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蠅·隨人召開新聞釋出會換了一個地方。過去大家開新聞釋出會,不管是前村長豬蛋也好,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領頭人俺孬妗馮·大美眼也好,抑或是榮歸故里的秘書長劉老孬、大資產階級小麻子也好,都是在村西糞堆旁的牛屋。bbd、abd、nhd和ccd的攝像機,星羅棋佈地架在糞堆上,對著牛屋的掏糞孔。牛蠅·隨人上臺以後,卻要將新聞釋出會換一個地方。他的這一舉措,別說我們,就連他的新聞發言人、過去的資深政治家、前副總統基挺·米恩也沒有料到。基挺·米恩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在巴黎服裝店定做的公務服裝,都是按照牛屋的場合、光線和色調定的。現在再讓人改做,別說人家不改,就是改,時間上如何來得及?上次服裝師從巴黎飛過來,就看了牛屋而沒有看別的地方。就是時間來得及,再讓服裝師從巴黎飛一趟,這筆費用打在哪裡呢?月底怎麼充賬呢?但事情也不能這麼拖下去。戲就要開場了,你總不能讓我光著屁股;我們沒有著急,基挺·米恩倒著急了。本來興沖沖地在那裡試裝,試裝的時候,還趁機摸了摸管服裝和道具的兩個小姑娘的耳唇和下巴,對人家喪失立場地說:看我是一個同性關係者,其實我對異性也挺感興趣。不然我怎麼叫基挺呢?兩個小姑娘在那裡低著頭吃吃地笑。現在氣急敗壞地──知道什麼叫氣、急、敗、壞嗎?事後劉全玉教授在床上和柔和的燈光下提問──光著屁股跑到牛蠅·隨人家,也不管牛蠅·隨人正在和石頭做事,衝著床上就嚷:
「操你媽老牛蠅,為什麼要改釋出會的地點?改之前,為什麼不提前一個禮拜通知我?一上臺你就要遷都,南京和巴黎有什麼區別?前人的遺產就不可以繼承嗎?潑髒水也要連孩子潑出去?這就是繼承和揚棄的關係嗎?你只想到三十年河東就沒想到三十年河西嗎?你只知道在床上順利地搞了白石頭──這樣一個嫩瓜一樣的雛兒讓你破了瓜,多麼地可惜,你就不知道你將要死無葬身之地嗎?你在歐洲是一個流氓無產階級,以為到了亞洲也可以用巴黎街頭的小痞子行為,來指導一場偉大的變革運動嗎?你以為過去翻車的豬蛋和馮·大美眼,都是吃乾飯的嗎?同性關係運動還要不要搞下去,我們的故鄉要向何處去,這些大是大非的問題你百無主意──一切都百廢待興,卻在琢磨改一個小小的新聞釋出會地點,這不是丟了西瓜撿芝麻是什麼?新聞在哪裡釋出不一樣?牛屋和糞堆旁就不出達達主義了嗎?我身處高位多年,知道你們這些街頭痞子的伎倆,大的方面束手無策,就拿這些針頭線腦的事情充數──僅僅為了不讓事情給搞壞了。不是不要領導,就怕那些不懂大局鬍子眉毛一把抓的人。新聞釋出會的地點歷來是固定的──不管誰上臺,都要發新聞;發不發新聞,都一個樣子;於是就用一地點。如果每人上臺都要蓋一個白宮、阿房宮和白金漢宮,我們的人民如何受得了?不管從大處著眼還是從小處入手,這個新聞釋出會的地點都不能變。大家對牛屋已經習慣了,有感情了,一改地點連內容都顯得單薄和走樣了。新聞發言人的公務服已經在巴黎定做了,我已經開始試穿了,我跟兩個服裝和道具已經開過玩笑了,已經有了約會和定下飯局了,現在你兩片嘴唇一哆嗦,地點說變就變,這讓我向所有的人怎麼交待?你總不能讓我像你現在這樣光著身子上鏡頭吧?俺故鄉的鄉親、老婆孩子看到我這個樣子,會作何感想?這時受到的損失就不單是我個人的了……」
基挺說著說著,就停下不說了。因為他發現說著說著,牛蠅·隨人沒有任何反應,在床上該怎麼幹事,還怎麼幹事。幹完事,倒在白石頭屁股後「呼呼」地睡著了。看著他睡著,基挺倒有點佩服他。別看是小痞子出身,遇到大事還真能沉得住氣。說睡著就睡著,也不簡單。世界上有多少偉人每天都在失眠?一睡覺就讓人們給他趕雀兒。他一入睡,普天下的人民都鬆了一口氣。這孩子,可睡著了。再不會跟我們鬧和再不會給我們找麻煩了。但要他睡覺是多麼地難哪。這牛蠅,說睡著,談著話就睡著了。因為這一點,就算基挺不滿意,我們人民也不應給他出難題。他說新聞釋出會改一個地方,我們就改一個地方吧。但改在哪裡合適呢?哪裡還有牛屋的糞香和稻草秧子發出的暖意呢?俱往矣,過去的崢嶸歲月。其實基挺沒有與豬蛋和馮·大美眼做對;他們唯一得罪基挺的,就是他們在臺上時,沒有讓他當新聞發言人,後來他們被平息了,基挺就成了牛蠅的新聞發言人。區別僅僅在這裡。打麥場上的往事,已經開成了一朵朵紅杜鵑。其實說起來也沒有什麼呀──歷史到了敘述的時候,往往要比真實的歷史複雜許多。這場騷亂起於青萍之末。月亮升得高高的。地裡的麥香隨著夜風飄了過來。大家在打麥場上笑語歡聲。小劉兒眼中的親人和大腕,都清閒而有風度地散坐在那裡。劉老孬、豬蛋、曹成、袁哨、小麻子、瞎鹿、六指、白螞蟻、白石頭、劉全玉、郭老三、沈姓小寡婦、曹小娥、女兔唇、女地包天、牛根、路村丁、髒人韓、小蛤蟆、呂伯奢、馮·大美眼、呵絲·溫布林、卡爾·莫勒麗、基挺·米恩、巴爾·巴巴、小劉兒、小劉兒他爹(哪一個場合都拉不下他呀)……可算是大腕雲集。世界的軸心就在這裡。是一個party。是一個商量世界重新分配的閒談。世界上大多數人的命運,就掌握在我們這些人手中。個個穿著西裝、戴著禮帽,或是乾脆穿著大褲衩子光著脊樑;穿著拖地長裙,戴著手套和腿罩,或是乾脆穿一個三點或是一點式;濃妝淡抹總相宜。坐在藤椅上,坐在已經熄火開啟艙蓋的專機座位上,或是乾脆一下就倒在一地月光的打麥場上。或緊張或懶散,都有風采;噘著嘴繃著嘴,都是大家。天氣有些炎熱,有人搖著大芭蕉扇子,有人乾脆在自己太陽帽簷下,安裝一個小空調;看上去相得益彰。唯一露怯的也就是俺爹了。自己沒有空調,就不能搖著芭蕉扇在一邊瀟灑嗎?有什麼好事,還能漏掉你的?就不能給你兒子爭口氣嗎?但他就是壓抑和按捺不住自己。本來他和巴爾·巴巴坐得挺遠,這時一屁股挪到了人家跟前。挪的時候,還故作不在意的樣子,其實這種故作反倒增加了它的(以下一段,手上的文本是亂碼——無痕茶樓注):
「不說別的了,都是自己弟兄,乘一個涼快!」
倒讓巴爾·巴巴吃了一驚。我的空調,他怎麼就可以來乘涼快?但沒等他思索過來,俺爹的臉,就湊到了他的帽簷下,湊到了空調的涼爽的微風之中,就開始和他臉對臉。一個渾濁的黃眼珠,開始不錯珠地盯住人家的藍眼珠看。這時巴爾·巴巴又迷惑了。他不是來乘涼快的吧?他是以此為藉口,來開始和我搞同性關係了吧?不是事情還沒有開始嗎?不是大幕還沒有拉開嗎?不是各人還沒有經過整體場面和人員的均衡然後才相互挑選和配對嗎?怎麼一個渾身汗臭的老梆淬,就先下手為強了呢?這就是故鄉的民風和風俗嗎?這裡就沒有法律和規定嗎?這沒有村規和民約嗎?這是俺爹給後來的騷亂埋下的一顆種子。當然,這也不會是騷亂的全部原因。如果把一場騷亂的全部原因都歸到俺爹身上,也太高抬他了。但到後來俺爹寫回憶錄時,卻把這場騷亂,和自己的乘涼恬不知恥地拉在了一起。似乎這場騷亂,就是他掀起的一樣。其實他在當時也就是想占人家一個微小的便宜,乘了空調自己又不掏電費。為了這點便宜,他在當時還不惜出賣自己的兒子呢。他一邊乘涼一邊對吃驚還沒回過神來的巴爾·巴巴說:
「我就上那個小劉兒他爹。小劉兒是誰?就是那個寫字的窮酸。他寫的所有文章,都是我教給他的。無非我這個人不愛出名,就把機會讓給了他,讓他個兔崽子拿著我的思路和感覺去偏錢。他除了剽竊我的作品,還有一個能耐,就是給人捏腳。只要你腳上有腳氣,他一捏黃水就流了出來,這時疼痛得那個舒服。你讓我乘一下涼,我停會讓他給你捏一下腳。除了捏腳,你跟我以哥弟相稱,還等於在輩份上佔了他的便宜:他給我叫爹,不就得給你叫叔嗎?空調不能再開大一點嗎?風翅不能再向我這裡偏轉一些嗎?……」
許多天之後,巴爾·巴巴和我搞到了一起,一次我們親熱完,擦著汗並排躺在床上喝麥爹利。這時巴爾·巴巴想起了當時打麥場上俺爹湊他帽簷子乘涼的情形,不禁「噗嚏」一聲笑了。說:
「你怎麼有那樣一個爹。他不是說了嗎,你會捏腳,你現在給我捏一下怎麼樣?他還說了,我們老哥倆是一輩,你得給我叫叔──我們現在這樣,不就成亂倫了嗎?……」
然後我們笑著滾到了一起。這時俺爹可是單挑一個人,在同性關係新的分配製度中,他被最佳化組合給最佳化掉了,一個人在結滿蜘蛛網的牛屋裡向隅而泣。這也是活該。他是自作自受。作為他的兒子,我對他沒有絲毫的同情。他以前是怎麼對我的?有時我和朋友們一起路過村西糞堆旁的牛屋,我還怪聲怪氣地衝著掏糞孔往裡喊:
「爹,你還是一個人嗎?用得著我給你幫忙嗎?」
以向朋友們炫耀我對爹的奚落。俺爹在黑暗的牛屋裡嘟嘟囔囔地說:
「什麼叫社會黑暗和人倫淪喪呢?恐怕在過去的歷史上和將來的日子裡,都無法出其右了。」
說著說著,又「嚶嚶」地哭了起來。我和朋友們又是一陣狂笑。但在當時的打麥場上,大局還是平靜的,看不出接著要發生騷亂的跡象。俺爹湊到巴爾·巴巴的空調下,巴爾·巴巴明白俺爹的用意之後,也只有搖頭感嘆的份兒。直到俺爹後來太不象話了,看著人家的眼睛,有了非分之想,口水都流了出來,接著就把頭和口水往人家身上蹭,就好象坐公共汽車的小流氓往人家姑娘身上蹭一樣,他嘴裡的口臭,已經噴發得巴爾實在受不了了,才往外推了推俺爹的身子。但這一切並不妨礙大局。當時的村長豬蛋和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領頭人馮·大美眼,還在月光下嘀嘀咕咕呢。看著這大的月光和如水的打麥場,馮·大美眼甚至有些傷感呢。說看到這月光,使她想起了故鄉。故鄉的月亮也是這麼大,她從小到現在有一個毛病,只要一看到美麗的月亮,晚上做夢就夢到莊稼地裡結一個大甜瓜。正因為夜夜夢甜瓜,生活中倒是不能吃甜瓜了。以至於她後來嫁人,其中一個條件就是:只要你不讓我吃甜瓜。劉老孬這個龜孫,當年他可是答應了的。後來他落實得怎麼樣?一想到這一點,我就想再一次跟他秋後算帳,想用我的巨峰葡萄,在月光下再一次把他壓癟。過去我為什麼老在床上壓他?原因之一,就是我從他嘴裡,總是聞到一股莊稼地裡的甜瓜味。越不讓他吃甜瓜,他越是吃甜瓜。說著說著,孬妗就激動了。人一激動,就容易移情,她就把眼前的豬蛋當成了月光下的孬舅,這時一掀衣裳襟,兩個白花花的大球就露了出來,接著不分青紅皂白,以排山倒海之勢壓了過來,嘴裡還咬著牙說:我讓你吃甜瓜,我讓你吃甜瓜。嚇得豬蛋「哇哇」大叫,掙扎著說:
「孬妗,你認錯人了,我不是老孬,我是豬蛋!我沒有吃過甜瓜,我平生最討厭吃甜瓜!」
等孬妗清醒過來,向他抱歉地笑時,他還躺在那裡一頭汗呢。他向外掙著身子說:
「你怎麼聽風就是雨,說壓過來,就壓過來了?以後每個月有一半的日子都有月亮,你要老這麼鬧,我可沒法跟你共事!」
孬妗這時倒含情脈脈地看著豬蛋,搖著他的胳膊說:
「我以後不這樣鬧了,我以後就是這樣鬧也分清物件,好不好?再說,我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跟你鬧,也是沒有拿你當外人。你佔了我的便宜,看清了我的一切,在這朦朧的月光下,現在又得便宜賣乖是不是?我沒有追究你的責任,你倒是先下手為強地要追究我了!眼前兩個大月亮一晃,我不信你當時沒有動心。一切壞心思都動了,這時又在這裡裝什麼幌子!你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我沒覺得你有什麼格外出奇的地方。就是因為世界上缺乏出奇的男人和出奇的事情我才來搞同性關係呢。我為什麼只看到你們的月亮而看不到家鄉的月亮?我為什麼背井離鄉地到這裡來?還真不是一場自覺革命,一切都是你們逼的。剛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以為我把這當回事呢?錯了,我早不為這個生氣了。我如果為此生氣,也不會讓你們等到今天。你不要狡辯,也不要騙我,你也是一個吃甜瓜的人!」
接著豬蛋在那裡竭力地分辯自己是一個不吃甜瓜的人,孬妗在那裡拼命不相信,兩人一下倒是把我們給忘記了。但這也沒有影響大局。這只是個別的爭論,吃啞巴虧也就是豬蛋一個人,大家並沒有拿這場誤會當回事。誰讓你離那個小妖精近呢?我們離她遠,雖然聞不著她的葡萄香,但我們也沒有這些甜瓜的麻煩是不是?她壓不著我們。就好象看到別人出車禍或是聽到鄰居鬥毆一樣,看到豬蛋的窘境,我們倒是在那裡鬆了一口氣。這時孬舅的靈魂還有些得意,向他以前的戰友豬蛋睒了睒眼睛:看,這個女人難對付吧,嚐到這個女人的厲害了吧?你跟她認識幾天她就這樣,我跟她過了半輩子,我每天的日子就可想而知了。說著說著,他的淚蛋子倒掉了下來。引起大家一陣同情。他落淚以後,對豬蛋睒眼睛裡還有另一層嘲笑,就讓大家有些懷疑他的品質了。這嘲笑的意思是別人既受了他女人的壓迫和嘲弄,又沒佔到她什麼便宜,他就可以放心地訴說自己的辛酸了。這就使他的訴說和辛酸,變得有些走味和掉價了。本來這把菜可以賣九毛三,現在只剩兩毛五了。他也是聰明一世胡塗一時,這時的淚蛋子怎麼可以摻假呢?假設和前提太輕,後來看起來又太嚴重,壓不住份量呢。但這些前因和後果,也不會引起騷亂。誰能拿別人的事當回事呢?誰會因為別人的利益去發動一場革命呢?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一切靠我們自己。我們高興地唱起了《國際歌》。三個人看我們這樣,搖頭唏噓感嘆一會兒,又各人幹各人的去了。打麥場上又恢復了平靜。這時的基挺·米恩和白碼蟻,正在結對鬥草玩呢。你有一個夫妻蕙,我有一個並蒂蓮。先是這個的草斷了,後是那個的草斷了。兩個人在那裡「咕咕」地倒在地上笑。接著就開始相互爭草,爭著爭著,身體就有些接觸,開始相互胳肢和動手動腳起來。這也讓大家及時地給喝了回去。事情的整體還沒有開始,你們兩個人怎麼就各自行動起來了?如果大家都這樣無組織無紀律,各行其事,事情不就要亂套了嗎?他們聽到大人喝斥,就好象孩子摸了自己身體上不該摸的部位受到大人喝斥一樣,也就不好意思和悻悻地往了手。這也沒有什麼。誰沒有不該摸到處亂摸的時候呢?改正不摸就是了。當時的牛蠅·隨人、橫行·無道、小蛤蟆、呂伯奢幾個,卻沒有玩這些不該玩的遊戲,他們都恢復了小流氓和花花公子的本相,幾個人轟在一起,手裡拿著彈弓、粘棍和吹筒,跑到打麥場邊一棵碩果累累的杏樹下,仰著臉在那裡打鳥和粘知了玩呢。這不出格,就是幾個孩子調皮,大家沒有說他們。他們的身後,跟著牛根哥哥變成的一條捲毛大狗,張著嘴伸著舌頭,仰臉等著鳥兒和知了被打下來呢。等著天上掉餡餅呢。所有的流氓和公子,都屏息靜氣,精心操作著手中的彈弓、粘棍和吹筒;如同雷達兵操作著雷達,如同宇航員操作著太空梭。但在萬箭就要齊發、粘棍已經伸到蟬的脊樑背後時──萬物已經不存在了,世界就剩下狗的「呼哧呼哧」的急不可待的喘氣聲──突然一個女人在叫,我是主觀的,你們是客觀的,我把主觀說成第一層,我把客觀說成第二層;我是喜歡第一層的。她的這種發言,倒沒驚醒我們,卻驚醒了我們的鳥和蟬。在粘棍和吹筒就要貼上去的時候,鳥和蟬「噗愣愣」一聲飛走了。什麼是客觀,什麼主觀?客觀就是主觀,主觀就是客觀。看你是一主觀,擺在我們面前就是客觀;看我們是一客觀,我們看我們自己,也就是主觀了。你說主觀好,是因為你每天都在自愉和自娛,找不到客觀寄託;我們這些整天生活在客觀之中的人,倒是不在乎我們這一時或是那一時是主觀或是客觀了。問題是我們互不相關,你怎麼借你的客觀和主觀之論,把我們的鳥和蟬驚跑了呢?這本身就產生了一個客觀。於是,我們所有的流氓和公子,就連那條怯懦的狗,過去見了女人就發抖,它活生生見過一個人是怎麼把另一個人,一個女人是怎麼把另一個男人給零敲碎打地折磨死的,這時也虛張聲勢地「汪汪」叫了幾聲,跟著我們把這個莊嚴的女人給包圍起來。但牛根哥哥還是有些害怕呀。他只知道一個女人可以折磨死另一個男人,沒見過這麼多流氓的男人圍上一個女人。他覺得世界更加嚴重了。想想後果吧。牛根哥哥說。說完這句話,夾著尾巴一溜煙自顧自地逃跑了。留下我們繼續圍著那個女人。不是你的高論把我們的鳥和蟬給驚飛了嗎?我們可以滿足你的要求,我們不談客觀了,我們不打鳥了,我們不粘蟬了,我們來粘你行了吧──這就主觀了吧?一群戴著歪帽,塗著白鼻,操著京劇道白的花花公子和衙內,也就是牛蠅·隨人和橫行·無道、小蛤蟆和呂伯奢之流,這時一個個手中拿著彈弓、粘棍和吹筒,圍住了路上過來的一個小娘子。你道這娘子是誰?就是那個整天在村裡假撇清、愛在臉前垂一面紗、動不動就臉紅的我們故鄉的聖女貞德女地包天。平常你不是對這個世界很羞澀嗎?不是對這個世界很主觀嗎?現在怎麼從封閉的主觀裡走出來發表了一番客觀呢?小娘子,你從哪裡來,又要到哪裡去?我們將這個聖女圍個密不透風。接著就有人用粘棍粘她的頭髮,用吹筒吹她的眼睛。這時的小娘子,一下就不主觀了,她滿眼都是客觀。不管她心裡怎麼想,她是一個聖女,她是我們家鄉婦女的學習榜樣,她是三八紅旗手,但她面對這種局面,還是有些慌亂。這是所有新聞媒介又要關心的焦點。打表場邊剛才還在懶散的記者,以為今天沒什麼新聞了,這時都精神抖擻地衝到了這裡。我的媽呀,這裡又出事了,我差一點睡著給錯過去哩。幸好沒有睡著,幸好是半睡半醒,我又趕上一個未班車和大撥轟。一萬支的義大利鎂光燈打了起來,bbd、abd、nhd都開始進行現場直播。我們故鄉一群小流氓和一個小娘子的故事,通過國際通訊衛星,馬上就傳遍了五大洲和四大洋。本來一個足不出門現在偶爾出來踏青的小娘子,踏著踏著,也是春心鬧得慌,在那裡借幾個名詞瞎嚼嚼舌頭,沒想到惹出這麼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我也不是一個信念特別執著的人,我承認我說錯了還不行嗎?我剛才說出去的我現在收回來還不行嗎?但是不行,我們還是得把這個過程說清楚。幾個小流氓開始拉她的衣袖,要拉她到一個地方去。面對著世界上所有的人,她被小流氓撕撕拽拽,早已改變了聖女的形象,令世界上所有有信仰和有追求的人,都開始懷疑自己和這個世界的關係了。這就是我們的聖女和故鄉嗎?聖女女地包天又急又羞,羞得滿面通紅,面對著正義和純客觀的攝像機鏡頭掙扎著說:
「青天白日,蕩蕩乾坤,我一個清白女子,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我們涎著臉說:「我們不幹什麼,我們就是要拉你到旁邊牛屋,我們有話要告訴你。」
女地包天:「你們要告訴我什麼?從今以後,我不再告訴你們什麼了,我不但不再說主觀和客觀。連主體和客體也不再說了,還不行嗎?」
我們搖搖頭:「不行」。
女地包天往後掙著身子哭:
「我不去牛屋,去了你們會對我的主體非禮!」
我們笑了:「那你就把我們當作你的主體也就是了。這時我們和你,你和我們,不就相互不拿客體當外人了嗎?」
女地包天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泥水裡,仰臉看著我們說:
「如果你們是一個大爺,我也許會跟你們去,你們一下子五六條,我跟你們進去,我的主體如何受得了?」
我們仍然不依不鐃,開始將粘棍往她衣服裡伸。這時髒人韓趕集路過這裡,看著眾人圍著一個小女子玩耍,停止嘴裡的順品溜,用髒兮兮的棉襖袖子擦了一下從鼻溝就要流到嘴裡的鼻涕,擠上去要看個熱鬧。看完之後,覺得也不一定非創作順口溜不可。髒人韓仇恨的是那些贓官,是那些通過改朝換代奪取他位置的人,對於市面上的小流氓,他倒一直持不表態、不發言、坐以待變、韜光養晦的態度。相對於贓官,這些小流氓小資產階級說不定更能代表我們的利益呢。後來事態的發展,果然證明了髒人韓的理論。這時髒人韓捋著自己的山羊鬍子,轉著手中的兩個核桃──如同握在手中的乾坤,對著老曹和老袁說:
「要論對歷史有預測,要講對世界有歷史感和縱深感,要說站得高和看得遠,要說身在故鄉能放眼世界,還就是咱們這些在歷史上當過貴族的人。到了關鍵時候,還得靠咱們這些老傢伙!」
雖然他說得有理有據,但因為這時老曹和老袁與他的利益並不一致,他從這個預測上得到了實惠,我們得到了什麼?因為這個不一致的歷史到現實的失落,老曹老袁又拿酸捏醋地不予髒人韓於歷史上的承認。你當初在歷史上是一個什麼東西,我們是一個什麼地位,現在因為一個預測的得逞,就想借此篡改歷史和想鑽到歷史上的貴族行列和我們平起坐嗎?於是兩個人這時不與髒人韓配合,只是對他做了個鬼臉,裝孫子地對他說:
