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有些反胃。問:「這讓幹什麼?」
孬舅:「吃下去。而且是非洲屎。誰吃下去誰當秘書長。」
我「嗷嗷」想吐。
孬舅問:「秘書長當的容易嗎?」
我照實說:「不容易。咱老家有句話,『錢難掙,屎難吃』。」
孬舅:「可那七個孫子,一下念動咒語,變成了七隻大豬,在那裡吞吧吞吧搶著吃。」
我有些著急:「那你怎麼辦?」
孬舅:「這也難不倒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念動咒語,一下變成了一頭大象,一舌頭下去,一盆屎就沒了,秘書長就當上了。他們呢,有的吃了三分之二,有的吃了二分之一,他們的屎算是白吃了。」
說完,又哈哈大笑。
我說:「有意思,有意思。」
孬舅又不滿意了:「不要老說有意思,知道這其中的含義嗎?」
我呆呆地搖搖頭。
孬舅:
「這就證明,世界上大大小小的事,都像狗屎一樣一團糟呀。你連屎都不能吃,還能把握世界嗎?在這個世界上,提出一條真理和口號是容易的,但它們在一灘屎面前,顯得是多麼地蒼白和無力呀。以為你舅是容易的嗎?每天也就是把手插到這些狗屎裡給你們張羅和操勞呀!」
我由衷地感謝:「舅,請原諒我們這些人的無知,我們還老覺得您在福窩裡呢。」
孬舅不以為然地擺擺手:「這樣的事情有千千萬萬。等有了時間,我一件一件講給你聽!」
我靈機一動,拍了一下巴掌:「我一定要把它寫出來。這比瞎編故事強多了。寫出來一定有讀者。誰不想發跡呢!」
孬舅輕蔑地看我一眼:「那還用說。不過,我把話說到頭裡,我這麼跟你說的意思,並不是非讓你宣傳我。你不宣傳我,也有人宣傳我。早就有出版商,要買斷我的自傳,我都沒答應他。我的意思,自傳不一定非自己寫,讓秘書班子寫可以,將來讓咱自己的孩子寫也可以──許多話都比自己好說嘛。」
後來證明,孬舅的自傳是讓秘書班子寫的,而沒讓他的孩子寫。沒讓孩子寫並不是不讓孩子寫,而是30世紀末的孩子,都已經成了克隆的後代,當年我們自認為時髦、領導別人和時代的東西,這時已經顯得老掉牙沒有嚼頭了。我們自以為的先鋒,誰知道短短幾十年後,就自動跑到古典的大會里去集合了呢?異性關係不時髦,同性關係也不時髦了,孬舅的兒女們,開始回頭一千多年重新崇拜起柿餅臉太后時期小麻子衛兵小蛤蟆──在《烏鴉的流傳》中,小麻子夜夜摟著一隻披頭小紅羊睡覺。歷史真是一個大迴圈哪。《烏鴉的流傳》又成了風靡一時的讀物。在孬舅的兒女們面前,我們所做的一切,我們張羅過的一攤攤屎,都顯得膚淺、無知、無聊、認真得過了頭。至於當年我們還認真地在同性關係話題中爭執過「陪襯」枝節,更顯得一錢不值。歷史是一把大稀泥,轉眼就把我們抹得無影無蹤。雖然我們明知這樣,但我們還是煞有介事地在現實和生活中張羅。當年我與孬舅,就是這樣煞有介事地騎著小毛驢站在麗晶時代廣場,討論著種種令孬舅苦惱和歡樂的話題。這時廣場上掀起了一陣歡快的氣氛。隨著掠過空中的一陣鴿子屁股後的哨響,臺上臺下都跳起了歡樂的桑巴舞。大家屁股撞著屁股。一開始是男女相撞,後來是男男相撞和女女相撞,漸漸大家眼睛都迷離起來。孬舅也受到氣氛感染,停止與我的談話,開始恢復秘書長指揮千軍萬馬、視萬物如等閒的神態,打量著廣場。打量一陣,倒沒有發怒,而是「噗嗤」一聲笑了,說:「這一幫丫挺的!」
