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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身在何處(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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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玉霞秋波一轉,緩緩道:"你跟著我,我絕對不會讓你吃虧的,只要你乖乖地聽話,不要惹我生氣,我怎麼會不喜歡你?"她面色突地一沉,介面道,"但是你要知道,我雖然喜歡你卻也不能為了你而放棄一切,武林中有許多事卻是你不能瞭解的,為了我們今後的前途,我不能不去做許多事,你知道麼?"石沉茫然點了點頭,郭玉霞接道:"所以我無論做什麼事,你都不能管我,你要是答應,就可永遠和我在一起,否則……"她語聲突地一頓,擰腰轉首,緩緩走了開去。

石沉牙關緊咬,以手蒙面,心頭只覺既是憤怒,又是痛苦,恨不得一拳將她活活打死,一口一口地吃下肚去,但是郭玉霞突又回眸一笑,柔聲道:"你站在那裡幹什麼?來呀……"於是石沉便情不自禁地隨後跟了過去,於是那嬌柔、甜美、顫抖、得意、動人的笑聲,便又在沉沉的黑暗、一無邊際的暗夜裡蕩起……黑夜,的確為人間隱藏了不少罪惡與秘密,使得這世界看來較為美麗些,此刻在南宮平眼中,這世界便是和善而美麗的。他只覺世上惡人雖然也有,但善良的人們卻遠為多些,在他心底深處,雖仍存有一份莫名的驚慌與震盪,但清冷的夜風,卻已使他漸漸平復起來,飢餓與疲倦,竟也無法戰勝他的狂喜與興奮,於是,黑夜中,他身形便有如流星般迅快。他仔細地將那粒硃紅丸藥放入一個貼身的絲囊裡,這絲囊是他離家時慈母為他親手編織的,在他寂寞與寒冷的時候,他常會在絲囊上輕輕撫摸幾下,他雖是英雄,但慈母的針線,永遠是遊子的最好的安慰。絲囊中有一方精緻的絲帕,上面精緻地繡著一首清麗的小詩,他記得是唐時一位詩人所寫的絕句,他也清楚地記得那詩句:"江南有丹桔,經冬猶綠林,豈伊地氣暖?自有歲寒心。可以薦嘉客,奈何阻重深,運命惟所遇,迴圈不可尋,徒言樹桃李,此木豈無陰?"清麗而深含哲理的詩句,精緻而飄逸出塵的字跡與刺繡,這也是他慈母為他放在裡面的,說是以後要介紹寫下這些詩句字跡的人與他相識。

他也曾經幻想過,那一定是個清逸的讀書人,所以他那慈祥而高貴的母親,才會如此慎重的將之放在絲囊裡,此刻他將這丸藥放入,也看出他對這小小一粒丹丸的珍重,實在遠遠超過千百粒的明珠,明珠雖無價,但怎比得上一位良友的性命?

他仔細地分辨著路途,飛快地展動著身形,片刻間便已到了西安城外,看到了那昔日繁華一世,今成荒草瓦礫的廢墟,目光一掃,只見鳳吹草木,四下竟無人跡,他更快地施展身形,仔細地以目光搜尋,但四下卻仍不見梅吟雪的影子。

"難道她未遵守諾言,難道她竟已走了?"他心頭一沉,朗聲道,"梅……姑娘,梅姑娘……"荒野寂寞,呼聲飄蕩,便是梅吟雪已隱在別處,但只要未離此間,她也該聽到這清朗的呼聲。

但四下仍是鳳吹草木,一無回應,南宮平只覺自己的呼吸,似乎比晚風還要寒冷:"她既不等我,為何要騙我?狄揚身中巨毒,難道也被她帶走了,那麼我這解藥豈非……"他沉重地嘆息一聲,不願再想下去,只是茫然移動著腳步,烏雲破處,月光又來,一線明亮的月光,筆直地照了下來,他目光一轉,突見這一線月光,竟赫然照在梅吟雪臉上。

他狂喜地大喝一聲:"你在這裡!"方待飛步奔去,卻見梅吟雪蒼白而絕豔的面容此刻竟是冰冰冷冷,痴痴呆呆,秋波中雖有光芒閃動,面目上卻無半分表情,競彷彿被人點了穴道,又像是中了魔法,痴痴地坐在一段殘牆下面。