「什麼歷史?歷史從哪裡來,又到哪裡去?我們都是些沒有文化的人,在歷史上也就是一介武夫,不懂你說的這些高邈深遠的大道理。你找知心人是不是找錯人了呢?從這點找錯出發,他連一個同階級的貴族都找不準,他本人能說是貴族的一員嗎?就好象羊跑到了狼群裡假充狼,不覺得自己有些大膽和大意嗎?一個連現實都弄不清的人,能說他有歷史縱深感嗎?……」
說完,兩個人又做出高深和不耐煩的樣子。老袁:給他說這些幹什麼,你說這些他也不一定聽得懂。我們還是下棋!」
接著兩個人便做出仙風道骨隱藏在人間大隱隱於市的樣子,在地上開始下國際象棋,把一個好端端和興沖沖的髒人韓尷在了那裡。歷史的辯證法在於,對於那些在生活中和理論上看不起我們的人,我們在心中越是在乎呢。其實這些看不起我們的人,他們自己心裡是不是有些發虛呢?真實的情況恰恰是該我們看不起他們而不是他們看不起我們,但是事情的發展往往又是,在他們還沒有發虛的時候,我們自己先發虛了。於是興沖沖的髒人韓,這時就偃旗息鼓和心情沮喪地離開了老曹和老袁,這時他對自己在歷史上是不是貴族,心裡倒真有些沒底和犯了含糊。當然這是後話了。當時他從集上歸來,看到一群小流氓圍著一個小女子在那裡調笑,他心裡還是有些興奮在潛意識中欲加入他們的隊伍。他沒有上前制止他們,他像別的圍觀和不負責任的群眾一樣想看個熱鬧。這女子反正是自己的女子,看著別人調笑她一次,自己在旁邊看個樂子也等於加入其中,今天的生活不是又增加一點樂趣和人生沒有白過嗎?但等他把鼻涕擦掉,甩到一個不相識的人褲腿上,接著擠進人圈子看到一群小流氓拉扯的這個小女子是女地包天,他的腦袋還是「轟」地一聲爆炸了。這時他開始懷疑自己對小流氓隊伍的理解和信任。就算整體小流氓隊伍是好的,也礙不住有些蛻化變質分子。現在拿著同樣彈弓、粘棍、吹筒的這群流氓,就是一幫靠不住的人。因為他們做事情不看物件──世界上的錯誤往往在於,事情不一定做錯了,只是物件錯嘍。不明白這一點,是要犯大錯誤的。這群腐化墮落分子,就是一群沒眼的蜻蜓。現在的物件是誰?是我們故鄉的聖女──如果單單是現實中的聖女,我們的髒人韓還不會挺身而出,他不是一個特有現實感的人,他對待現實的態度就是編順口溜。除了現實,他注重的還是歷史。當他從現實上升到歷史的高度,這個女子就不是一般的聖女了,就和我們歷史上的貴族、現在的文化乞丐髒人韓有些千絲萬縷的聯絡了。你們看過《烏鴉的流傳》嗎?我們的髒人韓不就是那時的縣官韓嗎?在柿餅臉太后隆隆的炮聲中,縣官韓不是還忙裡偷閒地擁過一個小麻子選美選掉的女子嗎?你知道這個女子是誰?就是眼前的女地包天呀。一番龍爭虎鬥,兩情相洽洽;如同兩條蛇,盤絞在一起。雖然後來事情有了分化,縣官韓成了髒人韓,女地包天成了聖女貞德,成了故鄉和人民的象徵,但這個聖女和象徵從哪裡來呢?還不是經髒人韓的手給調教出來的?這是髒人韓和小麻子的區別。小麻子使一個好端端的女孩女兔唇變成了故鄉的魔女;髒人韓倒把一個魔女調教成聖女貞德。現在一群小流氓欺負到聖女頭上,不等於在老虎頭上逮蝨子嗎?看我如何收拾你們,髒人韓將自己的髒袖子捲了起來。但是,我還要講一些方式哩。我要給你們做出一個榜樣哩。於是,他出來勸阻的出發點雖然出於個人私利,但在他說話的時候,馬上換成一副為了真理和正義的模樣。這個時候大家看出髒人韓還是有些水平哩。他在歷史上還是有些作為呢。老曹老袁那樣看他,也是五十步笑百步的更深層次的膚淺。這個時候髒人韓又感到有些委屈,我們本是一個階級,為什麼大枝就不承認小枝,大葉就不承認小葉呢?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們這些豆莢和豆萁。這時的女地包天,已經在地上被幾個中外混雜的小流氓揉搓得不成樣子了,渾身都是泥,上邊的褂子也撕破了,露出了兩顆硬硬的葡萄。小流氓們甚至有些急不可耐──可見他們也是多麼地膚淺和缺乏歷史感。他們說:「真不去牛屋,就在這裡因陋就簡下手得了!」
圍觀的人也在那裡「嗷嗷」地起鬨。這時髒人韓頂天立地地站了出來·
「住手!」
接著將手像京劇亮相一樣翻掌放到頭頂。幾個小流氓馬上愣到了那裡。特別是幾個外國小流氓,在西歐做案時,哪裡見過這種將手放到頭頂的架式?髒人韓又來一個鷂子翻身,跳到人圈子中央:
「彈弓和粘棍,粘棍和吹筒,算什麼呢?以為幾個中外勢力和流氓的勾結,就可以把我們故鄉鬧翻嗎?就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為所欲為嗎?以為我們故鄉沒人就是有人也沒人站出來了嗎?錯了,我的孩子們,你們在歐洲和非洲可能是這樣,但在我們小劉兒的故鄉,這無疑是白日做夢。我們也是人才濟濟,我們是不動則已,雖然在歷史上我們總是不動為多,但是這次我們要是動了呢?你們可就受不了了。你們聯合的這幾個故鄉的漢奸都是什麼人呢?不就是小蛤蟆和呂伯奢嗎?問問他們在歷史上都幹過什麼?他們在歷史上也就是些破落戶子弟和腌臢潑皮而已,做了刀下冤鬼還不自知。怎麼不說我們的英雄呢?怎麼不說我們的貴族呢?我,老曹老袁他們(這時髒人韓和老曹老袁還沒有鬧貴族分野的矛盾),小麻子,劉老孬,我們現在是不號召,我們真振臂一呼,馬上也就成氣候了。這些客觀的原因不說,你們這些流氓的主體也不說,只說你們現在鬧的客體吧──你們知道她是什麼人?她在歷史上倒是和我沒有什麼聯絡,如果和我有聯絡,我為了避嫌也不會站出來(這是髒人韓的高明之處和前貴族的遺風了),她目前的身份,也就是我的乾女兒罷了(這時地上的女地包天已經被人拖得髒兮兮的,其髒的程度,也和髒人韓差不多,乍一看上去,還真有點像父女)。說起乾女兒,中國乾女兒的身份,特別是貴族乾女兒的身份,十有九個是和乾爹說不清楚的──但我們之間恰恰是說得清的;把一個本來可以說清楚的事情說清楚了那不叫本事,把一個本來說不清楚的事情說清楚了那才叫能耐呢。當然了,這次說清楚的主要功勞並不在我,我不是一個貪天之功歸己有的人,別的說清楚是我說清楚,這次說清楚恰恰不是因為我而純粹是因為我女兒現在的身份。她是什麼人?如果幾個外國流氓剛到我們的故鄉弄不清楚,幾個中國的流氓也鬧不清楚嗎?你們吃錯藥嗎?她是我們故鄉的聖女貞德。你們汙辱了她,就是汙辱了我們的故鄉;你們汙辱了我們的故鄉,就是汙辱了我們的母親。說到這裡,我倒要問一問打麥場上圍觀的觀眾和鄉親,如果現在有人要汙辱我們的母親──雖然有些母親也該汙辱她們一次讓她們知道這個世界的輕重,但是這次不同,這是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們養大的慈母──你們同意嗎?如果你們同意,我倒也無所謂了!」
髒人韓到底是髒人韓,無論大小,在歷史上畢竟從事過政治,他知道怎麼發動群眾。單從這一點出發,老曹老袁看不起他就是不對的。老曹和老袁也有失準的時候。英雄不問出身。眾人剛才還在看熱鬧,這時就變得義憤填膺了。操他媽的,剛才只顧看熱鬧了,沒想到這熱鬧之中還涉及自己的慈母呢。鴉有反哺之孝,羊知跪乳之恩。俺母親就是留著讓俺爹強暴──雖然俺爹也不是一個東西,但是也不能平白無故地讓這群流氓說糟蹋就白白糟蹋了呀。進妓院還得辦一個手續不是?把我們故鄉當成什麼了?這怎麼能不激起我們的民憤呢?真是對世界大意不得,稍一大意,自己的利益就讓別人給佔去了。於是大家手膊舉得跟森林似的,怒不可遏地齊聲喊道:「我們不同意!」
髒人韓這時進一步發動群眾:「不同意怎麼辦?」
眾人:「滅了這幾個王八操的!」
說著,眾男人上去,就要滅他們,有的還憤怒地解著褲釦。剛才幾個小流氓面對一個弱女子還佔優勢,現在面對著眾人,他們就成了一小撮。剛才他們還在人多勢眾地要強暴別人,現在就要一個個地被別人強暴了。到底是小流氓,這時他們就露出了小流氓而不是大流氓從容就義的樣子,頃刻間土崩瓦解,一個個要找人縫子抱頭鼠竄。但是他們被髒人韓一把又抓了回來。
「強暴了人就想走,沒那麼便宜!」
接著扭頭問地上的聖女貞德:
「女兒,告訴爹爹和這周圍的叔叔大爺們,你到底被這些流氓強暴了沒有?如果還沒有被強暴,我們罰他們一些美元和法郎,我提成百分之三十,剩下都歸你;如果已經被他們強暴了,我們一根木棍,強暴死這些王八犢子──反正留著也是社會的禍害。沒有他們,說不定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運動會搞得更加健康呢!妮子,你說,現在和剛才可不同了,剛才看他們,現在可就看我和你的了……」
大家都看女地包天的嘴巴。我們在看,眾流氓也在看。如果說沒強暴,我們就罰他們的款──雖然有些人對髒人韓的提成比例有意見,但現在就是這樣一種社會風氣,髒人韓的順口溜整天諷刺的就是這些不正之風,現在到他自己身上,不也一樣腐化了?可見順口溜就是耳旁風;但我們對髒人韓的口是心非還是沒有辦法,因為是他提醒了我們現在就成了我們的領袖;我們的棒子已經高高舉起,如果女地包天說一聲強暴,幾個流氓頃刻間就成了一攤血水──這樣倒是堵住了老韓的不正之風──一所以後來到了騷亂的時候,等到牛蠅·隨人來收拾場面的時候,他為什麼那麼心毒手狠,這一切都是有前因後果的呀。只是當時我們忽略了這些罷了。也是時勢造英雄啊。如果放在平常,女地包天也看不起目前的髒人韓。已經時過境遷了,已經不復當年了。不說兩人的境界已經不同就是兩人所處的社會地位和每天要接觸的人,也有天壤之別。這時的聖女,如果挽著一臭名昭著的髒人出現在公眾場合,別說聖女不答應,就是故鄉的人民,也感到蒙受了奇恥大辱。那和讓流氓強暴了也沒什麼區別。為了這個,聖女甚至還有些同情髒人韓呢。但是現在不同,現在是聖女被髒人給搭救了。這個髒人還是自己的前夫。於是這個聖女此時此刻比讓別人搭救還感到尷尬和無趣呢。一個解救,竟使過去和現在扯平了,兩個人竟可以平起平坐,他還可以盤查自己的歷史和剛剛發生的窘境。我們是多麼討厭救星到來呀。與其這樣,還不如被人強暴了呢。這種羞惱,又增加了她對製造這一事件的流氓的憤怒。於是,我們的聖女女地包天撐著身子半坐起來,含羞帶怒地回答髒人韓的問話:「爹爹呀……我確實被這幫流氓強暴……」
眾人感到極度地興奮,都一個個將大棒舉了起來。
「果真強暴?」
「當真強暴?」
幾個中外的小流氓,只來得及說出一句:「大老爺,小的們實在冤枉……」
就嚇得暈了過去。但令我們沒有想到的是,不知聖女又出於什麼考慮,這時的京劇念腔又轉了調子和轉了詞,她接著唱道:「……未遂。」
「什麼,未遂?」
