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揚哈哈大笑道:"好個會吃醋的婆娘,你看清楚了沒有,人家是在等候出海捕魚的丈夫,不是來歡迎我的。"葉曼青縱有滿心幽怨,此刻也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依露面頰微紅,輕輕拍了狄揚一掌,道,"你還以為我是真的吃醋麼,我只不過看到葉妹妹愁眉不展的,想逗她笑一笑而已。"狄揚大笑道:"你嘴裡這樣說,其實心裡是真的在吃醋的。"只見漁舟都已靠岸,辛勞的漁夫,提著一天的收穫,攜兒帶女,隨著深銅色皮膚的健康妻子,回家去享受晚間的歡樂。
剎那間,岸上的人競走得於乾淨淨,一個不留。
狄揚大奇道:"送禮的人不來接船,這倒怪了。"葉曼青道:"這其中到底有什麼玄虛,連我也想不出來。"依露道:"管他什麼玄虛,事到臨頭,自會知道,我們先弄清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再說。"四人一起上岸,只見這海市居然甚是繁榮,街道也甚是整齊,詢問之下,才知道便是浙江名城樂清,距離他們出海地三門灣並不甚遠,當下便要尋地方投膺打尖,瑣碎之事自有許多,不必細說。
哪知他們到了這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客棧後,突地發現,客棧中的掌櫃和店夥,競彷彿對他們極為熟悉。狄揚一入店門,掌櫃店夥便一擁而上,恭敬地道:"狄客官遠來辛苦了。"狄揚皺眉道:"你怎會知道我的姓名?"
掌櫃的神秘一笑,不答所問:"小店中有五個跨院,俱都十分清爽,早已打掃過了,專等狄客官來到。"依露道:"你們這大的店,難道沒有別的生意麼?我們只要兩個院子就夠了。"掌櫃的笑道:"小號雖不大,但在這附近幾百里地內,卻找不出第二家來。平日客人川流不息,但今日專等狄客官一家。"狄揚心念一動,問道:"你一個跨院有多少間屋?"掌櫃的道:"每間跨院,都有十多間屋,不瞞客宮,小店所佔的地方,比皇宮也差不了多少。"依露道:"這麼大的院子,一個就夠了,何必五個,咱們又不是海盜,又沒有發財。"掌櫃的笑道:"原來客官還不知道麼,今天來了五位英雄,每位訂下了一個院子,都是為狄爺準備的,他們付了加倍的錢,逼著小的趕走原有的客人。小的方才還在奇怪,狄爺只有一家人,到底是住哪個院子好呢?"狄揚夫婦對望一眼,依露道:"訂房的人,可有留下話麼?"掌櫃介面道:"只留下銀子,沒有留話。"
狄揚道:"可留下姓名?"
依露介面道:"自然不會了……掌櫃的,我只望你將他留下的銀子,拿來給我瞧瞧。"那掌櫃的微微一愕,終於不敢違杭,狄揚卻忍不住問道:"那銀子有什麼可看之處?"依露笑道:"這個你就不懂了,無論是從銀子或是銀票上,都可以看出一些他們的來歷。只因為各地的銀票,都造得有些不同,從這上面,至少可以看出他們是來自何處,假如是銀條,就更容易看了。"狄揚嘆道:"想不到你懂得比我還多。"
他卻不知道"幽靈丐幫"雄踞邊外,專劫不義之財,來自各地的銀子,他們都照搶不誤。"豔魄"依露家學淵源,有關這一門的知識,自是豐富得很。
不到片刻,那掌櫃的便捧出一具銀箱,箱子裡又有銀子,又有銀票,依露首先取出一錠銀錁。
只見這銀鎳十兩一錠,鑄得甚是粗糙,但銀子成色卻是十足十足的。
她隨意看了一眼便毫不遲疑他說道:"這銀子必定是來自青、康、藏等邊外之地,奇怪的是,那邊又會有什麼幫派來到此間呢?"再取出四張銀票,數額俱是不少,只有第一張乃是"滙豐"的票號,這種銀票流通各地,連依露也看不出端倪,只得放下了。
第二張銀票乃是蜀中所出,第三張銀票卻是在江南一帶通常可見的。
依露嘆道:"蜀中、江南部有人來,他們不遠千里而來,是為的什麼?我越看越糊塗了。"俯首望去,只見那第四張銀票,票面最是奇特,竟畫著一圈黑、紅兩色的花邊。
狄揚、葉曼青目光動處,齊地一怔,"豔魄"依露亦面色微變,突見一隻手伸來,搶去了她手中的那張奇特的銀票。
始終木然不語的南宮平,見到這張銀票,面色突地變為慘白,一手搶了過來,目光直視在上面,只因為這張銀票,本是"南宮世家"所有之物。
狄揚強笑一聲,道:"想不到這些人手裡有南宮世家的銀票!"心裡大為奇怪,再也想不出,哪一幫會持有此物。
南宮平面色鐵青,一字字沉聲道:"這銀票是誰拿來的?"那掌櫃的見了他的神色則已駭得呆了,訥訥道,"是……是第二位……"南宮平截口道:"他訂的房間在哪裡?"
