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沒有結婚。但正因為沒有結婚,所以我天天結婚!」
這時小嘍羅們一下又變回了姐姐們的輕盈的身體,在那裡轉起了圈,揚起羅裙,翹起梅花指,和著小麻子,唱起了京劇的西皮快板:
說結婚他沒結婚
說沒婚他天天婚
(轉二黃)
什麼叫婚什麼叫沒婚
婚是什麼什麼是婚
人人婚婚人人
(轉高腔)
婚來婚去人到黃昏
(轉流水)
拉滅電燈都一樣
高矮胖瘦我難區分
(轉高腔)
大堂之下行人事
一人結婚是眾人結婚
……
這時「當」的一聲鑼響,眾姐姐演出結束。瞎鹿和沈姓小寡婦忘記了害怕,張著眼看得眼花繚亂。沈姓小寡婦甚至想說:
「大王,我也會兩個身段,歷史上也為曹丞相和袁公主服過務,也把我留下吧,讓我也加入這些姐姐們的行列吧!」
但她從大堂柱子的反光鏡裡,看到自己臉上的紋路,確實和活蹦亂跳的嫩嘟嘟粉盈盈的一幫小姐姐們委實太不合群,才壓抑住自己的湧動和酸情,沒有把它說出來。別人感嘆自己生不逢時,她卻感嘆自己早生了一個時代。我不願意當他的娘,我願意當他的姐姐;別說「娘,帶我回家」,說「姐姐,帶我回家」。沈姓小寡婦掰指頭算了算,一天結一次婚,他現在三十大幾了,一共結了多少次婚?想到這裡,沈姓小寡婦不禁又產生一陣醋意。曹丞相和袁主公兩個偉人爭奪一個小寡婦的年代,已經永遠地過去了。娘就是娘,已經永遠變不成姐姐了。她只有回首往事和感嘆人生的份兒。她甚至想憤怒地對這些鶯歌燕舞的姐姐們說:
「狂什麼狂?誰還沒有年輕過?你們也有老的那一天!」
還想說:
「我年輕的時候,比你們風光和風流多了!世界為我打過官渡之戰和特洛亞戰爭!」
但說這些管什麼用呢?官渡之戰和特洛亞戰爭礙現在的小姐姐們什麼了?事到如今,那只是一種飯後的談資和小姐姐們床上的比喻。凡是能使小姐姐們在床上舒展和盡興的,小姐姐們才能把她記在心頭;否則說下大天也是白扯。小姐姐們似乎看穿了沈姓小寡婦的心思,純粹是為了氣她──現在的小姐姐們,都是過一時說一時,誰考慮過自己的將來呢?她們從自己的前輩身上,並不能看到自己將來的影子。她們的影子在水中,她們的影子在小麻子的身上,小麻子怎麼能永葆青春呢?這本書的作者,為什麼對小麻子這麼偏愛呢?沈姓小寡婦,並不在他的眼裡,我們使個順風船,氣氣她,玩玩她,有什麼不可以呢?老女人一嘴酸蘿蔔味,嘴裡說個不停,心裡想個不住,有她扛大煙袋到這裡吵鬧和提媒,我們就過得危險和不放心。看著貌似忠厚,其實一肚子私心雜念。於是又以沈姓小寡婦的心思為主題,圍著小寡婦唱道──這次唱的是崑曲:
白髮漁樵江渚上
我慣看過不只一盞秋月、那麼多春風
誰也別想擺老資格
我只認翩翩起舞
你是不是大學生
(這時沈姓小寡婦才明白,這些小麻子身邊的姐姐們,並不是專門的歌妓和伊豆的舞女,而是大學生。這麼一批一批地換,流水不腐,小麻子,舒服死你了。比過去的皇上還舒服。過去的皇宮是一潭死水,現在是流水席,吃了這個吃那個,流水不腐。我沈姓小寡婦只是初中畢業,你小麻子招工條件這麼高,不是活活氣煞你老孃?當年的曹袁二位,可從來沒有嫌過我文化程度底。罷了,人心不古,自由化,這世界將來如何收拾?沈姓小寡婦抬起衣襟,拭了拭自己的兩眼濁淚。姐姐們並沒有停止嬉耍,在沈姓小寡婦的淚水和燭光中接著唱道:)
一壺麥爹利
姐姐們喜相逢
老女人要自覺
不要掃我們的興
休要說過去
裝什麼大眼燈
古今多少事
都付談笑中
……
姐姐們唱完,又紮在一起「嘀嘀」亂笑,把沈姓小寡婦氣得七竅生煙,又沒奈何處。那邊瞎鹿看到,倒有些幸災樂禍。想:剛才你在路上還訓斥我,說我這樣那樣,現在被姐姐們閃了個脖兒拐吧?不聽聖人言,吃虧在眼前。一個鄉下老婆子,剛隨大軍進了城,就想胡塗亂抹地充貴族了?撩開你的裙子,看看你的大腿,看看你在鄉下拉牛車落下的羅圈腿校正過來沒有,這樣一個腿,就想上臺子跳芭蕾,上床跟貴族了嗎?世界能如此簡單和容易嗎?我在影視界呆了這麼多年,大美妞、大水蜜桃見得多了。我沒跟人上床,沒像小麻子這樣弄一批大學生在身邊並不是我不能弄,非不能也,是不為也。我自己心裡有障礙。這些心理障礙是哪裡來的?還不是早年跟你個腌臢老婆子生活造成的創傷?姐姐們這麼說你和揉搓你,真是大快人心。原來以為今天說媒來的不對,現在看,雖然受了些驚嚇,也算讓你受了教育。對我,也算體驗生活。將來在銀幕上扮演這種大資產階級的嫖客,心中也有了底。想到這裡,他撇下沈姓小寡婦,單獨對小麻子說:
「咱們不管他們女人的事,咱們說咱們的。雖然我是一個影帝──當然這在你面前也不算什麼,我只是要借它說明一個過程──以前做過什麼,扮演過什麼角色,成功不成功另說,但那隻能說明過去──你放心,我是不會在你面前擺什麼架子的,我是不會在你面前裝爹的。今天可能有人裝長輩,但那決不是我。我現在想說的是,是咱們哥倆之間的事。說媒只是一種藉口,其實還是想找你說一說心裡話。你和姐姐們說的都對,既然可以天天結婚,天天有媒,還要說媒幹什麼?還是想說心裡話。說心裡話,說正經話,說事業上的話,我在銀幕上,是一個人人皆知的嫖客,但在銀幕之後,我是一個清白的人。當然這個清白並不說明什麼,不說明一個人的高尚或低下,有趣味或是低階趣味,我對你的生活很羨慕,但我做不到;做不到並不是我不想做,而是故鄉和你那個腌臢的娘給我造成的心理障礙;我雜亂無章地給你說了這麼多,並不是讓你同情我和可憐我,而是要向大哥表達一個心跡,我物極必反,出於對你的崇敬,我想將來在銀幕上,塑造你的形象。需要向你說明的是,我現在並不是沒有形象可演,你想,一個影帝,片約如潮,片約如潮啊。那個打著鄉親名義的小劉兒,前些天還哭著喊著要給我寫本子呢,我對他也只是個應付。雖然他歪打正著,現在也有兩本小書暢銷,自己把自己列入了大腕的行列;但我們是看著他長大的,還不知道他的根底?也是一個歷史的匆匆過客罷了。後來他落魄和忙忙如喪家之犬,也就不奇怪了。我感興趣的是你。我想將你的形象塑造在銀幕上,讓它大放光彩,讓世界人民學習。這次和以前向你拉贊助不一樣,過去拉贊助是為了別人,這次純粹是為了你自己。你覺得我這個想法怎麼樣?……」