眾人一下就洩了氣。於是,流氓都溜走了,大家圍著一個未遂的女人也覺得沒有意思,大家也就散了。只是聽說第二天在對中外流氓罰款的分成上,髒人韓和女地包天的律師又相互起了齷齪,這也在我們的意料之中,暫且撂下不提。我們想說的是,當時這件事的本身,在打麥場上也沒有引起更大的混亂。大家看了一個熱鬧,接著該幹什麼,又幹什麼去了。反倒感到無趣。雖然有的歷史插曲改變了歷史的寫法,歷史的偶然改變了歷史的必然,但是這個插曲就是一個插曲,什麼也沒有改變。事情過去之後,一切都無影無蹤,連點歷史的痕跡都沒留下。幾個無聊娘們,沈姓小寡婦、卡爾·莫勒麗、曹小娥、呵絲·溫布林,已經在那裡開闢另一個話題,很快就投入進去。可見這個事情沒有在人們心中引起更大的波瀾。卡爾·莫勒麗在那裡敘說一個歐洲娘們和另一個歐洲娘們在幾天之前鬧著一個偉大別扭──現在說出來,讓大家評評理。這兩個歐洲娘們一個是俺孬妗,另一個就是她本人。卡爾·莫勒麗憤怒地說:怎麼兩個都是歐洲娘們呢?如果有一個是亞洲娘們哪怕是非洲娘們也好哇。雖然我也是歐洲娘們,但是我討厭這些人。十五六歲少女時看著還可以。鵝蛋臉,大眼睛,白皮膚,胳膊上有黃黃的嫩毛,頭上盤著髮髻,身上穿著長裙,懷裡抱著一個打破的水罐;但一結婚生了孩子就不行了。身體變胖了,漸漸像一個水桶,皮膚的顆粒也變粗了,下巴上的肉也嘟嚕出來了,吐出來的痰,都變濃變黃了;就是身上的狐臭,隨著年齡的增長也會更濃烈更嗆人一些。我雖然現在是歐洲娘們,但在20多年之前,我卻是一個南美兒童呢!我的歷史你們都瞭解嗎?其它中外娘們都異口同聲地答:瞭解!這時前孬妗的魂靈也飄蕩過來,加在這些娘們之中聽閒話。這個頭上爬滿蝨子的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故鄉農婦,聽了這些上輩子聞所未聞的話題,呆在那裡嘴都張大了。本來她不準備在這個圈子停留太長時間,打麥場上那麼多人圈子,那麼多話題,她為了復仇──幾十年之前對故鄉和孬舅的仇恨,她想到處多聽一聽,多掌握一些材料和斷箭。但聽到卡爾·莫勒麗的一席話,她就將四處飄蕩的靈魂暫時停泊在這裡。她把這裡當做暫時避風的港灣。雖然她這時改了裝束。穿著通紅的旗袍,臉蛋上貼一個花黃,但頭上仍爬滿蝨子這一特徵,並沒有改變。不改變不是俺妗改變不了,不是用滅蝨靈消滅不了這些通體透紅的小動物,而是有誰知道俺妗一個人時候日常的孤獨和她等候的表情呢?這些小動物,也像現孬妗或卡爾·莫勒麗這些貴婦人養的寵物和哈巴狗一樣,是讓它們和人做一個伴罷了。於是這些嫩紅的小蝨子,就不是一般的蝨子了。我們就得對它們刮目相看和見面時向它們抬一抬帽簷了。它們就是俺妗的一部分。誰如果反對它們,就是反對俺的前孬妗了──她的一串蝨子,現在就耷拉在她腦門前的一綹捲髮上,如同一串通紅透體的珍珠。當然,俺前孬妗所以在這裡停留下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她聽到人群中在議論俺的現孬妗。於是就讓她的車和船剎了閘和拋了錨。加入時甚至還說:你們該怎麼說還怎麼說,我就是隨便聽聽,我來時只帶著耳朵,並沒帶嘴,我不會在這種時候隨便表什麼態。前孬妗拿出這樣的姿態和氣概。幾個中外混雜的娘們,也為一個在歷史上受過冤屈的鬼魂的態度給感動了,沒有因為外人對一個既定圈子和氛圍的加入使談話的氣氛和情緒受到影響。卡爾·莫勒麗該怎麼說,還怎麼說。但到真說起來,就好象世界上的任何事情一樣,沒說之前就像沒到一個地方去之前一樣,大家的期望值過高,真到說出來和到了那個地方,感覺也沒什麼呀。這時我們才知道,不是這裡和這個話裡沒有什麼,而是我們在聽到和到之前,把這個世界給估計高了。我們在想象中,還有許多大而不當和不著邊際的東西呢。卡爾·莫勒麗和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領導人俺孬妗馮·大美眼的偉大別扭,一說出來──初聽起來,真沒有什麼,連在一邊旁聽的前孬妗都有些失望了:兩人純粹因為在一個月之中那特殊的幾天,是用一個衛生棉條好呢,還是乾脆用我們故鄉的騎馬蹲襠布好呢?正好前幾天她們兩個都來了。爭論和彆扭,就在這裡。最後兩人也沒有統一,現孬妗用了騎馬蹲襠布,莫勒麗用了衛生棉條。現在拿出來讓大家評理。歐洲容易產生一些認真和小題大作的人哪。照大家的評判,兩人各有各的道理,從原則上說,是現孬妗說得對,還是領導有水平──既然到了這裡,一切都不能拿歐洲標準了,就得入鄉隨俗,不能再用歐洲的棉條或粘條了,就得用家鄉的騎馬蹲襠布。什麼是騎馬蹲襠布呢?就是用一條又臭又長的棄而不用的女人裹腳布,撒上熱熱的剛出爐的灶灰,橫七豎八纏在大腿上,「噹噹」地在街上走。試驗一下新生事物嘛,人家中國的農村婦女,幾千年不都是這樣兵來將擋和水來土屯嗎?就是不從入鄉隨俗的角度,單從好玩的角度出發,你也可以試一下嘛!為什麼非一棒子打死呢?從大局出發和大處著眼,現孬妗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中外的婦女們聽後都點了點頭。現孬妗得到鼓勵,就更加來勁和更加精神了,她接著說,就是不從這個你們肯定和認可的角度看,就是不從騎馬蹲襠布和熱灰的角度看,單從歐洲衛生棉條的角度看,這個衛生棉條,也是用不得了。為什麼這麼說呢?馮·大美眼轉著腦袋看著眾人,知道衛生棉條是一種什麼形象嗎?衛生棉條可有一種男性的象徵哩。衛生規定特殊期間男女不準接觸,既然不準接觸,你為什麼還用這樣一個東西呢?當然現在又有新的理論說那種時候可以接觸而且越接觸越好,似乎用它也沒有什麼,其實這種貌似沒有什麼的理論恰恰在實踐中是最害人的哩。它看上去沒有什麼,小的方面的問題解決了;但恰恰是這種小的方面的放心,影響了大的原則問題的分野,它使我們一下忘記了我們現在的身份。我們是幹什麼來了?我們是以什麼身份到這故鄉的?我們不是別人,我們不能混同於一般的老百姓,我們是一幫有覺悟有組織有紀律的同性關係者。在這種情況下,你再用它,可就混淆了是非和大是大非的界限嘍。你就是我們同性關係的異己分子嘍。你就要犯大錯誤了。不說你犯這樣錯誤該如何給你定性,就是不給你定性──這時定性不定性還有什麼意義呢?反正你已經用了──但比這個更重要的是,也不能因為你這一顆老鼠屎就壞了我們的全鍋湯啊。你可以在生活中犯錯誤,但我們不能在原則立場上出問題;如果我們這個時候原諒了你,就破壞了我們大家。如果大家都像你這樣,場面就要混亂;這樣混亂的隊伍,誰還能承認我們是正規軍呢?撇開我是這個隊伍的領導人,把這個隊伍辛辛苦苦帶到這裡,不能因為個別人和一個偶然的因素就讓革命半途而廢不說,我就是一個普通群眾,看著你往陷阱裡跳和自我毀滅的道路上走,不為了我和我們大家而為了你自己,我也不能允許你這麼做。馮·大美眼說完這個,張口喘氣,得理不讓人地看著我們大家。我們大家也覺得她說得有道理,頻頻在那裡點著。既然有道理,另一個歐洲娘們卡爾·莫勒麗為什麼就是不聽呢?是有意對抗領導嗎?是用這種對抗領導的辦法來顯示和證明自己過去的王室身份見了誰也不放在眼裡嗎?還是對這衛生棉條有特殊的感情不用它就活不下去呢?抑或是單單要用此來膚淺地顯示自己的個性呢?故鄉的騎馬蹲襠布就那麼可怕嗎?就不能委屈一下與民同樂地試用一次嗎?話題一說到這裡,我們的卡爾·莫勒麗,臉上的淚,可就「刷刷」地下來了。我不是要有意地破壞大家──你破壞了我──我在來這故鄉之前,還不知道「破壞」這個詞的傷人之處嗎?以前我在歐洲是幹什麼的?就是專門拿著刀子割這衛生棉條餵狗的。沒有看過bbd和abd的報道嗎?當年的風雲人物和她做過的業績,就是這麼容易被人遺忘嗎?我們置身其中的民族,就是這樣一個忘恩負義的民族嗎?你說這是民族的進步呢,還是這個民族反覆無常的表現呢?從這樣一個角度出發,我過去動不動就操刀一快,還是正確的。這也就是馮·大美眼現在為什麼自動用上了故鄉的騎馬蹲襠布,我卻拿著它思量半天,最後又丟下故鄉的溫暖而用起過去的冰涼的棉條的原因。這全是過去餵狗喂的呀。就因為天天餵狗,也就見怪不怪了;正因為見怪不怪,也就漸漸地對它產生些感情了。世人都知道我愛割棉條,有誰知道我對棉條的呵護呢?世上都知道我愛割韭菜,有誰知道我對韭菜的獨鍾呢?這倒和我是不是同性關係者顧不顧自己和大家的身份沒有關係。說不定我見了它置之不顧倒是不注意身份,見了它一往情深倒是自己身份純粹的證明呢──它證明著我對過去的背叛。我在歐洲是這樣,我到亞洲還是這樣,為什麼我在歐洲可以用棉條並不影響我的身份,一到亞洲我用了一下棉條就違反了大家的利益和主張呢?我是歐洲人嗎?不,我是南美人。我們南美不講這個。如果因為我不用熱灰的騎馬蹲襠布就衝撞和違反了你們的原則和規定,那麼我敢肯定,這個錯誤絕不出在我身上而應該考慮考慮你們那些規定了。我甚至要問,我們爭論的僅僅是一個衛生棉條和騎馬蹲襠的區別嗎?是不是事情的實際性質,已經超出這個範疇了呢?──也許不但我們的衛生棉條用錯了,甚至我們這個同性關係者所回的故鄉是不是選錯了還難說呢。我們為什麼要選亞洲而不選南美呢?這倒是我們應該討論和追究的。這才是根裡歪呢。這時事情的性質,就不是一個棉條的問題而是整個故鄉的問題了。卡爾·莫勒麗說完這個,擦乾臉上的淚,惡狠狠地看著我們,一下讓我們不寒而慄。接著她把手伸進自己的褲腰,做出要向外掏東西的樣子。她是不是往外掏刀子呢?我們心裡開始打鼓。這時我們就有些埋怨馮·大美眼了,一個衛生棉條,用也就用了,就是因此影響我們一些形象,就不能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嗎?就不能把新聞口徑定在一人兩制上嗎?如果她真的掏出刀子,按她在歐洲的性格,恐怕我們一個也跑不了。我們都是一馬平川的娘們兒,你說她要對我們割些什麼呢?這倒讓我們更害怕了。這時我們倒沒有衛生棉條。有人馬上就將自己擇了出來,向莫勒麗討好地說:莫勒麗,用,我就不信因為一個衛生棉條,會影響整個同性關係者回故鄉運動的發展。當然也有和稀泥的。雖然我們屬於不同的洲,你們老姐倆兒倒是一個洲,但兩個人過生活,哪能沒有鏟子碰鐵鍋、舌頭碰著牙的時候呢?天上下雨地下流,小兩口打架不記仇,白天吃的是一鍋飯,晚上睡的是一個枕頭。鬧歸鬧,誰也鬧,按照辯證法的原理,矛盾才是推動世界發展的動力呢。