南宮平只覺心頭一寒,知道她必已出了意外,一步掠了過去,烏雲一過,月光又隱,晚風中寒意森森,他顫聲道:"你這是…"話聲未了,只見梅吟雪秋波一轉,痴痴地向對面望了過去,竟也不望南宮平一眼。

她目光瞬也不瞬,南宮平不由自主地頓住語聲,轉首望去,突見到對面約莫五丈開外,一株楊樹下,競也盤膝端坐著一條人影,枯坐如死,一無動彈,也只有一雙眼睛,在夜色中發著光彩。

他定睛注視一眼,心頭驀地又是一跳,脫口道:"葉姑娘,你怎地也來到這裡!"他再也未想到,白楊樹下,枯坐的倩影,竟然就是那"丹鳳"葉秋白的弟子,既冷豔、又高做的葉曼青。

哪知葉曼青聽了他的呼聲,竟也有如不聞不問,動也不動地坐在地上,南宮平心頭大奇,將掌中託著的戰東來輕輕倚在一堵殘垣旁,目光左顧右視,只見這對面枯坐的兩個絕色女子,竟全像是中了魔似的,有如兩尊石像。

他愕了半晌,走到葉曼青身前,訥訥道:"葉姑娘,你是否被人點中了穴道?"葉曼青秋波中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但仍是動也不動地坐著,也不回答他的問話,他仔細端詳幾眼,只見她仍是一身翠衫,眉字間仍是那般高傲而冷豔,全無半分被人點中穴道的跡象。

南宮平心頭更奇,轉身走到梅吟雪跟前,只見梅吟雪狠狠地望了他一眼,似乎在怪他為什麼對別人如此關心,南宮平惶聲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她也是不動不答,有如突然變得又耷又啞。他心中驚異交集,惶然失措,四下環顧一眼,心頭突又一驚,大聲道:"狄揚呢?他在哪裡?"梅吟雪瞬也不瞬地望著葉曼青,葉曼青瞬也不瞬地望著梅吟雪,兩人竟俱都不再望他一眼,就像是根本無視於他的存在一樣。

一時之間,南宮平望望左邊的葉曼青,又望望右邊的梅吟雪,心中只覺一片混亂,竟無法清理出一個頭緒。

目光轉處,突見荒草叢中,緩緩游出一條長約一尺的青蛇,蛇身一扭,便已到了葉曼青膝旁,葉曼青目中雖現恐怖之色,但身軀仍然動也不動,荒墟之中,蛇多劇毒,南宮平大驚之下,一個箭步竄了過去,疾伸右掌,抓住了蛇尾,只見蛇身一曲一折,蛇首突地反咬而上,猜猜紅舌,閃電般噬向南宮平的脈門。

南宮平雖然一身武功,但對於弄蛇一道,都是十分外行,此刻心頭一懍,反手向後一甩,目光隨之望去,心頭不覺又是一懍,他這順手一甩,竟將這條青蛇甩到梅吟雪身上。

他肩頭一聳,身形有如脫弦之箭般隨勢撲去,那青蛇似也受了驚嚇,在梅吟雪身上微一停頓,方自緩緩向她咽晚爬去。

梅吟雪面容已駭得更是蒼白,肌肉也起了一陣陣慷栗與扭曲,目光驚惶地望著青蛇的紅信,額上已滾下豆大的汗珠,但身軀仍然動也不動。

女子怕蛇,乃是天性,膽量再大的女子,一見蛇鼠,也會駭得魂不附體,但是她寧願讓青蛇在她嬌軀上游走,寧願被駭得舌冰口冷,甚至寧願被咬上一口,也不願動彈一下身軀,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南宮平一步掠來,疾伸右掌,五指如鉤,向蛇首抓去,他方才已有經驗,此刻運勁於掌,準備將這條青蛇一抓捏死。

哪知他手掌方出,身後突地傳來一聲輕叱:"動不得。"他一驚回顧,只見那萬達已自遠處奔來,此刻猶自氣息咻咻,但面容間卻是一片凝重之色,目光緊緊盯在那條青蛇上,順手將南宮平拉在身後。

