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根本我有想到,不久,我就直接收到《當代》主編秦兆陽的一封長信,對我的稿子作了熱情肯定,並指出不足;同時他和我商量(在地位懸殊的人之間,這是一個罕見的字眼),如果我願意必,原文就發表了,如果我願意改動,可來北京。
怎麼不改呢!我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趕到了北京。熱心的責任編輯劉茵大姐帶我在北池子他那簡陋的臨時住所見到了他。
秦兆陽面容清瘦,眼睛裡滿含著蘊藉與智慧。他是典型的中國知識分子,但沒有某種中國的知識分子所通常容易染上的官氣,也沒有那各迂腐氣。不知為什麼,見到他,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偉大的涅克拉索夫。
秦兆陽是中國當人的涅克接索夫。他的修養和學識使他有可能居高臨下地選拔人才和人物,並用平等的心靈和晚輩交流的思想感情。只有心靈巨大的人才有忘年交朋友。直率地說,晚輩尊敬長輩,一種是面子上的尊敬,一種是心靈的尊敬,秦兆陽得到的尊敬出自我們內心。
結果,他指導我修改發表了這篇小說,並在他力爭下獲得了全國第一屆優秀中篇小說獎。
這整個地改變了我的生活道路。
現在他來西安,他必須回去。
趕快聯絡回西安的車。
令人焦急的是,連綿的陰雨使礦區通往外界的路都中斷了。
眾人幫忙,好不容易坐上一輛有履帶的拖拉機,準備通過另一條簡易路出山。結果在一座山上因路滑被拒七個小時不能越過,只好返回。
沒有比這更痛苦的了。我立在窗前,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雨雪,在心中乞求老秦的原諒。
因此原因,以後去過幾次北京,都鼓不起勇氣去看望這位我尊敬的老人。但我永遠記著:如果沒有他,我也許不會在文學的路上到今天。在很大的程度上,《人生》和《平凡的世界》這兩部作品正是我給柳青和秦兆陽兩位導師交出的一份答卷。
不知哪一天起,晚飯後增加了一項新活動——到外面去散步半小時。
暮色蒼茫中,從礦醫院走出來,沿著小溪邊的土路逆流而上,向一條山溝走去。走到一塊巨型岩石前立刻掉過頭,再順原路返回來。
第一次散步的路線和長度被機械地固定了下來。那塊巨型岩石就是終點,以後從不越「雷池」半步。這種刻意行為如同中了魔法,非常可笑。
整個散步的沿途,黃昏中幾乎碰不見一個人。加之這地方本來就荒僻,一個人出沒於其間的曠野,真像遊蕩的孤魂。
如果碰上另外一個人,雙方都會嚇一跳。
最大的好處是,這樣的時候這樣的地方,不必裝腔作勢,完全可以放浪無形,隨心所欲。大部分時裡,我都是一路高歌而行,並且手舞足蹈。自己隨心編幾句詞,「譜」上曲調,所復吟唱,或者把某首著名的柯恣意歪曲,改變成另一種自己樂意的曲調。記得唱得最多的是一首毛澤東詩詞改編的歌貢《沁園春·雪》。
接下來,發生了兩個「危機事件」。
首先是刮鬍子刀片。我一臉「匈奴式」鬍鬚,每天早晨都得刮臉,但只帶了一個刀片——原想煤礦肯定能買到這類生活日用品,沒想到這裡缺這東西。可把人整苦了。這個刀片勉強用了十幾次後,每刮一次都很艱難,非得割幾道血口子才算了事。
只好停止了這種痛苦。
但是幾天不刮,鬍鬚長得很長,不考慮美觀,主要是難受。後來只好每個星期抽點時間,串游著河岸邊擺攤的剃頭匠那裡專意刮一次鬍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