不管是用衛生棉條也好,用故鄉的騎馬蹲襠布也好,在家裡鬧鬧也就算了,以後在打麥場上就不要鬧了。孬妗得尊重卡爾·莫勒麗非凡的性格,真鬧到拿槍動刀就好了?莫勒麗也得注意孬妗的領導身份,在家是夫妻,出來她可就是我們大家的領導了;就是不看她的面子,也得看事業和我們大家的面子吧?還是以大局為重。還是和為貴。你總不能不管不顧鬧到自絕於故鄉和人民的地步吧?大家這樣和了和稀泥,老姐倆倒是「噗嗤」一笑──說起來倒也不是什麼原則問題,不就是一塊布和一個條的區別嗎?弄得大家都跳到稀泥裡出不來了。誰說我們故鄉的娘們兒沒有水平,這不就是水平的一種嗎?倒是俺的前孬妗,這時的表現讓人見笑。不說讓她顧全大局和替故鄉的整體利益考慮,就是單從她個人利益出發,她做得也太讓人哭笑不得了。你是幹什麼來的?你不是來尋求報仇的機會嗎?現孬妗正在與人鬧矛盾,你不就可以借軍閥混戰的狀態找個縫子下蛆趁機與莫勒麗站在一起咬馮·大美眼一口給自己解氣嗎?這樣的機會就在眼前,她還是沒有把握住。一開始是猶豫不決,拿不準在什麼時候插嘴和在什麼縫隙下蛆,真到該下蛆的時候,她又因為找不到合適的蛆給錯了過去,讓我們替她乾著急。後來她見莫勒麗把手伸到褲腰裡拔刀子,這刀子並不是拔向你的呀,這刀子對你來說是拔得好的呀,但是我們還沒有發慌,馮·大美眼還沒有發慌,她倒是在一邊發慌了,她以為自己也有危險呢,這時就把自己的主要目的給忘記了,像她往常一樣,小事清楚大事倒是胡塗了,當事人還沒有怎麼樣,她倒是夾著尾巴逃跑了。許多年之後,我又與前孬妗的第二次鬼魂相遇,我突然想起往事,又把這陳穀子爛芝麻給抖落出來問了一下。我問當時她見了莫勒麗的刀子為什麼要逃跑呢?這不是小事清楚大事胡塗嗎?你當時該做的不是逃跑,而是應該和莫勒麗站在一起,也拔出一個刀子相助。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被你錯了過去,事到如今你後悔不後悔呢?沒想到前孬妗這時微微一笑,說到底是誰天真呢?到底是誰幼稚呢?到底是誰小事清楚大事胡塗呢?如果今天不是你提起我也不和你倒騰這些往事了,既然今天你說了,我也就告訴你事情的真相和底蘊吧。也許在別的事情上是我胡塗,但起碼在這個事情上,自作聰明的恰恰是你們自己呀。以為當時我不想拔刀子嗎?刀子在我袖子裡,也藏了好長時間了。我去的時候,就是帶著刀子去的──莫勒麗的袖子裡,倒是空的。這一點你們料到了嗎?後來我無非做出看到刀子就害怕的樣子給你們看,找一個金蟬脫殼的辦法溜走又不被你們發現罷了,誰知道你們就果真上了這個當呢。我帶刀子而不動刀子,就是我大事胡塗嗎?不,它倒是恰恰證明著我的遠見,如果說世界上還存在著遠見的話!動不動拔刀子是容易的,但時機到了嗎?她直瞪著眼睛問我。這時我倒是讓她給說懵了。不管當時她怎麼想,當時她是不是像後來複述得這樣深謀遠慮,但事後能說出這樣一番理論,也讓我們吃驚。我們低估了前孬妗呢。高估某人我們不怕,他總有敗露的時候;低估某人可是我們的大意,到頭來要招致滅頂之災。前孬妗見我這樣,就有些得意了,接著說,照我的觀察,當時不管你們怎麼看,不管莫勒麗怎麼想,我看拔刀子還為時過早。同性關係者剛剛回到故鄉,鬥爭形勢還方興未艾,我要在當時動了刀子,別說當時的現孬妗不答應,就是你們,也會立馬把我給撕吃了。在這種形勢下,我不做出故意害怕的樣子逃走而去拔刀子,不是等於飛蛾撲火和自取滅亡嗎?你們拿我當一個傻冒嗎?識時務者為俊傑。當我們反省歷史的時候,當時誰是俊傑誰又是你們反對的傻冒呢?在她一番事後回憶和自圓其說的蠱惑下,我只好承認她是俊傑我們是傻冒而啞口無言。當然,這事在當時也沒有什麼,說起來也就是幾個娘們兒議論一下特殊時期和目前的形勢,無論前孬妗的事後理論成立與否,都不會發展到拔刀子的地步,都不會因此引起動盪。這也不是動盪的起因。所以我對後來研究這一段歷史的一些考古學家,研究到這一段時,都從裡面看出後來打麥場上要起動盪的苗頭和起因,我是不敢苟同的。我就是歷史的見證人啊。不但這些議論沒出問題,就是其它幾個流氓真在打麥場上拿槍動杖了,還是沒有引起大的風波。越是看似嚴重的地方,越是沒球事,越是被人忽視的地方,越是容易出問題。針尖大的縫,能透過斗大的風啊。當時誰在打麥場上拿槍動杖了?這次不是歐洲人,這次是南美人,世界的著名球星巴爾·巴巴。他又一次因為興奮劑的事被趕出了世界盃。球不是我們輸掉的,我們被人謀害了。我沒有「吱吱」地吸興奮劑,我就打了兩針嗎啡。這也算一個事情嗎孬舅?他眼淚漣漣地把手伸向了孬舅的靈魂。孬舅的靈魂一開始一愣,但接著就不愣了,馬上恢復了自己政治家的風度,看到一股勢力投靠過來,先把這股勢力拉到自己身邊再說;正是用人的時候。孬舅的靈魂馬上回答:這不算個事情;當初我們拉桿子時,誰想喝什麼,誰就喝什麼;何況你現在已經不在球場踢球了,你已經加入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隊伍;在這裡誰說了算?你孬舅說了算。要舅是幹什麼用的?就是專門替外甥解疑釋惑和當家做主的──不信你問問小劉兒。雖然你舅的本身不在這裡,但有我的靈魂在,也和我本人在這裡是一樣的。別說你吸了兩管興奮劑,就是在這裡胡作非為和強暴人了,老舅也能給你擺平,讓它嘛事沒有;剛才強暴人的是橫行·無道和牛蠅·隨人,所以才有人阻攔,如果當時強暴人的是你,也就沒事了。當然,這一切的代價是:事後你舅用得著你的時候,你可別推三擋四的。巴爾·巴巴聽了這話,一個小孩子,就得了臉了,他光記著前一句話而忘掉了後一句話──後來為此付出代價,他可就欲哭無淚了──「我舅說了……」這是巴爾·巴巴以後嘴上常掛著的話。似乎他這一個外甥,比小劉兒還要正宗似的。話傳到我這裡,我倒沒有驚慌,名份讓他稱去,外甥讓他當去,但可以這麼稱呼和當上外甥的人,也能同時趕上小劉兒的涵養和水平嗎?有朝一日你因此栽了跟頭,也就知道跟人叫這稱呼的深淺了。你壓量得住壓量不住這個稱呼呢?但小劉兒這話傳到巴爾·巴巴耳朵裡,這個小孩子倒是吃心了。這個頭腦簡單的人,又用上老戰術,立馬就把他的槍給拔了出來。他的拔槍和卡爾·莫勒麗裝模做樣的拔刀可不一樣,卡爾·莫勒麗的拔刀也就是嚇唬嚇唬我們,他拔出自己的打兔槍,接著就往裡裝鐵砂。──他是要殺一儆百嗎?他是要敲山震虎嗎?他是要殺雞給猴看嗎?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嗎?接著就有人向我通風報信──當然是我的好朋友而不會是白石頭或俺爹之流了,至於這個好朋友是誰,恕我就不告訴你們了,她跑得連吼帶喘的,一根大辮子像牛尾巴一樣衝向了天空:
「小劉兒,我的親親,快跑吧,劉老孬個龜孫子,又認了一個外甥。這個外甥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正在往打兔槍裡裝鐵砂呢。知道這個外甥是誰嗎?就是那個巴爾·巴巴呀。再不跑你可就沒命了;哪塊地裡高粱高,你就往哪裡跑吧──趕快逃個活命吧!」
當然,我不是一個多麼勇敢的人,看到槍口果真瞄準了自己,不管事情的是非曲直,我就撒丫子先逃命了。這個巴爾·巴巴變化之快,也讓我預料不及。如果他不當外甥,也是一個挺和藹的人呀,剛才俺爹空手套白狼地鑽到他帽簷底下乘空調,沒見他說什麼,怎麼一成了外甥之後,就變得這麼不懂事了嗎?對照起他,我每天的外甥當得就是這麼窩囊嗎?我一下鑽進高粱地,接著又逃到玉米林,但我還是聽到身後「通」地響了一槍,幸好沒打著我。一段時間後,我和巴爾·巴巴搞到了一起,一次我們在床上親熱完,先是在一起議論俺爹,議論完俺爹,又在一起說起當年的打兔子。我問他真是為外甥吃醋和動傢伙了嗎?這時巴爾·巴巴倒是大度地笑了,說:如果不是因為都是外甥,我們的身份相等,我們怎麼會搞到一起去呢?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還得感謝咱們的孬舅呢。其實我當時往槍裡裝鐵砂和向你的屁股開槍,並不一定就是針對你的。我對找到一個舅舅,就那麼激動和按捺不住嗎?這個世界上缺氫缺氧,還缺舅舅嗎?我也就是故做姿態,騙騙咱舅和大家罷了。我開槍是為了震動故鄉。如果我真朝你開槍,照我在足球場上的準頭,還不一槍把你的屁股打飛了?但是你的屁股還在,現在還在床上,就可見當時我對你也是手下留情和嚇著你玩呢。倒是看著你顧頭不顧屁股逃跑的狼狽相,我不禁在那裡吹著冒煙的槍筒笑了。到底誰是真外甥誰是假外甥,這不一下就說明問題了?但是巴爾·巴巴開完這一槍之後,將自己遮陽帽上的空調開得更大了,讓涼風來壓自己的火氣。倒是空調吹著吹著,做出新外甥的姿態,學著他老舅劉老孬的口氣說:
「不行挖個坑埋了你。」
這時他連自己的槍都忘記了。丟槍而想到了坑,這也不過是借老舅一句熟語,來給自己找臺階和解嘲罷了。可見這也不是騷亂的理由。別說是巴爾·巴巴開了一聲空槍,就是打麥場西北角的劉全玉、郭老三和髒人韓已經在那裡拳腳相加,引起了部分的小的騷亂,也沒有因此引起大的社會動盪啊。他們在西北角爭論些什麼呢?說起來就更加離譜了。他們的爭論,已經脫離了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主題,他們的爭論是純藝術性的,即誰是故鄉詩歌和順口溜的教父。髒人韓剛才在幾個中外小流氓面前得勝而歸,在聖女貞德面前露了臉,就有些自大、得理不讓人和趾高氣揚,本來大家在這裡沒有爭詩歌,他按捺不住剛才的得意,耐不住藝術創作所需要的寂寞,就想擴大的地盤,步步為營,把以前在生活和歷史中所有的不愉快、所有看不慣的人、所有壓在手裡和積在心頭的歷史舊賬給清理一下一攬子解決掉──他想勢如破竹地一個碉堡一個碉堡給連窩端掉。這時他看到郭老三和劉全玉坐在一起,過去勢均力敵的時候,為了一個詩歌,他們平白無故地讓他受了多少氣?現在就想首先拿他們開刀,把他們想象成為另一個女地包天。剛才當了一次乾爹,現在要再當一次教父。他所不知道的是,其實郭老三劉全玉兩人之間也有些相互不服氣呢,也都是些矜持和有架子的人。本來兩個人並沒有坐在一起,還要感謝今天打麥場上的大月亮,涼風習習,使兩個人都心平氣和起來和心靈偶爾溝通了。本來歐洲教授劉全玉獨自坐著,看著月亮,觸景生情,只說了一句發自肺腑的話:
「離開故鄉這麼多年,早已過了龍爭虎鬥的年齡嘍!」
沒想到這句話,被毫不相干的郭老三摻著涼風給聽到了。這句平常的話,不知怎麼就戳著郭老三的心尖子了。聽到耳中,落到心頭。心中琢磨琢磨,眼中的淚也就「唰唰」地下來了。平時他也是看不起劉全玉的呀。如果不是礙著俺姥娘夾在裡邊,他早就要跟他秋後算賬了。那首長長的轟動世界的《最後的離別》,作者到底算誰呢?一直到現在,還沒有定論。這是地道的中國民歌,歐洲教授怎麼會作得出來呢?歐洲教授卻說,看似是民歌,看似不經意,其實這就是創作的最高境界和千錘百煉的結果呀。這樣一粒優秀的藝術珍珠,一個山村野夫,能夠作得出來嗎?如果他是小劉兒,我服氣,可以把創作權讓給他,可惜他不是小劉兒,他是小劉兒的舅姥爺,我當年娶的是他侄女,對這個準老丈杆子我還不清楚嗎?別說是詩歌這種藝術創作中最高雅的形式,就是我們現在姑且算它是順口溜,你看一看日常這個郭老三是不是能把正常的吃飯撒尿的用語給表達清楚──假如能表達清楚,我就不跟他爭這個發表權,我就把這首世界著名長詩的署名權讓給他;可惜他表達不清楚,如果我們張冠李戴,不是使歷史蒙受了最大的恥辱嗎?──這是兩人日常的爭鬥;這種爭鬥,現在在月明星稀的故鄉的打麥場上,宇宙浩瀚,秋蟲唧唧,一切開始顯得那麼渺小、渺茫和不重要。於是劉全玉教授,就有感而發或更是不有感而發地說了那麼一句話。他這一句話,也就感動了我的舅姥爺郭老三。你早這麼認為,我們之間不就不存在芥蒂了嗎?我們還是孃舅親呢。事情鬧到最後,大家都哭不得,你說責任怪誰呢?你說我該笑還是該哭呢?這時的郭老三,最後還是選擇了哭。一開始哭也就是做個樣子,最後哭著哭著,自己把自己感動了,也就欲上前抓住劉全玉的手,與他和解,接著再和他共同探討那首長詩的來龍去脈。過去我們兩人搞分裂,沒有功夫更多地探討這首詩歌的更深的藝術蘊涵,現在我們和好了,這首詩我們不就可以重新討論了嗎?這次我們爭論的就不是藝術之外的東西了,這次我們就在藝術之內打圈圈。最後咱們再討論署名問題。真不行就算共同創作嘛。該討論的不過是署名前後的問題。他欲上前抓住劉全玉的手,將堵在心頭不吐不快的諸多想法一一表達出來。但沒等他把這些自我感動和到目前為止還純屬個人的想法──誰知劉全玉是不是這麼想和同意不同意這麼做呢?──表達出來,世界上又橫插一槓,這時得勝回朝的另一個詩人髒人韓闖了進來,打斷了他的思路和籌謀。這可讓人真他孃的掃興。世界上的詩人多了可真不是好事。詩壇這麼混亂,就是讓這些人給鬧的。郭老三本來想抓住劉全玉的手,沒想到這隻手半空中卻讓髒人韓給抓住了。郭老三有些哭笑不得,髒人韓已經自顧自地說上了:
「那麼一群流氓,硬是讓我一人給收拾了。如果沒有一點詩人的氣魄和氣質,以及人在寫詩時那種大而無當的二桿子精神,換另外一個人,如果他不是從詩意的角度出發而是從派出所處理流氓事件的角度出發,這事就非讓他搞砸不可。──我承認按照別的辦法也能處理妥當,但不一定能處理得這麼精彩就是了。說到這裡我要提出一個問題,如果這個人純粹是一個詩人,在歷史上沒有當過一任官員,這個人也不一定能寫出好詩呢。他只能看到社會的表面現象而看不透社會的本質。如果他當過官──當官並不影響詩歌的創作,反倒開闊了詩人的境界和視野。場面一下子就大了,一下就不侷限於個人感情而擴大到一個縣了。一直到今天,我還為劉老孬當了秘書長而不會寫詩而遺憾呢。這是多麼大的損失啊。如果這個差事讓我來幹我不定寫出怎樣叱吒風雲和氣吞山河的篇章呢。當然這還不是我要說的和要表達的意思的全部。我說的事物的另一個方面是,寫好詩的人一定要當過官,而當官的呢?如果這人不會寫詩,處理起事情來,也要像便秘一樣乾結呢。為什麼一些大人物都好便秘呢?就是因為他們不會寫詩。當然,有些會寫詩的政治家也會便秘。從這個意義出發,不管是便秘的詩人或是便秘的政治家,遇到剛才小流氓調戲小女子的場面,都會束手無策和不知所措。也就是碰到我了,既懂得政治,又會寫詩,就順手牽羊地解救了這麼一個人。這個人幾百年前和我夫妻一場,也算是她的造化。原來我們又相遇到這裡。如果我把這千年的恩怨和重逢添油加醋地寫成一首長詩,不知又要感動多少人呢。過去你們不是看不起我的順口溜嗎?這次就不是順口溜而是宏大的詩篇了。這就是政治和創作兩不誤甚至還能相互補充和啟發的又一例證。如果這樣一部巨詩出來,我不是誇口,我不是故意要戳你們的心窩子和捅你們的肺管子,那就是這首長詩,一定會超過《最後的離別》。如果情況是這樣,我倒要事先向你們打一聲招呼。這也是我為什麼要憑空抓住你們本來不是伸向我的手而好象有些不知趣的原因。我知道你們這隻手本來是要伸向你們自己的,藉著這隻手,你們還要相互同情和安慰。一番但在大的歷史之下,你們這種相互同情和顧影自憐還有什麼意義呢?如果我明知是這樣而不告訴你們──告訴你們你們會有暫時的痛苦,但不告訴你們當這種歷史大潮真要到來的時候那就不是痛苦的問題而是你們要被滅頂的問題了。到了那種時候,可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我們呆在一個黑屋子裡,屋子就要坍塌了,我是叫醒你們呢,還是任你們昏睡下去呢?我思想鬥爭半天,出於對你們的愛護也是出於我的良知,我還是決定叫醒你們。你們的詩就要被廢棄了。你們的《最後的離別》就要被擱置、擱淺和見鬼去了。這時你們還在那裡爭論到底誰是故鄉詩歌和順口溜的教父,還有什麼意義呢?就好象一塊臭肉就要被扔掉,這時肉上的蛆蟲還在那裡爭誰的個大誰的個小;船就要翻了,船上的人還在那裡爭毛毯;飛機就要爆炸了,大家還在那裡爭行李箱還有什麼意義一樣。如果你們還剩存著一些智力的話,我勸你們就不要爭了,反正人就要死了,為什麼不把腎臟和眼角膜捐獻給人類呢?為什麼不再為人民做些貢獻呢?反正你們的爭奪已經沒有意義了,為什麼不把這個故鄉詩歌和順口溜教父的桂冠讓給我呢?這個桂冠就是車船不翻飛機不爆炸對於你們除了沽名釣譽之外也沒有什麼意義!一個是衚衕串子,一個是沒當過官的所謂的教授──教授能會有什麼學問?你們還能再寫出什麼來?──而把這頂桂冠讓給我,對於今後人類詩歌的發展,卻能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呢。所以,我自做主張地就從中間將你們的手給截住了,本來應該你們倆相互握著的手,我在中間給握住了。我握住一個還不行,我還要握住另一個,」髒人韓說著,就又握住了人和手都在那裡和郭老三一塊發愣的劉全玉,「握住你們的手,就像裁判在臺子上握住兩個拳擊手一樣;你們誰輸誰贏,就看我的判定了。但這次你們誰也沒有贏,冠軍是裁判,是不是也出乎你們的意料呢?──我看這事就這樣拍板吧。那個鼻祖的帽子放在誰兜裡呢?現在掏出來就是了。掏出來也就沒事了,我們就可以分手了。……」
說著,髒人韓就有些下作,他老人家不懂如何從別人兜裡往外掏東西,也已經多年矣。他不喊衙役和班頭,說著說著,自己就下手到劉全玉和郭老三兜裡亂掏亂摸起來。連個亂攤亂派的名目都沒有。這就激起當事人和大眾的憤怒了。你整天編的順口溜都在諷刺和編排幹部的種種貪贓枉法,你現在的所做所為,不和你諷刺的物件殊途同歸了嗎?這時覺出你平日的諷刺膚淺和隔靴搔癢了吧?就算你不是為私而是為公,就算剛才不是個人行為而是社會行為,就算你不是為了兜裡的東西而是為了詩歌和人本身,那麼剛才幾個小流氓摸人不成,現在你髒人韓摸人就成了嗎?這樣一串話問下來,剛才還洋洋得意的髒人韓,這時也有些發愣和不知所措了。接著就有些結巴和不能自圓其說了。剛才?我和剛才的流氓是一樣的性質嗎?剛才那幾個小流氓摸的是女的,我現在下手摸的,不是我的同類嗎?髒人韓不說這話還好些,一說這話,就更被我們抓住理了。剛才幾個小流氓摸的是女的,你現在摸的是你的同類,正因為這樣,你比剛才的小流氓,犯的罪過還大呢!現在故鄉是什麼時期?是同性關係者回故鄉時期,你摸同性所犯的流氓行為難道不比幾個小流氓摸異性性質要嚴重得多嗎?和你比較起來,人家那麼做倒是關心、愛護別人頂多是開了一個玩笑,你倒是徹頭徹尾地耍流氓了。而且還不是一般的流氓,是借討論詩歌之名耍流氓之實的有組織有預謀的行動。你把郭老三和劉全玉當成什麼人了?郭老三和劉全玉是那樣的人嗎?說到這裡,我們不但對髒人韓懷疑,對郭老三和劉全玉也有些疑惑了。打麥場上這麼多人,為什麼他不摸別人的身子單要摸你們的身子呢?單單用一個為了詩歌的理由就能解釋通嗎?今天不進一步說清楚,你們就不要想走出這打麥場一步。本來劉全玉和郭老三對於髒人韓的突然出現抓住自己的手就很感突然和討厭,特別是劉全玉,本來也就是自己在那裡自艾自怨,說了那麼一句話,因此引來郭老三的手已經讓他沒有思想準備和不知所措,現在在這牛糞裡,又插進一隻手,這隻手插進來還亂攪和,要和他們爭名奪利;事情鬧著鬧著,連麻煩和官司也落到自己頭上,他和郭老三這時惱怒的倒不是那頂桂冠,而是因為鬧的這一切給他們惹來的麻煩和在這麼好的月光下讓人不能清靜。於是兩個人就不著邊際當然也不著目的地惱怒起來。令人更惱的一層是,他們惱的理由和惱的目的竟這樣相差十萬八千里你又不能不惱。於是兩個人的惱怒又加上一層同歸殊途的羞恥就有些惱羞成怒了。當然也是為了用行動說明自己,說明自己和髒人韓並不是一夥的,歐洲教授也忘記自己文雅的身份而脫出自己在故鄉時的本相,兩人都像地裡趕牛的夯漢一樣,脫下自己的鞋底子──沒有工具可借的時候,就借自己的鞋底子──誰說我們的故鄉不會依賴工具呢?──開始追著髒人韓滿打麥場趕打。髒人韓被鞋底子打得「嗷嗷」亂叫和抱頭鼠竄。這時視察各鄉的縣委書記從這裡路過,看到這個場面說:
「我們對髒人韓沒有辦法,他的同類對他是有辦法的。以後誰再要求出國,就讓他出國嘛。我們把他訓練不過來,讓他的同類訓練他嘛。如果我們這樣訓練髒人韓,一場訓練下來,他不知又要怎樣編排我們呢?現在好了,我看他也只顧抱頭鼠竄了!」
劉全玉和郭老三見自己的舉動無意中受到了領導的表揚──這又是無意之中的事,心頭和手下就更來勁了,鞋底子下去得又快又狠,邊攆邊打嘴裡還邊說:
「領導不敢教訓你,我們也不敢教訓你嗎?你不是當過領導嗎?現在就讓你看看把我們惹急了群眾造反的滋味!官逼民反,欺人太甚,把我們的物質利益剝奪了,我們能夠忍耐,把我們的精神生活剝奪了,我們還能忍耐,把我們的自由剝奪了,我們也能忍耐,但你就是不能剝奪我們的想象能力。如果你把我們的想象能力也剝奪了,我們還怎麼像阿q一樣活著呢?我們日常的生活靠什麼支撐著?我們掏的是牛馬力,吃的是豬狗食,我們在掏力和吃食的時候,我們在大田裡踹牛糞的時候,我們腦子裡靠什麼支撐著我們難熬的時間呢?也就是靠我們腦子的想象了。這個想象的標誌是什麼呢?也就是『吭喲吭喲』和『嘿哼嘿哼』的詩歌創作了。你以為我們的創作像你一樣純粹是為了個人和自娛嗎?錯了,我們一旦進入創作狀態,就不是個人的事而代表整個故鄉人民呢。人民性體現在哪裡?它不是一句空話,就紮紮實實地體現在像《最後的離別》這樣偉大的篇章中。你現在下兜掏我們的桂冠,你這單單是掏我們個人的東西嗎?如果單單是掏我們個人的東西,這樣一個沽名釣譽的東西,我們早就扔給你了,我們早就棄之如敝屣了,但是事情並不這麼簡單,這頂帽子從戴到我們頭上那一刻起,我們就不再是個人身份而是人民的代言人了。這時你如果再掏我們的帽子,就不單單是掏我們一個帽子的問題了,而是在掏我們故鄉人民的心呀。我們是在捍衛自己的帽子嗎?不,我們是在捍衛一個民族的自尊心和想象力呢。我們是在捍衛真理和正義呢。想到個人利益我們身上沒有動力,但一想到故鄉千千萬萬的人民──人民是如何把我們哺育和培養大的,人民是如何把我們送上詩歌創作的道路的,現在該我們捍衛人民了──我們就渾身是勁,我們手中的鞋底子,能不下去得又快又狠嗎?打死你個丫頭養的,打死你這個不單是物質的上乞丐而且也是一個精神上的扒手。讓你以後再騙人,讓你以後再搶人的東西!……」
兩個打一個,可憐一個髒人韓,現在只有招架之勢,沒有還手之力。何況他還輸了理呢。人怕輸理,狗怕夾尾;髒人韓就成了一條夾尾的狗和慌亂過街的老鼠了。這時不單劉全玉和郭老三追打,連在場的群眾也被老劉和老郭的一番話給發動起來了──原來這追打中也代表著我們的利益呢,平常遇到和我們毫無關係的追打,我們還在那裡起鬨和打一個太平拳呢,現在一切和我們有關了,我們加入其中不就更加有理由了嗎?髒人韓就成了一個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何況在那些和平的日子裡,也有好多人對髒人韓的創作看不慣呢。你也有今天,你也有栽到人民手裡的時候。如果不是豬蛋和馮·大美眼怕因小失大引起別的風波及時上前勸阻,我們的髒人韓,恐怕早就被大家的鞋底子打成一塊肉餅了。當髒人韓滿臉是血渾身掛彩躲到打麥場一角向隅而泣,邊泣邊在那裡嗚咽著說:「這就是時代嗎?我就這樣生不逢時嗎?」時,豬蛋倒笑著對馮·大美眼說:
「這個老髒,教訓他一頓也好。如果不及時教訓他,任其發展,任其不知天高地厚地將他的順口溜編下去,很難保證他將來的創作中僅僅是編排縣委,而不涉及到我們村幹部。讓他知道一下馬王爺三隻眼,自由和創作自由也不是絕對的,他以後就會老實多了。比這更妙的是,這次我們領導既沒有出面,又讓群眾把他給教育了,最後倒是我們把他給解救了,讓他什麼都說不出來,打碎的牙只好往肚裡咽,這也體現了我們當領導的政策和策略水平哩!」
說完這個,兩個人看著遠遠哭泣的髒人韓,倒矜持而不自滿。倒是這時的劉全玉和郭老三,在那裡有些得意過份了。劉全玉說:
「我在歐洲,就是這樣對待侵犯我人權和著作權的人的!」
他現在這麼一說,倒是把他剛才打人鞋底子的意義給降低了。郭老三卻說:
「操他個大爺,不是考慮他過去對歷史還做過些貢獻,你們眾人能勸得住我?我郭老三是什麼人?我在歷史上的貢獻,僅僅是一個詩歌嗎?別想往我眼裡揉沙子,真不行,我也能挖個坑埋了誰!什麼能騙過我的火眼金睛?其實象髒人韓這樣的人,在生活中也不只一個,有時包括你身邊的戰友,心裡到底怎麼想,都還保不齊呢。我就是現在不揭穿他,給他留一點反省的時間和餘地罷了。如果他再不覺悟,總有那麼一天,他的下場也比現在的髒人韓好不到哪裡去!……」
說完這個,就近從基挺·米恩手中拿下人家正喝的礦泉水,毫不客氣地喝了一口。基挺·米恩在此時此景,也沒敢說什麼。郭老三教育了髒人韓,我們大家也都受了驚嚇。還真有些敲山震虎的作用呢。倒是劉全玉聽了郭老三的一席話,心裡有些不大受用呢。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他還有許多話外之音和絃外之意呢。但因為剛剛和一個共同的敵人鬧過矛盾,他身上還有許多掣肘,如馬上再挑起一場戰火,也有些力不從心,於是就嚥了一口唾沫,暫時將這不滿藏在心裡不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先放你十年再說。倒是從這一點上,大家看到了劉全玉和郭老三的區別,人家到底是歐洲教授,比一個趕牛的土頭土腦的郭老三有頭腦多了當然也狠多了。從這一點看,故鄉詩歌的教父,說不定就是這個白面書生的教授呢。至於郭老三這一席話給自己帶來的損失,就是他本人所能知道的了。當然這也都是他們個人之間的爭鬥,對於整個打麥場來說,也還只是一個枝節──我現在想說的是,就是人和人之間出現了這麼大的原則上的爭論、分岐和打鬥,打麥場上還是沒有引起大規模的騷亂。這場爭論和後為的騷亂依然無關。我們的打麥場,安穩不動如山。這場爭鬥之後,打麥場上又出現了一場爭論和爭鬥。本來小蛤蟆在那裡抽水煙,他的水菸袋是從白螞蟻手中借來的。本來白螞蟻不會把他的水菸袋借給別人,除了那些他認為對自己現有時有利的人──過去有利不行,將來有利也不行,就是得現得利,他才可以借給你。當然也有例外了,就是在他高興的時候,我老白在世界上高興了,那麼我對世界就有一個新說法,這時不管對我有利還是沒利,我都可以把我的水菸袋借給你小子吹一吹。吹一吹吧,吹著玩吧。譬如以前在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理論研討會上,白螞蟻研討得高興了,就把自己的水菸袋借給過孬舅的魂靈;後來又不高興了,純粹是因為身子困了和乏了,就沒有將菸袋借給外賓巴爾·巴巴,因此讓巴爾·巴巴靈機一動利用水杯製造出新的第二代流線型水菸袋。本來今天白螞蟻是不會把水菸袋借給小蛤蟆的,小蛤蟆現在對他沒用,他老白今天也不是特別高興。但今天情況又有些特殊,因為小蛤蟆送給他兩隻繁殖的蝌蚪,白螞螞看著蝌蚪在瓶子裡遊得分外高興,於是就想象著等打麥場上的會散了,自己如何回家和兩個蝌蚪玩遊戲。螞蟻戲蝌蚪,聽起來不也很色情和很特別嗎?不也是一個話題嗎?於是就同意把自己的菸袋借給小蛤蟆抽上兩分鐘。在白螞蟻賞玩瓶中的蝌蚪和小蛤蟆吹著白螞蟻水菸袋的時候,老呂伯奢這時走過來,他手裡拿著一杆旱菸,要借小蛤蟆水煙的紙媒子火用一用。借火沒有引起什麼,小蛤蟆痛快地把火借給了老呂。但等兩個人點著水旱兩煙對吹的時候,老呂首先挑起了話頭。他抽著旱菸,突然就看著抽水煙的小蛤蟆不順眼。這時他想起原來兩個人是仇敵呀。兩個人在誰是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鼻祖問題上,還有過相互不服氣相互爭論的歷史呢。兩個人在這個歷史問題上的爭論還沒有定性和蓋棺論定呢。老呂承認,如果從意義的先鋒來說,小蛤蟆高老呂一籌,當年我和老曹搞的雖然是同性關係,但人家小蛤蟆卻一下就搞到生靈關係呢。但事物也不能這麼絕對地看,事情總要有個先來後到和長幼有序。從意義的先鋒是那麼看,但從時間的概念上來說呢?別說是一個小蛤蟆,就是10個小蛤蟆加起來,也不能和他老呂同日而語。他老呂是在什麼時候搞的?是在三國時代,在英雄紛爭和英雄輩出的時代;而小蛤蟆呢,只不過是大清沒落王朝的一隻蛤蟆罷了。相差著一千多年呢。先鋒在時間面前算什麼呢?不是早晚都要跑到古典的大會里去集合嗎?這成了兩個人相互不服氣和各執一端的淵藪和根源。兩人平日不見還好些,一見就氣不打一處來。本來兩人吸菸也就是吸菸,你在這裡吸你的水煙,我在那裡吸我的旱菸,井水不犯河水,老呂純粹是吹煙沒有火媒子,要向人借一借,看到那邊有一團火在閃,看到天邊有一簇聖火,沒想那麼多就湊了上去。到底是人老昏花呀,直到湊了上去,點著火,藉著火光,才看清眼前的持火者,竟是這麼一隻平時見面就讓人生氣的氣蛤蟆。如果早一點知道火光的來源,我老呂哪怕這旱菸不吹,也不至於向他借火和跟他這水煙攪到一起呀。水火不相容。但既然這煙給點著了,也吸到肚裡了,這時想用抽菸機從肺管子裡再抽出來,也為時已晚,於是只好肚內損失肚外補了,一邊抽著旱菸,一邊說起了風涼話:
「光有煙火頂什麼用呢?就能照亮歷史了嗎?人間的煙火說到底虛無縹緲,歷史的雲煙才有反映生活的真諦呢。說起同性關係來,如果有哪個不知趣的嘴上沒毛腿上也沒毛的嫩東西再跟我在那裡胡鬧和爭這個歷史地位因此引發一場歷史鬧劇的話,我這旱菸鍋,就一定會對他那水葫蘆不客氣。你有什麼資本可以和我對抗呢?你那杆水菸袋,恐怕也是借來的吧?……」
