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月無燈,禿頂老人在帳鉤下數著銅錢,夜已將盡,他和衣躺上床,片刻便已鼾聲如雷,睡夢間他忽然驚醒,因為他忽然發覺隔壁的房間裡有了一陣異常的響動。
只聽南宮平有了說話的聲音,禿頂老人本待翻身而起,終部睡去,睡夢之中,子掌仍然緊緊地抱著那破爛的麻袋。
第二日午後,南宮平便已痊癒,到了黃昏,他已可漸漸走動,葉曼青輕輕扶他起了床,這風姿冷豔的女子,此刻是那麼疲勞和憔悴。南宮平目光不敢望她,只是垂首嘆道:"我生病,卻苦了你了。"葉曼青輕輕一笑,道:"只要……只要你的病好,我無論做什麼都是高興的。"南宮平心頭一顫,想不到她竟會說出如此溫柔的言語,這種言語和她以前所說的話是那麼不同,他卻不知道僅僅在這短短三天裡,一種自心底潛發的女性溫柔,已使葉曼青對人生的態度完全改變,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使得她情不自禁地露出她對南宮平的情感,再也無法以冷傲的態度或言語掩飾。
南宮平忍不住側目一望,自窗中映人的天畔晚霞,雖將她面頰映得一片嫣紅,卻仍掩不住她的疲勞與憔悴,他忽然想到一句著名的詩旬:"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他垂下頭,無言地隨著她走出房,心底已不禁泛起一陣情感的波瀾,他雖已自抑制,卻終是不可斷絕。
箕居廳中,又在大嚼的禿頂老人目光掃處,哈哈一笑,道:"你病已好了麼?"南官平含笑道:"多承老丈關心,我……"
禿頂老人哈哈笑道:"我若是你,絕對還要再病幾天。"南宮平一愣,只聽他介面笑道:"若不是你這場大病,這女娃兒怎肯讓我在這裡大吃大喝,若不是你這場大病,這女娃兒怎肯表露出她對你的情感,你多病幾天,我便可多吃幾天,你也可多消受幾日溫柔滋味,這豈非皆大歡喜,你何樂不為呢?"他滿口油膩,一身襤褸,雖然面目可憎,但說出的話卻是這般鋒利。
葉曼青垂下頭,面上泛起一片紅雲,羞澀掩去了她內心的情感,只因這些話實已說中了她的心底。
南宮平無可奈何地微笑一下,道:"老丈如果有閒,儘可再與我們共行……"他忽然想起自己絕不能和葉曼青獨走在一起,因為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抑制自己的情感,是以趕快介面道:"等我病勢痊癒,便可陪著老丈小酌小酌,些許東道,我還付得起。"禿頂老人哈哈笑道:"好極好極……"突地笑聲一頓,正色道:"你倆人雖然請了我,但我對你倆人卻絕不感激,只因你倆人要我走在一起,完全是別有用心,至於我麼……哈哈!也樂得吃喝幾頓。"這幾話又說中了南宮平與葉曼青的心底,南宮平坐下於咳幾聲,道:"老丈若有需要,我也可幫助一二…"禿頂老人笑聲又一頓,正色道:"我豈是妄受他人施捨之人。"南宮平道:"我可吩咐店夥,去為老丈添制幾件衣裳。"禿頂老人雙手連搖,肅然說道:"我和你無怨無仇,你何苦害我。"南宮平不禁又為之一愕,道:"害……你?"
