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少年天子》小說信息

第三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轉眼間冬去春來,到了順治十三年。二月初八,是莊太后的聖壽節,和皇帝的萬壽節一樣,也是個普天同慶的日子。

一大早,皇帝就率著諸王及文武百官到慈寧宮行慶賀禮;他們退出後,皇后率六宮妃嬪、公主、福晉、命婦再進慈寧宮行慶賀禮;第三撥是皇子們在內監的導引下給太后行禮叩頭。

慈寧宮內張燈結綵,只這三撥人的慶賀禮儀,就把大半個上午佔盡了。接下去是太后的萬壽宴。

按制度,壽宴應設在慈寧宮正殿,皇太后南向升寶座,皇后率妃嬪進茶進酒,殿南搭舞臺,戲舞百技並作。但是,今年是太后四十五整壽,加上去年年景好,國家漸趨穩定,太后十分高興,便格外開恩,壽宴不僅恩及近支王公的福晉、命婦,與太后有母子名分的福臨的同父異母兄弟都被留下與宴,幾位小皇子、小公主也被帶來了。

太后彷彿要一享天倫之樂,打破了以前筵宴男女分席的常規,凡是夫妻便同在一席;凡有皇子、皇女的妃嬪,也讓她們母子、母女相聚。這就成了一次真正的家宴。莊太后作為這龐大、顯赫、高貴家族的最尊貴的長輩,自然能享受到任何人都無法體味的自豪和滿足。

「萬-歲-爺-駕-到-!"慈寧門外太監拉長聲音響亮地喊著,院裡廊下的人們立刻跪下、匍匐在地,恭迎皇上。福臨大步流星跨進宮門,站在門內的臺階上,矜持地揹著手,目光仔細地掃過每一個人,長長吁了口氣,表情有些不安。他抬抬手,簡單地說:「免。」他毫不停留,直奔後殿。太后身邊還有許多福晉、命婦環繞著。

福臨在後殿門口一齣現,除太后以外的所有人又一齊跪倒。福臨先到母親面前行了常禮問了安,隨後一聲輕輕的"免",那些打扮得豔如春花的貴婦人都直挺挺地站起。福臨對她們看了一眼,臉上一團失望,眼角都垂了下來。

太后看在眼裡,嘴上卻喜孜孜地說著調侃的話:「今兒的壽宴真不該讓你來。我請的客人怕都要吃不飽啦。"福臨笑道:「母后說哪裡話!兒為天下主,必須孝治天下。

母后壽宴不與,兒子豈不是千古罪人!至於賓客嘛,我怕他們要吃得走不出慈寧門呢!」

「這倒為什麼?」

「誰讓母后調教得慈寧宮的廚子一個賽似一個呢?"福臨在這裡,心靈口巧,很能討好母親。太后快活地笑了。

「母后,兒子這個慈寧宮家宴的主意可好?皇家規矩太多太嚴。要能象平常百姓家親戚來往,做滿月,喝喜酒,隨心所欲,自由自在,該有多好!」「規矩不能沒有,家人團聚也該快活些才好!"太后和悅地說,心裡卻在暗笑兒子拙劣的障眼法兒。她斷定,她這性情熱烈暴躁的兒子,決不會在五句話之後還能掩飾住他的真實意圖。

果然,福臨緊接著問:「襄親王怎麼沒有來?"去年二月,也是在太后的聖壽節上,福臨與他的幼弟博穆博果爾夫妻談得十分高興;過了三天,他派太監去博穆博果爾府,賜給幼弟一大批書畫珍玩;跟著,二月二十一日,未滿十四周歲的博穆博果爾竟被皇上封為和碩襄親王,引起朝野的驚異。由此開始,皇帝突然對自己的幼弟格外寵愛。當了親王,博穆博果爾必須參加許多以前不常參加的典禮,並每日隨朝站班。皇帝因此就可以經常召見他,可以經常請他的福晉參加宮內的許多宴會。

不止一個人在太后耳邊說起這件事。尤其是去年中秋、重陽、冬至三次內廷家宴,皇上不僅格外優待襄親王夫婦,竟然在御花園多次單獨與襄王福晉說笑。最令人不安的是,他們交談用的是漢語,弄得向太后私下稟告的人也說不清他們都談了些什麼。