又說:「咱們也跟他們樂一樂,到哪裡說哪裡,與民同樂嘛。」
於是,我與孬舅也在驢上扭動起來。禮義與廉恥委員會的毛驢也訓練有素,步伐一下就踏上了鼓點。我與孬舅撞著屁股,兩隻毛驢撞著屁股,越跳越有情緒,越跳越忘我,忘掉了剛才所有的憂愁和煩惱,漸漸四個在一起樂不可支。等我們發現由於我們跳舞的加入,又使我們成了廣場的中心,眾人開始圍著我們跳,圍著我們拍手,我們的情緒更加高漲;兩人兩驢的頭上,熱氣冒得如蒸籠,我開始在毛驢身上做倒滾翻,孬舅忘掉了自己的身份,突然找回了可愛的童年情緒,張開粗壯的喉嚨,唱起了早年在新軍、在遷徙途中所唱的歌曲。如同哥薩克,如同伏爾加船伕,如同過去走街穿巷、翻山越嶺、走過一村又一村買藝為生的瞎鹿,如同酒醉時、神志不清醒時不知把自己交給誰的一個可憐的孩子。孬舅唱得淚流滿面,眾人也欷歔不已;有幾個男人哭了,有幾個女人在那裡議論:
「過去看秘書長挺嚴肅,誰知他心中也有許多傷痛。以前看他在電視上、主席臺上板著臉,現在看,也很平易近人嘛。」
一些記者,借秘書長的突然平易,又開始向他喊話,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他們又想錯了,秘書長並沒有玩昏了頭,剛才我們嚴肅談話時不理他們,現在玩的時候同樣不理他們。雖然與民同樂,但跳舞目的不同;你們跳舞是跳給對方和別人,想借此摸一把撈一把碰一把,把自己的性意識發洩給別人;我們跳是跳給我們自己,玩的是自己的心跳,樂是樂在內心,樂在我們兩個之間,表面動作與你們一致,其實我們的內心還在獨處,並沒有與你們融合;所以孬舅一邊跳一邊對我說:「別理他們。」
但眾人並不這麼理解,他們還沒有分辨出我們與他們的區別,反倒把這理解成孬舅的忘情與忘我,情緒已經與他們匯合;也對記者碰了一鼻子灰有些幸災樂禍,於是廣場上一片歡騰。這樣的殊途同歸,也使我們哭笑不得。群眾,真是一個難把握的群體呀。
正在這時,廣場外「匡」地一聲鑼響,使廣場安靜下來。桑巴舞的樂曲,也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使正在跳舞的大家有些悻悻然,非常不自然、不好意思地把正揮舞在空中不同位置的胳膊腿放回原處。就好象剛才的跳舞是一場幻覺,是幻覺中的絲竹之聲,轉眼之間,絲竹之聲如同一股輕煙,順著一條狹窄的通道飛走了,沒了;把大家扔在了一片情緒的泥淖中。大家都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都想掙扎,又無掙扎處。我與孬舅屁股下的兩隻小毛驢,也有些茫然不知所對。其中一隻憤憤然說:
「這叫什麼事呢!」
孬舅也想發怒。廣場上所有的人都看著孬舅,等待他拿出主意,替我們做主。誰是破壞廣場氣氛的黑手呢?過去沒有暴露,現在關鍵時候暴露了。暴露是壞事,掃了大家的興致;但也是好事,早一點暴露,可以早一點捉住它,消除隱患。說不定它的用意並不僅僅在停止跳舞,它還要停止什麼呢?孬舅面對聚集到他周圍的人,大手已經高高舉起,恢復了他禮義與廉恥恢復委員會秘書長的身份。看著孬舅的大手,我渾身也也膨脹了不少,雙手向上擁了擁褲腰。他畢竟是俺的舅。接著我又看看眾人,眼神告訴大家,馬上就有好戲看了。
