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雙惡"雖然滿手血腥,久著惡名,但南宮平見到他兩人死狀如此之慘,心中也不禁為之惻然,當下折了些樹枝亂革,草草蓋住了他們的屍身,不忍再看一眼,走出林外,尋了幾匹健馬,套上山莊外的空車,匆匆趕了回去。
只見南宮常恕、南宮夫人、司馬中天,一起負手。立在長階上,人人俱是滿面悲哀愁苦之色,黑夜終於過去,日色雖已重回,但死去的人命卻永遠回不來了。
於是眾人將箱子一起搬上馬車,魯逸仙拾起了那一同前還被他視為性命的麻袋,袋上亦是血漬斑斑,他想將這麻袋送給南宮平,南宮平卻婉謝了,除了南宮平外,別人自更不要。
魯逸仙不禁苦笑幾聲,搖頭道:"這袋中之物費了我數十年心血,哪知此刻送人都送不掉。"要知財富一物,在不同的人們眼中,便有不同的價值,有人視金錢如糞土,有人卻是輜株必較。
司馬中天與眾人殷殷道別,神色更是黯然,到後來突然一把握住南宮平的手腕,長嘆道:"色字頭上一把刀,賢侄你切莫忘了。"他還是沒有忘記郭玉霞在暗地中傷的言語。
南宮平怔了一怔,唯唯應了,卻猜不出話裡的含意,司馬中天心灰意懶,壯志全消,也不願多說,目送著車馬啟行,漸漸消失在冷風冷雨裡,突然想起自己的生命又何嘗不是如此。
車聲轔轔,馬聲常嘶,二十六口紅木箱子,分堆在兩輛馬車上,由浮梁筆直東行。魯逸仙、風漫天箕踞在一輛車上,沿途痛飲,南宮父子三人,坐在另一輛車上,卻是黯然無語。
道路巔簸,車行頗苦,但是南宮夫人卻只希望這巔簸困苦的旅途,漫長得永無盡頭,只因旅途一盡,便是她和愛子分離的時候,南宮平又何嘗不是滿心淒涼,但卻都忍在心裡,半點也不敢露出來,反而不時將自己這些年來所見所聞的可笑之享,說出來給他父母解悶。
別人只見他母子兩人,一個含笑而言,一個含笑而聽,只當他們必定十分歡愉,其實這慈母與孝子的心事,卻是滿懷悲涼愁苦。
到了晚間,歇在廳門,五人租了處跨院,將車馬俱都趕在院裡,風漫天在牆上扒下了塊粉塵,在車篷上劃了兩個"關"字,鐵杖一點,轉身就走,那"八哥"雙翅一張,高高飛到天上。
魯逸仙道:"你不將箱子搬下來麼……"
風漫天仰天笑道:"有了這個關字劃在車上,普天之下,還有誰敢正眼看它一眼。"原來這兩個龍飛鳳舞、銀鉤鐵劃的"關"字,正是他昔年威震天下時的花押。有一次他為朋友自太行群盜手中討還了三萬兩銀子,堆在荒山之中,在銀鞘上劃了個"關"字,便趕回魯東,只寫了張紙柬,叫主人自己去取。那主人一見之下,心裡大驚,只當那辛辛苦苦要回來的銀子,這一番又要被人偷走,雖然連夜趕去,卻已隔了三日,哪知這三日三夜裡,銀子竟未短少分文。原來武林中人見了銀鞘上的"關"字,不但沒有下手,而且還在暗中為之守護。
這些雄風豪情雖已俱成往事,但風漫天乘著酒興說了,仍聽得魯逸仙熱血奔騰,豪興逸飛,拍案大呼道:"酒來,酒來。"南宮夫人微微一笑,道:"魯二哥,你還記得我昔年為你兄弟調變的孔雀開屏麼?"魯逸仙長嘆一聲,道:"怎不記得,這些年來,我雖然嚐遍了天下美酒,卻始終覺得及不上你那孔雀開屏之萬一。"風漫天大奇道:"什麼孔雀開屏?"