禿頂老人雙手一搓,長身而起,走到南宮平面前,指著他那一件似袍非袍、似袋非袋的衣服道:"你看我這件衣服是何等舒服方便,要站就站,要坐就坐,根本無需為它化任何腦筋。"他又伸手一指他那溜溜的禿頂,道:"你可知道我為了要變成這樣的禿頂,費了多少心血,如此一來我既無庸化錢理髮,也不用洗頭結辮,我不知費了多少心血,才研究出最最不必浪費金錢的人生。你如今卻要來送我衣服,我若穿了你的衣服,便時時刻刻要為那件衣服操心,豈非就減少了許多賺錢的機會,這樣,你豈非是在害我。"南宮平、葉曼青忍不住對望一眼,只覺得他這番言語,當真是聽所未聽、聞所未聞的理論,卻使人一時之間,無法辯駁。
禿頂老人憤怒地"哼"了兩聲,回到桌旁,一面在吃,一面說話:"你兩人若是要我陪你們,就請以後再也不要提起這些話,哼哼!我若不念在你的金錢實在值得別人尊敬,此刻早已走了。"葉曼青暗哼一聲,轉回頭去,南宮平長嘆一聲,道:"金錢一物,難道當真是這般重要麼?"禿頂老人長嘆一聲,道:"我縱然用盡千言萬語,也無法向你這樣的一個公子哥兒解釋金錢的重要,但只要你受過一些磨難之後,便根本勿需我解釋,也會知道金錢的重要了。"南宮平心中忽地興起一陣感觸,忖道:"但願我能嘗一嘗窮的滋味,但要我貧窮,卻是一件多麼困難之事。"他自嘲地曬然一笑,禿頂老人正色道:"我說的句句實言,你笑個什麼?"南宮平緩緩道:"我在笑與老丈相識至今,卻還不知老丈的姓名。"禿頂老人道:"姓名一物,本不重要,你只管喚我錢痴就是了。"南宮平微微一笑,道:"錢痴……錢痴……"笑容忽斂,道:"方才我笑的本不是為了這個原因,老丈你……"禿頂老人"錢痴"道:"人們心中的思想,任何人都無權過問,也無權猜測,你心裡究竟在想什麼,與我有什麼關係,人們與我相處,只要言語、行動之間能夠善待於我,他心裡便是望我生厭,恨我人骨,我也無妨。我若是整日苦苦追究別人心裡的思想,那我便當真要變成個瘋痴之人了。"這幾句話有如鞭子般直撻入南宮平心底,他垂下頭來,默默沉思良久,禿頂老人"錢痴"早已吃飽,伸腰打了個呵欠,望了葉曼青一眼,淡淡道:"姑娘,我勸你也少去追究別人心裡的事,那麼你的煩惱也就會少得多了。"葉曼青亦在垂首沉思,等到她抬起頭來,禿頂老人早已走入院裡。燈光映影中,只見院外匆匆走過十餘個勁裝疾服、腰懸長刀、背上斜插著一面烏漆鐵桿的鮮紅旗幟的彪形大漢,拾著一隻精緻的檀木箱子,走入另一座院中。
這些大漢人人俱是行動矯健,神色剽悍,最後一人目光之中,更滿含著機警的光來,側目向禿頂老人望了一眼,便已走過這跨院的圓門。
禿頂老人目光一亮,微微一笑,口中哺喃道:"紅旗鏢局,紅旗鏢局……"南宮平黯然沉思良久,緩緩走入房中。
禿頂老人"錢痴"又自長身伸了個懶腰,自語道:"吃得多,就要睡,咳咳,咳咳……"亦是走入房中,緊緊關上房閃。
葉曼青抬起頭來,望了南官平的房門,又望了望那禿頂老人的房門,不由自主地長長嘆息一聲,緩步走入院中。
人聲肅寂,燈光漸減,葉曼青也不知在院中位立多久,只聽遠遠傳來的更鼓……
一更,兩更……三更!
