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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麻子和六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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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鹿不算什麼,孬舅也不算什麼!」

這是小麻子見到我劈頭說的第一句話。小麻子說這句話時,正在理髮。他的理髮與常人不同,不是推推剪剪,吹吹打打,捏捏揉揉,最後再噴噴發膠,在前面直立起一綹劉海;或是故意撲答下半邊頭髮,遮擋住一隻眼睛。他不是這樣。他平日生活都很modern和現代,美女孌童,私人專機,黑人按摩師,一應俱全;一日三餐的餐巾上,小毛驢屁股後的糞兜上,都刺著他家族的徽章。但一到理髮時,他就返樸歸真,回到了大清王朝,回到了小麻子造反的年代。這也是童年情結吧。他開始在自己頭髮上,染上了烏雲翻滾的兵戈之相。花的紫的,橙的藍的,打成一團。乍一看像一個nba的球星。接著就開始染眉毛,染眼睛。眉毛仍染成紅的,眼睛仍染成綠色,恢復成紅眉綠眼。身體的其它部位他已經交給了黑人和白人,惟剩一個頭,還留給黃人。而且不要麗晶時代廣場和麗麗瑪蓮大飯店的黃人來理;麗麗瑪蓮大飯店的股份,小麻子就佔到了百分之四十──但他不用自己飯店的理髮師,一到理髮,就又想起了俺故鄉的六指叔;一月一次,用他的私人飛機去接六指。倒弄得六指有些不知所措和不知身在何處。正在地裡搗大糞,豪華私人專機就落在了田頭。當天接到京城理完髮染完眉眼,當天就又送到了田頭繼續搗大糞。搗大糞時想著私人專機和千里之外的五星級大飯店的白地毯,理髮時又想著接著還要繼續搗大糞。搗大糞時對生活有一種企盼和希望,雖然現在搗大糞,但馬上就可以不搗這大糞,去京城過片刻的貴族生活,喝兩口別人喝剩的麥爹利或者拿破崙;雖然六指對這酒喝不慣,他愛喝的還是村裡燒鍋裡釀的二鍋頭,這麥爹利和拿破崙可有些馬尿臊味;但喝酒嘛,也就是喝個氣氛和心情,白地毯上一杯馬尿喝下去,雖然嗆得滿眼憋淚,但仍然心滿意足;我們還能提出更高的要求嗎?也使他不禁回想起當年的大清王朝,小麻子在延津轟走太后,在那裡選美,我與曹成在縣城賓館的選美辦公室工作,賓館的理髮員倒休,理髮室開不了門,按說偌大一個縣城,還找不到一個剃頭匠?但曹成找到賓館的經理,推薦六指去幹了幾天。那時六指也喝過賓館宴席撤下來的乾白。那時六指感謝曹成,現在六指感謝小麻子。六指說:

「我總是認為,人之初,性本善。曹成、小麻子這些人雖然身處高位,高處不勝寒,但本質都不錯,知道體恤下人。我六指一個手藝人,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能有幾個這樣的朋友在歷史上和現實中抬舉我,已經可以死而無撼了。」

接著將他幾個瘌痢頭徒弟召集到一塊,他就著驢錢,喝著老酒,伸出第六個指頭說:

「我平日說什麼來著?別小看我們的工作,雖是毫末技藝,卻是頂上功夫。你們也知道,我不是一個膚淺的人,早已過了那個階段,不是說上邊的人、有身份的人、貴族叫我去剃了幾回頭,讓專機接我我就沾沾自喜;但你也不能不承認,在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每個剃頭匠都可以被貴族叫被專機接的。有的人畢其一生努力,也不可能坐上一回專機。每當我夾著剃頭布包著的剃頭傢伙,坐在豪華的專機上,專機上就我一個乘客,來來往往的一串空姐為我一個人服務,我就想起我小的時候,在山西的大槐樹下,俺娘拉著我的手沿村討飯的情形。後來俺娘死了,我跟人學手藝,擔著一頭熱一頭涼的剃頭挑子,打著掛鏈,沿村給人剃瘌痢頭──一般人的好頭都不讓我剃,那時哪裡想到會有今天?想著想著,我就流下淚來。空姐見我流淚,十分疼愛我,就上來用她纖細的小手為我拭淚,並說:『看來六指點大師還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你聽聽這話,多麼體貼呵護人的心情。我上去抓住她的手,放到我的胸前,更加哽咽起來……」

六指的幾個徒弟聽得如痴如醉,一個瘌痢頭上來問:

「你接著也要忙裡偷閒給她的上下剃一把嗎?」

六指沒理他,而是話鋒一轉,說:

「在外邊人家這麼尊敬我,抬舉我,愛我和心疼我,可是在咱們內部呢?聽說還有人說我的壞話,傳我的小道訊息,貶低我的人格和我的藝術水平,說我老一套,不學習後現代理論,我現在倒要問問,你學習了又怎麼樣,就可以取我而代之嗎?你的水平比小麻子和空姐還要高嗎?你會讓頭髮烏雲翻滾和讓眉毛變紅和眼睛變綠嗎?如果是那樣,我就服氣你。可惜你還不會,錯過了那個年頭;你怎麼知道那個年頭就不後現代呢?也許你們只是我們的簡單重複呢?任你奸似鬼,喝了老爹的洗腳水。你們跟我,還得學些年頭呢!你們離上專機的日子,還有一段路程要走呢!空姐的手,你們可望而不可及,我六指點卻已經把它牢牢抓在了懷中,你又奈何?我明白你的美夢,但我還是要正告你,你這美夢也做得太早了。你的狼子野心和司馬昭之心已經昭然若揭和路人皆知。我勸你還是收了和死了這條心,這對你本人的提高和成長,要好得多呢!搗你的大糞去吧!……」

六指憤怒地瞪著他的徒弟們。把幾個瘌痢頭弄得面面相覷,紛紛像雞叨米一樣點著頭說:

「師傅,放心,我們服氣你,我們安心搗我們的大糞!

六指大獲全勝,十分得意。正因為得意,樂極生悲,突然又雙手掩面,潸然淚下。又把他的徒弟們嚇了一跳,說:

「師傅,我們剛才不是說了,我們不搶你的班,不造你的反,不說你的壞話,不打你的小報告,不寫你的匿名信,只要你還活著,就不讓你上專機的地位受到威脅,給你實行終身制,這成了吧?你就不要傷心,再擠那點貓尿給我們看了!」

六指說:

「這次傷心,不是因為那個,我是突然又想起了當年大槐樹下我的老情人,想起了我的柿餅臉。如果柿餅姑娘現在還活著,看我現在混得如此風光,還不知怎麼高興呢!我與她之間,肯定也不存在那些不能溝通的障礙;她的老雜毛爹,肯定也不會再阻撓我們的婚事。說不定我們現在正在拜花堂或是洞房花燭夜呢!你想,那是一個什麼感覺?」

瘌痢頭徒弟勸他:

「師傅,空姐的手都抓上了,別再吃著碗裡的,想著鍋裡的。我們就不信,現代的空姐,不比古時的一個窮山村的柿餅臉要好。一個柴禾妞,她的腰有空姐細嗎?腿有空姐嫩嗎?臉上抹潤膚露肚上刺荷花嗎?你就別得便宜賣乖了。你要這樣,我們夜裡一個個扳槍睡覺,我們又該怎麼樣呢?你是哭自己呢,還是氣我們呢?你的動機,我們倒是要懷疑了!……」

六指破涕為笑,說:

