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漫天突地搖手道:"且慢。"
胡振人腳步立頓,風漫天道:"南宮鏢頭,這場架你是萬萬打不得的。"南宮平愕了愕。
風漫天道:"這場架打將下來,無論誰勝誰負,這班綠林好漢,定必要一湧而上的,那時亂刀齊下,連我這老殘廢的命都保不住了。我先前請你來保鏢,只當就憑你的名頭就能將人嚇跑,此刻既然事已至此,說不得我只有破財消災,拿錢贖命了。"說得當真活靈活現。
胡振人大喜道:"老先生當真是位明達之士,既是如此,胡某負責沒有人來難為你老。"鐵大竿胸膛一挺,大笑道:"算你見機得早。"他一聽事情突地演變至此,立刻便又威風起來。
南宮平心中暗笑,退回一邊。
只見風漫天一本正經他說道:"我這些鐵籠俱未上鎖,各位好漢要什麼只管拿,只要給我留下些路費就是了。"南宮平等人雖知此老此舉必有玄妙,但直到此刻為止,卻還猜不透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鐵大竿等人卻是滿心歡喜,三人各各一招手,就要指揮兄弟前來搬箱子。
趙雄圖突地面色一沉,道:"且慢!"
胡振人道:"什麼事?"
趙雄圖道:"親兄弟,明算賬,今日的買賣不小,我們雖是好弟兄,卻也得把賬算算清楚,這些箱子有大有小,箱千里的貨物有貴有賤,你我手下的兄弟,若是胡亂一搶,那就亂了。"胡振人道:"正是如此,小弟方才搶先動手,這批箱子自然該分水關的弟兄先動,至於杜兄麼,嘿嘿,他既然早已置身事外,此刻也只好請他在旁邊看看了。"落葉莊群豪立刻一陣騷動,有幾個立時就拔出兵刃,但杜小玉卻是面含冷笑,不動聲色,原來他早已看出此事必有蹊蹺,即使事情真的這般容易,他也早已準備好了,只要分水關弟兄一得手,他便出手將胡振人擊倒。這四人中他不但心計最深,武功也高人一籌,是以他算來算去,心裡早有成竹在胸。
趙雄圖面色一沉,冷笑道:"胡兄方才動了手麼?鐵兄,你可曾看到?小弟卻是沒有看到。"鐵大竿道:"若說動手的話,小弟倒是最先動手的,"想到自己方才一連吃了兩個耳光,面上也不禁有些微微發紅。
胡振人面色大變,一擺掌中雙刀,大聲道:"依兩位之見,又當如何分配?"鐵大竿挺胸道:"自然是該我天台寨的兄弟先拿!"他胸膛一挺,便比其他兩人高了一個頭。
趙雄圖冷笑道:"若是以身材大小為準,自然是該鐵兄佔先,只可惜有時身材再大也無濟幹事。"鐵大竿大怒道:"你小子說什麼?"
胡振人一擺雙刀,大聲道:"憑哪點也輪不到你!"趙雄圖雙目一轉,道:"還是讓杜兄分配好了,杜兄武功最高,落葉莊兄弟最多,杜兄最精於計算,必定不會教別人吃虧的。"他一看自己佔了下風,便趕緊先招上一個幫手。
杜小玉目光轉處,只見南宮平等人面上雖然不動聲色,但目中卻似有笑意,心念一動,緩緩笑道:"這貨物小弟早已不想要了,怎能再為三位分配。"落葉莊群豪一陣大亂,杜小玉手掌一揮,竟真的遠遠退走。
鐵大竿三人齊地一愕,突聽風漫天笑道:"三位若是舉決不定,老夫倒有個極好的辦法,"趙雄圖生怕鐵大竿、胡振人兩人聯合對付自己,聞聲大喜道:"好極好極,老先生如此明達,想出來的方法必定是公平的。鐵大竿、胡振人對望一眼,這兩人心裡其實也在互相猜疑,聽到如此,也一起應了。風漫天道:"我本來最怕流血,是以才會將偌大財富拱手奉上,三位此刻既然應了,稍等可不準反悔,否則……"他面色一沉,介面道:"我這位鏢師若是發了脾氣,於三位可都沒有好處。"三人心頭一寒,趙雄圖道:"只要你方法公平,我等自無異議!"風漫天哈哈笑道:"自是極公平的,各位既然俱是綠林好漢,雙手血腥越重,便越是英雄,此刻在這裡的所有朋友俱都算上,只要每人說出一仵人所共知的英雄之事,就可站在前面,我擊掌為號,號令一齣,各位便可自行選擇一口箱子,若是說不出的,便請退到一邊。"他話聲微頓,突然一拄鐵柺,自鐵籠外挑起一口箱子。介面道:"而且我還可告訴各位,離我越近的箱子,越是貴重,各位搶箱子的時候,便可各憑武功,來定貴賤了。"眾人聽了他這離奇古怪的方法,心中本來大是疑惑,但等他一掀箱蓋,只見箱子裡珠光寶氣,剎那間人人眼都紅了,財欲蒙心,哪裡還有人想到別的,羞恥之心,更是早已拋到一邊。