當然這就惹火了毛頭小夥子小蛤蟆。你從年代看是多了一些,但一個年代說明什麼呢?現在是講年代的久遠還是講意義的先鋒呢?引導我們向前走的普羅米修斯之火,決不存在於一個歷史的陶碗裡。它是風雨之中不滅的靈魂。丹柯把心掏出來點燃照耀著黑暗,讓我們並著肩拉著手往前走。如果說你老呂是一個歷史陶碗的話,我就是砸碎這碗的普羅修斯和丹柯。同性關係者決不是同性關係的祖先,比同性關係走在歷史和時間前面的生靈關係,才是同性關係者的大伯呀。如果要比較歷史的時間的話,倒是要比較這個歷史時間了。從這個意義上講,你那個同性關係時間雖然長,但等於浪費和空轉;我這個生靈關係的時間雖然短,但一點一滴,都有著巨大的歷史性變革的意義──在這種情況下,我不但是同性關係的先驅,還是時間的先驅呢。如果我們連這一點都認識不到或認識到不承認的話,我敢說,我們人類在關係歷史的摸索,還要有相當長的一段路程要走呢,還要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處在黑暗之中呢。在這種情況下,我不跟你計較什麼也就罷了,還由得你個老幫淬來主動挑釁了。何況是在我剛剛借給你火的時候。既然你對我不客氣,我如果再對你客氣,我們所要受到的損失,就不單單是我個人的而是對整個人類和歷史不負責了。想到這裡,在真理和正義的驅使下,以真理和正義的名義,小蛤蟆就要反擊,手中的水菸袋,已經高高地舉了起來。如果你再不服氣,就送你上西天。何況中國人這麼多,不差你呂伯奢一個。這時的小蛤蟆,又特別理解三國時老曹為什麼要殺掉這個老呂也就是老驢頭了。雖然在平常的日子裡,小蛤蟆對老曹也看不起。現在看來,老呂到底是不是被老曹以同性關係的名義殺的,還是一個疑問和歷史懸案呢。拋開同性關係不講,就是單講做朋友,處得久了,誰也難保不起殺他之心。看著水菸袋打過來,老呂,經驗豐富,歷史悠久,當然也不發怵。真理在談判桌上說不清,只能靠武力來解決了。事情妙還妙在,戰爭不是由我挑起的,我是自衛反擊,真理和正義在我一方;如果他將我的頭打破了,我就成了被壓迫民族和被壓迫人民,世界的同情在我;如果我戰勝了呢?就是世界人民打擊法西斯的一個偉大勝利。事情過去45年,人們還要慶祝反法西斯戰爭45週年的勝利。可進可退,可攻可守,這就是正義之師和正義之旅的優勢。於是也意氣昂揚地舉起手中的旱菸袋,向小蛤蟆的水菸袋迎了上去。但在兩上菸袋接茬和交火的時候,一個程咬金又殺了出來,也伸出一個半旱半水的菸袋,將兩個菸袋架在那裡。你道這來人是誰?就是剛剛在另一個場合得勝乘著威風而來的郭老三。郭老三剛剛和劉全玉在對付髒人韓的戰鬥中取得了勝利。但他也和髒人韓一樣,犯了得理不讓人把得勝的真理用之四海的錯誤了。他以為在對付髒人韓的戰鬥中取得了勝利,現在挾著勝利的威風就像挾著雷霆萬鈞之力也能在這場小蛤蟆和老呂伯奢混戰中撈些便宜呢。你們不是在討論誰是同性關係鼻祖的問題嗎?這個問題也不能拉下我呀。我在這裡也有重重的一筆呀。你們混戰不對,但這個混戰比起你們把我拉下,還算是小錯誤呢。你們當年搞過同性關係和生靈關係,我在歷史上就沒有搞過麼?如果說搞生靈關係比搞同性關係還要高階和先鋒,我不就是你們尋找的那個鼻祖嗎?如果小蛤蟆剛才對呂伯奢提出了新的時間概念和演算法的話,我們兩個不是也同樣適用於這種理論嗎?我們總不能對一個人是一種理論對另一個人是另一種理論吧?如果是這樣,雖然你搞生靈關係在大清王朝,我搞生靈關係在民國初年,但我們用新的時間概念一測算,我不又成了你的先驅嗎?就算我們不比時間,我們比較在歷史搞過的生靈體積的大小可以吧?有時候體積在人的生活中和這個世界上也佔有很大的比重哩。大人可以欺負小孩,大國可以欺負小國。如果比這個,對不起了蛤蟆大爺,您老人家就在這裡吃了眼前虧和栽了大跟頭了,您在這一點上可就在後生面前跌了眼鏡了。您在老呂面前是後生可畏,那麼用同樣的道理您在我的面前呢?您當時搞的是一頭羊,我搞的卻是一頭牛呢;不管你的羊是紫花披頭羊也好,是藍花花披頭羊也好,再大的羊,總大不過牛吧?瘦死的駱駝還是比馬大吧?既然是這樣,你們在這裡爭論和打架還有什麼意義呢?如果你們兩個聯合起來向我投降,是不是更好和更明智一些呢?這也減少了你們之間毫無必要的磨損和喪失──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架住你們兩杆菸袋的原因。當然,這只是原因。後果大家是可以料想到了。和髒人韓在劉全玉和郭老三面前的結果也差不多。兩個人正在爭論,哪裡容得下第三者呢?本來沒有火,現在也四處冒火了;本來火是一頭的,現在就漫山遍野和星火燎原了。沒有目的的多頭惱怒,增加了這場戰爭的激烈性。大家下去的菸袋又快又狠。三根菸袋在空中如銀蛇亂舞。一會兒地上就血流成河。打了半天,郭老三和呂伯奢沒有什麼,手中的菸袋是自家的,到了小蛤蟆身上就不同了,他的水菸袋可是向白螞蟻借來的。這又使情況複雜了一步,到頭來白螞蟻也加入進來。他老狗日的看著那裡有重重的菸袋在飛舞,突然想起這一切和自己似乎也有關聯呢,就不分青紅皂白地往裡面伸手和探頭,但一切還沒有弄明白,頭上和身上就重重地捱了幾下,身上到處起大包,頭上的動脈管也被砸破裂了,弄得一臉的血。等這一切都發生了,還不知亂舞的煙鍋出自哪一方面呢。當然,事情到了最後,和歷史發生的任何戰爭一樣,後來無故加入者倒了更大的黴。他們總是這場戰爭的承受者和最大的受害者。雖然最後四個人的戰爭及時得到了制止──豬蛋和馮·大美眼又出面了,戰火也確實不能再擴大了,但吃虧最大的還是白螞蟻和郭老三,挑起戰爭的小蛤蟆和呂伯奢倒也沒受到格外的制裁──不同身份的人最後在結果上扯平,本身就是一種不平等呢。為了這個,白螞蟻捂著血頭又在那裡氣惱,一邊吐著嘴裡的碎牙:
「我一個好好的水菸袋,就這樣被白白打碎了不成?」
一邊一把揪住小蛤蟆,開始向他追究水菸袋的賠償問題;慌亂之中,又把端在手上裝著兩隻蝌蚪的玻璃杯像打破歷史的水罐一樣給打破了──這才是雞飛蛋打呢,又一下放開小蛤蟆,在那裡大放悲聲:
「我說能不幫人就不幫人,能不借菸袋就不借菸袋,不因一時高興而輕諾,現在果然被言中了不是?」
小蛤蟆趁機逃脫,和呂伯奢慌不擇路地逃去。郭老三這時也感到委屈,在那裡抖著手哭道:
「世界上還有沒有真理了,牛和羊還有沒有區別了?」
當然,這場鬧劇,也沒有引起打麥場的混亂。而且由於剛才有一場詩人戰爭在前,人們對於後到的菸袋風波,反倒有些熟視無睹和見怪不怪了。豬蛋和馮·大美眼,甚至對幾個血人冷冷一笑。這也使幾個當事人感到不平。但打麥場上還是沒有引起混亂;這也不是後來引起騷亂的原因。大家到寫回憶錄的時候,也不要搭錯這根歷史神經,想從裡面撈什麼稻草。倒是在這之後,打麥場上響起了一曲花腔女高音呢。大家打眼望去,原來是曹小娥,又在那裡用歌聲感嘆她的身世和不幸。高亢迴轉的唱腔中,似乎是一個寂寞孤獨的女孩子;把她平時的齡齪和心理陰暗,一下就遮了個乾乾淨淨。一個骯髒有浪漫和作風問題還唆過豬尾巴的女孩子,不在現實生活而在唱腔裡看起來,竟是這麼一個純真和有情感層次和個人辛酸史的花朵。舞臺上和舞臺下,判若兩人。我們一下子就為她的唱腔和身世感動了。雖然我們知道這身世的百分之八十是虛構和想象出來的,但是當我們和她鑽到唱腔裡走不出來或乾脆不想動窩的時候──誰沒有一點惰性呢,誰沒有將身子放下來就不想走的時候呢?於是唱者和聽者,這時都不相信真實的歷史而寧肯相信我們的唱腔了。世俗的東西一下都不見了。剩下的就是一個曲折婉轉的聲音在空中游走。我們自己的身世,似乎也變成了這個樣子。我們不是為了曹不娥,而是為了我們自己。於是一人領唱,百人在和。沈姓小寡婦首先和上去和接上去了。如果說曹小娥都有理由在那裡感嘆和歌唱身世,那我沈姓小寡婦就更有資格引頸高歌了。沈姓小寡婦在接受電視採訪時曾說:連秘書長和小麻子都說過,我是有資格進村委會和名人錄的。但是我又想,一個村委會,弄那麼多老頭子和老太太乾什麼?於是我就沒進而不是別人不讓我進,我重視的還是日常的詩意和往日的辛酸呢。沈姓小寡婦挑上去的聲音,一下就出手不凡,一下就比單純的曹小娥高挑了八度。薑還是老的辣。我老身的身世,比你一個小黃毛丫頭要曲折多呢。雖然你已唱了半天,我的嗓子還沒有預熱,但就是這不熱的嗓子,唱出來也比你寬厚和蒼涼許多。一個寡婦,站在荒野上,胳膊上挎著一個草筐,風吹著她的頭髮,手執鐵板在那裡唱曲,我們能不比聽到茶園和歌廳裡一個小丫頭的哼哼嘰嘰更讓我們感動和牽動我們的心腸嗎?於是我們也不管曹沉兩個人之間的競爭和蒼涼與青春之間的相互不服氣──在大的情緒面前,我們也沒時間去追究這些微不足道和稍縱即逝的區別了,我們也不由自主地加入這鏗鏘有力的身世大合唱中去了。獨唱變成了合唱。直到我們加入了進去,我們才知道我們的情緒如此地飽滿和過去被人的忽略呀。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屬於個別;打人的和被打的,水菸袋和旱菸袋,都變得不重要了。我們都成了大合唱的階級兄弟。黑歌星呵絲·溫布林加入了進來。卡爾·莫勒麗也加入了進來。基挺·米恩加入了進來。俺孬舅也加入了進來。白螞蟻捧著破碎的水菸袋和破碎的水罐眼淚漣漣加入進來。白石頭沒頭沒腦也加入進來……英語、德語、法語、意第緒語和中文一齊張開歌喉,不同聲音不同語種和語調的匯合,將我們化成了一個整體。幾個小流氓調戲婦女算什麼,聖女和主體又算什麼,打碎一個水菸袋或是一個水罐算什麼,一切都在不言中,一切都在唱中,這時我們才明白了世界上為什麼有人唱歌。打麥場上一片歌聲,總是比一片騷亂要好吧?在歌聲中,我們相互叉著腰看著傻笑。喉嚨上的青筋,都條條暴起。連大胖子袁哨平時在體檢抽血時總找不筋筒,急得小護士滿頭大汗,這時身上的青筋連毛細血管都張開翅膀個個暴起,像義大利的歌星帕瓦羅蒂,也像我們的黑歌星呵絲·溫布林。正在看實況轉播的那個舊日小護士這時禁不住地罵了一句:
「操他個媽,早知這樣,當時抽血時讓他唱歌就好了!」
以後再體檢,她就讓人排著隊一個個唱歌。果真一唱歌就找到了青筋。於是人們認準了方向,只要哪裡一唱歌。哪裡就在抽血或者是在吸血。唱歌和吸血,原來是連在一起的。最後弄得一唱歌,她就不用針頭了,她就開始趴到人脖子上用嘴吮了。老袁這時不但青筋畢露,而且露出了英雄本相,像剛才的沈姓小寡婦一樣,一嗓子上去(義大利美聲),就撕裂雲霄,壓倒了眾人而大大出了風頭。當然這也大出他的意料,給他帶來了驚喜。自己的主公地們已經讓人剝奪了一千多年,自己還抱住那具殭屍不放,在一千多年的一點一滴的流逝中,怎不成為人們的笑料和累贅呢?那也是毫無辦法,找不到新的由頭和契機。現在好了,找到了重新獲得人們尊敬的另一條渠道,獲得了人生的第二次生命和第二次青春。我為什麼不早一點意識和認識到這一點呢?我為什麼不早一天改唱歌呢?如果在這次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運動中,我不是以「主公」殭屍的身份而是以鮮活的歌唱家的身份出現,我的形象是不是會更高大我佔到的便宜和得到的好處是不是會更多呢?老曹壓了我一千多年,現在我可要打他個措手不及嘍。我可在扔下他不管嘍。老袁越想越得意,就把聲音一波一波地又挑上去。一波一波如浪般的聲音震動著打麥場。我們在水中都快有些受不住了。眼看就要把我們沒頂了──老袁,一千年來是我們不對,饒了我們吧,我們知道您的風采和厲害了。但老袁就是不饒,仍在那裡引頸高歌。
為什麼我老袁身寬體胖
是因為我在世上沒有煩惱
為什麼我在世上沒有惱煩
是因為我心中沒有惦念
為什麼我起了床和起了身轉頭就走
是因為我心中沒有了真情
愛情對我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