但我接著眼睜睜地看著孬舅高舉的大手又軟遢遢地落下來。他的眼神,又開始撲朔迷離,像個無依無靠、對眼前的一切都很無奈、只有任世界擺弄的孩子。他的腦袋也蔫了,無力的耷拉在那裡。我對孬舅很失望。秘書長怎麼能這麼當呢?怎麼能對世界聽之任之呢?雖然你現在的口號是「不行拉塊地毯辦了你」,但你也不能忘了祖宗的家法。那是什麼?「不行挖個坑埋了你」!有人在廣場搗亂,為什麼不採取措施?我們跳舞正跳在興頭上,難道就這樣不跳了嗎?就是不管眾人,我們自己也在興頭上,難道也讓自己憋回去和讓我們的小毛驢失望嗎?但我接著發現,我對孬舅的著急,也是一種無知,遠沒有孬舅的蔫巴更加成熟。原來廣場上出現了比恢復跳舞更加緊急、讓人掃興、促人蔫巴、處理起來更加棘手的事情。廣場上本來是開一個party,大家在一起樂一樂,也藉機使秘書長換一換腦筋,沒想到有人利用這次機會,來向秘書長請願。一支請願隊伍,已經開進了廣場,是他們拔掉了我們的擴音器。跳舞是大家的,但請願對著秘書長一個人,我們成了沒事人一大堆。既然是沒事,所以我們的視點也不是多麼頑固,倒也容易變化,興趣也容易轉移;馬上,我們都從過去的泥潭中跳了出來,站在幹岸上,看孬舅一個人在泥潭中掙扎。舞我們可以不跳,我們看秘書長如何對付請願者。隔岸觀火,坐山觀虎鬥,看別人在那裡打鬥,給自己找個樂子,這不是比跳舞更加讓人愜意嗎?所以,面對一個廣場視點的轉換,留下孬舅一個人在那裡蔫巴,孬舅也稍有些尷尬。連兩隻小毛驢,都拋棄了孬舅,與我們站在一起,揚脖子「咴咴」叫了兩聲,等著瞧孬舅的好看。更加令我們興奮的是,這群請願者,竟戴著化裝舞會面具;這群請願者,竟是一幫我和孬舅剛才談話中提到的人:一幫同性關係者。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因為他們並不化裝的旗幟上竟然寫著:「我們就是同性關係者」、「同性關係就是好」、「同性關係比異性關係更加符合計劃生育政策」、「我們在尋找……」等等。
他們要尋找什麼?孬舅看到這條標語,比看到他們來向他請願還感到害怕。他們是在尋找志同道合者嗎?他們是在尋找同路人嗎?他們是趁此機會,假借請願,來拉孬舅入夥、讓孬舅充當他們的代言人嗎?何況這些人的請願方式,也挺讓人恐怖:一群人戴著舞會面具,邁著京劇的小碎步,一聲不響地甩著手向前走,走向孬舅。孬舅一邊在驢上向後退,一邊慌亂地向我和二隻毛驢解釋:
「他們一定搞錯了,我不是同性關係者,我有糞兜;我異性還沒搞夠,我怎麼會有同性關係?」
孬舅屁股下的毛驢幸災樂禍地說:
「糞兜是我的,能說明你什麼問題?你說你不是同性關係者,為什麼他們徑直走向你,不走向別人?據說同性關係者的目光都不一樣!」
孬舅狠狠地說:「一定是又有人在搞陰謀!」
但在這時,向孬舅請願的遊行隊伍突然轉了向,不走向孬舅,開始轉彎走向演臺。孬舅大鬆一口氣,癱在毛驢身上,邊擦頭上的汗,邊向毛驢說:
「看看,我說不是,你還不信,看他們轉了向!」
毛驢有些喪氣:「他們這搞的是什麼名堂?」
突然一聲巨響,又把孬舅和我們嚇了一跳,這些同性關係隊伍中鼓樂齊鳴,嗩吶、洋號、鑼、古箏、薩克斯,一齊奏響。大家都埋怨:「這群人是不正常,怎麼一驚一咋的?」