瞎鹿興奮地在那裡說完,等待著小麻子的回答。小麻子聽他這麼說,心裡還是有些得意和暢快。以前雖然也常在電視上露面,但那是在新聞節目;現在自己要以藝術形象,出現在銀幕上了。扮演他的,就是他以前的爹,這和他爹由他兒子扮演一樣,雖有些意識上的亂倫和亂套,但正因為如此,它不就具有更大的新聞效應嗎?這對推銷他自己和他的五花八門的說是危害社會也是危害社會、說是造福人類也是造福人類的加了許多防腐劑、防鏽劑和防化劑的產品,不都大有好處嗎?但他還是擔著一頭心。這個xx巴瞎鹿,從歷史上看,可不是個好東西,他在家庭當權時,還想將我置於死地,現在他在社會上發了慈悲了嗎?當年他在打麥場上等郵遞員、盼望我在戰場上陣亡的時候,他想到有今天了嗎?月夜下吹簫、上縣城給太后獻藝,不也是他做出來的嗎?他又想搞什麼陰謀?還是他還原了天真、痴呆因而對藝術顯得特別執著所以顯得毫無心計呢?打雞罵狗、在打穀場上等待只是一種天真的藝術體驗嗎?他是一個孩子嗎?情緒的發洩就這麼直接和沒有遮攔嗎?說哭就哭,頃刻間又雨過天晴了嗎?他天真浪漫嗎?他牛氣而又脆弱嗎?他架子大又架子小嗎?他愛理人又不愛理人嗎?這些搞藝術的蝨子們,真不知道他們心中整天想些什麼。鬧得我心都煩了。政治家討厭他們,大資產階級就不討厭他們了嗎?他怎麼會是我們的爹,我們才是他們的爹;該說就說,該打就打,這是我們把孩子拜託給別人、把閨女嫁給別人時常說的話。一天不打,上房揭瓦;轉眼之間,他又伸手向你要錢買糖吃。別人剛把他的老婆拐走,第二天他在劇院門口遇到這孤老,又向人家問:手裡有富餘票嗎?別以為我是傻子,別以為我整天過著美女如雲的貴族生活,就不知道你們平民之間的那些事情。別以為我是大資產階級,就不知道你們藝術家的那點骯髒曲折的鬼心腸。但他對眼前的瞎鹿,又感到十分親切。有恨才有愛呀。恨得切才愛得深哪。我們過去畢竟在一個舞臺上唱過戲、相互扮演過角色、散了場在一個鍋裡吃過夜宵呀。他畢竟扮過我爹我畢竟扮過他的兒呀。爹爹,我應該放下架子,從虎皮椅上走下來,拉著手與你說說知心話。這些年兒在外面也不易。看著是一大資產階級,但大有大的難處;看著美女如雲,其實多有多的憂愁。物以稀為貴。你有心理障礙,只近自己,不近女色,你卻不知道這是體會女性的最好方式。你的想象餘地有多大,你的體會就有多深;有具體的物象擺在面前,一切都受到了限制。我是處於限制中的一隻蒼蠅啊。你說你在銀幕上有出色的表演,這正是你生活中的想象和藝術的想象結合在一起產生的飛躍。一生沒有接觸過一個女人的人,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嫖客。同性關係我是贊成的。同性關係就是最大的異性關係。離異性越近,就離異性越遠;離異性越遠,就離同性越近。他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這是你們瞎鹿、劉老孬、小劉兒之流所不理解的。馮·大美眼、黑哈絲·溫布林、基挺·米恩、卡爾·莫勒麗、巴爾·巴巴……你們是我們在世界上最親近的人;正是因為親近,我們才與你們做個對頭,才故意不理解你們,迫害你們,逼得你們狼狽不堪,流浪街頭和廁所,才在家園的問題上一波三折,弄得你們和我們都很痛苦;正因為痛苦,我們在世界上才感到刺激和幸福。因為一個關係問題,在世界上造就了多少悲劇和喜劇。悲劇就是喜劇,喜劇才是悲劇。你們笑誰呢?你們笑你們自己。同性關係者們,你們有陰謀,小劉兒有陰謀,劉老孬有陰謀,當你們到達我手中時,焉知我就沒有陰謀?在陰謀的海洋中,騎驢看唱本,咱們走著睢吧。現在我先放下你們,走下虎皮椅,來與我的親兄弟瞎鹿盤盤道吧。瞎鹿,你是銀幕上的大異性關係者,我是生活中的大異性關係者,你是那邊的大嫖客,我是這邊的大嫖客,白馬非馬,誰是蝴蝶?假亦是真,真亦是假,我們在一起同共暢訴一下我們的辛酸和幸福吧,我們交流一下我們的學習體會和心得吧。將來能不能進行藝術合作是小事,誰扮演誰和不扮演誰也是小事,我們生活的目的就是為了扮演一個角色嗎?我們就不能放下功利目的,來平心靜氣地交流一下我們的感情嗎?這不就是同性關係的開始嗎?小麻子動了感情,瞎鹿哪裡會不動感情?他馬上同意小麻子的想法,放下合同和簽約不提,情感動了如同春天到了大地動了春雷響了一樣開始激動。兩個人盤腿坐在地上,手把著對方的膝蓋,眼看著對方的眼睛,開始交流真與假、美與醜、善和惡、深和淺在關係方面的心得。在交流之前,瞎鹿用眼角撒了一下兩邊,小聲問:「在我們交流心得之前,要不要屏退左右?」
小麻子搖搖頭:「把他們趕出去,他們更加懷疑,我們小聲點不就成了?但說無妨。」
瞎鹿說:「我醜話先說頭裡,我說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乾的一切可都是真的!」
小麻子拍著巴掌:「看看,心得還沒有交流,矛盾就出來了。什麼真假,這裡又不是警察局。就是警察來了,我們也不怕,我們是正常談關係,又怎麼了?快說吧你!」