掌櫃的顫聲道:"小的帶路……"
南宮平隨手將銀票拋入箱裡,沉聲道:"走!"掌櫃的抱起銀匣,踉蹌而行,穿過一道走廊,開開一扇圓門,只見門中一座院落,居然也有些山石花木,果然比別家客棧大不相同。掌櫃的賠笑道:"客官可要在這裡歇下麼?"南宮平冷冷道:"不錯!"當先走入了廳房,"噗"地坐到地上,又呆呆地出起神來。
大家見了他的神色,誰也不敢對他說話,當下收拾行裝,方自準備安歇,突聽店門外一陣喧譁,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奔行而過。
狄揚、依露俱都好奇心重,忍不住走了出來,只見店外的長街上,人群騷亂,無論男女老少,手裡都提著一些竹籃木桶,歡呼著奔向海岸那邊。有的老年人腳步踉蹌,卻都全力狂奔,店裡的夥計雖不敢隨之奔去,但一個個面上俱部露出了躍躍欲試之色。
狄揚夫婦心中都不禁為之大奇,夫婦兩人對望了一眼,兩人心意相通,一起放開了腳步,隨著人潮奔向海岸。
星光之下,只見海岸上更是擠滿人群,不住地歡呼、爭奪、嘻笑,有的青年男子早已脫下衣衫躍下海里。
狄揚道:"你留在這裡,我去看看。"
依露道,"我為什麼要留在這裡!"兩人一起擁入人群,目光轉處,面色都不禁為之大變!
只見海潮奔流而來,海浪中銀光閃閃,竟然都是一條條死魚,成千上萬,大小不一,直將海里都變為了魚浪!海城裡的居民聽到這種奇異的訊息,自然飛也似的趕來,拾取這不費吹灰之力便可得到的死魚,他們雖然終年以打魚為生,但一生中誰也沒有看到過這麼多魚。
狄揚夫婦面面相覷,心頭俱是一片沉重,只因地兩人深知這奇異魚浪是怎麼來的。
四下的漁夫漁婦,見到他倆衣杉華麗,神態不凡,有的人便答訕道:"這是老天爺賜下的神魚,吃了必定有福,兩位何不也拾一條!"狄揚強笑一下,拉起依露的手腕,擠出了人群,低聲道:"你猜得不鍺,幸好我們沒有吃那些送來的東西,否則……"心頭一寒,住口不語。
他一看到這奇異的魚浪,便知道必定是海里的魚群,吃了他們拋下的蔬果,立刻毒發而死,隨著海浪飄流到這裡。
區區十兒簍食物,競能毒死成千上萬的魚,其毒之烈,可想而知,兩人自是為之心寒。
依露依著狄揚的身子,雙眉深皺,祝聲道:"好狠的毒藥,是什麼人有這樣毒辣的手段,用這樣狠的毒藥?"狄揚默然半晌道:"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依露嘆道:"即使我們知道了那五撥人是誰派來,也無法知道是誰下的毒,更不知道他們全都下了毒呢?還是隻有一個人下了毒。"狄揚道:"天下永遠沒有包得住火的紙,也沒有瞞得住人的事,你放心好了。"依露嘆了一聲,突然變色道:"不好!"
狄揚道:"什麼事?"
依露惶聲道:"這些魚都是中毒而死的,本身也有了毒性,他們若是吃了這毒魚,該怎麼辦呢?"狄揚轉目望去,只見海岸上也不知有多少人、多少魚,這些平凡的漁夫,平日神權最盛,此刻已將毒魚當做神魚,眼見便是一場空前的劫難,更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這一場"魚禍"上。
依露玉容慘變,連連道:"怎麼辦呢?怎麼辦呢?這麼多人,我們再說,他們也不會相信的。"狄揚亦是束手無計,只見有幾個漁民手提竹籃,將滿載而歸,他情急之下,方待縱身躍去,突聽一陣呼聲,遙遙傳來。
幾個黃衣束髮漢子,一路飛奔而來,連聲大呼道:"老神仙傳下法旨,這些魚吃不得的!"剎那之間,便有一群人圍了上去,將那些黃衣束髮的漢子分開,不住詢問,正待歸去的漁民,已停住了腳步,只見一個黃衣人飛奔而來,大呼道:"兄弟們,快將魚帶回埋在地下,萬萬吃不得的。"有人問:"為什麼吃不得?"