魯逸仙笑道:"那便是我南宮大嫂以十一種佳釀混合調變而成的美酒,酒雖俱是兒酒,但經她妙手一調,立時便成了仙釀,那當真有如昔年武聖朱大先生所創的雞尾萬花拳一般,雖是武林中常見的平凡招式,被他老人家隨手一掇,編在拳式之中,立時便有點鐵成金之妙。今日雞尾萬花拳雖已失傳,但這孔雀開屏酒卻仍調變有方,卻也是你我不幸中的大幸了。"好酒之人,怎麼能聽這般言語,魯逸仙說得眉飛色舞,鳳漫天更是聽得心癢難抓,連聲道:"南宮夫人,南宮大嫂,如果方便的話,便請立刻一施妙手,讓俺也嘗一嘗這妙絕天下的美酒。"他本是神情鹹猛,言語莊肅,但此刻卻"夫人"、"大嫂"地叫了起來。南宮常恕、南宮平雖然滿心愁苦,見了他這般神情,也不禁蕪爾失笑。
南宮夫人微微一笑,當下說了十一種酒名,叫店夥送來,無非也只是"竹葉青"、"大麴"、"高粱"、"女兒紅"……一類的凡酒,南宮夫人取了一個酒構,在每種酒裡,俱都杓出一些,或多或少,份量不一,卻都倒在一把銅壺中,輕輕搖了幾搖,又滴卜入三滴清水,一滴濃茶。
風漫天伸手接了過來,道:"這就是孔雀開屏麼?"言下之意,似是有些失望,只覺這"孔雀開屏",未免也太過平凡。
哪知他方才將壺蓋一掀,便有一股濃烈的酒香,撲鼻而來,引口一吸,酒味之妙,更是用盡言語也難以形容。風漫天哪肯再放下壺柄,三口便將一壺酒喝得乾乾淨淨,撫腹大笑道:"痛快痛快……"魯逸仙笑道:"我可曾騙你,人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卻要說佳酒本天成,但卻要我南宮大嫂的妙手才能調變得出來。"風漫天伸手一抹嘴道:"這個卻未必。這孔雀開屏,麼,俺此刻也調變得出來了。"取了那柄酒構,亦在每樣酒中構了一些,傾入銅壺,又滴下三滴清水,一滴濃茶,輕輕搖了幾搖,大笑道:"這個不就是孔雀開屏麼!"引口一吸。
只見他雙眉突地一揚,雙目突地一張,吸入口中的酒,卻再也喝不下去,只覺自己口中的酒又酸、又苦、又辣、哪裡有半分方才的滋味。
魯逸仙鼓掌大笑道:"怎地,喝不下去了麼?老實告訴你,這個當我三十年前便已上過了,酒雖一樣,但配製的份量,先後稍有不同,滋味也不可同日而語,這也正與武功一樣,否則那雞尾萬花拳,我魯逸仙豈非也可創得出來了。"風漫天勉強喝下了那口酒,卻趕快將壺中的剩酒,倒得乾乾淨淨,雙手端著酒壺,恭恭敬敬地送到南宮夫人面前,大笑道:"夫人,俺長笑天君這番當真服了你了,千祈夫人休怪,再替俺弄個幾壺。"南宮夫人含笑答應了,一連調了十幾壺酒,道:"平兒,你也來喝些。"南宮平道:"酒我不想多喝,孩兒只想能再吃幾樣你老人家親手做的菜……"話聲未了,風漫天已自精神一震,拍案道:"夫人如此好手,菜必定也是做得好的……"魯逸仙亦自等不及似的截口道:"正是正是,菠菜豆腐、醋溜活魚、幹炸子雞,這都是我大嫂的拿手傑作。"風漫天哈哈笑道:"幹炸子雞猶還罷了,菠萊豆腐有什麼吃頭,我看你當真人窮志短,窮得連菠菜豆腐也是好的。"魯逸仙搖頭道:"這個你又錯了,要知天下萬物之中,皆有妙理,同樣的文字,由李杜元白一綴,便成妙句,你我便殺了頭也做不出來。同樣的菠菜豆腐,不同的人做出便有不同的滋味,這正如同樣的一趟少林拳,在無心大師掌中施出,便有降龍伏虎的威力,在江湖賣藝的掌中施出,便一文不值。"他語聲微頓,痛飲一杯,介面道:"武功有火候、功力、天賦之分,兩人交手,勝負之判,還要看當時的天時、地利、人和,做菜調酒也是如此,一絲也差錯不得,一絲也勉強不得。何況越是平凡之拳法,越能顯出一人的功力,越是平凡的萊,也越能顯出我大嫂的手藝,那菠菜豆腐正是妙不可言的美味,你若說沒有吃頭,等會兒你不吃好了。"風漫天哈哈笑道:"你說得雖然頭頭是道,那菠菜豆腐麼…………哈哈,俺不吃也罷。"南宮夫人只望在分離以前,多讓南宮平快樂一些,竟真的親自下了廚房。
南宮常恕望了望他愛妻,又望了望他愛子,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是愁?是喜?
