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間,風漫天擺上一桌極為豐盛的酒菜,開懷暢飲,高談闊論,談的俱是些風花雪月,以及他生平得意之事。他口才極佳,說得當真令人忘倦,俱都忘了問他何時啟程,自何處啟程,他也絕口不提有關"分手"之事。
不知不覺間,更漏已殘,風漫天突地端起酒壺,為南宮常恕等四人各斟滿一杯,舉杯說道:"長亭十里,終有一別,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風漫天再至江南,能見到各位如此風光霽月的朋友,實是高興得很,只是聚日不多,別時已到,飲完了這一杯送別之酒,鳳某便該去了。"眾人只當他貨物尚未辦齊,在這裡總該還有數日勾留,聞言不覺一震。
南宮夫人顫聲道:"如此匆忙作什麼,風大俠如不嫌棄,請再多留兒日,待我為風大俠再整治一些酒菜……"魯逸仙道:"正是正是,人生聚散無常,你我一別,不知何時再能相見,何不留在這裡,再痛飲幾杯孔雀開屏?"風漫天微笑不答,舉杯道:"請、請。"眾人對望一眼,仰首一飲而盡。
南宮夫人目光深深凝注著南宮平,道:"風大俠好歹也要等過了今日再走,今夜我好好做幾樣菜……"突覺頭腦一陣暈眩,一句話竟然也說不下去!
剎那間人人都覺眼花繚亂,夭旋地轉,面前的杯、盤、碗、筷都像是風車一樣的旋轉起來,南宮夫人心念一動,為之大駭,呼道:"平……兒……"站起身子,往南宮平走去。
風漫天仰天長笑道:"人生本如黃粱一夢,生生死死,聚聚散散,等閒事耳,各位俱是達人,怎地也有這許多兒女俗態。咄……""咄"字方自出口,只聽一陣杯盞跌倒聲,眾人竟都倒了下去。
南宮平只覺眼重心眩,再也支援不住,模模糊糊,朦朦朧朧間,他只看見他慈母的憂鬱悲哀的眼波,像十月的秋水一樣……終於,他的靈魂與肉身,都深深地墜入無邊的黑暗,有如死亡一般的黑暗!
諸神殿,這虛無縹緲的神秘之地,莫非只是聰明人用來欺騙世上愚人的一個騙局?
莫非世上根本就沒有"諸神殿"一地?
莫非"諸神殿"只是存在死亡中而已?
南宮平迷迷糊糊間到了一個島嶼,只見遍地俱是瑤花瓊草,奇珍異果,閃亮的黃金,眩目的珠寶,滿滿鋪了一地,他踐踏著,就正如人們踐踏泥土一樣,綿羊與猛虎,共臥在一株梧桐樹下,樹上棲臥著一對美麗的鳳凰,梧桐的葉子,卻是整塊的翠玉。
遠處有一座高大的宮殿,白玉為階,黃金作柱,金梁玉瓦建成的殿背,高聳入雲,幾與天齊,來往的人群,也都是仙風道骨,不帶半分煙火氣。他恍恍惚惚地信步而行,突地見到他父母雙親也雜在人群中行走,大喜之下,狂奔而去。
哪知腳步竟忽然不能動彈,彷彿突然被人點住穴道,他又驚又急,苦苦掙扎,剎那間只見到所有的珍寶花果都變作了惡臭垃圾,往來的人群也都化為了毒蛇猛獸,梅吟雪、葉曼青、王素素、龍飛,以及他的父母雙親,都被數十條毒蛇緊緊纏住,毒蛇的眼睛,卻忽然都變成郭玉霞含笑的秋波……
他用盡全身之力,大喝一聲,奮然躍起……張開眼來,眼前卻只有一盞孤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輝,四下水聲潺潺,他舉手一掠,滿頭冷汗,汗透重衣,才知道方才只不過是一場惡夢。
轉目望處,四壁蕭然,只有一床、一幾、雙椅,高處有一扇小小的窗戶,窗外群星閃爍,原來他已睡了一天一夜。他定了定神,掙扎站起,只覺地面不住搖晃,再聽到四下的流水聲,他才突然發覺,他已置身海上。
就在方才昏睡之間,他已遠離了紅塵,遠離了親人,遠離了他生長的地方,所有他熟悉與他深愛著的人們,此刻已與他遠隔千里之外,而且時間每過一分,他和他們也就更遠離一分。
一念至此,他只覺心胸欲裂,不禁悲從中來,突地重複坐下,熱淚奪眶而出。難道他的生命真的從此便不再屬於他自己了麼?那豈非等於生命便從此結束?但父母師門之恩,俱都未報,紅塵中他還要去做的事,更不知尚有多少?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突地伸手一抹淚痕,奮然長身而起,白語道:"我還要回去的,我還要回去的……"突聽門外朗聲一笑,風漫天推門而入,道:"你還要回去麼?"南宮平挺胸道:"正是!"