瞎鹿不好意思的笑了。兩個人這才達成一致,開始頭對著頭、嘴對著耳朵嘁嘁喳喳地說話。一開始兩人還有些發窘,有些不好意思,大白天兩個大老爺們這是幹什麼?接著,他們又相互聞到了對方嘴裡的口臭氣,相互皺了皺眉。再說,話題也不好引出來呢。說是交流嫖客的心得,但嫖客的心理有方方面面,動機有五花八門,提溜起來是一個嫖客,放到地下是一團亂麻,事情的頭緒恁多,一切從何說起呢?大家一下又回到了大清王朝,像吞了一塊熱薯的狗,吞吞不下去,吐吐不出來,我們哪裡是跨世紀的人,我們是大清王朝的狗;我們哪裡是大資產階級和影帝,我們是在田裡搗糞、夾著剃頭布和剃頭傢伙在趕集路上走的剃頭匠六指。純粹是為了暢快嗎?純粹是為了佔有嗎?說它是,它就是;說它不是,它就不是。是為了姐姐還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身還是為了心?一陣雲雨過後,一切都不清楚了;剩下的只是空虛和睏乏,一切又變得簡單了。我們還是從簡單說起吧。想到這裡,兩人突然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悲涼,有一種不被世人理解的孤獨、自憐和相互同情。為了這點同情,兩人的感情竟一點一點溝通了;如同兩股涓涓的細流,越過千山萬水,一點一點把障礙排除,把坷垃繞開,相會在這片世人不到的沼澤裡。我們攙扶著向前走吧。我們從哪裡開始?你在銀幕上搞過幾個,我在生活中搞過幾個,你在想象中有哪些飛騰,我在現實在有哪些侷限,這一切還顯得重要嗎?你說你能區分阿肯色州和巴黎十三區的姐姐們的細微差別,我也不是沒去過那些地方,她們擺在我面前,我怎麼只覺得是一堆機械的胳膊腿呢?皮膚顆粒的大小,是水蜜型還是小巧型,重要,有感覺,剛抱過碩大的水蜜,再抱一個柔軟小巧的身子,懷抱裡空落落的,這時你想些什麼?想起了多年之前,在故鄉,紅眉綠眼弟兄在戰場上廝殺的場面。戰鬥已經結束了,一馬平川的青草地上,到處都是屍體,草地是紅的,河流也是紅的;你遍體鱗傷,一胳膊一腿地往前爬,嘴裡呼喚著你親愛的戰友的名字,你想隨他們而去,可世界殘酷地把你留在了這個你並不留戀的世界上。瞎鹿,好哥哥,我理解你,我理解你銀幕上的表現和夜裡一個人時候的作為,就像我理解許多人自殺一樣。自殺者只是出於對這邊世界的絕望,他是痛苦的;如果他在另一個世界上還有親愛的人心愛的人在等待他,他又是幸福的。戰友是這些姐姐嗎?不,她們是我們兇惡的敵人。我們的軍號呢?我們那個16歲的小號兵呢?最後一發子彈,最後一槍,請原諒,我留給了我自己。我心愛的小弟,我不想你長大以後看到你,你麥田裡奔跑的雙腿一撥一撥的兒時的身影呢?這是我賴以生存的不多的圖畫之一。世界上的人們,不要撕我的圖畫,雖然我內心是一個懦弱的人,但我可以飽含著憤怒的淚水看著你。給我一把刀,我不敢砍你;你抽我的耳光,我不敢還你;但我可以揹你而去,一個人走在黑洞洞的大街上;路燈依稀,街上一個人也沒有。謝謝你,讓我在這一時刻離開了你們。姥娘,,我想你。爹,我恨你。你,我們是一場誤會;親愛的你,你在哪裡?我真的有些累了。讓我坐在過去的草地上休息一下吧。各種各樣的人,我不願意接觸你們。在我死的那一天,還要把我的一切交到你們的手裡嗎?為此,我要好好活著。姥娘,正是因為你的存在,使我對世界充滿了恐懼。我希望這種恐懼永遠存在,半夜的驚醒時時發生;沒有了這種恐懼,我就變得無所畏懼,我在這個世界上,就真變成了在草地上呼喊的人,戰友們都離去了,我手中孤零零地就剩下了一把手槍。牛根哥哥,你死得好不冤屈。在以後的一個篇章裡,我要好好談談我對你的感情。我們是一樣的人。我忘不了你拉著我的小手,一起在河岸上行走的情形。30多年過去,一切還恍如昨天。比較起來,我喜歡你,更甚於喜歡孬舅小麻子瞎鹿六指他們。舅舅大爺哥哥們,原諒我吧。我所默默愛過的姐姐們,原諒我吧。我不是小麻子。天色已經晚了,太陽就要落山了。瞎鹿,我的爹爹,你們回去的路,還有很長一段距離要走,我們說的也差不多了;似乎說了許多,又似乎什麼都沒說;姐姐們,別跟沈姓小寡婦瞎鬧了;二人轉唱得夠了。讓兩位我們的前輩,冷不冷帶衣裳,餓不餓帶乾糧,揹著褡褳往回返吧。梁園雖然好,不是久留之地;小麻子雖好,卻也反覆無常。說我動了感情,那是本書作者脆弱的流露,看他是個鄉親,糊到我身上我沒理他。這都什麼時候了,還鄉親鄉親的,過去是鄉親,現在是勞務市場上的民工吧?瞎鹿沈姓小寡婦背褡褳走上18天不到京城,我坐專機不到四個小時就到了阿肯色州;故鄉是一片塵土,阿肯色州有的是大顆粒大眼睛的白姐姐。不是我樂不思蜀,這個蜀有什麼好思的?扛槍桿到故鄉鬧革命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血草地上的孤獨呼喊,只是一種去不了三陪酒店幹在外邊著急的顧影自憐的回憶。你無非是想表明,你也有過深刻感情的過去──說這些話,如同沈姓小寡婦在小姐姐面前說自己有過桃花燦爛的青春一樣讓人感到可笑人們更想躲開火爐裡噴出來的火星一樣想早一點躲開你。什麼火星,迴光返照罷了。在爐火之上你是火星,離開爐火你可就是垃圾裡的一撮塵埃了。誰是永遠的爐火呢?如果說我在世界上還有什麼傷感,那就是在我掏爐渣之時,面對一批批廢出的姐姐們,想起她們當年叱吒風雲時的幼稚和無知,我感到可憐和可笑罷了。俱往矣,別在這裡等了。別說什麼合同不合同了。我剛才說過這話嗎?嘴說無憑,有批件嗎?媒不說了,故鄉的處女們,都讓他們見鬼去吧。便機沒有,便車沒有,便條也沒有,怎麼來的,就怎麼回去吧。大棗可以留下,核桃也可以留下。我的形象也先留下,先不要來扮演。把歌聲帶走,把微笑留下。把人民幣帶走,把美元留下。小麻子已經長大了,婚姻該自主了;爹孃,你們就別瞎操心了。我們不是白走一遭嗎?世界上白走一遭的事情還少嗎?在通往關係的道路上,我這裡不是慈善機構,我不對任何人發表同情。這固然不是強者的表現,但什麼是強,什麼是弱呢?弱就是強,強就是弱。牛糞把鮮花吃了,海水把冰山吃了,女人把男人吃了,天狗把月亮吃了。奈何?歷史發展到這一步,還不算完,男女之間的分別,也已經成為歷史的名詞了。