是悲?是笑?此刻他良朋愛侶,俱在身旁,妻賢子孝,可稱無憾,卻怎奈會短離長,自更令人腸斷。
只聽廳外"咕"地一聲,那"八哥"飛了進來,咕咕叫著說:"好香,好香……"一個店夥手端萊盤,走了進來,雙眼直勾勾地望著盤中的菜,喉結上下滾動,原來也在嚥著口水。
魯逸仙一把先將一盤菠菜豆腐端了過來,笑道:"他既是不吃,平兒,只有我爺倆兒來享受了。"風漫天斜眼望去,只見那一盤菠菜豆腐炒得有如翡翠白玉一般,一陣陣清香撲鼻,心裡實是難忍,哈哈一笑,道:"說不吃麼,其實還是要吃的。"伸出筷子,飛也似的夾了一筷。
這一口吃將下去,他更是再也難以放下筷子。
魯逸仙道:"你說不吃,怎又吃了。"端起盤子,左避右閃。
風漫天道:"再吃一筷,再吃一筷。"一雙筷子,出筷如鳳。
魯逸仙手端菜盤,往來移動,一隻盤子,看來竟有如一片光影,盤中的菜汁,卻半點也未灑出。
風漫天手中一雙筷於看來,卻有如千百雙筷子,只有光影旋傳,筷影閃動,魯逸仙雖然用盡了手上功夫,剎那間一盤菜還是被風漫天吃得於乾淨淨,半塊豆腐、半根菠菜也沒有了。
魯逸仙放下盤子,仰天長嘆一聲,道:"好武功。"風漫天放下筷子,仰天長嘆一聲,道:"好菠菜!"兩人對望一眼,不禁相對狂笑起來,那八哥在他兩人頭上往來盤旋,咕咕叫道:"好武功……好菠菜……"原來它方才也乘機啄了幾口。
這一頓飯一直吃到三更,風漫天、魯逸仙兩人已是酩酊大醉,玉山頹倒,鞋子未脫,便倒下呼呼大睡。
月色清清,微風依依,南宮父子三人,卻仍坐在明月下、清風中絮絮低語,說到後來,群星漸稀,月光漸落,微風漸寒,南宮常恕道:"明日還要趕路,平兒去睡吧!"南宮夫人道:"孩兒是該睡了,爹爹媽媽也該去睡了。"但直到第二日清晨,三人口中雖已數十句"睡吧",卻誰也未睡,對這短短的相見之期,他們是那麼珍惜,只恨天下千千萬萬個能夠終日相見的父母兒子,不知道珍惜他們相見的日子而已。
風漫天一覺醒來,見到這嚴父、慈母、孝子三人的神色,目光不禁一陣黯然,口中卻哈哈笑道:"夫人昨夜的好酒好菜,吃得我此刻仍是口有餘香,今日早些歇下,再好好吃上一頓,夫人可願意麼?"南宮夫人大喜道:"自然!"只要能教她和愛子多見一刻,她無論做什麼都是願意,一路上她調變美酒,整治佳餚,叫風漫天天天吃得酩酊大醉,風漫天面冷心熱,行程越來越慢,本是數日的行程,至少走了三倍日子。
每過一地,風漫天必定要出去轉上半天,回來時總是帶著滿滿一車貨物,大箱小箱,俱都關得嚴嚴密密,也不知裡面究竟是些什麼東西,只見最大的箱子大如巨棺,最小的也有三尺長短,到後來珍寶越來越少,車子卻越來越多。
由浮梁東行,一路上山區頗多,黃山、天目、七里瀧、會稽一帶,本是綠林強豪出沒之地,這一行車馬,自是引人眼紅,一路上只見疾服佩刀的黑衣大漢,飛騎來去,但風漫天等人卻漫不在意。