南宮平劍眉一皺,詫聲道:"你……"

萬達微一擺手,截斷了他的話,輕輕移動著腳步,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他面色更是凝重,就像是武林豪士在生死關頭問面對著他的敵手。

南宮平見到他如此緊張的神情,知道這條青蛇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必定奇毒無比,自己方才出手若是不能一擊奏效,豈非便斷送了梅吟雪的性命,一念至此,他身上不覺出了一身冷汗。

四下寧靜如死,使得他們心跳的聲音,聽來都有如雷鳴。

那青蛇醜惡而有鱗的身軀,已漸漸滑上了梅吟雪的肩頭,紅舌閃閃,幾乎觸著梅吟雪蒼白而僵木的面容,就連坐在對面的葉曼青,目中也流露出驚怖之色,一線月光,照在蛇身那粗如松球的鱗甲上!

萬達的腳步更輕,更緩……

南宮平雙拳緊握,任憑額上的冷汗自頰邊流下,突見那青蛇紅信又是一閃,萬達右掌倏出,其疾如風,其快如電,食、中、拇三指,一把抓住了那青蛇七寸之處,五指一緊握,重重向地上一甩,青蛇僵臥地上,再也無法動彈。

這手法不但迅快無比,而且乾淨利落已極,南宮平雙眉展處,鬆了口氣,方待脫口稱謝,哪知萬達面色仍是十分凝重,左足一抬,自靴筒中拔出一柄精鋼匕首,左足便疾地踏將下去,又踏在青蛇的七寸之上,他右掌亦隨之落下,刀鋒閃動,血光乍現,萬達輕叱一聲:"退!"他身形動處,一退五尺,南宮平微微一驚,亦自隨之退去,只見那青蛇已被斬做三段,血光激時,幾達兩尺,但蛇首居然還在蠕動,突地向上一跳!

萬達大喝一聲,掌中匕首,疾地擲出,但見銀光一閃,蛇首已被匕首釘在地上。

直到此刻,萬達才算鬆了口氣,南宮平也不禁伸手一抹額上汗珠,但梅吟雪、葉曼青卻仍是僵坐在那裡,動也不動,方才那一幕驚心動魄的情事,竟!是並非發生在她們身上。

南宮平定了定神,只聽萬達口中喃喃道:"好險……好險……"南宮平忍不住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萬達道:"這青蛇中原並不多見,關外人卻畏之如鬼,他們大多喚它為布斯馬斯忒,也不知是藏語或是回語,此蛇之毒,無與倫比,咬上一口,瞬息便死,而且其命極長,你剛才即使能將它一掌抓死,但它毒牙之中,還是會噴出立刻便能致人於死的毒素來,我真想不到在此地竟會見到這般毒蛇。"南宮平長嘆一聲,心中暗暗慶幸,今日若非有這樣一個老江湖在此,事情當真不可預測,目光不禁向那毒蛇一轉道:"我並非問你此事,我問你,這究竟……"他手指向梅、葉兩人輕輕一點,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還有那狄兄到哪裡去了?"萬達自懷中取出一方白布,仔細地裹起那匕首之柄,一面在蛇屍之旁,掘起一道上坑,一面長嘆道:"我和這位梅姑娘等待著你,日光漸亮,那位狄朋友的毒勢卻教人擔心,口中不住發著囈語,身軀也不住掙扎著起來,梅姑娘本想點住他的穴道,但我怕他毒已入血,若是點住穴道,毒聚一處,無法流動,就更加危險。"他語聲微頓,輕輕向梅吟雪瞟了一,眼,輕輕又道:"我那時本想尋一較為隱僻陰涼之處存身,等你回來,自會呼喚我們,但梅姑娘卻執意不肯,她說她曾答應在此等你,便是等到天崩地裂,海枯石爛,也不能走開一步。"南宮平心頭一陣溫暖,忍不住也輕輕向梅吟雪望了一眼,梅吟雪秋波恰巧皇來,兩人目光相遇,南宮平心頭跳動,口中茫然道:"然後呢?"萬達道:"等到黃昏之後,我去弄來一些乾糧食水,哪知梅吟雪竟然半點不吃,只是喝了兩口冷水,不時焦急地望著你的去路,她口中雖不說,但我自然知道她是為了什麼著急,其實我心裡何嘗不在為你焦慮,天黑後,我又要去尋一些柴木等升火……"他語聲再一頓,目光向葉曼青一轉,接道:"就在那時候,這位葉姑娘聽到了狄揚的呻吟囈語聲,循聲找來了……"他眼神四邊一轉,話聲突然放低:"這位葉姑娘,也像是為著你來的,她一眼看到梅姑娘,面色就一變,脫口道:南宮平,你受了傷麼?她一定猜出了梅姑娘是誰,也以為跟著梅姑娘在一起的一定是你。"南宮平不禁又暗歎一聲,心頭卻不知是該溫暖,抑或是該覺茫然,他極力控制著自己想向葉曼青望一眼的慾望,卻又忍不住望了一眼,於是又有兩道眼波相遇,南宮平心房一跳,茫然道:"然後呢?""然後……"萬達乾咳一聲,輕輕道:"梅姑娘就冷笑著問她是誰?兩人……咳咳……兩人言語之間,立刻衝突了起來,……咳咳……"他不住乾咳,顯見是言不盡意,但語氣神色之間,卻不啻說出梅、葉兩人之衝突,不過俱是為了南宮平而已。