黃衣人道:"老神仙說魚裡有毒,是惡魔送來害人的,吃下之後,不到半天便會毒發而死。"漁民們齊地面色大變,又有人說:"幸好有老神仙在這裡,否則豈非都要送命。"又有人說:"老神仙功德無量,願老天保佑他老人家長命百歲。狄揚夫婦暗中鬆了口氣,又不禁在暗中奇怪,不知道他們嘴裡的"老神仙"究竟是何許人也,漁民們為什麼會對他如此信服?他兩人忍不住攔了一位漁民間道:"請問兄臺,那老神仙是誰?"這漁民上下打量了他們兩眼,笑道:"兩位必定是遠道來客,所以連老神仙是誰都不知道。他老人家上通天文,下通地理,端的可稱得上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天下找不出第二個來。"狄揚道謝了,一路走向客棧,依露輕嘆一聲,道:"這位老神仙必定是異人,有時間我要去拜訪拜訪。"狄揚道:"什麼異人,左右不過是個神棍而已。"依露道:"若是神棍,怎會知道魚裡有毒,令人不要煮食,這些漁民雖然神權極重,但卻也不是呆子呀!"狄揚不願與她爭論,只因每一次爭論,自己都是落在下風。
回到客房,南宮平、葉曼青仍然對面坐在廳房裡,兩人默然相對,似乎一直沒有說過話。
狄揚夫婦便將方才所見說了,訂房的人,自不免又送來酒筵,但他們眼見方才毒魚之事,哪裡再敢吃別人送來的東西。
到街上買了兩百個雞蛋,用白水煮來吃了,鹽盅都不敢沾上一沾。
那些船孃本待到岸上大吃一頓,此刻一個個叫苦連天,道:"姑娘、姑爺,還是早些回去吧!"依露道:"回去!說不定永遠回不去了。"
他們口中雖不言,但心裡卻知道事情越來越兇險,各人滿懷心事,回到房中熄燈就寢。
南宮平通宵反側,哪裡睡得著覺。他面上雖已麻木,但心裡卻是思潮萬端,想起了雙親,想起了故友,也想起了許多他不願意想的事。只見蠟燭漸短,長夜漸去,他卻仍然沒有合過眼睛。
萬籟俱寂之中,突聽窗外響起了一陣衣袂帶風之聲,接著,只聽"吱、吱"兩聲輕響!
他心頭一震,霍然坐了起來,院外又是"吱、吱"兩聲,乍聽有如蟲鳴,但南宮平面色卻為之大變!
他還記得這聲音,他記得這聲音正是他初入師門時,與同門弟兄,在夜涼如水的夏夜,以捉迷藏來練輕功時的暗號。
那時他們都還年幼,童心未泯的龍飛,帶著他們在樹林裡捉迷藏,使得他們不覺是在練輕功,而彷彿是在遊戲,這一份用心,是多麼善良。
剎那間,他心頭熱血上湧,往目的記憶,在他腦海中又變得如此清晰。
他狂喜暗忖:"難道是大師兄來了麼!"身形後聳,穿窗而出,只見一條黑影伏身簷上,見到他穿窗而出,便遙遙招了招手。
南宮平再不思索,飛掠而起,只見人影已躍到另一重院落,卓立在一一株巨樹的陰影下。
他一掠而前,目光凝注,暗影中,他依稀辨出這人竟是他的三師兄石沉。分別已久的同門師兄,驟然相逢,他只覺心頭一陣狂喜,一把握住石沉的手掌,道:"三師兄,你……你……"喉頭一陣哽咽,眼中泛起淚光,再也說不下去。
黑暗中,往昔英俊挺逸的石沉,此刻竟是神色頹敗,面容憔悴,連雙目都顯得黯淡無光。
他再也不是往昔那英俊挺逸的石沉了,他彷彿已變成一具行屍走肉,仟悔著往昔的罪惡,等待著日後的死亡。
南宮平心頭愕然,既悲又喜,只聽石沉緩緩道:"我聽說你在這裡,就趕來了。"他語聲沉重緩慢,語聲中竟也失去了往昔的精神,有如自墳墓發出一樣。
南宮平黯然道:"你既來了,為何不進去?":石沉緩緩搖了搖頭,空虛黯淡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種絕望的悲哀,緩緩道,"我不能進去,我只是來告訴你,不要聽任何人的話,不要答應任何事,我……我說的就只能有這麼多了。"南宮平呆了半晌,慘然道:"你……你近來好麼?這些日子你在哪裡?是不是和大嫂在一起?"石沉空虛絕望的目光,遙視著天畔的一顆孤星,出神許久,突然緩緩道:"我是個不祥的人,滿身都是不可饒恕的罪孽,你……你……以後你萬萬不要再認我這個師兄,最好當我已經死了。"南宮平忍不住淚珠滿盈,顫聲道:"師兄,無論如何,你都是我的師兄……"石沉搖了搖頭,仰夭嘆了口長長的氣,突然伸手一抹眼簾,道:"多自珍重,我去了。"話聲未落,他已擰轉身形,如飛掠去。那消瘦的身影,在一剎那間,便被無邊的黑暗完全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