那綠林豪客見到他們的車塵,知道必定油水極多,自是人人心動,但數股人互相牽制,又奇怪他們身帶鉅萬銀子,卻無一個鏢師相隨,不知究竟是何來歷,是以一路下來,誰也不敢單獨搶先出手。
這一日到了東陽,前面便是會稽、天台、四明三條山脈的會合之處。
未到黃昏,他們便投店住下,鳳漫天到街上轉了一圈。第二日清晨,店門外突然人聲嘈雜,紛紛驚語。
原來風漫天竟在東陽城裡每家鐵匠店裡,都訂了一、兩個高有一丈、方圓也有丈餘的鐵籠,共有二十餘個之多,大小不一,形狀參差。
鐵籠送到棧門外,人人見了都驚疑不置,誰也不知道是用來做什麼的。還有一個鐵籠更是奇異,四面都密密地編著鐵絲,風漫天將一些箱籠等物,俱都搬到鐵籠裡,又抬起鐵籠放到車上,趕車啟行。
踩盤子的綠林強人見到這般情況,心中都不禁暗笑。"你將金銀鎖在籠子裡,難道我們不會將籠子一起搬走麼?這五個人看來彷彿有恃無恐,卻原來想的只是這個主意。"心中不禁大為放心,決定今夜就下手。
走過幾個村落,前面使是山區,道旁飛騎往來更頻,一個個直眉愣眼的彪形大漢,手揮馬鞭,指指點點,那些車伕卻駭得面白齒戰,也在暗中商量好了,強盜一來,就雙手抱頭到路旁一蹲,其餘的事死也不管。
南宮夫婦、魯逸仙、南宮平也不知道風漫天買來這些鐵籠有何用途,到後來實在忍不住,便問了出來。
鳳漫天哈哈笑道:"從前有個笑話,一個人拿了根竹竿進城,橫也進不了城門,豎也進不了城門,到後來只有從城上拋過去。另一人見了,不禁哈哈大笑,道:"此人真蠢,為什麼他不將竹竿折為兩段,這樣不是方便得多。"魯逸仙愕了一愕,還未會過意來,道:"為何不直著從城門穿過去……"風漫天哈哈笑道:"若是直著進去,這就不是笑話了。"南宮平忍不住"噗哧"一笑,鳳漫天道:"那些踩盤子的小強盜見我將箱子搬進鐵籠,一定在笑我和那位拿竹竿的仁兄一樣的笨,他將箱子鎖在籠子裡,難道我們不會將箱子一起搬走麼!卻不想拿竹竿的仁兄有時會忽然將竹竿直著穿進了城門,於是那班小強盜也笑不出來了。"魯逸仙一摸頭頂,道:"你這些鐵籠究竟有何用處?"風漫天大笑道:"這用處若說出來,便不是笑話了。"那"八哥""咕"地一聲,直飛到天上,叫道:"笑話,笑話……"突聽"嗖、嗖、嗖"三響,三枚響箭,一枝接著一枝,劃空而來,那八哥咕咕叫道:"笑話來了,笑話來了……""嗖"地飛回風漫天肩上。
南宮常恕早已料到此著,他生性嚴謹,不動聲色,招呼著將二十餘輛馬車圍成一圈,那些車伕果然抱頭蹲到道旁。
只聽四側馬蹄聲響,煙塵滾滾,東南西北四面,各自馳來數十匹健馬。東面為首一人,黑麵虯髯,端坐馬上,有如半截鐵塔,呼嘯一聲,振臂大喝道:"天外飛來半截山在此,眾家弟兄,先請停下!"喝聲之中,他隻手一按馬鞍,突地翻身站起,筆直地站在馬鞍上,身形雖龐大,居然十分輕捷,圍著車隊奔了一圈,四面的馬隊,果然一起停了下來,一陣陣健馬的長嘶聲中,又有三條漢子,自四面馬隊中飛馳而出。