風漫天笑聲一頓,長嘆道:"好,好,你有此志氣也好!"他手持巨壺,腳步踉蹌,酒意更濃。
南宮平雖然有許多話要想問他,但見了他如此神情,只得住口。過了半晌,海風突盛,強勁的風聲,在船外呼嘯而過,船行更急,也卻更加搖晃。
但只有獨腿的風漫天,在搖晃的船板上,卻走得平平穩穩,他搬來許多酒食,與南宮平對坐而飲。轉瞬間天光已亮,南宮平只聽四下漸漸有了嘈雜的腳步與人語聲,不時還夾著獅虎的吼聲-
線陽光,穿窗而入,風漫天突地長身而起,道:"隨我來!"兩人一起出了船艙,南宮平一眼望去,只見海夭極處,金光鱗鱗,四下天水相接,金光波影,景色當真壯觀已極,但船板上卻是說不出的齷齪零亂。四下滿堆著箱籠雜物,後桅邊卻放著一排鐵籠,籠中的獅虎豺狼,俱已自箱中放了出來,一見生人,便不住怒吼躍躍,張牙舞爪。
一個消瘦而沉默的漢子,敞著衣襟,立在後梢掌舵,另一個矮小臃腫的漢子,穿著一身油膩的衣衫,滿頭癲瘡,立在他身邊嘻嘻醜笑。
南宮平一見此人,心中便有說不出的厭惡,漁人船伕,雖然窮困,但大多俱是明朗而潔淨的,此人卻是既齷齪,又猥瑣,笑聲更是刺耳難聞。他忍不住問道:"此人是誰?"風漫夭道:"伙伕。"
南宮平呆了一呆,想到今後自己要吃的飯菜,竟是此人所做,胸口已不覺起了一陣噁心,皺眉道:"怎麼尋來如此人物?"風漫天哈哈一笑,道:"我能尋著這些船伕,卻已大非易事,縱是生長海面之人,又有誰願意跟著陌生的船飄洋過海。"南宮平道:"那麼前輩你又是如何找來的。"
風漫天突然張手一招,那八哥便遠遠飛了過來,風漫天道:"叫七哥來。"那"八哥"咕咕叫道:"七哥,七哥……"低低飛了一圈。甲板突地掀起一塊,一個黝黑的漢子,自船板下一躍而出。
南宮乎目光轉處,心頭不禁又是一跳,原來此人生相更是奇特,身材矮短寬闊,有如棺材一般,背脊彎曲,頭陷入肩,行動卻是輕捷靈敏無比,輕輕一步,便已到了風漫天身前,面目之醜惡,更是駭人聽聞,獠牙闊口,下頷突出,有如野獸般激動魯莽之色,垂首道:"主人有……有何吩咐?"語聲嘶啞緩慢,口齒極是不清。
風漫天哈哈一笑,道:"我與他兩人,乘著一艘獨木之船,飄洋過海,來到江南,此番回去,誰還願意如此吃苦,何況又多了不知多少貨物,自然要換隻最大的船,自然要用許多船伕。"南宮平道:"多少船伕?"