但接著,大家又對這群人歡呼起來,像剛才歡呼孬舅一樣。原來這群人把化裝面具摘了下來了,露出了他們的本來面目。他們是誰?都是剛才孬舅與我講到的那些世界名人:美洲黑歌星呵絲·溫布林、下臺政客基挺·米恩、王室公主卡爾·莫勒麗、足球明星巴爾·巴巴、時裝大師穿針·引線、無聊文人處處·不順眼……瞎鹿倒沒有來,看來他還沒有到那種地步。由於他們人多勢眾,又打著同性關係的旗號,他們一下就成了這個party的中心,孬舅倒一下被人遺忘了。孬舅這時也忘記了自己的身份,把自己混同於一個普通老百姓,用鞭子抽著毛驢,雜在人群中伸脖子張望。警衛遞上來一個望遠鏡,孬舅興奮地說:「謝謝,謝謝。」
把個警衛兵弄得受寵若驚。過去秘書長哪裡說過這個?孬舅在人群中擁來擁去,終於帶我擁到了看臺前。這時演臺上跳封閉現代舞的,已經被轟了下去;換上來這幫同性關係者作表演。女的跟女的在一起,男的跟男的在一起,上下起伏,左右顛倒,頭與頭在一起,頭與腳在一起,作了一些動作。臺上嗷嗷亂叫,臺下也混亂起來。最後,臺上表演的人突然呻吟著啟開,把一些表演性的兩種液體噴灑到臺前擁擠人的臉上。孬舅與我的臉上,也被噴灑上一些。孬舅哈哈大笑,樂不可支,用舌頭去舔。孬舅還有些不滿意,說你那裡是女的,怎麼我這裡倒是男的?我說,看來你確實有同性關係傾向。孬舅哈哈大笑。但是,突然,孬舅臉上的笑容及流動的液體,吃驚地被凝固在臉上。原來,剛才的一切都是虛幻,剛才的樂聲突然消失,這些世界名人在臺上裹在一起,眾多的肉體在一起絞,轉眼之間成了一股輕煙;就好象這些人的生前身後事一樣,剛剛還在紅火、鬧騰、表演,轉眼之間成了一撮塵埃、一股輕煙,不知飄蕩到哪裡去了;讓人沒個思想準備。但臺上這些名人又與一般人不同,他們終究有些造化,他們的輕煙沒有飄散,而是旋轉旋轉,在煙之上,托出一個新的人來。這人在煙之上,霧之中,雪白的肌膚,嬌嫩的大腿,一字步走通世界,大美眼盡收廣場;前看如一朵荷花,後看仍如一朵荷花。你道這人是誰?就是世界名模、秘書長夫人、俺孬妗馮·大美眼。她邁動著模特步向我們走來。眾人歡聲雷動。這下激動起來就沒個分寸。廣場上剛才所鬧的一切,都顯得無足輕重。這種一浪高過一浪的場合,人生能遇到的不多。孬舅早不知被人忘到哪個爪哇國裡去了。孬舅看到他媳婦這樣出現在眾人面前,他老人家也沒有思想準備;老人家畢竟是苦出身,早年殺豬宰羊,不知貴族間的想法和鬧法。老人家傻在那裡,任剛才的液體在臉上流。半天才感到自己需要憤怒。他憤怒道:「她怎麼能這樣!」
又憤怒:「她怎麼能這麼不要臉!」
又恨恨地對我說:「我說早起讓她跟我一塊來廣場,她躲在衛生間磨磨蹭蹭,耽誤了出發時間,半天她背後給我弄了個這。看我回家怎麼收拾她!」
這時他屁股下的小毛驢打一個噴嚏笑道:「你嚇唬誰呀,哪一回家裡鬧矛盾,不是你在下邊,被人家用高跟鞋摔腦袋?這次你又想找死?」
孬舅瞪了小毛驢一眼:「你一個小毛驢,不要把人看死。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以前因為雞毛蒜皮的事情,好狗不跟雞鬥,好男不跟女鬥,我一切讓著她;這次不同,這次可是原則問題,我不能再跟她這麼男不男女不女地混下去!」
又發誓賭咒地對我說:「你看看,這次我非要讓她知道馬王爺三隻眼!回家我不給她捆個豬肚,給她支個老頭看瓜,吊到房樑上用柳條抽她,下次見面我給你叫舅!」
人家夫妻鬧矛盾,我不好在中間摻乎什麼。我勸孬舅:
「舅,真不行就算了,說起來也只是思想意識問題,回家教育一下就行了,用不著大動干戈!」
孬舅越發來了勁,對我捋胳膊捲袖:
「不行,你不用勸我,我這人的脾氣你知道,越勸越來勁,你就別在中間給我添亂了!她是誰?她是我媳婦。如果你媳婦這麼跟一幫同性關係者裹在一起,你能熟視無睹嗎?」