四匹馬連袂而奔,馬上人突地一躍而下馬鞍,湊在一起,低聲商議起來。
魯逸仙微微一笑,道:"這批強盜倒是互相認得的,我本想看他們狗咬狗地自相殘殺一場,哪知他們倒聰明得很,居然在商量如何分贓了,看來這場熱鬧是看不成了。"風漫天軒眉突道:"熱鬧倒是有得看的,只要你們先莫動手,看我的意思行事就是了。"話才說完,那四條漢子已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四人俱是神情剽悍,意氣洋洋,大有不可一世之概,一個瘦小枯乾、縮腮無肉的漢子,目光更是忸睨作態,揚聲道:"車隊的主人在哪裡,請出來說話。"語聲卻有如洪鐧一般。
風漫無故作茫然,四望道:"誰在說話?"
枯瘦漢於面色一沉,冷笑道:"便是區區!"
風漫天濃眉一皺,道:"在下與尊兄素昧平生,突加寵召,有何見教?"枯瘦漢子哈哈一笑,道:"端臺認得在下麼?在下便是來自楓嶺之腰、秋楓寨、落葉莊的秋風捲落葉,杜小玉……"風漫天哈哈笑道:"秋楓寨,落葉莊,好個風雅的名字。"杜小玉道,"這三個一個是分水關的左右雙刀胡大俠,一個是……""天外飛來半截山"雙眉一軒,厲聲道:"杜兄還要與他嚕嗦什麼?朋友你也少在我鐵大竿面前裝蒜,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兄弟四人此刻的來意,你難道還不懂麼,閒話少說,丟下買路贖命錢來,便饒你一命。"風漫天以手捋髯,故作失色道:"在下只當杜郎君是來尋我吟詩作對,你怎地要起錢來!"鐵大竿目光一凜,獰笑道:"你要念詩麼,老子就唸首詩給你聽聽……此山是我開,此林是我栽,若從此路過,丟下買路錢,牙縫裡崩出半個不字,一刀一個不管埋!"伸出海碗般大小的拳頭,"砰"地一拳,擊在一匹套車的馬頭上,那匹馬驚嘶半聲,橫地而倒。
南宮常恕等人面不改容,杜小玉三人卻對望一眼,失色道:"好神力。"鐵大竿仰天笑道:"老子的詩你們聽得懂麼?"風漫天驚道:"我只當你們是郊遊踏青的風雅之士,哪知道你們竟是截路打劫的強盜……"手肘俏俏一觸南宮平,大聲道:"強盜來了,鏢師何在,還不來打強盜。"南宮平心中暗笑,霍然長身而起,鐵大竿四人聽到那一聲大喝,腳步微微一縮,抬目望去,卻見這"鏢師"不過只是個初出茅蘆的少年,四人心裡更定。鐵大竿哈哈笑道:"這就是鏢師麼?哈哈!大鏢師,你是哪個鏢局的,聽到老子們的名聲,還沒有嚇出蛋黃麼?"話聲未了,突聽"吧"地一聲,臉上已被南宮平著著實實扇了個大耳光子。鐵大竿呆了一呆,怒吼道:"畜牲……"聲才出口,右面臉上也著了狠狠一記,被打得後退數步。
鐵大竿嘴角流血,順手一抹,便要和身撲上,哪知杜小玉卻已一拉他衣角,輕輕道:"且慢!"朗聲笑道:"這位鏢師好俊的拳腳,不知高姓大名,拜在哪位老爺子門下,大家既然都是道上同源,說出來敢許還是一家人哩!"南宮平朗聲道:"在下便是神龍弟子南宮平!"風漫天微微一怔,實未想到南宮平毫不遲疑地便說出自己的真名實姓,他卻不知南宮平生性磊落,從不知隱姓藏名之事。