「我承認,我一高興,有些得意忘形,頭緒有些亂了。你們說的也對,天涯何處無芳草,有了空姐,還提那個柿餅臉幹什麼。再這樣,我也覺得有些矯情了。就這樣吧,不提她也罷!」

於是,不再提柿餅臉,六指又高興起來。當然,在與小麻子的接觸中,六指也有些恐懼。恐懼不是恐懼小麻子,小麻子這樣牛氣的大人物,是不會跟一個剃頭匠下人計較什麼;相反,他對六指倒十分和藹甚至十分尊敬,他看不起的是那些也跟他一樣牛氣、因為這些人的牛氣使他的牛氣受到些阻擋不能光芒四射的那幫傢伙。如影帝瞎鹿,如秘書長孬舅。這些人他看不起。他們也能牛氣嗎?他們如能牛氣,全中國全世界人民不是都可以牛氣了嗎?所以他說:瞎鹿不算什麼,劉老孬也不算什麼。但他不會說六指不算什麼。六指苦惱的不是這個,恐懼的也不是這個。他苦惱的是每當一月一次被專機接到白地毯上,他正在那裡快樂和風光地給小麻子染頭染眉染眼、忙裡偷閒喝麥爹利和拿破崙時,想著須臾之後,仍得被專機送到故鄉的田頭上去搗大糞。專機給他帶來了風光,專機又把這種風光給送了回去。他苦惱小麻子為什麼不多長几個頭,長30個,一月30天,一天一個;到了月末,一切再從頭來,那就每天佔住了手,不用再回去搗大糞。他一邊在快樂,一邊在苦惱;一邊在染眉,一邊在恐懼大糞。就好象情人相見很快樂,但想著事情過後馬上就要分手在床上引起的苦惱和恐懼一樣;一邊苦惱和一邊恐懼,一邊做床上的事情這事情肯定是做不好的一樣,終於,有一天,六指一邊給小麻子染頭,一邊恐懼染頭之後接著還要搗他的大糞,想著想著亂了,就把小麻子的寶貴的貴族之頭,弄成了一堆大糞。大糞里長滿了沒漚斷的雜草、鐵絲、廢塑膠袋和玻璃瓶碴子,裡面還爬滿了蚯蚓、屎克螂和過冬的泥鰍。這種情況是六指沒有想到的。六指清醒過來,可真有了另一種對小麻子的發慌和恐懼,他對著鏡子中的小麻子慌亂地說:

「麻子,我不是有意的……」

沒想到六指好福氣,再一次因禍得福,他無意中理的這個新式髮型,小麻子十分滿意。他看著鏡子中的頭型,我的天,紅眉綠眼再配上這種一頭的直衝雲霄的雜草、鐵絲和類似監獄牆上扎的玻璃碴子,裡面還亂爬著蚯蚓、屎克螂和泥鰍,這是多麼地抽象和後現代啊。六指,都說你古典,你創造了一種嶄新的現代的藝術哩。我應該給你發獎金哩。我是關心和支援藝術的哩。你說你是無意的,這寧肯把這看成是你的一種謙虛和美德。任何好的、大的、成功的和新的藝術創造,大多都是無意的。有意就不是創造了。就有工匠氣了,就顯得力不從心了。你這種頭型,就是無意創造的典範。無意創造好。我給它起一個名字吧。它的名字就叫「一頭雞毛」,假借另一個牛氣的人寫的一篇作品的名字。這篇作品我是喜歡的。這篇藝術作品也是無意的創造。聽說孬舅呀瞎鹿呀也喜歡這篇作品,雖然在其它方面我看不起這些人,但在這一點上,我的看法倒與他們相通。好的作品是沒有階級性的。好的作品倒是有性的──使我懷疑的僅僅是,這篇也被他們經常掛在嘴上的作品他們真的看懂了嗎?我的這點看法你同意嗎?我起的這個名字你高興嗎?六指還在那裡哆哆嗦嗦地流汗,對這因禍得福的轉折沒有適應過來,只是「嘿嘿」笑兩聲,不知所云。小麻子拍著自己的腦袋說:

「我敢預料,這麼全新的藝術創造,這麼全新的藝術創造又戴在我小麻子頭上,也算這作者和藝術的福氣。只要我一走出家門,騎著毛驢在街上轉一圈,這種頭型,馬上就會在五大洲四大洋傳播開來,風行起來。這點你信不信?」

六指又汗流浹背地「嘿嘿」笑笑。果然,這個六指無意中創造的「一頭雞毛」型頭型,經小麻子這麼一戴,馬上在世界風行開來。許多像小麻子這樣的大款、貴族、上層人物,都開始理小麻子這種頭型。沒有鐵絲找鐵絲,沒有蚯蚓找蚯蚓。撿到籃子裡就是菜,捉來就放到自己頭髮裡。一時風行得似乎誰不理這種髮型,誰就不是貴族一樣。它成了貴族身份的標誌和進貴族俱樂部的通行證。一些貴族對此還有發展,不但在頭髮裡藏蚯蚓、屎克螂和泥鰍,而且開始往裡藏毒蛇。人在街上走,頭髮裡突然站立起一隻毒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前吐出一尺多長的遊絲般的血紅的舌信子,又轉瞬即逝,一切都不見了,人仍在街上走,其景象也蔚為壯觀。有時幾個貴族在街上走,相互不注意,大家的蛇突然都站起來,都吐蛇信子,幾條蛇信子碰到一起,晴空中便響起一個霹靂。最後這成了社會一景。過去的富家子弟在一起鬥蛐蛐,現在在一起鬥蛇信子。霹靂聲些起彼伏。哪裡有霹靂聲,哪裡就有富家子弟。最後弄得土壤裡、糞堆裡、草叢裡的蚯蚓、屎克螂、泥鰍、毒蛇都不見了。蚯蚓毒蛇哪裡尋?一頭雞毛見高低。那些如我一般的假大款、假貴族、假上層人物,那些大款和貴族的傾慕者和邊緣人物,附庸風雅的可憐蟲,這時也都蜂擁而起,紛紛效仿;連一些過去把靦腆、羞澀、猶抱琵琶半遮面當作一種風格和風騷的深閨淑女,也剃掉了自己的直達屁股蛋的大辮子或風吹揚柳般的披肩發──孔子說:頭髮是女人的旗幟;這時也顧不得了,開始橫不掄地剃成這種「一頭雞毛」的髮型。蚯蚓和毒蛇是找不到了,只好找些蒼蠅和臭蟲往裡邊放。蒼蠅和臭蟲雖然沒有蚯蚓和毒蛇那樣的直立和蛇信子,但它們也有蚯蚓和毒蛇所沒有的優勢,它們可以在鐵絲和雜草上面飛舞,低吟淺唱;它們唱的歌曲,也很快在市民中間和街頭巷尾流傳開來。大家都哼著同樣的歌曲在街上走,相見心領神會地一笑,倒也自成一景,在「一頭雞毛」中是另一種風格。一時間,一個世界都是這種髮型,大家頭頂這種髮型,也跟小麻子一樣染成紅眉綠眼,似乎大家都成了大清王朝時代小麻子的紅眉綠眼新軍,手持大哥大,騎著自己的或借來的毛驢在街上和路上、村莊和田野上、橋頭和河邊走,熙熙攘攘,南來北往,遠處傳來集市的溫暖的嘈雜聲,近處吐著蛇信子,響著霹靂,陽春三月,不慌不忙,這真是一幅祥和年代的清明上河圖呀。在清明上河的時候,作為它的締造者剃頭匠六指,這時就真的不是以前的六指了。這成了六指事業的巔峰。到處有人請六指作報告,談突破世界紀錄的體會。六指三月沒有搗大糞。他田中的大糞,都理所當然地分給他的徒弟們搗了。他在臺上講,他當時設計和創造這種髮型時,如何苦惱三月,突破不了;最後在一天早晨,雞窩裡的公雞一叫,靈感突然來了。當然,對於任何人來講,靈感都不會平白無故地產生,幸運之神和公雞不會平白無故地光顧任何人。在這之前,他已做了許多努力和積累,跑了許多圖書館,查了許多資料,參考了許多頭型,包括許多外星人的髮型──他有許多外星人朋友,平日你們常人看不見,我與他們常夢中相會。我是一個追求藝術的人,我是一個不甘平庸的人;積累和靈感,就是這樣一個辯證關係。有了這樣一個辯證做前提,我的這次爆發和出道就不奇怪了。一些人還在那裡嫉妒,平時不努力,這時嫉妒管什麼用呢?設計這種頭型之時,後來的霹靂槍和低吟淺唱都考慮到了。為了這次爆發和曝光,他喝了以下幾種藥物:青春壯陽劑,六指補陰劑,花貓吃奶劑和六親不認劑。接著六指在電視上做了許多廣告,這些藥物也在社會上風行。六指掙了不少廣告出場費。一直到他的這種髮型過時了,被人拋棄了,小麻子又有新的追求和喜好,社會上又流行起與「一地雞毛」髮型截然相反的新的人頭樣式時,六指才風光夠了無可奈何地從白地毯和電視上退下來灰溜溜地回到了家鄉。有一次我在家鄉紅紅綠綠的雞狗中碰到已經落魄的六指,六指眼淚漣漣地抖著雙手對我說:

「真是人無百日好,花無百日紅哪。風光一場,到頭來什麼也沒有落下,還是得搗大糞。」

我勸他:「你總是落下不少廣告費。」

六指不好意思地一笑:「那倒是。」

但接著更加悲哀地哀鳴一聲:

「雖落下幾個臭錢,但再也過不上貴族的生活了,再也沒有專機接我了,再也踏不上白地毯了。錢說明什麼呢?整天在田裡搗大糞,有幾個臭錢,又到哪裡花銷呢?兩手空空看著大飯店是一種悲哀,有錢在小山村裡花不出去,不是更大的悲哀嗎?不是得了便宜賣乖,我是一個藝人,生性不注重錢,不注重物質,嚮往和追求的,還是一種精神生活;哪怕沒有一分錢,整天有專機和白地毯,我也過得充實、有希望和有奔頭;現在被精神拋棄了,只守著物質,再沒有專機降落,再沒有『一頭雞毛』和蛇信子,再沒有霹靂和低吟淺唱,再沒有報告會和蜂擁而至的採訪;過去過慣了那種生活,現在一下子不見了,連根拔除了,你知道這種名人失落之後的痛苦嗎?那就如同放在你面前的,是一個漫漫長夜;你不是還有幾個臭錢嗎?那就如同漫漫長夜,讓你摟著一個冰涼的女人模型睡覺;只有形式,沒有內容,不是更急煞人也!整日搗著大糞,受著精神煎熬,前邊沒有一點希望和光明,如同被人封在了冰下。前幾天延津縣報的記者採訪我──看看,現在輪到縣報小記採訪我,如放到以前,誰能理會這些上不得檯盤的小毛賊呢?他們連什麼是專機和白地毯都不知道,多讓人費勁!過去採訪我的是什麼人?都是花枝招展的世界名記;現在一個縣報記者採訪我,就好象在抬舉我;而且不是正常採訪,是屬於舊聞新編一種。不是問我的平生本事和胸中志向,而是打問我落魄之後的失落心情如何──這成了我現在唯一的新聞由頭,過去的舊聞還得由這個由頭帶出來。在人房簷下,怎敢不低頭?這時你要一牛氣,連個縣報記者也沒有了。再也不敢動不動就說累,今天心情不好,你問的問題我無可奉告了,現在是問什麼答什麼,就像在課堂回答老師的提問一樣。採訪完之後,這個小記又伸手向我要錢,說不給紅包,就不在報上給我披露這條訊息;並說你不是說你有錢嗎?贊助一下我們貧困的新聞事業,又有什麼不好?就好象我拿自己的手打自己的臉一樣。賢侄,我說過這一番話,你就知道我現在混到了什麼模樣!……」

說著,雙手掩面,啼哭起來。

不過當時我因為同性關係問題和家園問題、孬舅的電傳問題、小毛驢問題、我的認識、檢查和出路問題去找小麻子時,六指的這種「一頭雞毛」頭型,還正處在鼎盛時期。在小麻子的私人辦公室裡,在白色的地毯和轉動的大虎皮椅上,小麻子正由六指編染這種時髦的髮型。六指這時已經抖落過去的拘謹和哆嗦,變得自然大方和遊刃有餘。像庖丁解牛,像豬蛋殺豬,像仙女織錦,一副大家氣派和名人派頭,在那裡操作。也許已經知道我因為麗晶時代廣場和同性關係問題的處理在孬舅面前失寵,因而貴族和名人的地位有些動搖,看我進來,小麻子還與我點了點頭,他倒對我帶答不理;當然,由於我對自己的地位也不自信,出於落魄、不伸展和自卑,我當時倒寧願把他理解成工作正在手上,正在進行藝術創造,顧不得招呼塵世上的我們,倒是我氣餒地主動與他點了點頭;令我不能原諒的是,所以到他後來落魄我也沒有對他進行過多安慰的是,他見我與他點頭,他仍牛氣地理也不理,瞪著大牛眼懷疑地看著我,似乎我對他有什麼目的和要求似的,可見當時六指牛氣成什麼樣子。這能說明他的深刻嗎?恰恰說明他的膚淺,花不開想花落時,今日葬花是親親,明日葬人知是誰?所以後來他翻車落伍,被藝術和人生、歷史和社會潮流拋棄,落得個晚境淒涼,也就不奇怪了。當時他正往小麻子頭上放一條金邊紅線的響尾蛇,倒是這蛇看不下去,主動與我微笑了一下,令我心裡得到不少安慰。但接著讓我尷尬的是,這蛇看我與它會心,馬上與我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一條長長的舌信子,隔著一丈遠,「嗖」地一下吐到了我的前額上;我頭上沒有響尾蛇與它響霹靂,將這舌信子阻擋到半空中,像沒有「愛國者」導彈在空中攔截「飛毛腿」一樣,所以一道紅光到了眼前,落地開花,把我嚇了一跳。小麻子見狀,哈哈大笑。蛇覺得自己玩得好,獲得了主人的歡心,也賣弄地笑了。這時連六指也憋不住勁,何況他看到小麻子都笑了,自己也暫時放下加入貴族圈子所端的架子,跟著「嘻嘻」笑了兩聲。見大家都笑了,我心窩裡雖然還「撲咚撲咚」在那裡跳,但我寧肯以為這是一個善良的玩笑,而不是幾個貴族合夥來捉弄一個圈子之外或被開除圈子的可憐蟲,不拿下層勞動人民的自尊、人格和麵子當回事。我擦著頭上嚇出的一層汗說:

「我不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只是今天突然,才被嚇了一跳。」

這時自己也「嘿嘿」笑了兩聲。小麻子這時站了起來,離開虎皮椅在白地毯上走;六指趨著身子,踮著腳,小跑地跟著小麻子轉,繼續染著小麻子的頭髮,往裡面放東西;一邊還要打量他的眉眼,好讓頭髮和將來眉眼的顏色相協調;這時我才發現,小麻子除了脖子上圍了一塊六指的剃頭布,渾身上下都是光著的。滿屋子都是端盤子端茶端熱毛巾的苗條美麗的少女,他不管不顧,就任那樣一個大鳥,吊著甩著在她們中間走,穿行。小麻子可真夠開放的,心理素質可真夠好的,小麻子可真夠瀟灑和脫俗的。美麗的少女也是見怪不怪,任他大鳥在那裡甩,嘴角掛著永遠的微笑在那裡應承。雖然都晃來晃去和磨來擦去,雙方也不見特別起興;什麼也見到了,弄得心裡稍有些癢癢,又不顯得特別不堪和荒淫無度;這裡畢竟是辦公室;何況我們得照顧我們的國情,我們畢竟是黃種人,我們沒有連續不斷的精力;這真是我們黃種非同性關係者追求的天堂。這真是一幫好女子。看到這幫好女子,我馬上從剛才被捉弄的不快中解脫出來,眼睛都看直了。最後看得嘴角流涎,臉上露出明知得不到又羨慕和嚮往的傻笑。不是小麻子轉到我身邊,看我不堪,劈頭給了我一巴掌,我還從這種投入的暢想和傻笑中醒不過來。但醒來以後,也像課堂上被老師的粉筆頭砸醒一樣,瞪著猩紅的眼睛,一下還不知怎麼回事。屋子裡馬上響起同學們一陣幸災樂禍的鬨笑。我清清楚楚地聽到,這裡面除了有小麻子、毒蛇和美女們的聲音,還有理髮師六指的。×你媽,這時你倒得意和不端架子了?我看看幾個美女,就看出毛病來了?你們整天這麼看,我又說什麼了?我不就比你們晚看了幾眼嗎?用得著這麼看不起人嗎?世界就永遠這麼顛倒下去嗎?笑聲就永遠這麼此起彼伏嗎?但我接著看了看小麻子的臉色,他看我想憤怒,對我做了一個鬼臉,我才想起我此時此刻的身份和地位,我是帶罪之身,我是犯了錯誤的人,我正在做檢查和接受審查,我剛從貴族圈子裡被開除出來,我的小毛驢剛被人收了回去;我是來求人的,不是來看人的;我是來接受審判的,不是來當家作主的;我是來痛哭尋找出路的,不是來拿錢買笑玩的;弄清自己的身份,不要錯了自己的主張;你此時此刻還在那裡傻笑和看人,你慚愧不慚愧呀?你還有點耳性和心性沒有哇?我再看小麻子一眼,這時一切回到了現實中,我有些慚愧地笑了,向他解釋說:「你看我,正事還沒有說,思想就先上了斜路。看咱們從小在一塊玩過尿泥的份上,你原諒我一下則個。」

小麻子倒有些不在意,拍打了一下自己光溜溜的屁股,又向我擺了擺手說:

「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我打你巴掌和對你做鬼臉,並不是說你看姑娘不對,而是說你光看頂什麼用?不照樣還是眼飽肚子飢?我最看不上這樣的人。光看光想一個人在內心琢磨的人,比干了不想不琢磨的人還要骯髒、齷齪和卑鄙。你看上哪個,拉到背場裡或者當面相互解決一下問題不就得了,還有功夫在那裡瞎琢磨?你會想:我想跟她幹,她同意嗎?你怎麼就不反過來思考,說不定她正在那裡等著我呢?我不去她倒要責怪和自責呢?怪自己沒有魅力不是個迷人的狐狸呢?我從大清王朝鬧革命或者說所以要鬧革命直到現要成為新生資產階級的根本原因,就是看你們把世界的概念和次序搞得十分顛倒和混亂,我想把你們的腦袋像儲錢罐一樣搖晃和顛倒一下。你說,你看上了哪一個,你臉皮薄,你告訴我,我給你們拉在一起,你們就趁我理髮的功夫,在這裡幹了得了;你們幹個樂子,我們也看個樂子;幾下裡都合適,何樂而不為?快挑,我幫你撮合!……」

說著,就撥拉起屋中的美女,一個個推到我的面前,讓我從中挑選。這讓我比剛才看人還要傻眼。就好象刑場上、斷頭臺上殺人,我們興致勃勃地圍觀,向他吶喊、催他喊一句硬充好漢的口號,向他啐唾沫、扔臭雞蛋可以;真讓我們過癮,把鬼頭刀遞到我們手裡,讓我們把這些讓我們痛恨的、不爭氣的傢伙的腦袋砍下來,我們又一鬨而散。我們只是一些站幹岸看火的人;我們想殺人,我們身上又不敢沾血;我們都不是可以當場捨身炸碉堡捨身取義的人。背後罵人誹謗人可以,當面我們又草了雞,不敢承認我們背後說過的話。我們不怕隔岸相望,我們怕面對面的廝殺。面對白地毯上赤著腳、露著大半個xx子的一個個轉眼而過的美女,我彷彿到了刑場和機槍噴火的碉堡之前。美女們倒是大方,一個個都對我坦然和不在意地笑,那意思就是:看你怎麼辦?我斷定這又是幾個貴族在合夥捉弄我。幾個人在一起,總要找一個冤家;人一上臺,總要找一個對手;幾個人在一起賭博,總要找一個輸家;這才顯得生活充實和好玩。我就再次成了這裡的冤家、輸家和被捉弄被矇在鼓裡的人。但我又是敢怒不敢言。因為我是來求人的。這裡的人,哪一個都比我牛氣。真是人一有難,就氣餒得沒法說了。他們倒也是老頭吃柿子,專撿軟的捏。我被美女們逼得一步步往後退,眼看到了10層樓欄杆前,再往後退,一下就從十樓掉下去粉身碎骨。這次我真的害怕了。我搖著手語無論次地求饒。求饒之時,還不敢做出看出他們詭計、知道他們在捉弄我的狀態,只敢傻呼呼地檢討自己的錯誤:

「麻子,饒了我,是我不懂事,冒犯了你和這些姐姐。我平日與老婆做事,夜裡還必須滅燈,這光天化日之下,我如何起興得起來?這不是要了我的命?當然,我不是不想幹,不是這些姐姐對我沒有吸引力,這樣的姐姐,一個個我都愛不夠,含在口裡怕化了,拿在手裡怕炸了;愛河飲盡猶如飢渴。平日走在路上,凡是有模有樣的女的,哪一個不回頭看一眼能夠死心?有時走過了頭,還要給老婆撒慌說是回頭買處理菜再去看人家一眼,似乎才對得住這份情分和緣分;何況現在這些天仙一樣的姐姐?又經過麻子的批准,怎麼幹都不算違法。我不是不想幹,而是不敢幹;在世界上一輩子偷偷摸摸慣了,一下讓我改成光明正大,我還真適應不過來。就好象在黑屋子裡呆久了,掀門簾子出去,強烈的陽光下,眼睛一下適應不過來一樣。麻子,你應該理解我此時此刻的心情。放到眼前的大水蜜桃一樣的姐姐,幹也幹了,但就是幹看著幹不了,你著急,姐姐著急,你說我心裡能不著急嗎?我不埋怨別人,我只有埋怨我自己;我不痛恨別人,我只痛恨我自己。這也不怪我自己,這都是歷史給造成的。想想看,我從小是在什麼環境下長大的?遷徙路上,霍亂,給人捏腳,長到多大才第一次見到女人?……」

