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她說,「我最近心裡不痛快,我閃一塊的一個大姐就帶我來這裡解悶,她說跳迪斯科能把一切不痛快都忘了。可我一來,嚇得連看都不敢看……你也是第一回來吧?」她問我。我只好說:「嗯,我也是由於不痛快……」「你們是文化人,有那麼好的工作,社會地位又高,有什麼不痛快的!不像我們,當個服務員,端茶送飯,誰也看不起!」「西華飯店的服務員可非同一般!」我說。
「照樣還是侍候人的!我原來,和我一個餐廳的,後來考上了大學,就看不起咱這個端飯的了,另找了一個大學生……現在是大學生吃香……」她竟然給我說起了這些。我一下子沉默了——她的不痛快原來是這樣。
不知為什麼,這個姑娘的話使我心裡有點不好受。某種程度上,我像他一樣,都被別人甩了。而另外一方面,我又和他的男朋友一樣,也甩掉了別人……
我不知怎樣再和這個陌生人對話了。只好說:「你也可以自己學,在知識上攆上他們,這也許是最好的報復辦法……」「我現在就學電大文科,只是基礎差,跟不上課程進度……你一定文化程度很高吧?你們那種單位都是大知識分子!」她在車上扭頭看了看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你能不能幫助一下咱呢?」「我?」我一下不知該怎樣回答她。
「你不是說你常來我們飯店飯嗎?捎著就能給我輔導……你吃飯不要排隊,我給你從裡邊端!」她竟然認真起來了。
我不知該怎辦,只好胡里胡塗答應了她……
從這天以後,我就又認識了這個叫趙燕的姑娘。
我幾乎隔一兩天就去西華飯店給她輔導功課。不知為什麼,我很樂意這個自找的差事,也許這樣能稍微填充一下我的空虛的精神世界。我非常認真地幫助這個純補天真的女孩子學習。她對我非常尊敬,叫我薛教師。我感到了一種友誼和溫暖。由於趙燕對我的尊敬,使我覺得自己的一頭長髮實在丟人,就到理髮館剪掉了。那副蛤蟆鏡也扔掉了。
我願意和趙燕的這種友誼長久地存在下去……
但是有一天晚飯後,她一見我,就極其興奮地告訴我,今天上午,她原來的那個男朋友突然來找她,說要和她恢復關係……他說那個女大學生把他甩了……他請她原諒,並且發誓咒要和一輩子好……我問趙燕:「你原諒他了嗎?」
「原諒了……」她說,「人都會有過失的。不管怎樣,我心裡一直愛他……」兩行淚水掛在了她的臉上。
她用手揩了揩臉,說:「我對他說了這一段你對我的幫助,他說他很想認識你,和你交朋友……」
我真誠地為趙燕高興——願她的幸福天長日久……
但我想,從這個晚上後,我再不會來這裡了。趙燕的功課將會有另一個人來輔導。我不應該再來這裡了,以免她的男朋友產生誤會——這種誤會在戀愛的青年人中間極容易產生。當我離開西華飯店的時候,鼻根不由得有點發酸。我突然聽見有個熟悉的聲音似乎在遠方親切地呼喚著我的名字……我在大街上的人流中急速地走著,夏夜溫熱的風愛撫地搖動著街上的樹葉,親吻著行人的臉頰。
黃昏來臨後,腳踏車的高峰也過去了,街道上清爽了許多。我隨意走著,不知不覺竟然來到了人民劇院的大門口。
這裡像通常那樣擠著許多人。我看了看廣告。知道是省樂團在演出交響樂。我已經很長時間沒來光顧這個令人喜愛的地方了。我想起了和賀敏一塊看《甘地傳》的情影……那時候心情是多麼快活。誰能想到,後來事情會發展到了這樣一種地步呢?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現在還是我。
我看了看錶,還沒有演。我現在很想去聽這個音樂會——
儘管省樂團一般說來,不可能演奏高水平的樂章。
交響樂在這個城市才剛剛開始興起。一般年紀大的人不來聽,他們寧願不厭其煩地去看那些老掉牙的地方戲曲。來這裡的大部分是青年人,多數是男女結伴而來。
售票口的小門已經關閉了——說明票已售完。
我在最後一刻終於釣到了一張票。
我走進劇場,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心情不像是來聽音樂,而是到這個地方來休息一下——我已經在街上瞎轉了好長的時間,腳片了火辣辣地疼。
一開始就是一個大型交響樂曲《北方的冬夜》。這是本省音樂學院一位副教授的作品。
我沒想到,我一下子就痴迷地進入了音樂所創造的境界。
我增長住眼睛,陶醉在音樂之中。
在那美妙的樂典聲中,我似乎置身於故鄉冬天的夜晚。我看見清冽的月光照耀著荒涼的山野;山路像一條灰白的帶子從村子裡伸出來,消失在遠方黑黝黝的山彎裡;古銅色的山崗靜悄悄地屹立著。河道里,冰面閃耀著淡的微光;寒風吹過山坡和原野,割去穗子的高粱稈和樹枝上的柘葉發出了颯颯的響聲。村子沉睡了,不時傳來一聲公雞的啼鳴和狗的吠叫。突然,耳邊隱隱約約傳來說書匠的三絃聲,刷板的呱噠聲……聲音越來越近……現在已經是在一個瀰漫著旱菸味的熱氣騰騰的土窯洞裡了。瞎眼的說書菝正在傾斜著上半身,醉心地彈著三絃,說著古朝古代的故事。農人們有的頭低傾,有的大張嘴盯著說書匠的表情變化,一個個聽得如痴如迷……窯洞外面,風輕輕嗚咽著,地上鋪滿銀色的月光……河道里的那座小橋上現在似乎走過來了三三兩兩的人,煙鍋的火光一明一灰……這些人進了村子,向那個傳出說書聲音的土窯洞匆匆趕去…………當樂曲停止以後,我還完全沉浸在這一片夢幻之中。
以後再演奏了些什麼,我根本沒有聽。
我在演出中間就離開了劇場,重新來到了街道上。
街上幾乎沒有行人了,只有延點的電車哐當地行駛著,兩條長辮子在空中的電線上碰擊出蔚藍色的火花。晚風迎面吹來,給人一種舒心爽氣的涼意。
我覺得臉上溼涔涔的,用手摸了摸,才發現我不知什麼時候流淚了。我用手絹揩了揩臉,急匆匆地向機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