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我頭腦亂鬨鬨的,兩隻握車把的手也微微發著抖——是的,今晚上我真的生賀敏的氣……
這氣過一兩天就平服了——我仍然想和她在一起。
我打電話去約她。這回輪上她不理我了。她說她忙,單位上離不開!
一連幾天,她都不來我這裡。
兩個下午,我都去她單位找她,她也不在!
我的心毛亂極了……下班後,我只好在自己的宿舍硬著頭皮看書,但一頁也看不下去。後來只好來到院子轉圈圈走——惶惶不安,如同一區喪家之犬!我怎麼也想不到,賀敏為什麼大點事,就不理我了。
我突然想起了嶽志明。她是他的表妹,他總可以出面彌合一下我們的關係吧?再說,錄初正是他把這個任性的東西介紹給我的。自從和賀敏戀愛後,我當然不常去我的這位老朋友那裡了。但他現在已經成了我的表哥——當然,我只是常在理上承認這一點。這天下午,我就到省戲劇家協會去找嶽志明。
他的門開著,但人不在。
房子裡有一個他的朋友,正開啟錄音機聽音樂。
這個人我也識識,只不過記不起名字——我原來跟嶽志明在那個「沙龍」裡和一群人高談闊論時。這個人也是其中的一員。我只聽說他是省軍區一個副政委的兒子。
我問他:「嶽志明呢?」
「看戲去了。」他說。「一會回來嗎?」「不會的。是什麼彙報演出,他是評委會的,一晚上得看幾場……你有事嗎?」他似乎也好像認出了我。
「沒啥事。悶得慌,出來聊聊天……」
「好久沒見你了……你認得我嗎?」
我點點頭,表示認識。這種熟人相互間甚至連名字都懶得問。他打了個哈欠,關掉錄音機,說:「有沒有興趣去參加舞會?」「舞會?我不會跳舞……」
「不會跳可以看看,反正你不是沒事嗎?」
「哪個機關組織的舞會?」我問他。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說:「機關?機關組織的舞會去幹嗎?老一套……這是家庭舞會,跳迪斯科。」
迪斯科?我知道這是現在風行的一種舞蹈。據嶽志明說,早先是非洲的一種民間舞,後來傳入西方國家,現在不知怎麼的又傳到中國來了……不過,我從一沒見過跳這種舞。我最迷戀的是芭蕾舞。但出於一種好奇心,我同意跟這個人去看看。
從嶽志明家出來後,我就跟這個人騎車徑直來的省軍區一座家屬樓上。已經是傍晚了。我們進了二層樓的一個單元。
剛一開啟門,我就聽見那彈棉花似的電子音樂。
我們進入客廳。客廳沒有人,只是這裡那裡扔著一些時髦衣服。舞會正在另一個房間舉行。從客廳望過去,通過那扇半開的門,可以看見裡面晃動著的身姿。
領我的這個人一邊脫長袖衣,一邊招呼我說:「進去吧?」
我說:「你先進去。我想坐一會,有點熱。」
他穿著背心,迫不及待地進去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會,便懷著一種近似於恐懼的心理推開了那扇門。我立刻看到一群像我這麼大的青年男女,正隨著彈棉花似的音樂聲,興致勃勃地跳著。一個個都累得滿頭大汗,大張著嘴喘氣,有的人熱得只穿個小背心,渾身上下大汁淋漓。我的第一個感覺是:這些人正在這裡活受罪!
這就是著名的迪斯科?
也許我欣賞不了這種藝術。在我看來,舞姿瘋狂而有點放浪。男男女女股扭來扭去地亂竄,把好生生一人弄成鼠頭鼠的樣子……我真不好意思看下去,並且非常後悔來這裡。我正準備遠離這個鬧鬨鬨的世界,突然透過窗戶的玻璃,發現陽臺上有一個人的身影似乎很熟悉。
我認真辨認了一下,腦袋裡「轟」地響了一聲!
我看見這個竟然是賀敏!
是的,這的確是賀敏。她竟然和一個男的正在陽臺上跳這種該死的迪斯科!我馬上又認出來了,那個男的正是上次在她房間裡碰見的那個人……我感到一種眩暈,趕忙用手扶住了門框。
這時,彈棉花聲停止了。這群瘋狂的人都先生落下架式,等待換磁帶。我看見陽臺上的那個人親密地擠在一起,開始接吻……
我猛地轉過身,穿過客廳,開啟房門,從二層樓上儘快地拾級而下,絆絆磕磕地找到了車子,出了省軍區家屬院。
我在黃昏中的街道上飛馳而行!
我眼前一片混濁,也不知道此刻在哪一條街道上,要不知道向哪裡去……一輛汽車在幾米遠的地方「嗄」地停住,司機探出頭,亞狠狠地罵道:「送死呀?」我一驚,猛地捏住了閘,結果連車帶人都摔在路邊的排水溝裡。眼前金星亂冒,身上有好多地方都像火鉗烙了似的灼疼。我感到左腳上粘糊糊的,便用手摸了一把——在路燈桔黃色的光亮中,我看見自己的手掌上染滿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