南宮平暗歎一聲,茫然道:"然……後……呢…"他自也聽出了萬達的言下之意。

萬達道:"兩位姑娘在那裡說話,我自然不敢插嘴,也不便過來留意傾聽,到最後只聽得…咳咳……"他目光又自左右一轉。

南宮平忍不住脫口問道:"說什麼?"

萬達道:"我只聽梅姑娘冷笑說:不錯,我年紀已有三、四十歲了,自然可做你的老前輩,現在我要教訓你這後輩的無禮。"南宮平劍眉一皺,暗中奇怪:"如此說來,葉曼青既已稱她為老前輩,她為何還說葉曼青無禮?"他雖然聰明絕頂,卻也猜不到女子的心理,想那葉曼青若是口口聲聲以年齡來提醒梅吟雪,說她不過只能做南宮平的"老前輩"而已,梅吟雪焉能不怒?

心念一轉,萬達已介面道:"於是葉姑娘自然也……也發起怒來,這時狄揚又是一陣掙扎,我連忙去照顧著他,等他略為平息,她們兩位姑娘又爭吵兩句,最後葉姑娘冷冷道:江湖中人都稱你為"冷血妃子",想必你心緒性格,必定十分冷靜鎮定,我就與你一較坐功好了,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若是誰稍有動彈,便算輸了。"南宮平心頭一動,暗忖道:"這葉曼青當真聰明絕頂,她與丹鳳葉秋白在華山絕頂,那等陰寒冷僻處枯困十年,別的不說,單隻這坐功一訣,自比別人勝上三分。"心念至此,忍不住瞧了梅吟雪一眼,輕輕道:"她答應了麼?"萬達緩緩道:"梅姑娘怎會不答應呢?…"話聲未了,南宮平突地想到,梅吟雪在那黝暗、陰森、狹窄的棺木中所度過的十年歲月,這十年中的寂寞與痛苦,是需要多麼深邃的忍耐與自制才能度過?那麼靜坐較技之事,又怎能難得倒她?

一念至此,南宮平不禁長嘆一聲,目光各各向梅吟雪與葉曼青掃了一眼,付道:"內功之中,坐字一訣,本是上乘心法,若是換了別的女子,互較靜坐,勝負之判,本自並不需要若干時光,飢餓、寒冷、黑暗、恐懼、寂寞……這些因素姑且不說它,就說在如此陰森冷僻之地,隨時可以發生之一些變化,足以使任何女子難以保持鎮靜,但這兩個女人經歷自與人不同,性格更是與人大異,以她們所經歷、所忍受的一些事看來,一日兩日之內,誰也不會動彈一下。"萬達突見南宮平面色大變,忽而欣喜,忽而感慨,忽而欽慕,忽而憂慮,心中不覺大奇,忍不住頓住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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