我答:「不能!」
他拍了一下巴掌:「這不結了。何況你只是一個小文人,我是禮義廉恥的秘書長,你想一想彼此的身份,你就知道了!」
我慚愧地說:「那是,那是。身份不同,考慮問題的出發點就不同,你再一次原諒外甥的無知吧!」
孬舅:「過去我總納悶,為什麼她在背後誣衊我,說我有同性關係傾向,今天我才明白,原來她就是一個同性關係者!她如果不是同性關係者,為什麼在光天化日之下,跟一幫同性關係者裹在一起?她想用我的同性關係傾向,去掩蓋她的同性關係實質,這就是她的罪惡企圖!你看這個女人的心有多毒!」
接著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我真是胡塗呀,我真是幼稚呀,我怎麼能相信世界是美好的呢?我整天在電視上號召大家恢復禮義廉恥,現在出現這種局面,不等於拿著自己的手摑自己的臉嗎?看看在臺子上、在你眼前群魔亂舞的是哪些人?就是你星期六party晚會上邀請的那些人哪。過去還對他們奉為上賓。你的眼怎麼就那麼瞎呢?你以為邀請的是朋友,哪知道他們竟是一幫與你不共戴天的敵人呢!敵人在哪裡?敵人就在身邊;朋友在哪裡?朋友卻在遠方。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過去我不明白孔子這句話,現在明白了。說不定他老人家,也曾經遇到過一個同性關係者老婆;不然怎麼說得那麼貼切呢?過去我也恨自己的老婆,卻不知恨她什麼,現在知道了。可這個由胡塗到明白的代價,也實在太大了。過去你孬妗不是這個樣子,如果是這個樣子我還找她幹什麼?她除了愛出些風頭,與我搶些鏡,倒真沒發現有這方面傾向。現在看來,都是與這幫貌似朋友的敵人在一起開party開的。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全是他們把她給帶壞了。我整天工作忙,也沒顧上管她。這才是花錢買冤枉,賠了夫人又折兵。事到如今,你說我怎麼辦?」
我勸孬舅:「也許俺妗只是跟他們在一起玩玩,並沒有發展到那種程度呢。我建議你先不要定性和苦惱,還是以靜制動,坐以待變,韜光養晦,運籌帷幄為好。」
但接著,容不得孬舅運籌帷幄,事情的實質已經出來了。因為孬妗在臺上轉得來勁,突然一聲鑼響,剛才滅絕的嗩吶、洋號、古箏、薩克斯又爆發出來,震耳欲聾,又把孬舅和我們嚇了一跳。剛才滅絕的一幫同性關係者,又隨著音樂復活在舞臺上,圍著孬妗拉著手在轉。似乎世界上只有他們的存在,沒拿演臺下擁擠和苦惱的我們當回事。他們的自在、自我、自由、只顧自己不顧別人的忘情做法,也夠瀟灑和讓人神往的。好象世界就永遠是他們的天下了,就永遠沒有一個煙飛灰滅了。接著,黑歌星呵絲·溫布林向孬妗做了幾個同性關係動作,孬妗一邊走著模特步,一邊熱烈地響應著。孬舅拍著巴掌埋怨我:「看看,看看,你還說事情不能定性,這不是心理脆弱和自欺欺人是什麼?怎麼不能定性?臺上這些動作還不能說明問題嗎?你還要我等到什麼時候?如果現在再不採取行動,不知道事情會發展到什麼地步!時機一次次喪失,將來出了大事你負得起責任嗎?你一次次護著她,到底什麼用意,心裡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孬舅在那裡咆哮、暴跳如雷,將兩隻拳頭舞到我的面前。我輸了理,只好紅著臉不發言。俺舅撇下我,徑直問他身後的警衛:「你們都看到了?」