開始男人吃男人,女人吃女人了。在這種情況下,就不要計較你們那點個人的得失和必要的喪失了。真正喪失的,從來都不是可見的東西;看不見的喪失,我們卻從來沒有發現,這才是讓人痛心疾首的地方。沈姓小寡婦沒發現青春的流逝,所以她來到小姐姐們面前,才對世界幡然醒悟;瞎鹿不到大資產階級面前,還在那裡關起門稱大,裝影帝的幌子。日常你那麼牛氣,但你到我面前,你想扮演我的形象而不得,你是不是也有些小小的失落和感到自己在世界上無足輕重呢?我再說一遍,瞎鹿不算什麼,劉老孬也不算什麼。一個殺豬的屠夫,靠政客手段竊取了位置,當了秘書長,也開始騎著驢在街上風光;看我現在跟他應酬,他哪裡知道,正在與他微笑握手的人,明天就是他的掘墓人呢?將來是大資產階級的天下,地球就要在我小麻子手裡統治一段;過去在大清王朝靠槍桿子沒有得到的東西,現在靠五星級飯店得到了。劉老孬,我不打你,也不罵你,但總有一天你會跪在我面前乞求我的原諒。這是不流血的革命。歷史上再沒有任何一次革命,會比這更深刻了。你把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工程承包給我,但你可知道這個事情對於世界的真正含義嗎?我明確告訴你們,這只是整個事情的開始。瞎鹿和過去的風流寡婦,你們也明白自己的愚蠢嗎?我整天扒拉的是地球,整天嚮往的是綠茵場,我整天結婚,這時你們扛著菸袋來給我說媒,不是故意跟我搗蛋嗎?我們真有代溝嗎?老一輩就這樣對待年輕人嗎?說著說著,小麻子竟委屈起來。從虎皮椅上爬下來,坐在白地毯上,在那裡噘嘴蹬腳。家長也忒不理解人了,總以為是孩子出錯,怎麼就沒有想到是自己的毛病和固執呢?越委屈越蹬腳,最後把地毯蹬出一片毛。接著就有張著嘴大哭的樣子。看自己的孩子在那裡生氣,張著嘴要哭,沈姓小寡婦抓住世界一個藉口又來了勁,開始在那裡埋怨瞎鹿:你是怎麼看孩子的?我在那裡燒火,讓你給孩子換尿布,你只顧在那裡坐地,待著看雁,現在孩子尿了一褲,這算什麼?在那裡想誰呢?做什麼好夢呢?太陽快落山了,見著滿天晚霞,江山如畫,又在那裡動了興致是不是?你怎麼就沒想到天快黑了我得給全家做飯接著還要涮鍋洗碗弄孩子餵豬餵羊我一天忙到晚蓬頭垢面我容易麼?哪個千人萬人騎的浪貨,又鉤住了你的魂嗎?你有這個心思我不惱,看你那操性,除了我眼瞎,時間過了幾百年還這麼死心塌地地跟著你別人誰能看上你這樣豬不啃番瓜的癟三呢?你動這心思也是白動;我氣就氣在現實中你讓孩子尿了褲。你按時給孩子換尿布了嗎?上次趕集讓你買尿不溼的錢,你到底弄到哪裡去了?怎麼又買回來一卷子草紙?那錢又送給哪個不要臉的臭婊子了?還是悄悄地給你娘買了驢肉了?今天不把這事說清楚,我跟你沒完。瞎鹿奮力反擊,孩子尿褲怨我嗎?這個王八蛋本來就這麼愛尿褲子你讓我怎麼辦?他這不是憋不住尿脬尿的褲,而是故意的找我這當爹的茬。我一看他就尿褲,這說明什麼?我心中就沒有委屈嗎?我擔一當爹的名,實際上在做著王八,我心裡是滋味嗎我?說著說著,孩子眼中還沒落淚,瞎鹿失而復明的眼中倒落下了淚花。瞎鹿接著說,今天咱們索性破罐子破摔,一竿子插到底,把事情徹底說個明白。你說,當初在遷徙路上,這不明不白的下流種子到底是誰的?我不追究你這樣的大事,你倒拿一個孩子尿褲來跟我做文章。我今天跟你沒完!瞎鹿在草屋裡跳著腳。接著兩個人就動手打在一起,叉在一起在地上滾。兩個大人一打架,孩子倒是呆呆地仰起臉不鬧了。他甚至有些迷惑,這一切是我引起的嗎?他們在鬧什麼?小麻子奇怪地看著眼前的兩位。怎麼沒經我同意,他們就跑到我的飯店和辦公室來了?我的姐姐們在哪裡?我的小嘍羅在哪裡?看看窗外,天色已晚,怎麼還不掌燈呢?今天該誰值星呢?這是誰的責任呢?怎麼我一時不問,山寨裡就壞了規矩呢?想到這裡,小麻子大喊一聲:
「孩兒們!」
大堂裡的姐姐們還在看瞎鹿和沈姓小寡婦兩口兒打架。剛才這女人還在這裡花馬掉嘴,現在被男人打了不是?我們可以輕鬆地拍著小手看個稀罕吧。現在聽小麻子一聲大喊,姐姐們才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平時我們在山寨看打架看得多了,我們呼哨山林的目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看這個、參於個打架嗎?世界上什麼最好玩?就是過家家、藏人。這是返樸歸真、大人當作兒童的最佳境界。在世界上走一趟,不是每一個人都有這種福氣和機遇的。我們生不逢時,我們懷才不遇,我們一輩子沒有活開。我們一輩子活得不開展,說這話的時候,從根本意義上,從潛意識中,指的就是這一點。世界上所有的貴族都是流氓,他們活得開展,壓著摁著別人活得不開展。一開展就判你的刑,在腳手架上把你活活吊死。我們趕上了好時候,我們跟上了大人物,我們有小麻子,我們才活個水中開花和不管不顧。其它人呢?我們的同類、同胞和親戚朋友呢?他們也就是在塵世的塵土中跟著身邊的同僚、同事、同學和同志做做遊戲罷了。哪裡像我們山寨這麼公開和鄭重地放得開呢?我們今天也是見小,大出大進的場面都看了個夠,一切該看開和見怪不怪了,現在這種家庭醜劇也當了真,真是戴著帽子看猴戲,有些讓人慚愧和自輕自賤了。想到這裡,她們馬上將自己的身份提高,搖身一變,沒了三點式和拖地長裙,又個個成了山寨打扮,纏著頭巾,手拿槍刀劍戟,站成兩排,對地上的瞎鹿和沈姓小寡婦不管不顧。地下正在打鬧的瞎鹿和沈姓小寡婦,這時也真變成了兩隻猴子。兩隻猴子開始眨巴著眼東張西望,把剛才自己的爭吵和爭吵的起因和目的忘了個一乾二淨。這一切是因為我們嗎?他們護著自己的屁股,在那裡跳著腳「唧唧」亂叫。小麻子指著山寨外的山林問:「現在是什麼時候?天是什麼天?