敲到三更,便連這喧鬧的客棧,也變得有如墳墓般靜寂,葉曼青卻仍孤獨地佇立在這寂寞的天地裡,她心中突然興起一陣被人遺忘的蕭索之感,她恨自己為什麼會與一個情感已屬於別人的男子發生感情。
回望一眼,房中燈光仍未熄,孤獨的銅燈,在寂寞的房中,看來就和她自己一樣。
突地,屋脊後響起一聲輕笑,一人深沉的口音輕輕道:"是誰風露立中宵?"語聲之中,只有輕蔑與仙笑,而無同情與憐憫,葉曼青柳眉一揚,騰身而起,低叱道:"誰?"叱聲方了,她輕盈的身軀,已落在屋脊上,只見一條人影,有如輕煙般向黑暗中掠去,帶著一縷淡淡輕蔑的語聲:"為誰風露立中宵?"這人身形之快,使得葉曼青大為吃驚,但這語聲中的輕蔑與汕笑,卻一直刺入了葉曼青靈魂的深處,她低叱一聲:"站住!"手掌穿處,急追而去,在夜色中搜尋著那人影逸去的方向。
朦朧的夜色,籠罩著微微發亮的屋脊,她只覺心頭一般忿怒之氣,不可發洩,拼盡全力,有如驚虹掣電般四下搜尋著,到後來她也不知自己如此狂奔,是為了搜尋那條人影,還是為了發洩自己心底的怨氣。
南宮平盤膝坐在床上,彷彿在調息運功,其實心底卻是一片紊亂,他不知道葉曼青仍然孤立在院中,更不知道葉曼青掠上屋脊。
他只是極力屏絕著心中的雜念,將一點真氣,運返重樓,多年來內功的修為,使得他心底終於漸漸平靜,而歸於一片空明……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聽到鄰院中似乎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一響而寂,再無聲息,他心中雖然疑惑,但也一瞬即沒。
然後,他又聽到門外院中有一陣衣袂帶風之聲,自屋脊上掠下,風聲甚是尖銳輕微,顯見此人輕功不弱,他心頭一懍,一步掠到窗外,右掌揚處,窗戶立開,慘淡的夜色中,那雲發蓬亂、目帶幽怨的葉曼青,正呆果地站在他窗外。
兩人目光相對,這一剎那間,有如火花交錯,葉落波心,他心潮之中,立刻蕩起一陣漣漪,亦不知是否該避開她含情脈脈的秋波。
葉曼青黯然一嘆,道:"你還沒有睡麼?"
南宮平搖了搖頭,忽然問道:"葉姑娘你莫非是看到了什麼?"葉曼青道:"方才我們院中,曾經發現了一個夜行人,我追蹤而去,卻沒有追到!"南宮平雙目一張,駭然道:"憑葉姑娘你的輕功,居然還沒有追上!"葉曼青面頰微紅,垂首道:"我也不知道此時此地,卻會有這樣的武功高手,最奇怪的是此人既非善意前來,卻也沒有什麼惡意,是敵是友?來此何為?倒真是費人猜疑得很。"南宮平皺眉沉吟半晌,緩緩道:"大約不會是惡意而來的吧,否則他為何不輕易下手?"他口中雖如此說,心中卻在暗暗嘆息,他深知自己此刻在江湖中的敵人,遠比朋友為多,為了她,為了這樣一個無情的"冷血"女子,我為什麼會做出那些事!樹下這麼多強敵,正如世上任何人一樣,對於他自己的情感,他也無法解釋。
相對無言,夜色將去,南宮平長嘆一聲,道:"風寒露重,葉姑娘還不進來!"他言語之中雖只含著一份淡淡的關切,卻已足夠使葉曼青快樂。
她嫣然一笑,走人大廳,南宮平已迎在廳中,伴著那一盞銅燈,兩人相對而坐,卻再也無人敢將自己的目光投在對方面上。
一聲雞啼喚起晨光,喚起了大地間的各種聲響。
禿頂老人"錢痴"探首而出,睡眼惺訟,哈哈笑道:"你們兩人倒真有這般興趣,居然暢談終宵,哈哈……到底是年輕人。"語聲之中,又有一雙睡眼惺忪的眼睛在門邊露出,賠笑道:"客官起來得倒早!"這睡眼惺忪的店夥,匆忙地換過茶水,匆然轉身道:"客官們原諒小的,實在不好意思,但客官們的房店飯錢……"聽到"房店飯錢",禿頂老人"錢痴"回身就走,走入房中,關起房門。
南宮平微微一笑,道:"無妨,你儘管算出是多少銀子。"店夥展顏笑道:"不多不多,雖然那位大爺吃得太講究了些,也不過只有九十三兩七錢銀子。"這數目的確不少,但在南宮平眼中卻直如糞土,但轉念一想,自己身上何嘗帶得有銀子,轉首笑道:"葉姑娘可否先代付一下。"他生長豪門大富之家,自幼便對錢財觀念看得甚是輕淡,是以才能毫不在意他說出這句話來。
葉曼青呆了一呆,亦自微笑道:"我從來很少帶著銀子。"她深知南宮平的家世,是以此刻也毫不在意。
南宮平微微一怔,只見店夥的一雙眼睛,正在的的地望著自己,面上已全無笑意。南宮平心念一轉,想起自己身上的值錢珠寶,俱已送了別人,便淡淡說道:"你去取筆墨來,讓我寫張便箋,你立時可憑條取得銀子。"店夥雖不情願,卻也只得答應,方待轉身離去,廳旁房門突地開了一線,禿頂老人"錢痴"探首道:"店小二,你怕些什麼,你可知道這位公於是誰?莫說百八十兩,就是兒千幾萬,也只要他一張便箋,便可取到。"店夥懷疑地望了南宮平一眼。
禿頂老人"錢痴"哈哈笑道:"告訴你,他就是南宮世家的南宮大公子。"店夥面色突地大變,南宮平不禁暗歎忖道:"這些人怎地如此勢利,只要一聽到……"哪知他心念方轉,這店夥突地縱聲大笑起來,笑了兒聲,面色一沉,冷冷道:"我雖然見過不少騙吃騙喝的人,還沒有見過!你們這樣惡劣、愚笨,竟想出這……"葉曼青杏眼一張,厲聲道:"你說什麼?"