說著,我有些激動,又有些自憐。激動自憐之下,被屈辱的感覺,突然升成一股熱血在胸中沸騰。這時有了造反和鬧革命的衝動。被侮辱和被損害的反彈力,造就了多少天下大事。多少英雄豪傑,就這樣斬蛇起義的。你大鳥有什麼了不起,彼可取而代之。接著又靈機一動,就產生了一個出奇制勝的策略。我說:

「麻子,你們也不要逼我,真要逼急了我,我真當眾做個事情給你們看看,也讓這些姐姐見識見識。只要你們答應我一個條件!」

小麻子笑眯眯地問:「什麼條件?」

我說:「只要允許我解腰帶!」

小麻子:「這個可以答應,不解腰帶,如何幹事?」

我說:「但我解腰帶不是搭在床頭,而是蒙在眼睛上。」

小麻子這倒有些不解:「腰帶蒙在眼上,是個什麼花子,這能起什麼作用?」

我說:

「腰帶蒙在眼上,眼前不成了一片黑暗了嗎?不就自欺欺人地跟夜裡拉滅燈一樣了嗎?雖然看不到姐姐的人臉,影響效果,也委屈了姐姐,應了拉滅燈天下人都一樣的老話,但我心裡像明鏡一樣,我能把這個事情自始至終地幹好。我黑著眼睛幹事,你們睜著眼睛看人,方方面面都照顧到了,大家的心理都得到了滿足,又都不感到受威脅,豈不是皆大歡喜?」

小麻子見我這麼說,出了他的意料;為了這世界出了他的意料,他搔著頭不好意思地笑了,說:

「這種新花樣,我倒沒有想到。這種想法不是不可以實驗。說不定這種形式,會給我們帶來新的啟發。從這個啟發出來,會給我們的生活和頭腦、主觀和客觀,帶來新的思路;我們整個的生活方式都會因此得到改變也料不定。但問題是,幹這種事情選擇的地點──在我這裡幹,是不是合適,就值得考慮了。小麻子那裡,幹一個事情,還得蒙上眼睛,如果傳出去,豈不成了大家的笑料?最後的結果就是,照顧你一人,影響我們大家,可能連我的聲譽、生意、事業的發展、到麗麗瑪蓮大酒店的住客情況,都會受到影響。名不正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這個事不成。寧肯你成為今天的笑料,不能讓我成為你的替身。不然你就太自私了。」

我仍不死心:「其實我這幹法,在歷史上也是有先例!」

小麻子:「什麼先例,你說說看。」

我說:「你忘了?大清王朝,你當土匪把頭時,一個新的溜子抓進來,拿他做什麼樣子?」

他問:「什麼樣子?」

我說:

「不是也蒙上眼睛拉到山寨嗎?怎麼到了今天,你倒把這個老傳統給忘記了?從事業的連續性看,無非時代不同了;但你這裡和當年的土匪和當時的山寨,有什麼本質的區別?無非把馬換成了專機,把聚義廳換成了五星級大飯店,女兔唇和地包天換成了這麼一群美如天仙的姐姐們;別的還不都是換湯不換藥?現在蒙一個腰帶和眼罩,你就覺得是笑料了?在這一點上,我的看法與你截然不同。我倒是覺得好玩,好看,好耍,是個樂子。抓到一個溜子,不由分說,上去就矇住了他的眼睛,使他在世界上,一下子就與我們不平等。說他是個溜子,他就是個溜子;說他是個空子,立馬就讓小嘍羅傳送了他。就是溜子,到了山寨,也得推他轉幾個圈,才將眼罩給他拽下來。你說好玩不好玩?何況我覺得那時的氣氛,也比現在讓人感到親切。這不說明我這個人多麼懷舊,我只是覺得,那時在山寨生活,雖然生活古樸,但人際關係,卻比今天的花花世界要親切得多。這些天從孬舅到瞎鹿,從瞎鹿到你,都讓我感覺到了這一點。我們過去親人親兄弟一樣的感情哪裡去了?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銀的場面哪裡去再尋回來?啊,山寨,火把,松明子,一切都恍如昨日,沒想到就到了專機、毛驢、蛇信子、同性關係者要家園的今天,到了要眼罩而不得的地步。麻子,一想到這一點,我們能不傷心嗎?……」

但小麻子沒有傷心。如果他聽到我動感情的話傷心,就不是小麻子了。他一開始還對我的論點感興趣,但聽著聽著,見我動了感情,他倒是不感興趣了;小麻子就是這樣,他討厭在這個世界上動感情。別人不動感情的時候,他倒對這個事情感興趣,別人一動感情,他就討厭得無以復加。他會莫名其妙地問:

「這個溜子──或者瘤子在說什麼?」

然後掉頭而去,把人弄一個尷尬。今天他看我是個小老鄉,沒有掉頭而去,已經給我留下不少面子;他開始採取另一種方式來教育我。什麼方式?就是讓我少說廢話、少動感情、少憶苦思甜和借古諷今,不要當說話的巨人和行動的矮子,世界沒有那麼複雜,要什麼眼罩,打什麼遮掩,小子,說了那麼多廢話,費了那麼多唾沫,看我是怎麼幹的!小麻子在我說廢話和動感情的時候,嘴角已經露出了嘲諷的微笑,他一句話沒說,就把我的眼罩和情感給打掉了。因為他已經隨手抓起一個美麗的、面帶微笑的姐姐,一把抓下她的裙子,乳罩(我還說什麼眼罩),拉斷她的幾根線一樣的小褲頭,然後抓起自己的大鳥,靠著大堂的一根柱子,硬邦邦地就頂了進去。那姐姐也是一個討厭廢話的人,也是一個行動藝術者,她微笑著配合得恰到好處;她可能是個舞蹈大腕,一隻腳一伸,就到了頭頂,以最好的角度,配合著小麻子的推拉。很快,兩個人進入了旁若無人的境界,姐姐閉上眼呻吟起來,渾身顫抖起來,暢快地大叫起來。緊接著小麻子也跟了上來,也在那裡不知如何地搖著頭喊叫。他們身下的白地毯上,淋淋拉拉的粘線滴個不斷。小麻子頭上的蛇,這時也直立起身子,在那裡隨著小麻子的推拉前後吐紅舌信子,倒也動作協調。正在給小麻子理髮的六指,這時也隨著小麻子的動作前後跳著舞蹈。整個屋子裡都屏聲靜氣,姐姐們都聚集到小麻子和那姐姐周圍,個個攥著拳頭給他們加油。這時誰還有功夫聽我百年之前的廢話?在這行動藝術面前,我馬上閉上了嘴,紅著臉不再說話。我感到再一次受到了捉弄。但我不是一個特別有記性的人。恰恰相反,我是一個丟爪就忘的人。看著小麻子和那姐姐的動作,我看著看著也呆了,下邊不知不覺也喘氣地頂了起來。剛才自己說過什麼,表述過什麼,抒發過什麼,延伸過什麼,都早忘到爪窪國裡去了。小麻子,你歇一歇,讓我也幹一幹。我不懷舊過去,我不懷戀山寨,我向往現在的像小麻子一樣的貴族生活。這時世界一聲大喊和怪叫,小麻子和姐姐的事情畢了。這時自有許多其它的姐姐搶著跪下來給他擦拭。小麻子甩著舒展而放鬆的大鳥對我譏笑著說:「怎麼樣,還用廢話嗎?」