嘍羅們齊聲答:「天色已晚!」
小麻子:「為什麼還不掌燈?」
嘍羅們這時想起了自己的職責。大王說得有理,不禁又有些慚愧地「嘻嘻」笑了。接著提了提自己的內褲,紛紛掌燈。馬上,洞內洞外,山上山下,一片火把。火光映在土匪們的臉上和猴子的腮幫上。火把下看猴子,大王確實有些生氣了。剛才就是這兩個東西,在這裡咕咕噥噥說了半天嗎?這符合山寨聚義的宗旨嗎?這符合我們既定的幾條原則嗎?我的父母和祖先確實是猴子嗎?就是是猴子,用得著牽到我面前寒磣我嗎?這是寒磣我嗎?這是寒磣我們大家。是誰放進來的?辦公廳主任是怎麼當的?來給誰說媒?說個猴子嗎?天色這麼晚了,我們自己的party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們在上邊還有好多開心的節目,還不該把這兩個猴子而不是溜子給叉出去嗎?小嘍羅聽大王這麼一說,也想起了晚上的party,姐姐們也該化妝去了,怎麼還跟這兩個猴子在這裡囉嗦呢?放著心中興奮的歌不等著像鴿子一樣放飛出去,聽這些無干的人說些大而無當的話頂什麼用呢?多虧大王提醒,差點誤了正事。於是發一聲喊,齊心協力,把一個瞎鹿和沈姓小寡婦給叉了出去。一叉叉出了大堂,一叉叉到了山樑上。月牙低垂,山色如黛,兩人拍打一下屁股上的土,沈姓小寡婦騎在毛驢上,瞎鹿跟在後面趕腳,開始尋找回家的路。彎彎的山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身下的小毛驢發出一聲冷笑,如同山上的烏鴉突然發出一聲呀叫一樣,把兩人都嚇了一跳。這時兩人又想起了剛才的狼狽和碰壁,又相互氣惱起來。你埋怨我,我埋怨你,從孩子尿褲說起,到給孩子說媒結束,怎麼惹了大王生氣,又怎麼被姐姐們給叉了出去,像毛驢拉磨一樣,兩人又進入了苦惱的怪圈。共同的遭遇本來應使我們相互同情,現在我們怎麼又相互指責起來了呢?等到瞎鹿突然提出這個問題,才使沈姓小寡婦突然呆在那裡。想了半天,沈姓小寡婦一聲長嗥,又把自己一生的委屈都抒發出來:
「還不是這幾百年跟你個龜孫過的。過去我跟丞相的袁主公時,何曾是這麼小心眼?跟你一起把日子越過越破,日子越過越舊,素質怎麼會不降低?桌上的灰塵集了一錢厚,我都不想抹,說明什麼?說明我對咱們的日子沒有信心。為什麼要死乞百賴地給人說媒,說明我對咱們的婚姻沒有興趣。咱們今天先不說那個不爭氣的兒子,先不說尿布和燒火,咱們先說你和我,你賠償我的青春,你包賠我幾百年的損失!」
兩人又吵鬧和撕打在一起。
「這就是爹孃尋找兒子的結果。」
六指盤腿坐在大廳的白地毯上,點著指頭,嚴肅地告訴我。小麻子事畢之後的疲倦睡去,使六指有了片刻的空閒。蛇也休息了,屎克螂也休息了,斑鳩也休息了,六指也休息了同時也快該回去搗大糞了,出於對貴族生活馬上就要結束的恐懼,這種恐懼他要找一個發洩點,站在這個發洩點上,似乎事情並沒有結束而還要節外生枝,他老人家也是老頭吃柿子專揀軟的捏,這時候就找到了我;他以他早些介入小麻子和貴族生活因此比我知道的早知道的多為制高點,一反剛才對我視而不見見我與他打招呼也不見的態度,這時和顏悅色地與我促膝談起心來。一開始他就給我來了個下馬威,說出我因為麗晶時代廣場、同性關係、家園、被貴族和毛驢開除和拋棄到了這種狼狽不堪的地步就好象國民經濟到了崩潰的邊緣才臨時抱佛腳來找小麻子的種種不妥和莽撞。我剛才忙於剃頭和裝蛇沒有理你,誰知你還拿個棒槌當成針了。這讓人可氣不可氣?
「別說是你,就是他爹瞎鹿和他娘沈姓小寡婦來又怎麼樣呢?
接著就說了上述一例。說完這些,又說:「剛才你要給他說事情,他倒頭就睡著了,還不說明問題?」
然後,洋洋自得,蹺著二郎腳,倒在了地毯上。他這麼一說,我心裡真有些發毛。小麻子睡著了。六指忘記了馬上要回去搗大糞。世界上剩下的只有我一個人。六指偷眼看我在那裡發愁,終於放心了,嘴裡哼著小曲,也許是存心氣我,竟然學著小麻子的樣子,也安心入睡。姐姐們這時也折騰夠了,疲倦了,也一個個東倒西歪背靠背或胸貼胸地睡著了。偌大一個世界,大家都睡著了,就剩下我一個人在世界的邊緣上躑躅,也夠叫人發毛和恐懼的。孤獨者不是大家,你們都入了睡,剩下我一個人在世界上清醒,我承擔得了這麼大的責任嗎?一會兒世界發生了陡變算誰的?打獵的趁夜色來了怎麼辦?這裡丟了東西怎麼辦?姐姐們因為睡著沒有防備被人利用了怎麼辦?都是問題。我的事情小,你們自己的事情也不管不問了嗎?想到這裡,我不禁有些氣憤,上去就把六指給搖醒了。但搖醒之後我就後悔了,因為我知道,在世界上兩種人不能惹,一種是醉鬼,一種是睡鬼,他們都處於不清醒的狀態;不清醒的時候,就容易忘掉自己的斤兩;酒壯矬人膽,睡也壯矬人膽哪;睡意朦朧中,伸手打了婆娘一拳,接著大家就清醒了,你要為此付出多大代價呢?我一把把六指推醒,接著也就氣餒了,後悔了,變矬了。但六指已經睜著血紅的眼睛醒來了。他睡意朦朧之中,果然忘記了自己的身份,把自己當成了小麻子。也許他正在那裡做小麻子夢呢,把現實和理想混淆到了一塊,但剛才小麻子對我的和藹他倒忘記了,這時厲聲問:
「怎麼回事?沒看到大王正在睡覺,為什麼把他搖醒?知道把偉人從夢中驚醒是什麼後果嗎?大廈倒塌了嗎?股市崩盤了嗎?秘書長倒臺了嗎?需要我馬上來收拾舊河山了嗎?……」
六指嘴裡說個不停。我不禁感到好笑。我又搖他:「六指叔,你醒醒吧,別在那裡做夢了,看看你自己是誰,接著該到地裡搗糞了!」
六指這時徹頭徹尾清醒了。搖頭晃晃,想想自己剛才說的話,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正因為這點不好意思,他對我又生氣了。為什麼把我從南柯一夢中驚醒呢?夢是現實,現實是夢,誰又能說得清呢?這種境界還不到,還跑到這大堂裡來幹什麼呢?就不能讓我在夢中再多呆一會嗎?如果你出於無知,我還可以原諒,當然我也就對你更加看不起;如果你是故意,是階級敵人搞破壞,你承擔得了這麼大的責任嗎?六指想到這裡,又恢復成了剛才盛氣凌人的狀態,不耐煩地揮著手說:
「說說吧,什麼原因,必須把我搖醒。屋子裡這麼多人,為什麼不搖大王,為什麼不搖姐姐,單單挑上了我,這不也是老頭吃柿子,專揀軟的捏嗎?是不是看我是個剃頭匠,就從人格上看不起我了?那就錯了。你到大街上隨便走一走,看看到處是不是你六指叔創造的髮型和蛇在流行呢?單從職業的外表看,我是沒有政治家和大資產階級威風,但從活人的境界看,讓他們的制度和產品像我的髮型一樣這麼在世界上流行,還不是借了大資產階級之頭?頭之不存,發將焉附?並不能說明是你的創造。這話說得有理。但也請你不要忘記,這也只是貌似有理,其實是一種謬誤……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任何事物的流通和流行,除了偶然性,佔更大比重的,還是它的必然性。藝術是一種創造,這種創造能輕而易舉得到嗎?如果世界盛行偶然,大家不都成了藝術家了嗎?我剃頭,你寫字,說到底,吃的都是江湖飯,活的都是藝人生涯,怎麼不見你偶然創造出世界流行的精神產品呢?從潛意識來講,是不是對我的嫉妒呢?為什麼大家老說,文人造反,三年不成。別說三年,三十年也不成。原因有二個:一,他們只說不做,說說就完;二,誰對誰都不服氣,在一起就鬧不團結。弄得政治家都不敢跟你們握手,一握手就往人家手裡塞紙條。這讓人家怎麼看你們?小劉兒賢侄,我奉勸你想一想,你是不是這樣的人呢?從思想深處找原因,來一個歷史大迴圈,由小及大,再想你為什麼叫醒我,恐怕從條理上還要清楚一些呢。說吧,談一談,為什麼要叫醒我?」
六指又蹺起了二郎腿,像貓捉老鼠一樣,在那裡微笑著看我。我頭上當然就冒出了汗。嘴也有些結巴了。我向六指解釋,我之所以叫醒六指,既不是看不起他,也不是看不起他的藝術;我沒有往誰手裡塞告狀信;對別人我可以那樣,對你我不能,你畢竟是我崇拜的叔;同時,我也不是為了我自己;大家都在睡覺,俺叔正在做青天白日夢,我不會為了自己的一點私事去打擾俺叔;我與俺叔相比,孰輕孰重,孰大孰小,還能掂量不出來嗎?再說,我以我的清醒狀態去對俺叔的睡意朦朧,也是欺負人,這是一個人的品質問題,小侄再不懂事,也不會那麼做;我純粹出於公心,為了這屋裡的大夥。你們都睡覺了,萬一世界發生了變化,我怕我承擔不起。為什麼先叫俺叔不叫別人,也是出於對俺叔的尊敬和愛護;譬如地震吧,屋裡倒豎的瓶子倒了,我先叫誰呢?把大家都叫起來,一窩蜂地向門口湧去,誰能出得去呢?還是得叫跟自己最近最貼心的人。這個人是誰呢?就是你,就是俺叔。哪怕最後發現酒瓶並不是地震搞倒的,而是老鼠一躥而過帶倒的,引起俺叔一陣虛驚,但做侄子的心,也算用心良苦──因為這種誤會,打擾了你的好夢,就請你原諒你侄子一次吧。六指聽後,這次倒沒生氣,笑了。他笑不是對我的解釋已經接受了,而是聽了我一番敘述,用六指點著我說:
「這孩子,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我們都是看著你長大的,出去幾天,什麼時候學得這樣會說話了?你爹可是個悶嘴葫蘆。卿今者才略,非復吳下阿蒙。剛才我不理睬你,現在看有些不對,我小看了你。我現在向你道歉遲不遲?」
說著,向我做了一個肥喏,從頭到腳。我有些受寵若驚,也有些飄飄然,忙上前一把拉住他,笑著說:
「老叔不必過謙,小侄也有毛病。您坐下,您坐下。」
說著,我上前攙住他,將他往地毯上按。弄得兩個人心裡都熱哄哄的。原來我們竟是親叔侄,我們沒有根本的利害衝突。叔,今後有什麼用得著你這個不起色的侄子的地方,你到時候說話。侄子沒有別的,腔子裡的一腔熱血,就是找不到買主。找到了明主,殺人越貨也給他幹了。六指激動地說,侄子我信這個,侄子我以前有什麼做大和對不起你的地方,也請你原諒;今後我會以實際行動去彌補;說到這裡,我說什麼也得給你再做個揖。我一把捺住他,說老叔你要這麼做,就是還沒有原諒你侄子。他仍在那裡掙扎,到底沒有掙扎過我,於是做出老一輩面對下一輩的樣子,又氣喘吁吁地揚臉說聲得罪,這才放心一屁股坐在地毯上。這時的六指和藹可親,沒了大藝術家大剃頭匠的架子。讓人放下架子,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就這麼簡單。杯酒釋兵權,幾句話釋了架子,我心中憑空增加不少自信呢。這時我也有些嘲笑六指,你剛才的制高點哪裡去了?你這個小麻雀,也不是那麼難解剖的。這時我又拿起剛才小麻子喝剩的麥爹利,一邊怕驚醒小麻子和姐姐們,一邊與六指相視會心地偷偷一笑,共同輕輕地幹了一杯。喝過酒,兩人更加知心。但對於接著要說什麼知心的話題,兩人又沒有思想準備,一時有些冷場,讓人有些不好意思。還是六指大方,這時自我解嘲地一笑,當然同時也把我的嘲給解了。說:
「不要不好意思,剛才說什麼,我們接著還說什麼。無非再說的立場不同了。剛才我們說什麼來著?」
我說:
「對,剛才說什麼,現在還說什麼──剛才你睡覺之前,一直在教訓我不該來找小麻子。你侄子現在遇到了困難。同性關係問題鬧得我進退兩難。本來在廣場上我很主動,現在完全掉了個個兒;本來我們主張不給同性關係者家園,誰知孬舅後來又主張給他們家園,鬧得我措手不及,把個貴族和毛驢也給鬧掉了。這還不算,現在孬舅又把這個問題轉交給了小麻子;我的身家性命,都在小麻子身上繫著;誰知他剛才又睡著了。我現在是進不能進,退不能退,就差找根繩子上吊了。這種情況下,你還嘲笑我,人為地給我設障礙,說我不該找人,你這種說法等於,白白送給我一根上吊繩……」
說到這裡我有些激動:
「本來我心裡就夠難受的了,來時心裡就犯躊躇,沒想到你又來給我潑涼水。還舉他爹他孃的例子嚇唬我。怎麼你就可以一月一次來剃頭,混得風光無限,搗大糞時想著麥爹利,生活中憑空增加了一個期望和信心;你的髮型,也就此流行開去,你也成了社會名人──你到底從裡面撈到多少好處?怎麼你一月一次,撈肥了還繼續撈,一到我危難之時,想找一根救命的稻草倒就不成了呢?小麻子是你的私人專用品嗎?你來得,別人就再也不許來了?一來就犯法和大逆不道了?這樣的思想壓力,你出於個人的私利強加給我們,到底道德不道德呢?我就不懂了。我們是一種什麼思想境界,你是一種什麼思想境界,兩相對照,不就昭然若揭了呢?出於對您的尊敬和愛護,我要正告您,有便宜大家分開點,有肉湯大家舀開喝,對你對大家,都好多著呢!」
六指嚇了一跳。他對我由友好到激動的轉變過程,缺乏思想準備。他畢竟只是一個剃頭的,對世界的倉促變化和時代大轉彎,還是缺乏應變能力。他的成名和這之後的牛氣,看來有些盲目和虛張聲勢。面對我情緒的陡轉,他有些手足無措,也有些尷尬和尷尬引起的臉紅。與我剛進大廳時對人不聞不理的情況判若兩人。他到底原形畢露了。想發火,可又找不到發火的原因,我說的句句佔理;也可能見識了我剛才流暢的口才和縝密的思路、智慧和邏輯,有些望而生畏。臉紅了半天,也沒找出什麼新的觀點,只好做出草雞和認輸的樣子,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翹起六指,在頭上搔癢。我終於心安理得地站到了制高點上,他心甘情願地站到了下風,仰著臉看我。他低聲下氣地問:
「你說我該怎麼辦?」
他終於把他的命運交給我安排了。但以我的修養論,我不是一個多麼得理不讓人的人。我就是不打落水狗。看著他可憐,我倒起了憐憫之心。這是我與大多數得意忘形人的區別。我的情緒又發生了變化和轉彎。我又變得和顏悅色起來。我答覆他:
「你要做的事情,其實也很簡單。你首先要明白一個道理,人無百日好,花無百日紅,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今日是轟動京城的紅妓,轉眼間嘴也癟了,胸也塌了,皮膚也沒有彈性了,於是就成了街頭撿破爛的老太太了。世界就是這麼迴圈往復的。瞎鹿還懂這個道理,你就不懂嗎?所以,得幫人處且幫人。你現在不是給小麻子剃頭嗎?不是在他面前很紅嗎?他把頭都交給你了。你一定要在我這個同性關係和家園的事情上,對他的頭施加影響。不要看他現在是一個大資產階級,自認為是一個偉人,有時在一個事情的決斷上,也並不是大起大落、大出大進的,偉人的性格,有時倒比我們常人更優柔寡斷。在他心靈的天平上,有時影響他這樣拍板而不是那樣拍板的原因,往往就是一根頭髮絲似的因素。它是一縷微風,它是一股輕煙,它是枕邊的一絲微語或軟語,它是剃頭時多拉下或少拉下的一根頭髮。我的叔,你的作用大得很吶。我不是批評過後又表揚你,只要你想幫侄子,你就能幫得上。幫不上我的人,我也不會這麼苦口婆心地與他廢話。我的要求並不高,你們吃肉,我連肉湯也不要求喝,給我喝一口你們要倒掉的泔水,行不行呢?雖然他現在大權在握,但在同性關係和家園問題上,我參與得比他還早呢,也算是開國元勳了,就算中間──像孬舅所說的那樣,犯了一些錯誤,但你還是應向小麻子建議,對人不要一棒子打死。給個出路嘛。半米寬的小衚衕,只要能側著身過去,我就滿足了。說我來求小麻子,其實我是來求你老叔,誰不知您老除了剃頭之外,還是他半個秘書?秘書厲害還是首長厲害?不懂的人說是首長,咱們這些在上層和貴族圈子裡混過一陣的人,都知道首長在秘書手裡攥著呢!不是我恭維您,老叔,您現在是大權在握,您就是大資產階級。剛才您做的夢並沒有錯,朦朧之中說話的口氣,也很合身份。剛才倒是我犯了小肚雞腸。您不用理我的小心眼,就這麼堅持下去吧!您就用這種身份和自信去替我說話,去替我做工作,小麻子肯定會聽您。他也得想想,他今後還剃頭不剃頭了呢?不是普天下除了您會剃這種頭型,別人剃的他都不滿意嗎?這就是拿他的話題和把柄。他有求於您,就不由他不順從。大資產階級怎麼了?大資產階級也得聽剃頭匠的。雖是毫末技藝,卻是頂上功夫,就是這個道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您小侄一把,關鍵時幫他一下,他一輩子都會記得您。做一件事,讓兩邊都感激你,世界上這樣的好事也剩下不多……我說了這麼半天,何去何從,老叔,您現在就決定了吧!」
我一掌下去,用力和信任地拍在了六指肩膀上。這樣一番話,又將六指恭維得高興了。一個剃頭匠,高興起來一下也找不到北。他甚至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嘖嘖」點頭說:
「說你這孩子出息了,我看得還真是一點都不錯。你剛才一番話,也說得忒理解人了。故鄉的一些小毛賊,在這一點上就顯得特不懂事,說你再牛氣,不還是一個剃頭匠嗎?他們只知道天下烏鴉一般黑,哪裡知道剃頭匠跟剃頭匠的不同呢?他們只以為我在麻子身邊,是一個下等使喚丫頭,豈不知我在這麻府,也正經算一派呢!賢侄,你剛才一番話使我知道,天下有見識的人並沒有死絕,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知音,你一下使我擺脫了片刻的孤獨。我今後在搗糞的時候,一想起你的話,心裡也增加不少溫暖呢!衝著這個,今天我就幫你一把。不為別的,不單單是為了咱們的友誼和你剛才的一番話,而是為了讓你看一看我六指的手段。幫你我也不是瞎幫。說是替人幫忙,幫起來是瞎幫,最後什麼也沒幫成,事情辦成了一團糟,做事情只有衝動,沒有手段,那還顯示不出你六指叔的水平呢。放心,我想叫麻子辦事,自有我的路子和渠道!」
這我倒有些不解。但六指剛才一番話,也使我認識到,六指也不是一般的六指,他也不可小覷,他也有他的水平呢!我說:
「老叔這番話我佩服得很,薑還是老的辣,做事情有手段、有謀略,早年有鋪墊,現在好做人。小侄只是想知道,你的路子和渠道是什麼?」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到了同流合汙的程度,六指也跟我知心得無話不談了。他將嘴湊到我的耳朵邊,當然這時有些口臭,雙方理解的笑也有些下作了,但這都是小節,雙方都顧不得了。他神秘地對我擠著眼說:
「蛇。」
「蛇?」
他的回答使我又有些不解。我的不解的神色,使六指感到更加得意。他拉開架式向我解釋說:
「他頭上的蛇,不都是我放上去的嗎?看你六指叔是剃頭匠,其實它和殺豬匠一樣,都是手拿刀子,職業離政治近;換言之,說你六叔首先不是一個剃頭匠,而是一個政治家,說不定倒更準確呢。所以在把蛇往麻子頭上放之前,我在蛇籠子和水缸裡,已經把它們培植成自己的勢力了。它們是我的親信,是我的工具,是我的間諜和情報員。而它們在麻子身邊,又有別人替代不了的作用。因為世界上再也沒有任何東西,會比它們離麻子的耳朵更近的了。連麻子和姐姐們做事時,姐姐們的喘息聲,都沒有蛇離他的耳朵更近。一般我不會直接跟麻子說什麼,我剃頭只管剃頭;有什麼我告訴蛇,讓蛇在小麻子高興的時候,再告訴小麻子,你說這是不是更高明呢?蛇整日在麻子的頭上,掌握他的腦電圖,知道他什麼時候高興什麼時候不高興,更能瞅準機會;你說我用的這個辦法,到底成不成呢?這次你這個事情,我也照此辦理,你說這事又能不能辦成呢?……」
六指說著,我不禁興奮得拍起了巴掌。這時我由衷地說:
「六指叔,有你的。我真心地佩服你。剛才我也低看了你,花馬掉嘴說了那麼一番,現在看,也是我心中膚淺、井底蛤蟆不知天外有天的表現。你就再一次地原諒我吧。你就照你說的途徑和渠道去辦吧,有你的毒蛇隊伍在,再沒有個事情不成的。這下我徹底放心了,把心徹底放回肚裡了。有俺六指叔在,我就可以放心睡大覺了。現在看來,並且可以這樣理解,從您老的準備和我託您的這點事相比,我託的事還顯得過小了一點,它使您的才華還不能得到盡情的發揮呢──您感到有點窩著,有點不舒服,有點牛刀小試,要說我有什麼對不起您的地方,這才是最大的對不起呢。六指叔,現在看您的了。您去給蛇做工作,我倒該像這屋子裡的所有人一樣,放心倒頭睡一會了。就這樣吧。我在睡夢之中,等著您勝利的訊息。您事情說妥之後,不管我是否睡著了,都可以把我喊醒。這和我剛才喊醒您可不一樣,您不要管我是朦朧或是清醒。這是地位使之然,也體現著我對您的尊敬。六指叔,再見!」
說完,我倒頭就睡著了。躺在白地毯上。太勞累了,該歇一歇了。我把難題留給了該留的人。六指,你上了我的圈套,你去和蛇一起,把朦朧中的我給搭救起來吧。我甚至已經在夢中看見自己東山再起的種種情形。但就在這時,我似乎聽到倒豎的瓶倒了,大地地震了,股市崩盤了,秘書長倒臺了,天下大亂了,接著是「一二三」,姐姐們的一聲吶喊,我和六指像當時的瞎鹿和沈姓小寡婦一樣,被姐姐們、蛇、小麻子齊心協力給叉了出去。他們不是睡著了嗎?他們什麼時候醒的?六指的工作是怎麼做的?蛇們都反叛了嗎?工作做反了嗎?託六指去做,還不如不託嗎?等等等等,萬種念頭,千頭萬緒,都湧現到我的腦中。但明明白白的是,山風已經起了,我與六指,已經被叉到了山樑上。月光如水,山色如黛。我腦子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六指已經明明白白地在那裡哭上了。我萬念俱灰,六指邊哭邊埋怨我:
「都怪你,使我也到了像你這種地步。我過去有一句座右銘,說不幫人就不幫人,幫人沒有好下場。看看,現在應了這句話了吧?我早就告訴你,偉人正在睡覺的時候,不要去叫醒他。你自己的事情,你不去叫,非要託我;我一時激動,為了逞能,就上了你的當。蛇本來是我的好朋友,可我忘記了它也在睡覺。睡意朦朧中,它哪裡還認得誰是敵人誰是朋友呢?它以為是一個生人對它的挑釁。它一發怒,就影響了麻子的腦電圖;睡意朦朧中的麻子,哪裡容忍得了這個?一聲斷喝:『叉出去!』睡意朦朧中的姐姐們,可不就把我們給叉了出去?現在到了山樑上,進不能進,退不能退,你讓我怎麼辦?為了你的起落,讓我落到這步田地,你說我冤枉不冤枉?鬧了半天,我倒成了你的殉葬品!你個挨千刀的,你個小狗日的!這個事情的後果,你想到過嗎?你倒死豬不怕開水燙,我呢?我是一個有頭有臉的人哪!這事情傳出去,一個藝術大腕,一個世界上知名的理髮師,突然一天,被人叉了出去,這不是各報明天頭版頭條的新聞嗎?世界上這麼傳開,我今後還怎麼活?我還有臉再到麗麗瑪蓮大酒店給人理髮嗎?我的藝術,我的蛇,我的屎克螂,今後還怎麼發展?小子,知道你是什麼嗎?你是千古罪人,你是萬惡不赦!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決饒不了你!你包賠我的損失,你包賠我不可復得的世界!……」
六指叫罵著,像瘋狗一樣向我撲來,打我,踢我,撕我,拽我,掐我,咬我,最後失了主張,又像親人一樣同病相憐地抱我,親我,舔我,揉我……我淚流滿面,一動不動。我也恨哪。恨不是恨別人,而是恨自己;恨自己不是恨別的,而是恨自己的眼睛。以前就有預感,遇事不能找六指這樣的人;六指是什麼人你還不知道嗎?一個剃頭匠,一個笨嘴葫蘆,動不動就像吞了熱薯的黃狗,吞吞不進去,吐吐不出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的這些德性和歷史,不都清清楚楚像明鏡一樣在心裡存著嗎?怎麼一到事情上,就飢不擇食,慌不擇路,最後又投到了本不該投靠的懷抱,犯了一個歷史性錯誤呢?事情不交給他辦,也許還好些;事情一交給他辦,就到了這種不可收拾的地步。事情不託六指,我現在還在麗麗瑪蓮大酒店裡待著,麻子和姐姐們還在那裡睡覺,雖然前途未卜,但總能挨一會兒是一會兒,希望還沒斷絕,一切還可以再說;我剛進門時,小麻子對我還很和藹,還把他的姐姐們推薦給我。現在到了山樑上,一切都沒了退步和可盤垣和迴旋的餘地,這可讓我怎麼辦呢?這一切怪誰呢?六指,你怎麼就這麼笨?你把我現在置身於何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你讓我今後可怎麼活?但我一聲不響,臉上,身上到處被六指抓得掛彩,任頭上的血膿順著眼淚往下流。好你個六指,我恨你不得,只有看著你可憐。你再打我,將你的憤怒和無能發洩到我身上,我都是不抵抗主義。這就是我最大的憤怒和抗議。我是甘地和托爾斯泰,我可以逃避和道歉,但我決不還手。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再相互埋怨,只會使雙方變成小丑和猴子。我剛才已經上了你一次當,我還能繼續把錯誤犯下去嗎?六指打罵親舔了半天,見我一動不動,像一個模型和木頭人,我沒什麼,他倒害怕了,倒退兩步,呆呆地看我,看一個血人。半天才楞楞地問:「你怎麼不說話?」
我的淚又一次流了出來。我真誠地說:「六指叔,你說的都對。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是連句道歉的話,都沒資格說了。」
六指見我這麼說,一下又有些感動,又上來抱住我。他把我道歉所包含的無限仇恨和無言的憤怒,又一次當成了對他的親切。這樣智力的人,怎麼竟跟他共起事來了呢?他仍在那裡撫摸著我問:
「我剛才打疼你了嗎?我是沒有退路了,你今後準備怎麼辦呢?」
我仍木木地答:「我想馬上找一顆歪脖子老樹上吊!」
這次我說的是真話。我又一次馬上淚流滿面。親愛的,我的親人和仇人,我所愛過的愛人和情人,六指,為了眼睛的錯誤,再見吧。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去尋找上吊。冬天的雪,寒冷的土地,馬上就要覆蓋到我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