何獨自跑上山去?她口中說話雖是如此氣惱,但腳下也沒有停住腳步。南宮平卻是頓住身形,回首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是也跟來了麼,怎他說我獨自上山?"梅吟雪道:"我……我……"突地一跺腳,道:"我才不跟你上山去哩!"南宮平道:"好極,好極……"
梅吟雪秀目一張,慎道:"你說什麼?"
南宮平微笑道:"你若是不願跟我上山,便請在此間等我一等,我也好將這具棺木放在這裡。"梅吟雪銀牙一咬,道:"誰說我要在這裡等你?"南官平道:"那麼……"他不知是真的不懂,還是故作不懂女子的心意,隨便怎樣,他竟都沒有說出一句懇求的話,"那麼……"他故意訥訥道,"該怎麼樣辦呢?"梅吟雪道:"你隨我下山去……"
南宮平道:"這個自然,我自然要隨你下山去的……"梅吟雪微微一笑,道:"那麼……走!"
南宮平亦自微微一笑,道:"但你也該隨我上山去走一趟。"梅吟雪方自泛起的笑容,立刻消失,大怒道:"你到底……""南宮平微笑介面道:"你在這小小一具棺木中,躺了數千日,也該散散心了,你看,今日風和日麗,草木繁榮,是何等好的天氣,在這景物幽奇、冠絕天下的華山上游玩遊玩,豈非也是一件樂事?"梅吟雪獨自氣惱了半晌,突地銀牙一咬,霍地從南宮平頭頂上掠了過去,掠到南官平前面,道:"跟我來!"終於還是上了山。
南宮平望著她飄散的頭髮,心中暗笑:"江湖中人,俱道她如何冷酷,如何毒辣,但我看她卻也不過是個天真未泯的女孩子。"他極力忍住不笑出來。
哪知梅雪吟卻在前面"噗哧"一笑,道:"聽一次別人的話,倒也是蠻有趣的,但是——"她突又頓住笑聲,回過頭來,道:"只此一次。"南宮平道:"極是極是,只此一次。"忍不住也轉過了頭,不願自己面上的笑容被梅吟雪看見。
朝陽初升,華山山巔,一片光輝燦爛,甚至連那簡陋破舊的竹屋,都被這燦爛的陽光映得發出輝煌的光彩。
南宮平心中焦急,僅僅在那歧路腳印邊、石壁字跡下,以及那幾方巨石的刻像前停頓了一下,便筆直來到這間簡陋的竹屋,但竹屋中卻已空無人蹤,他失望地嘆息了一聲,道:"他們都已走了……"梅吟雪悠然道:"你卻空跑了一趟!"
南宮平目光一轉,突地大聲道:"只怕未必吧!"他突地一擰身軀,將掌中木棺,交到梅吟雪手裡,梅吟雪竟來不及考慮,便接了過來,只見他一步掠上前去,掀開那陳舊的蒲團,梅吟雪沒有看到蒲團外露出的一角黃箋,此刻雙手託著棺木,冷笑道:"那下面難道還會有什麼寶貝?"南宮平道:"正是!"緩緩轉過身來,手中已多了一方淡黃色的紙箋,他凝神看了兩遍,面上漸漸露出寬慰的笑容,但笑容中又有些詫異的神色,然後,他緩緩將它放入懷裡。
梅吟雪手裡託著棺木,看又無法看到,忍不住道:"喂!"南宮平故作愕然之狀,道:"什麼事?"
梅吟雪冷"哼"一聲,雙手舉起棺木。向南宮平推了過去,等到南宮平接過時,她已掠出門外。
她心中氣惱,實在不願再看南官平一眼,但走了許久,卻又忍不住回頭去望,這時南宮平卻正仔細看過了那兩方山石上所刻的畫像,悠然走了過來,他此刻竟像十分平靜,方才的心事,此刻都好像是已經沒有了大半。
但梅吟雪卻越發氣惱,又走了兩步,卻忍不住又回首道:"你到底說不說?"南宮平道:"說什麼?"
梅吟雪冷"哼"一聲,纖腰微擰,"唰"地掠開數丈,南宮平方自微微好笑,哪知她卻又"唰"地掠了回來,大聲道:"那張黃紙上究竟寫的是什麼?"南宮平微笑道:"你要看看這張字束,怎地不早些說呢?不說我怎會知道!"他右手託棺,伸出左手,手掌一攤,原來他竟早已又將那張字柬放在掌心裡,梅吟雪凝注著他掌心裡的紙箋,呆了半晌,心裡忍不住幽幽嘆息一聲,忖道:"我雖然美貌,但世上的男子卻未必人人都會對我著迷,我雖然聰明,但人家也未必都比我笨……"望了南宮平兩眼,心裡不知是愁?是怒?是喜?伸手取過紙箋,展開一看,只見上面赫然寫著八個銀鉤鐵劃、古趣盎然的硃砂篆字:"天帝留賓,神龍無恙!""神龍無恙……"她輕喚一聲,詫聲道,"不死神龍,竟然還沒有死麼?"南宮平微微含笑道:"不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