我搖頭。

他又說:「看你眼睛都直了,下邊也起來了,你也這樣來一下?」

聽他這麼說,我下邊的東西不爭氣地又軟塌下來。眾目暌睽之下,我只好再一次認輸,我搖著手說:「沒有眼罩,我還是不行。」

大堂裡又響起一陣哈哈的笑聲。這時小麻子看玩笑開得夠了,用手止住眾人,又回到虎皮轉椅上,讓六指將剃頭布圍到自己的脖子上,把他的身子遮住──剛剛事畢,別讓涼著;讓頭上的蛇安靜,開始讓六指染他的眉毛和眼睛。旁邊的一個姐姐,用廢報紙給他卷好一支大麻遞上去。小麻子像在床上事畢一樣,舒展地吸了一口大麻,又吐了出來,說:

「糟事說夠了,我們說正事吧。我這裡也忙著哩,不知停一會還有沒有時間。你今天找我什麼事,就是為了向我說過去的山寨嗎?」

我這時也想起了今天的目的。忙說:

「不然不然,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來找你,不是為了說山寨,而是讓你解救我日前的命運。麻子,看我們打小在一起玩尿泥的份上,你不能見死不救哇!……」

說到這裡,我又有些動感情,有些想聲淚俱下。看小麻子又有些想皺眉頭,我忙收回自己的感情,這才理智地、有條有理地將麗晶時代廣場、同性關係者要家園、我如何獻計、又如何因此進貴族圈風光、如何騎小毛驢、如何見瞎鹿、如何來電傳、孬舅如何翻臉、如何要我還毛驢、如何要我反省做檢查、如何讓我來找你小麻子讓你來重新安排我的命運給我指一條活路……等等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誰知我不提孬舅和瞎鹿還好些,一提這兩個貴族和牛氣的人,小麻子不高興了,劈頭就說:

「你不要提他們,在我這裡,瞎鹿不算什麼,孬舅也不算什麼!」

見他這樣,貴族之間相互嫉妒,我感到有些為難。但像過去投奔山寨一樣,你只能投靠一個主子,我現在投奔的是小麻子,我只好有奶就是娘,和小麻子站在一個立場上,開始拋棄孬舅和瞎鹿。何況我拋棄他們也沒有什麼不對。他們在我危難之時,給了我什麼好處?反倒一個個變了臉,落井下石。我看著小麻子的臉色,順著他的話茬說:

「你說的好,我看他們也不算什麼。當然,我看他們不算什麼也沒有什麼,關鍵是你看他們不算什麼而這一點他們自己也承認,這就了不得。被朋友承認沒有什麼,被敵人承認,那才是大家,我親耳聽孬舅說,你不但比我牛氣,也比他牛氣,他說,對於我將來的前途,你起的作用,肯定要比他大。」

小麻子說:「這算他還有一點自知之明。但他說的也不全面。」

我問:「怎麼還不全面?」

他說:「何止你的命運需要我來安排,其它人呢?其它人就不需要我安排了嗎?我就可以放下他們不管嗎?你也不能太自私。」

我恍然大悟,忙說:「當然,世上像我這樣的人多得是,你還得多辛苦,其它人的命運,也得你來過問。」

小麻子吸了一口廢報紙卷的大麻,經過心肺的過濾,又吐出來:

「說起將來,老孬這一代肯定要給我留下一個爛攤子了。我將來收拾起來,也夠麻煩的!我明確告訴你,我也這樣告訴過別人,讓我發愁的不是現在,現在我舒服得很,發愁就發愁將來,怎麼來安排你們這幫東西。還有老孬,老孬的將來就不需要我來安排嗎?雖然他是老幹部,但在我們將來的社會中,他還想在我面前擺什麼老資格嗎?嗯?」

小麻子把我當成了孬舅,雙目炯炯,逼向了我。我有些慌恐地往後退,擺著雙手說:

「我不認為孬舅將來應該擺什麼資格,我現在就與他是對頭,他現在就正在迫害我。」

小麻子像貓頭鷹一樣「哈哈」大笑。雙手拍著赤裸的光滑的屁股說:

「他最聰明的辦法,就是現在就做好到各大學演講和寫回憶錄的準備。你說呢?」

這是孬舅從秘書長的位置退下來之後,果然開始周遊列國和開始寫同性關係和麗晶時代廣場回憶錄的緣起。我說:

「我盼望這個時代早點到來。說句心裡話麻子,我已經落到這步田地,已經是破罐子破摔了,至於生活在哪個時代,對於我已經無所謂了。就好象一個被情人拋棄的人,坐在一輛破爛的長途車上,至於這個車開往哪裡,對於他已經無所謂一樣。我現在迫切需要知道的是目前。將來當然也重要,但它總重要不過目前;沒有目前,哪有將來!目前的情況是這樣的,大家關心的焦點,新聞所找的由頭,就是孬舅已經給同性關係者們批了家園,這個家園就是我們的故鄉。現在想改變這個計劃,已經是不可能了;他已經把這個計劃全權委託給了你,這是我們衷心擁護的,也是我們迫切期待的;我現在迫切需要知道的是,你這個計劃是怎麼安排的;這個計劃中的其它安排我也關心,但我最關心的,還是我在你這個計劃中,處在一個什麼位置,有沒有一口剩湯或涮鍋水喝。你們吃饃我喝湯,行嘛麻子?……」

但我這時看小麻子,小麻子已經在太師虎皮椅上睡著了。「呼呼」地打著呼嚕。我說的什麼他根本沒有聽見。雖然我知道他剛剛乾完那事身體有些乏也屬於正常,接著就想睡覺,小麻子也是人嘛,但我心中還是有些不高興。這些貴族,真不是人操的;他們把握著世界和安排人的權力,卻從來不把我們這些被把握被安排的人當回事;他們只管他們的樂子,卻不管我們的出路和死活;他們只顧裝點他們的一頭雞毛,卻不管我們的一地雞毛;我們的豆腐餿不餿,與他們沒關係,他們只管他們的大鳥。但接著我反省這種情緒,後背也「嗖嗖」地起冷氣。什麼時候我的地位,不知不覺之中,已經從準貴族的身份,又降落到當年站在五星級飯店前罵人的時候了?蒼蠅轉了一圈,怎麼又轉回來了?別人轉著轉著,都是螺旋式上升,由蒼蠅變成了秘書長、影帝、新生的大資產階級,我轉來轉去還是蒼蠅?這就使我在傷感之餘,不能不佩服人家。在三人中間,我最佩服的還是小麻子。因為小麻子現在打呼嚕不但是對我的不在意,也是對孬舅和同性關係者與家園計劃的不在乎。他看不起的不單是我自己,還看不起孬舅和其它一些與他地位相同的人。想到這裡,我心裡又有些平衡。雖然我不被人在意,但被不在意的人中,也有些與我不一樣的貴族呀。這也從另一個方面說明,在人們和貴族們心中,還不一定把我從準貴族的位置上開除了呢,我還沒必要自暴自棄。我說不定還得端一點貴族的小架子。我還不能跟一個剃頭匠六指一般見識,像他一樣膚淺。他再端架子,畢竟是來剃頭的;我再犯錯誤,畢竟是來商量大事的。小麻子的睡著,從另一方面也說明他的清醒。大人物都是屢次使人失望的人哪。在小麻子面前,我是失望第一人嗎?我也只是雜混在失望人群中的一員而不是特別的麥田守望者。在我前面,已經前赴後繼了多少人哪。首先是我們家鄉的處女。家鄉的處女就像在孬舅面前失望過一次一樣,她們在這裡留下了更大的遺恨。小麻子,打小看著長大的孩子呀,怎麼能這樣呢?沈姓小寡婦曾做過他的娘,瞎鹿曾做過他的爹,但歷史就是一臺戲,一卸了裝,誰還能拿這個當真呢?倒是沈姓小寡婦、瞎鹿拿這個當了真,想拿這個套近乎,瞎鹿在一次拍片時還曾想借此找小麻子拉贊助,問題是小麻子沒拿這歷史當真,一切不都是白扯嗎?他們一次次來到飯店,連小麻子的面都沒見到。秘書說:「總經理正在開會。」