風漫天道:"莫約十一、二人,你可要見見他們?"南宮平連聲道:"不用了!"他見到這野獸般的"七哥"與那癲頭漢子,心中已是作嘔,哪裡還願再看別人,轉開目光,望向籠中的猛獸,只覺那些獅虎豺狼雖然兇猛,卻也比這兩人看來順眼得多。
這海船製作甚是堅固,只有一根船桅,確是難見的大船。
此刻船帆俱都張起,使連後檣也已縱帆,都被海風漲滿,藍天碧海,萬里無雲,南宮平初次來過這種海上生活,不兩日便已漸漸將胸中的不快忘去,反而充滿新奇之感,只恨不得早日到達目的地,完成責任,那時用盡千方百計,也要重回江南。
船上船伕,大多形容古怪,面色陰沉,一個個不住以奇怪的目光,窺伺著南宮平,有如野獸窺伺獵物一般,完全不似海面常見的船伕,南宮平心中不覺暗中起了警惕,但風漫天卻滿不在意。
他每日清晨,陽光初升之際,都要站到船頭,撮口長嘯一番,直震得海天都掀起波瀾。除此之外,便是終日坐在艙中飲酒,而且言語越來越少,有時甚至終日不發一言。
他不但自己飲酒,而且每餐每飯,還要強勸南宮平喝上幾杯他那葫蘆裡的烈酒。
南宮平每次見到那癲子端來菜飯時,心頭都覺得十分難受,不喝幾杯烈酒,當真是食難下嚥。
那癲子廚師當真齷齪已極,連臉都未曾洗過一次,幸好船上清水甚是珍貴,他菜又燒得極好,雖然人人厭惡於他,卻還可容忍,他終日唯有痴痴呆笑,更似乎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見到南宮平時,那咧嘴的一笑,使得南宮平每次一聽見他的笑聲,就趕緊將目光轉過一邊。
船行數日,舉目四望,仍是海天茫茫,見不到一片陸地。
南宮平忍不住問道:"不遠了麼?"
風漫天卻只是冷冷回答:"到了你自會知道!"船行越久,他臉色就越陰沉,酒也喝得越多,這自是大違常情之事,只因無論是誰,離家漸近,心裡總是該高興的。
這一日風浪甚大,南宮平多喝了兒杯,想起親人,心頭不覺甚是煩悶,悄悄出了艙門,走到船頭,只見天上星群影人海中,天水相映,幾乎令人分不出哪裡是天,哪裡是海。
他心神方覺一暢,突聽甲板下傳來一聲痴笑,接著船板一陣輕響。
南宮平實是不願見到此人,眉頭一皺,身形閃動,輕輕掠至船艙旁的陰影中,只見兩個船伕夾著那癲子伙伕躍上船面。
南宮平本待閃身入艙,見到這三人行跡彷彿十分鬼祟,心念一轉,手掌一搭,全身隱沒在船艙邊的短簷下。
只見那兩個船伕,一個身形枯瘦,身材靈便,名叫"金松",另一人卻是陰沉的舵手"趙振東",這兩人船上生涯俱都十分精到,在船伕中彷彿甚有權威,是以南宮平都認得。
金松一上船面,四望一眼,輕輕道:"缺點子!"趙振東冷冷道:"你再去四面踩踩盤子,掌舵的不是併肩子!"他兩人出口竟是江湖黑話,南宮平不禁更是疑雲大起。
要知"缺點子"便是無人之意,"踩盤子"乃是探查,"併肩子"便是"朋友",這幾句話綠林豪強最是常用,南宮平雖非老江湖卻也懂得。
金松果然展動身形,四下探查了一番,身形輕捷靈便,輕功竟似極有根基,"嗖"地自南宮平身側掠過,搖頭道:"沒有動靜,只有掌舵的那廂還在艙那邊,而且伏在舵上,似已睡著了!"趙振東微一頷首,將那癲子廚師拉到一堆貨物下,那癲子跌跌撞撞,笑也笑不出來了。趙振東面色一沉,"嗖"地自靴裡拔出了一柄解腕尖刀,在癲子面前一晃,陰側側笑道:"你要死要活?"那癩子駭得縮成一團,給結巴巴他說道:"自……自然要活!"趙振東道:"要活就得聽老子們的話,老實告訴你,老子們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人物,你只要是在海面上混的,大概就聽過老子們的名字,老於就是舟山海豹幫的海豹趙老大!"那癩子不由一愣,苦著臉道:"大……大王有何……吩咐小人都聽話。"他一駭之下,話更說不清了。
趙振東冷冷一笑,道:"諒你也不敢不聽!"自懷中取出一個紙包,接道:"明天給我漂漂亮亮地做一鍋海帶雞湯,把這個一半下在湯裡,一半混在飯裡!"那癩子顫聲道:"雞湯裡不用放胡椒麵的!"