店夥不禁後退一步,但仍冷笑著道:"你們竟不知道在這裡方圓幾百里幾十個城鎮中,所有原屬南宮世家的店鋪生意,在三日之間全賣給別人了,南宮世家屬下的夥計,已都去自尋生路,居然還敢自稱是南宮世家的南宮大公子,哼哼!"他冷"哼"兩聲,介面道:"今日你們若不快些取出店錢,哼哼……"他又自冷"哼"兩聲,雙手叉腰,怒目而視。
南宮平卻已被驚得愣在地上,葉曼青亦自茫然不知所措。
這一個驚人的變故,發生得竟是那麼突然,富可敵國的"南宮世家",為什麼要如此匆忙緊急地賣出自己的店鋪生意?
這原因實在叫人無法猜測,難道說冰凍三尺的大河,會在一夜間化為春水!
禿頂老人站在門旁,目定口呆,顯然也是十分驚駭。
就在這南宮平有生以來,最最難堪的一剎那中,鄰院中突地傳來一陣異常的動亂。
許多個驚惶而恐懼的語聲,紛亂地呼喝著:"不得了……不得了……"店夥心頭,一驚,忍不住轉身奔去,南官平突地想起昨夜聽到的一聲短促的呻吟,以及葉曼青見到的奇異人影……
"難道昨夜鄰院,竟發生了什麼兇殺之事?"
一念至此,他也不禁長身而起,走進院中,葉曼青立刻隨之而去,在這雙重的變故中,他兩人誰也沒有注意到那禿頂老人"錢痴"的動態。
鄰院中人頭蜂湧,驚惶而紛亂的人群,口中帶著驚呼,不住奔出奔入,有的說:"真奇怪,真奇怪,昨夜我們怎地沒有聽到一絲驚動?"有的說:"奇怪的是名震天下的紅旗鏢局,竟也發生了這種事,於下這件案子的,真不知是什麼厲害腳色。"紛亂的人聲,驚惶的傳語,使得還未知道真相的南官平心裡先生出一陣驚栗。
南宮平目光一抬,只見這跨院的圓門之上,赫然迎風招展著一面鮮紅的旗幟,乍看彷彿就是"紅旗鏢局"仗以行走江湖的標幟,仔細一看,這旗幟竟是以鮮血染成,在鮮紅中帶著一些慘淡的烏黑,教人觸目之下,便覺心驚!
他大步跨入院中,院中是一片喧鬧,但廳房中卻是一片死寂。
一個身著長衫,似是掌櫃模樣的漢子,站在緊閉著的房門外,南宮平大步衝了上去,這店掌櫃雙手一攔,道:"此處禁止……"話猶未了,南宮平已將他推出五步,幾乎跌在地上,要知道南宮平雖是久病初愈,但功力究竟非比等閒,此刻驚怒之下,出手便不覺重了。
他心中微生歉意,但此時此刻,卻無法顧及,伸手推開房門,目光一轉,心房都不覺停止了跳動!
初升的陽光,透穿緊閉著的門窗,無力地照在廳房中,照著十餘具零亂倒臥著的屍身——這些昨日還在揮鞭馳馬、昂首闊步、矯健而剽悍的黑衣漢子,此刻竟都無助而醜惡地倒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