鐵大竿等三人,自侍武功身手,諒必穩穩可以搶得一箱最貴重的珠寶,又想到自家的兄弟,怕哪一個說不出件把兩件"英雄之事"來,三人指望錢財快些到手,當下一無疑議,一起應了。
鐵大竿一拍胸脯,大聲道:"有一次老子在臨海城一夜之間,連做七案,直殺得刀口都捲了起來,此事人人知道,不用我鐵大竿再作吹噓,想必可算得上是件英雄之事了。"說完仰天長笑。
胡振人哪甘示弱,立刻介面道:"這算得什麼,有一日我在泰順城外,光天化日之下,將數十個連袂至雁蕩燒香的婦女,一起……"這些人生怕來不及似的,一個接一個,將自己的"英雄之事"俱都說出,還生怕別人不信,俱都說出證據。一時之間,南宮平等人只聽滿耳俱是姦淫屠殺、人神共憤之事,無論任何一亭,都夠資格上刑場砍頭十次。
杜小玉冷眼旁觀,越看越覺此事不大尋常,方才夙漫天鐵杖一點,他也聽出了金鐵之聲,心念數轉,只覺手足發冷,越退越遠。落葉莊群豪,本是人人躍躍欲動,但這些人卻最信服杜小玉,見到莊主未動,便也強自忍下,跟著杜小玉閉口不言,退到一邊。
五六十條漢子,只說了約莫一個時辰,才將這些"光榮的歷史"說完,你擠我,我擠你,都想擠到離得風漫天近些的鐵籠前,數十雙眼睛,有如餓狼一般,炯炯的凝注著籠中的箱子。
風漫天仰天笑道:"好好,各位果然都是英雄,我雙掌一拍,各位便可大顯身手了!"緩緩分開雙掌,眾人只見他雙掌越離越近,心頭也跳動得越來越快,一雙眸子更是要突出眼眶來,誰也沒有聽出鳳漫天笑聲中的殺機,目光中的寒意。
風漫天目光一凜,雙掌一拍——眾人鬨然一聲,一鬨而上,手腳舞動,張牙咧嘴,將人情禮義都拋在一邊,當真有如一群野獸,擁向殘屍——南宮平、魯逸仙聽了那些人神共憤之事,心裡早已氣憤填膺,此刻更忍不住躍躍欲動。南宮常恕夫婦兩人,卻仍是聲色不動,都知道風漫天這武林的奇人必定有出人意料之外的舉叨。
只見那數十條大漢剎那間俱都入了鐵籠,風漫天突地輕叱一聲道:"鎖上籠子。"南宮常恕四人身形一起展動,有如鷹隼一般憑空飛出!
那班人只顧眼前財寶,生怕落了人後,哪有時間注意別的,何況即便注意,也來不及了。
剎那間只聽一連串落鎖之聲,南宮常恕等四人身法、手法是何等迅快,二十多個鐵籠,一瞬間便已都鎖上。
有幾條漢子這才驚覺,失色呼道:"不好。"
風漫天濃眉一揚,放聲一笑,突地撮口長嘯起來,那"八哥"咕地一聲,沖霄而上。
嘯聲一起,眾人只覺心頭一震,天地間都彷彿變了顏色。
只聽嘯聲越來越是高亢,直震得天上浮雲四散,地上木葉飄落,便是南宮常恕等人,亦是面目變色。那班綠林強盜,有的早已四肢軟癱,有的雖然尚能支援,但也是面青唇白,牙齒打戰,就連站得遠遠的杜小玉,也無法抬起腳步。
嘯聲之中,二十多隻鐵籠裡,俱有一兩口箱子的箱蓋,已經緩緩自動掀起,眾人方才覺得一陣寒意湧上心頭,突聽震天般一聲獅吼,一條猛獅,自一口巨箱中緩緩站起……
接著,虎吼之聲亦隨之大作,豹鳴、狼嗥,萬獸齊鳴,聲震天地,與嘯聲相合,更是震人心悸。有的鐵籠中是獅虎怒嘯,有的鐵籠中是狼豺兇嗥,那四面編著鐵絲的鐵箱裡,箱蓋掀得最遲,也最慢,箱子裡卻湧出了百十條毒蛇,只見紅信閃閃,蛇目如炬。四面的數十匹健馬俱已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方才還自像野獸一般要擇肥而噬的人,此刻卻已變成了俎上魚肉,一個個渾身戰慄,縮向鐵籠角落。
長嘯,獸吼,慘呼,天色低冥,木葉蕭蕭,天地間立刻滿布殺機!