鐵大竿、杜小玉、左右雙刀胡振人,以及另一黑衣漢子、"陰陽斧"趙雄圖面色齊都一變,四人對望一眼,失色道:"閣下真的是南宮平?"南宮平冷哼一聲,默然不語。四人上上下下看了他幾眼,只見他卓立轅旁,神態軒昂,目光炯炯,當真是英姿颯爽,威風凜凜。
要知南宮平自從火拼快聚樓頭,出入飛環莊院,聲名早已傳遍天下,這四人雖然俱是一方之雄,此刻也不禁心頭打鼓。
"天外飛來半截山"手撫面頰,退到一邊,三人俱都跟了過去,只見他揮手招來一條大漢,一把抓起那大漢的衣襟,恨聲道:"我叫你詳加打聽,你說這車隊中不是殘廢和老頭子,便是禿子和小白臉,那麼這南宮平是天上掉下來的,地上長出來的不成?"那大漢身子一震,顫聲道:"他……他便是南宮平麼?"鐵大竿反手一掌,將他擊出數步。
趙雄圖雙眉一皺,沉聲道:"既來之則安之,這南宮平雖然聽說是把硬手,但雙拳不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就憑我們四人,再加上幾十條響鐺鐺的弟兄,難道怕了他麼?"胡振人道:"正是如此,就憑我們四人,難道還怕了他麼?好歹也要拼上一拼!"他四人在這裡嘀嘀咕咕,暗中商量,魯逸仙在那邊微笑道:"想不到賢侄你竟也有了這麼大的名聲,只可惜你一下便將名字說了出來,莫要將這些強盜嚇跑了,笑話豈非看不成了。"南宮平微微一笑,只見鐵大竿四人又並肩走了過來,只是神情之間,已遠不及方才那般得意。
杜小玉目光一轉,搶先道:"這趟鏢既然是南宮公子你的,兄弟們無論是看在龍老爺子面上,抑是看在公子你的面上,本都該拍手就走,只是……嘿嘿,這三位朋友卻還想領教領教公子的武功,也好讓弟兄們死心。"他輕輕兩句話便將責任一起推到別人身上。南宮平冷笑一聲,一步搶出,微微抱拳,道,"哪一位上來指教。"杜小玉腳步一縮,遠遠退下,鐵大竿、胡振人、趙雄圖你望我,我望你,他三人有心群毆,卻不敢獨鬥,尤其是鐵大竿面上痛還未消,更是殺了頭也不敢出手,他人雖魯莽,玩命的事卻是不敢做的,正是標標準準的欺弱怕惡之徒,當真是身子最大,膽子最小。
南宮夫婦見了他愛子如此威風,心中不禁得意。
只聽杜小玉冷冷道:"三位兄臺雖不必搶著出手,卻也不必太謙了。"鐵大竿等三人面頰齊地一紅,他三人再是畏懼,但在許多兄弟面前,這個臺卻是坍不起的。
胡振人面上陣青陣紅,回首冷笑道:"杜兄怎地忽然置身事外了,倒教小弟奇怪得很。"杜小玉冷冷道:"胡兄不願動手,自管站在旁邊看看便是!"胡振人大喝一聲,道:"胡某也去領教領教又有何妨。"雙掌一拍,自背後抽出長刀,大步迎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