或者說:「麻子到外地視察去了。」

甚至支得更遠:「沒什麼希望了,麻子到歐洲了!」

其實麻子就在辦公室的裡間,和幾個姐姐在那裡廝鬧,吃人家嘴上的胭脂。他能分辨出玫瑰型、桃花型和核桃仁型之間的區別。姐姐一邊吃著茯苓霜,一邊將他的手打落:「你這個壞毛病,何時才能改掉?」

小麻子無賴地笑笑,臉扭到人家身子上去舔。有時舔著舔著,就由上邊舔到了下邊。接著就到了高xdx潮。有時這個姐姐身上正來,就說小麻子:

「外邊你爹孃正在求見,你卻在這裡沒明沒夜的瞎鬧,臉上羞不羞?」小麻子回答地很徹底:

「什麼爹孃,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中間已經移交過了,還說它幹什麼?再說,哪出戲能唱到天黑?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幾百年過去,幕已經謝了,戲班子已經各奔東西了,大家各人幹各人的去了,這時哪裡還有爹孃?時到如今,還把戲臺子上的話拿到生活中去運用,這是多大的玩笑!就說他們是我的爹孃,爹孃給我帶來了什麼?從歷史到現在,除了給我添了無盡的麻煩,讓我在社會上自卑,別的沒想起他們什麼好處。你們讀過清史和清宮秘史嗎?讀過我的準自傳《烏鴉的流傳》嗎?沒有。你們這幫沒文化的人。你們以為只憑一個臉蛋就可以登峰造極嗎?錯了,你們讓我看我的父母,你們也看看你們的前輩,人家開個行院,一個媽媽,幾個女兒,吹拉彈唱,詩賦字畫,哪樣不精通?你們呢?整天在這裡瞎鬧,就會練練舞蹈,動不動把腳伸到了頭上,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長此以往,你們可怎麼得了,怎麼一個結局喲!(小麻子說到這裡,幾個女兒齊聲說:「全憑大王做主!」)──你們真是氣死我了。氣死我對你們有什麼好處?你們這幫可憐的孩子,可就沒有依靠嘍。好了,咱們閒話少說,接著還說我的父母吧。──看看,說著說著你們就也煩了,還讓我去見他們,你們這是安的什麼心?什麼瞎鹿,什麼沈姓小寡婦,現在來認兒子,可你看看他們在大清王朝都幹了些什麼!」瞎鹿應名是我爹,就因為我生在霍亂之時──生不生在霍亂是我能夠決定的嗎?我願意生在霍亂嗎?他就犯了小肚雞腸,那麼大一個人,整天說我生得不明不白,為了這點私憤,天天用柳條子抽我。最後弄得家裡怒氣沖天,三口之家,看上去有盛不下的萬般怒氣。家裡的豬、狗、雞、鴨、鵝、牛、馬、驢(那時的驢還沒有現在這麼寶貴)、貓、老鼠都分成了幾派,相互仇恨。我過不下去,我離家出走,我去參加革命,這成了吧?還不成。瞎鹿一天到晚,守候在打穀場的大路口,等著郵遞員送來我在戰場上陣亡的訊息。虧他現在還有臉來找我。沈姓小寡婦呢?在遷徙途中,霍亂之時,她遭人強xx或者是順奸,十月懷胎生下了我,這不容易。但這不容易應該別人來說,別人來說是一種尊敬,你自己來說或把它當作一種資本就沒意思和不自重了。你說你十月懷胎不容易,天底下這麼多人,不都是十月懷胎生下的嗎?你們這些姐姐,不整天都跟我在這裡幹這些事情嗎?我沒見你們說些什麼。我覺得你們的本質,倒比沈姓小寡婦好得多。這是我整天願意跟你們在一起而不願抽出半點功夫見那個女人的根本原因。生了一個孩子,有功了,誰還沒有生過孩子是怎麼著?這是婆婆經常在窗下拉刺兒媳的話,我覺得這話說得有理。何況她生了我,我也已經對她進行了報答。我當年革命成功以後,紅眉綠眼部隊,開到了咱延津縣城,慈禧那拉那個婆娘望風而逃,這時我做什麼不可以?但我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滿頭蝨子、瞎了眼的沈姓小寡婦,這樣一個已經淪落成瘋老婆子的人接到了縣衙,讓她在那裡享清福;還要怎麼樣?她舊貴族的毛病復發,整日摔盆打碗,指雞罵狗,參與朝政,誰又多說她一句了?你以為我心裡不厭惡她?你以為心裡不仇恨她?那就錯了。幾百年來,這種仇恨一時一刻都沒有停止過。他們心中有一個錯覺,以為我是一個藕斷絲連的人,是一個容易忘事和你們一樣的丟爪就忘的人,錯了,我親愛的親人們,我恨你們還恨不過來,哪裡還有心思見你們?我不見你們,是看在過去還在一個鍋裡攪過馬勺的面子,不跟你們一般見識罷了;如果見了你們,不是更讓你們無地自容?大家都不小了,臍帶該斷了,誰也不要指望用別人身體的養分去喂肥自己了。你說你是我的爹孃,我說你們還不如姐姐。為什麼許多大人物成為貴族之後,都不回自己的家鄉,有時專機路過也不回去,只是在空中盤旋一圈,道理就在這裡。拉開距離,才有些美感和懷念之情;真跟瞎鹿沈姓小寡婦這樣的人呆在一起,還有什麼意思呢?還不如跟專機上的姐姐們呆在一起。別人是這樣,我為什麼不能這樣?讓他們失望去吧,讓他們在那裡等待吧。失望和等待,就是對他們的幫助。我們在這樂我們的,讓他們在外邊等著去!……」