群獸被風漫天制住,困在箱中,此刻亦被嘯聲震醒,早已餓極,剎那間只見血肉橫飛,當真是令人慘不忍睹。
就在此時,遠遠本有幾條人影奔來,一聽嘯聲響起,便倏然頓住腳步,其中一人身材窈窕,秋波盈盈,正是郭玉霞。
她身側一左一右,兩個男子,一個是瀟瀟酒灑的任風萍,一個是面容蒼白的石沉,身後四個老人,卻是江南七鷹中的兄弟。
郭玉霞柳眉一皺,道:"這會是誰,怎地……"黑鷹堵住耳朵,顫聲道:"聽來像是昔年火焚萬獸山莊的風漫天,以絕頂內力化成的破王嘯。"郭玉霞秋波一轉,道:"風漫天,他難道還沒有死麼?"任風萍道:"聞道那風漫天昔年曾以破玉嘯震懾萬獸,是以才會大破萬獸山莊,嘯聲一起,比佛家的獅子吼還具威力,今日聽來,也不過如此而已。"郭玉霞媚笑道:"那不過是我們離得還遠而已。"輕輕一拉任風萍的腕子,道:"既然姓風的老怪在這裡,就算我們倒霉白來一趟好了,快走為妙。"拉著任風萍,轉身而行。
石沉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著郭玉霞拉著任風萍的纖手,眉字間亦不知是憤怒抑或是悲哀,但終於還是垂首跟在郭玉霞身後,如飛掠去,去得有如來時一般迅快。
這七人來而復返,那邊的人自然全不知道,南宮夫人早已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嘯聲漸漸低弱,有如簫聲般嫋嫋,但卻另有一種奪人神志的威力。
嘯聲之中,慘嚎也變為呻吟,夾雜著一片野獸咀嚼之聲,南宮平只覺心頭熱血翻湧,再也忍受不得,他雖然明知這些人俱是十惡不赦之徒,對於善良的人來說,他們甚至比狼豺虎豹還要惡毒。
但他畢竟是人,南宮平忍不住動了惻隱之心,仁心一起,嘯聲對他便全無作用,他如飛掠到鐵籠前,雙手揮動,將鐵籠一起開啟,一步竄到風漫天身前,大喝道:"罷手,罷手。"風漫天目光一閃,亦不知是驚奇抑或是喜悅,嘯聲一頓,突地仰天長笑起來。
笑聲一起,亦有如洪鐘大呂,萬鼓齊鳴,不但有震人心絃之力,而且有驚天動地之威。
數十隻猛獅一聞笑聲,剎那間只見獅虎煞威,豺狼無力,有如遇到對頭剋星一般,連當前的血肉都顧不得了。
鐵籠中還有二十餘個僥倖未死、掙扎至今的漢子,一聽這笑聲,卻有如當頭棒喝,一起震醒,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鐵大竿右臂已被齊根咬去,趙雄圖滿身血跡淋漓,亦不知傷了多少處,胡振人卻早已屍骨破碎,炮了獅吻。
剎那間所有的人俱都連滾帶爬地逃得於乾淨淨,杜小玉暗道一聲:"僥倖。"也無聲無息地走了。
風漫天鐵杖一點,身形飛掠,只聽一連串鐵杖點地的"叮叮"聲響,他隨手在野獸身上一折,夾頭一把抓起,便將之拋入箱內,片刻間竟將數十隻獅虎狼豹一起制住,一起拋入箱內,那百十條毒蛇,也!是蚯蚓一般地爬回箱子裡,大地間又恢復了平靜。若不是地上一片血肉狼藉,誰也看不出這裡方才已發生過一幕令人不忍卒睹的人間慘劇。
風漫天仰天笑道:"你們飽餐了一頓惡人的血肉,又可乖乖地給我蹲上數十天了。"南宮平道:"這便是你飼獸的方法麼?"