他的一幫衛兵齊刷刷地答:「看到了!」
孬舅問:「他們象話嗎?」
衛兵:「不象話!」
孬舅:「他們過份嗎?」
衛兵:「過份!」
孬舅問一個獨龍眼衛兵:「他們怎麼過份?」
獨龍眼紅頭漲臉地回答:我們連正經的男女關係還沒搞過,他們已經到了這種地步,這讓我們怎麼活?」
「好!」
孬舅興奮得滿臉通紅。又問:「那我們應該怎麼辦?」
眾衛兵:「滅了他們得了!」
「好!」孬舅激動地作著戰前動員:既然大家認識這麼統一,那就趕緊回去準備杴、鐵鍬、繩子和推土機!」
我急忙問:「準備這些幹什麼?」
孬舅答:「我已經準備把日常的口號恢復回來!」
我:「恢復成什麼?」
孬舅:「『不行挖個坑埋了你!』」
眾衛兵:「對,不行挖個坑埋了你!」
眾衛兵喊聲震天,把我嚇得差一點從毛驢上翻下來。一場悲劇,就要這樣產生了。臺上正在表演的人,肯定將不久於人世了。活蹦亂跳的一幫狗男狗女,馬上就要成為一撮塵埃,與大地共生存了。前衛和先鋒,現代和後現代,看來沒有孬舅的加入,肯定是脆弱不堪一擊的。孬舅的衛兵,已經開始向後轉齊步走;孬舅的眉目,已經恢復出過去的英氣;孬舅身上流動的血液,已經恢復出往日的血性。我立即抽身到矛盾之外,又成了沒事人一個,就等著從舞場轉到刑場,去看新的熱鬧,去看這些正在臺上表演的時代寵兒們人頭落地。想著他們過去人前人後風光,現在馬上要狗刨似地求人饒命,我心中不禁產生一絲快意。可見世界上沒有鐵打的江山,沒有開不敗的花朵,沒有吃不盡的宴席和沒有不過時的現代與後現代。你們赤身裸體管什麼用呢?世界上又有好看的了。但就在世界要發生重大轉折的時候,世界又發生了猶豫;由於這一點猶豫,世界又照著固有的軌道滑行下去。因為,就在孬舅帶我們要去埋人的時候,演臺上突然又打出一群標語。這些標語,又使孬舅傻了眼和犯了難。剛才像打足氣的皮球,現在又針扎似地撒了氣和癟了囊。這些標語都貼在孬妗他們的光身子上。這些標語公開了他們的內心主張。這些標語和他們剛才的大膽動作正相反,沒有任何激烈的動作和語氣。他們只是公開了他們的現在和他們設想的將來,他們的最低目標和最高綱領。他們的動作是溫和的,這就使孬舅的激烈行動,失去了藉口、由頭和基礎。孬舅還是比他們晚了一步。標語上寫著:
這裡是中空的世界
富裕是萬惡之源
我們要結束這種富裕、空洞、無聊的生活
我們要尋找艱苦
男男女女有什麼意思
我們要證明我們自身
我們的拒絕是雙重的
我們的家園在哪裡
……
男女們在臺上走來走去,標語交相輝映,令孬舅和我們目不暇接。但這還不是使孬舅最感棘手的。使孬舅最感棘手的,是他們在這些標語之上,又打出一條新的標語。標語上寫著:
我們要與秘書長對話
這使孬舅徹底抓了瞎。因為孬舅平生最討厭的一件事情,就是世界上有人要與他對話。世界上人這麼多,民族不同,膚色不同,高矮不同,胖瘦不同,見解不同,唾液、血液與其它各種液均不同,相互之間還需要什麼對話嗎?甲與乙,乙與丙,男與女,非同性關係者與同性關係者,相互都需要溝通嗎?如果大家都溝通了,理解了,相互之間不存在誤會、衝突、煩惱、令人扼腕和一波三折的悲劇,世界不成千篇一律了嗎?那還有什麼意思、有什麼奔頭和有什麼好戲可看了呢?文人墨客豈不都要失業了嗎?從孬舅的出身看,殺豬宰羊,與人對話也不是他的強項。有時從電視上看他接見外賓,褲子扣都忘了扣上。看見「對話」二字,就使他老人家頭皮發麻;而馮·大美眼領一幫人,就要與孬舅對話。不是長期與孬舅生活在一起的人,出不來這損招。孬舅一邊擦頭上的汗,一邊拍打著驢屁股說:
「我大意了,我大意了,我當初不該找馮·大美眼,我應該在家鄉選美。如果不是馮·大美眼,這一幫丫挺的怎麼知道我的痛處?怎麼想得起與我對話?事到如今,我也是有苦難言。人們哪,記住我這個教訓吧!」
孬舅在那裡捶胸頓足,後悔不疊。但他對過去的後悔一點無助於現在事態的解決。現在的事態仍在那裡發展、蔓延、漸漸地向你淹沒過來。馮·大美眼們一點不顧孬舅在那裡的窘態、變態和慌亂,一幫人已經從演臺上神態自若地用模特步款款走下來,高舉著請願和對話的標語,向孬舅挺進,向孬舅要他們的家園。情況這麼緊急,秘書班子也沒在身邊,連個發言稿都沒準備,你讓孬舅如何與他們對話?話對錯了誰負責任?如果他們真與世界搗亂,暴動、暗殺、成立顛覆委員會組織,孬舅真有辦法對付他們,不行真挖個坑埋了他們;他們不搞這個,避開了孬舅應付自如、遊刃有餘地處理事情的辦法和體系,他們搞同性關係,他們搞對話。這就讓孬舅犯了難。黃鼠狼吃刺蝟,無處下嘴;劉老孬遇同性關係,話如何對?慌亂之中,孬舅實在找不到求助之人,只好把我當作救命稻草,也顧不得面子了,一邊擦頭上的汗,一邊拍小毛驢向後退,躲避著馮·大美眼們的對話隊伍,一邊低聲下氣向我求教:
「你說該怎麼辦?好歹想個法子,救救你舅。」
不是我自我吹噓,一到這種關鍵時候,我的英雄本色就顯露出來了。我雖然是孬舅的外甥,但在這一點上與他截然不同。他是小事清楚,一遇大事就胡塗;我是小事胡塗,一遇大事,頭腦就唰唰地清楚了,處事不驚,臨危不亂。須知,當年我是跟過曹丞相的,什麼大事沒見過?面對對話,面對草雞的老孬,面對他向我伸出的求救之手,我一點沒有慌亂,一把接過了他那冰涼的小手,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他救出了滅頂之災。我問他:「你想與他們對話嗎?」
孬舅慌亂地搖頭:「不想,寧死也不想。」
我:「知道與他們對些什麼嗎?」
孬舅:「不知道。」
我:「能給他們找到家園嗎?」
孬舅:「不知道。」
我:「既然一切都不能和不知道,那就當機立斷,不與他們對話!」
孬舅:「這個決定我會做,只是如何擺脫他們,不與他們坐在一起,讓我犯難。他們一步步向我走,我如果當著眾人狼狽逃躥,party上這麼多人,也讓人家笑話。」
我指點他:「你忘了俺姥爺的話了?『這事我知道了,我帶回去研究研究。』你就這麼給他們說。然後你可以堂而皇之地離去,又把他們尷在了這裡。至於回去你研究不研究,研究多長時間,不全在你了?社會輿論也照顧了,事情似乎是接受了,又等於一切沒有解決;被動變為主動,把皮球又給他們踢回去,你說這計妙不妙?」
孬舅恍然大悟,聽得兩眼發光。他「彭」地打了我一拳:
「好小子,有你的。你的意思,是讓我白涮他們一道。對不對?」
這時我有些看不起孬舅,皺著眉說:「你不要這麼說嘛,事情可以這麼做,但不要這麼說!」
孬舅又恍然大悟,像雞啄米一樣點頭:「對對對,在這個問題上,你還是比我成熟。我聽你的,就這麼對付他們丫挺的。」