就這樣,瞎鹿和沈姓小寡婦被拒之門外。事實使他們明白了這樣一個道理:他們和世界上所有的人一樣,能見上小麻子一面,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但瞎鹿和沈姓小寡婦還不死心,還在另找機會。這種機會終於找到了。那就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小麻子30出頭,該找老婆了。再不找就讓人著急了,再不找年齡就過崗了,成大齡青年了,就該讓婦女聯合會生氣了。瞎鹿和沈姓小寡婦悶悶沉沉的,聽到這個事由,大喜過望;原以為世界要就此消沉下去,沒有救生圈和打撈船了,不給人留任何機會了;沒想到機會和好運氣總在意料之外。小麻子還有一個婚事,咱的孩子該結婚了。這是咱們做父母的責任哪。咱們以前太自私,只顧自己,只想怎麼跟著發跡、發達的兒子沾光,卻沒替他想一想,孩子自己也該結婚了。他不結婚,整天壓抑著,可不跟咱們沒好氣?老頭子,哎;老婆子,哎;這次找到一個充足的藉口,我們一起揹著褡褳扛著菸袋進城看兒子去;好咧,走,上路。兩人興高采烈地唱著二人轉,到了熙熙攘攘趕集的土路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別的事情他可以不接見我們,這樁終身大事,他該聽我們嘮叨嘮叨了吧。你給孩子帶核桃了嗎?你給孩子帶紅棗了嗎?翻騰翻騰咱村的處女吧。上次劉老孬當了秘書長,不找故鄉的處女,找了個馮·大美眼,讓多少人和家庭痛哭流涕。後來你個龜孫子成了影帝,也把家鄉給忘了,為了不跟我復婚,寧肯自己夜裡自用,也硬是不再找女的了;你個老雜毛,你以為我吃你個腌臢菜的醋,還夠吃得上幾百年的?你的魅力就那麼大?這醋早變質走味了。不就演了幾個電影,每一場都拍了十來條,才剪出這麼一個模樣;有什麼好牛氣的。想當初俺孃家也是名門望族,哪裡看得上你這種腌臢和粉頭,給俺家唱堂會,不定還要你不要你呢!你找哇,誰不讓你找了?可你也不找家鄉的處女──還無端把這屎盆子扣到了我頭上。後來聽說你也看上了馮·大美眼,為了她弄得神魂顛倒,不想吃窩裡菜,想吃洋白菜了;不吃捲心菜,要吃西蘭花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的烏頭嘴臉;你才睜開你的瞎眼有幾天,你就不是色盲知道找女孩子了?就這樣,沈姓小寡婦借題發揮,把瞎鹿叔罵了個狗血噴頭。瞎鹿心中有鬼,一個屁也沒敢放。接著他們兩個在吃燒餅的時候,瞎鹿少吃一個,沈姓小寡婦多吃一個,相互找回了平衡,才又言歸於好,又一起討論起他們兒子的婚事。說孬舅和瞎鹿雖然忘本,但父輩歸父輩,就好象男盜女娼的人家照樣不要求自己的兒女去衚衕行院而要學人倫經濟雖然他們自己也不相信這些人倫經濟一樣,就好象黑社會的大把頭不要求子承父業而想將他培養成總統一樣;這兩個龜孫發跡了沒在故鄉的處女中尋找令那麼多人痛哭流涕,這次我們卻要讓自己的兒子在家鄉父老面前為我們爭個光。何況咱兒當年就有在故鄉選美的好傳統,這次無非是故伎重演──說不定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哩。如果前面兩個找了,我們說不定倒不找了;因為已經有人在裡面篩選了兩次,不會有什麼好東西了。現在不同,他們兩個都沒下笊籬,雖然這樣讓處女們傷心,卻使我們放心。我們就可以在心靈受傷害身體沒受傷害的處女們中間放心地挑選了。女兔唇不行,女地包天不行,別看她們一看我們有這種念頭,就臨時抱佛腳,爭著搶著給咱們翻紅薯穰子,但晚了孩子們;張桂花也不行,李二蘭也不行;現在村裡的處女們看起來,還就曹成家那個曹小娥還有點吸引力。老曹家跟咱們比起來,也有點門當戶對;老曹雖然現在不行了,大褲腰,鼻涕流水的;但不管怎麼說,人家也是前朝貴族呀。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說不定現在翻翻老曹家的地窨子,還能翻出來金圓券和袁大頭呢!聽說用那東西和馮·大美眼倒騰美元和德國馬克,可值錢著呢!你不是跟這個洋婊子好嗎?跟她做做這個生意怎麼樣?瞎憋了吧?滅火了吧?人都追不上,就別說生意了!我本來就沒有指著你。我已經把希望,寄託在咱小麻子身上。咱小麻子不是做生意嗎?也讓他做做這個生意怎麼樣?他有著跨國公司,我看這事他準能做成。我看這次說媒,是一拍即合。兩人興高采烈地在路上討論和謀劃著。一路晝行夜宿,雞毛酒店;一路看了些風景,吸了些新鮮空氣;為了些許小事,鬧了些不大不小的矛盾;結論並沒有統一,心情並沒有一致,半個月之後,竟也到了麗麗瑪蓮大飯店門前。一邊坐在臺階上抽菸,一邊讓穿著家族徽章禮服的飯店門衛給通報進去。麻子,你爹你娘給你說媒來了。一屋子的姐姐們,都鬨堂大笑。這倒笑得小麻子有些不好意思和憤怒。他用大鳥摔著她們的臉說:

「這你們笑個鳥。誰還沒有個出處,誰還沒有個父母?皇帝還有三門窮親戚呢!你們憑著一張臉,混到了大爺身邊,就樂不思蜀,把這當成你們家了,這就成了你們的美德了?以為我和你們扯了結婚證了?我就再找不得媳婦了?見不了窮人幹什麼,沒想到俺爹俺娘來給我找個媳婦,引起了你們這麼大的快樂。這可讓人憤怒。本來我準備像往常一樣,不理這兩個老騷老頭子和腌臢老婆子。但你們這麼一笑,我倒要見見他們,和他們逗個樂子。傳旨,叫瞎鹿和沈姓小寡婦!」

於是,傳旨,自成為新生的大資產階級之後,小麻子第一次見到了過去戲臺子上的幾百年前的爹孃。瞎鹿和沈姓小寡婦,走的一頭風塵。進門他們還算懂規矩,沒有喊「兒啊……」,撲了上去。小麻子大廳裡的威嚴,已經把他們的這點勇氣給嚇了回去。由於有瞎鹿和沈姓小寡婦的到來,這裡立即變成了威虎山。到處是松明子火把,刀槍林立,姐姐們變成了小嘍羅,小嘍羅們個個變成了凶神惡煞。二人被蒙著眼睛,牽了進來。在整齊宏大的「唔──」的不男不女的鼻音中,二人早暈了頭,眼罩被摘下來,還有些眼睛發花,像被砍了頭的瘟雞一樣自己又轉了幾個圈;他們早把自己的父母身份給忘記了,身不由已地趴在麗麗瑪蓮的白地毯上,不敢仰視。小麻子高坐在寨主的虎皮轉椅上,與瞎鹿和沈姓小寡婦過起了黑話、暗語和啞迷。「麼哈麼哈,正晌午說話,誰也沒有家」。既然沒有家,哪來的父母呢?我有這樣的父母嗎?過去那出戲我早忘記了。新的遊戲已經又玩了幾百年了,新生的麵條已經又過了好幾道水了,人都成年了,還用得著再說兒時的遊戲和早已經成為大糞的麵條嗎?風物長宜放眼量,還是別說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時候了。說頂什麼用呢?再追溯到用楊柳條抽人、到打麥場盼望郵遞員送來陣亡訊息的時候了。事到如今,我還用得著報仇嗎?你們說,底下趴著的二位!底下趴著的二位,身子早在那裡篩糠,一句話答不上來。小麻子拍了一下震堂木,問:「你們說,我有父母嗎?」

底下二位忙答:「沒有,沒有。」

小麻子:「你們二位幹什麼來了?」

底下二位:「我們只是兩個老鴇和孤老,受故鄉幾十萬處女的委託。來給你老人家說媒來了。」

小麻子「哈哈」大笑,像貓頭鷹一樣暢快。笑完問:「你們怎麼知道我還沒有結婚,想出這麼一個餿主意來?」

底下二位:「從報紙的婚姻廣告欄裡,沒有看見你老人家結婚的訊息!」

小麻子看著周圍的小嘍羅們,再一次「哈哈」大笑起來。突然收住笑,將身子往前探,嚴肅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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