風漫天笑道:"以惡徒來飼猛獸,豈非是天地間最合理之事,牛羊狗馬是盲類,卻遠比這幫惡徒可憐得多,何況他們是自己送上門來了。"南宮平木立半晌,只覺無言可對,但目中卻已有瑩瑩淚光泛起。
魯逸仙吐出一口長氣,尋著酒葫蘆,痛飲了兒口,長嘆道:"我當真未曾想到你箱子裡裝的竟是這些東西,只奇怪這些猛獸藏在箱子裡竟會如此服貼,我若非眼見,怎能相信?"風漫天笑道:"此事說來,並無奇處,我制住這些猛獸的手法,正如武林高手點人穴道一般。野獸雖然不似人類有固定穴道,但周身血液迴圈,卻和人類一樣有固定系統,你只要算準時間,看清部位,在它血液流經之處一斫,使它血液立時凝住,便是再兇狠的野獸,一樣也可被你制注。"南宮常恕道:"如此說來,這手法豈非正如排教中的下手一樣?"要知"下手"一法,雖與"點穴"之道有異曲同工之妙,其實手法卻是大不相同!
風漫天拊掌道:"這正與排教中之下手一樣,只是當今江湖上,懂得此法的人已不大多了。"他們在這裡談論著武林傳言中說來比"點穴"更加玄妙的"下手"之法,南宮平卻充耳不聞,心中在暗自思忖,如何埋葬鐵籠裡的殘屍斷體,如何收拾這一片血腥,只聽身後輕輕一嘆,南宮夫人道:"我來幫你。"他雖然一言未發,但南宮夫人卻已看出了他的心意,當下眾人便在山林中掘了一個大坑,將殘屍斷肢全部埋了下去,堆起一個高高的上坡,直到日後此事在江湖中傳說開來,武林中人便將此地喚做"惡人冢"。
半個時辰過後,馬群才漸漸恢復常態,但數百匹健馬,卻已被嚇死大半,車馬再復前行,人人俱都不再說話,心頭俱是十分沉重,會時越來越短,別時越來越近,二日後到了三門灣,極目遠眺,已可見到那一片湛藍的海水。
天水相連,碧波盪漾,南宮平初次見到大海,精神不覺一振,將兩日前積鬱心頭的悶氣,全部一掃而空。中華自唐代以來,海運已開,這三門灣一地,正是浙幫、皖幫、徽幫商人出口貿易的必經之路,是以市面倒也十分繁盛,只是街道上行走的人群,大多都帶著幾分粗曠之氣,連微風吹到身上,都似乎帶著些鹹味。
黃昏一過,街上便充滿了短衣赤足、敞胸露臂的船伕、漁翁,身上的海水猶未全乾,發中猶自帶著海水的鹽粒,便三五成群,出來買醉。他們衣衫雖襤摟,囊中雖羞澀,但面上的笑容,卻甚是開朗,久被大海薰洗的漢子,心胸自然開闊得多。
南宮平只覺這城市的風味與人物俱是這般新奇,不禁留在店門外,不忍邃入,但方自流連半晌,便已聽得南宮夫人的呼喚之聲。
風漫天腸胃中除酒之外,彷彿便別無他物,才一坐定,又喝將起來。一斤落肚,他突地自懷中取出一條長長的紙單,展在桌上。紙單上字跡零亂,大小不一,有的寫得風致透逸,有的寫得鐵劃銀勾,有的寫得力透紙背,有的卻寫得有如幼童塗鴉,有的是柳體,有的是顏體,有的是王草,有的是魏隸,有的是孩童體,有的卻是誰也認不出是什麼體來。
開頭一行寫的是"汞一百斤,鉛三百斤",接著是"棉線一百斤,精鐵一千斤",還寫著一些零零碎碎千奇百怪之物,卻原來是張貨單,卻又俱非日用之物,最後一節,開的貨物竟是"猛虎、雄獅雌雄各一頭,毒蛇一百二十條,狼、豹雌雄各兩頭"。眾人心中不覺大是奇怪,不知道那百十年來一直被武林中人視為聖地的"諸神殿",要這些東西作甚?
南宮平目光一掃,看到最後一行,寫的竟是"惡人十名"四字,心頭不禁又是一跳,脫口道:"惡人難道也算貨物麼,要來有何用處,你卻又要到哪裡買去?"風漫天微微一笑,道:"你慢慢自然就會知道的。"笑容之間,隱含神秘,神秘之中,卻又帶著一些悲哀。
南宮平猜不透他表情中的含意,卻也沒有再間。風漫天飽餐一頓,便去採購,卻也不見他帶有貨物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