趙振東笑罵道:"呆子,這不是胡椒,告訴你,這就是殺人的毒藥,無論是誰,吃下半點立刻七竅流血而死。你記著千萬不要將它放入口裡,事成之後,老子們發了財,少不得也要分你一點,但你若走漏一點訊息,老子們就要把你大卸八塊,拋下海里餵魚,知道了麼?"那癩子點頭如搗蒜,連聲應了。金松輕輕一笑,道:"小弟這幾日暗地觀察,這一票油水就足夠我兄弟快樂半輩子,只是不但那跛子跟那怪物有些扎手,那個漂漂亮亮的小白臉,手底下也有兩下子。"趙振東冷"哼"一聲,道:"你當汪治、孫超,連那邊掌舵的那死臉子李老三是好人麼?我看這三人混上船來,也沒有安著好心,八成也是黑道上的朋友,只是他們既然不是咱弟兄一路,明日索性連他們也做翻了算了!"這兩人輕言細語,直聽得南宮平暗中心驚,心中暗道:"僥倖,天教我無意中窺破他們的陰謀,否則豈非要著了他們道兒。"心念轉動間,突聽左面一聲衣袂帶鳳之聲"嗖"地劃過。
南宮平心頭一驚,只見一條黑影人影一掠而來,冷冷道。
"趙老大,你好狠心,連我兄弟你也要一起做翻餵魚麼?趙振東面色大變,翻身躍起,掌中緊握尖刀,輕叱道:"誰?"黑影中緩步走出一人,死眉死眼,長腳大手,面上不帶半分表情,正是被趙振東暗中喚做"死臉子"的李老三。
趙振東、金松如臨大敵,虎視眈眈,李老三神情卻仍是呆呆板板,緩步走了過去,道:"癩皮狗,快把毒藥拿出來。"那癩子縮在箱籠間,當真有幾分像是癲皮狗,趙振東叱道:"你先把命拿來!"刀光一閃,使要撲上前去。
李老三道:"且慢動手,要知我令你們交出毒藥,並無惡意,那跛子是何等角色,豈是一包毒藥就可以解決得了的,若是被他發覺,豈非打草驚蛇,壞了大事,快把毒藥拋入海里,我自然另有好計來對付他們。"趙振東果然停下腳步,但回中仍在發狠,道:"你是什麼玩意,我海豹趙老大要聽你的!"李老三冷冷道:"你不認得我麼?我就是……"突然湊到趙振東耳邊,輕輕說了幾個字。
趙振東面色大變,身子一震,"鐺"地一聲,連掌中的尖刀都落到地上,顫聲道:"你……你老人家怎……"李老三道:"不要多話,快回到艙裡睡覺,時候到了,我自會通知你,你海豹幫顯然辛苦了一趟,我也不會虧待你們。"趙振東道:"是,是……"拉起金松就走。
那癩子畏縮跟在後面,"李老三"突然一把抓起他臂膀,厲聲道:"好大膽的殺胚,你當太爺沒有看出你是什麼變的麼!拿命來!"右掌一揚,立掌如刀,"唰"地一掌,向癩子天靈直劈而下!
南宮平心中大奇:"難道這癩子也是個角色!"那癩子卻早已駭得癱在地上,只見"李老三"一掌已將震破他頭頂天靈,他卻仍然動也不動,哪知"李老三"掌勢突地一頓,只是在癩子肩頭輕輕一拍,道:"不要怕,我只是試試你的,去吧!"他無論做什麼事,面上都絲毫不動聲色,話一說完,轉身回到舵邊。那癩子爬起來爬下艙板,目光卻在有心無意之間,望了望南宮平隱身的短簷。
南宮平不禁又是一驚,只聽船艙上一隻老鼠跑過,他方才只當那癩子發現他行藏,哪知那癩子只不過是看到了老鼠而已。
南宮平啞然一笑,見到四下再無人影,輕輕掠下,一手拉開船艙之門,方待閃身而入……
哪知他目光一抬,黑暗中競赫然有一雙發亮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緊盯著他,彷彿早已隱在船艙門後,等著他進來似的。
南宮平一驚之下,雙掌一錯,護胸防身,只見面前的不過只是那怪物"七哥"而已。
"七哥"咧開闊口,露出那一排森森白牙,朝他一笑,便轉身走開,腳步間真當沒有一絲聲音。
南宮平又驚又奇,忖道:"難道這怪物也聽到了方才那些話麼?怎地他卻不動聲色!"大步走入,找著風漫天,只見他仍在燈下喝酒,他從不睡覺,也不吃飯,老天生下他來,彷彿只是為了喝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