事情有了解決辦法,孬舅渾身輕鬆了,滿面放光,騎在驢上,甩著一串鑰匙鏈,在那裡看馮·大美眼他們怎樣邁著模特步向他一步步走來。我在孬舅旁邊,將驢頭向前跨了一步,與孬舅的驢平行──因為我獻計有功,孬舅也沒批評我的僭越。我的驢興高采烈。果然,待馮·大美眼一幫人對話到孬舅面前,還沒有等他們開口,孬舅就用剛才的一番話對付他們。雖然孬舅有些性急,但還是把他們驚得目瞪口呆。所有扭動的美妙的身軀,都僵在那裡。鬧了半天,一句話就這麼結束了,就被他帶回去研究了?我們是為研究而來?滔滔洪水而來,一句話就成了閘門?話還沒對,話就結束了?我們為之奮鬥的口號、理想、燦爛的晚霞和血紅的朝日,一切還算不算數了?剛才臺上獨特的演出和為這場演出所做的辛勤的幕後準備,霎時間就付之東流了?憤怒、感嘆、窩囊、不平,所有的情緒都堵在了心頭,但一個個都幹張嘴說不出話。連孬妗馮·大美眼都不例外。這些同性關係者雖然都是世界名人,但他們大部分畢竟是西方人,他們哪裡知道我們中國的哲學?看著他們的窘態,孬舅哈哈大笑,樂不可支。然後扭轉驢頭,揚長而去。邊走還邊唱著李白的詩: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廣場上一片叫好。連平時看不起孬舅的小毛驢,這時也連連點頭,說:
「不錯,這次處理得不錯。」
孬舅走後,我就成了中心。記者們紛紛擁過來,開始向我提問題。我在麥克風前面,神態自若,忙而不亂。記者們個個高舉著手,獻媚地希望我能用指頭點著他,由他提問。我心中自有安排,沒理這些孫子,只是撿那妖豔的狐狸一樣的女記者,挑了幾個,作為今後發展的鋪墊。我座下的小草驢,到底在恢復禮義與廉恥委員會呆過,這時也顯示出大家風度;得意它倒有些得意,但不形於色,只是翹著兩片嘴唇往天上翻。
狐狸精:「小劉兒,剛才秘書長走之前,你們兩人曾咬了半天耳朵,到底說了些什麼?」
我當然不能上她的當,鎮定自若地答:「我們親人之間的談話,沒有必要告訴外人。」
廣場上一片「嗡嗡」聲和笑聲。
另一個狐狸精:「同性關係者們提出要尋找家園,秘書長說要研究研究;那麼在沒有研究出結果之前,他具體的態度是什麼?你對這事有什麼評論?」
我一笑。我知道她的陷進在哪裡。這能難住我嗎?我靈機一動,又想起了姥爺另一句話,我答:「不支援,不表態,以靜觀動,以觀後效。」
廣場上又是一陣「嗡嗡」。一些圍觀的群眾見我答得好,把記者提出的難題又扔了回去,不禁稀稀拉拉鼓起了掌。我座下的小草驢也由衷地說:「多麼好的新聞發言人哪,可惜從事了文學。」
小草驢這麼一說,我也感到自己有些懷才不遇。日常從事的工作,也馬上顯得有些小題大作,大材小用。人一有情緒,就容易假公濟私,在接著回答一位狐狸精的問題時,我就不由自主地塞進去一些私貨。狐狸精問:「剛才秘書長走之前,還在驢上朗誦了李白兩句詩,這是什麼意思?說這話之前,是跟什麼情緒聯絡著?
本來孬舅朗誦這詩,是他老人家百年不遇的靈機一動,但我現在移花接木地說:「那是因為秘書長在朗誦李詩之前,跟我說起了兩本小說。小說與詩,在某些方面是相通的。」
記者們都抄著筆記本紛紛問:「兩本什麼小說?」
我不慌不忙地說:「一本叫《烏鴉的流傳》,一本叫《大狗的眼睛》。」
廣場上一片「嗡嗡」聲。一些參加party的禿頭書商,趕緊撒腿往廣場外跑,去印廠加印我的這兩本書。
第二天,大小報紙都在炒秘書長和我這兩本書。我這兩本書,也立即覆蓋了街頭的大小書攤。書攤上版本不一,據說有許多盜印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