太后傾聽這些密探們——主要是些得臉的太監、宮女和他們的主子娘娘——的密報時,從來都面無表情,不置一詞。

醋味太重的妃嬪若說出什麼不得體的話,便會被太后斥為有虧婦德;說皇上的壞話,更是絕對不允許,那有宮規管著。宮規裡也有鞭笞和杖刑,不過太后從來不用罷了。

太后絕對地維護兒子。因為他是天下之主、萬乘之君。她從來明睿智慧,兒子的作為,兒子的心思,決逃不出她那時時含笑的慈藹的眼睛。早在大婚後的第二天,她就覺察到福臨心緒不寧,對新皇后仍不滿意。當福臨向她提出晉博穆博果爾為親王時,她已大致猜到了他的用心。不過,莊太后可不是一個平凡的婦人,更不是個撲通的母親。她很懂得怎樣做一個太后,怎樣對待身為君上的兒子。她的最有力的手段就是寬容。只要不越過危險界限,她一概寬容。事實上,這是對待她的這位聰慧異常而又喜怒無常、性情暴躁的兒子的最好辦法。她確實從她的丈夫皇太極那裡學到了許多東西,是個絕不亞於任何男性智上的女智多星。

聽著兒子的問話,看看兒子的表情,太后心裡如同黑松雞落在雪地上,一清二楚。但她決不點破,很自然地回答說:「他倆往壽康宮迎接懿靖和康惠去了。」懿靖大貴妃是博穆博果爾的生母。她和康惠淑妃原先都是元朝的直系後裔察哈爾蒙古林丹汗的福晉。天聰八年,皇太極領兵攻打察哈爾,成吉思汗的末代子孫從此滅亡。皇太極收納了林丹汗的兩名福晉。崇德元年皇太極改國號為清,稱寬溫仁聖皇帝,設定後宮。清寧中宮大福晉即皇后,是莊太后的姑媽;西永福宮莊妃便是莊太后;東關睢宮宸妃是莊妃的姐姐。當時,懿靖大貴妃為西麟趾宮貴妃,康惠淑妃為東衍慶宮淑妃。懿靖大貴妃早年為林丹汗生了察哈爾蒙古汗的繼承人額哲和阿布鼐。當蒙古四十九旗歸附時,皇太極以延續元朝苗裔、不忍廢絕之意,命額哲為察哈爾蒙古旗的旗主,封為和碩親王,並以皇二女固倫公主馬喀達下嫁。順治二年額哲亡故,妻弟阿布鼐襲王爵,公主也轉嫁阿布鼐,至今駐守察哈爾。博穆博果爾生於崇德六年,與額哲、阿布鼐同母異父。

莊太后對待先皇留下的其他妃嬪,一貫非常優厚。博穆博果爾夫婦先來慈寧宮問了太后聖安,太后便打發他們去迎接大貴妃和康惠淑妃。福臨一向佩服母親的大度,又知道襄親王夫婦確實已來,也就放了心,便跟母親饒有興致地談論起壽宴上的戲目。

東西兩廡的中和韶樂,奏起了皇太后升座樂,曲調莊嚴而徐緩。莊太后在樂曲聲中登上慈寧宮正中的寶座,所有的妃嬪和王公福晉們在帝、後的率領下,整齊地跪在寶座前。太后坐正,樂止,人們在宣贊太監的帶領下同聲祝賀:「願聖母皇太后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人多聲響,大多數是女子,合在一起十分好聽,在闊大的殿宇中引起了回聲。

太后微微笑著,朗朗地說:「今兒的壽宴是家宴,都是自家骨肉,不要拘禮,酒隨意喝,話兒暢心說,我這個子孫滿堂的老婦人也要高興高興!"殿堂裡泛起一片笑聲,比平日莊嚴肅穆的典禮輕鬆多了。

福臨卻不肯草率,一定要正式向太后敬茶敬酒,太后只得同意。於是,排列在慈寧門簷下的中和清樂演奏起《朝天子》,福臨率著他的五位兄弟走向太后寶座。他身後按年齡順序排列著鎮國將軍葉布舒、輔國公高塞、鎮國將軍常舒、鎮國將軍韜塞與和碩襄親王博穆博果爾。承澤親王碩塞已在前年病逝,博穆博果爾就成為皇太極諸子中唯一的親王了。按爵位而言,鎮國將軍離著親王還有六級:輔國公、鎮國公、貝子、貝勒、郡王、親王,通常情況下,本不能同拜同起;而且博穆博果爾原來並無爵位,一下子晉封親王,幾個哥哥十分眼氣。今天是家宴,除了皇上、皇后,只講輩分長幼,不論官職爵位,博穆博果爾只能排在最後,葉布舒他們心裡自然痛快,只是不好表現出來。博穆博果爾卻是一肚子不高興。當了一年親王,他已習慣於處處受尊崇了。不想,行進途中福臨回頭看了一眼,笑笑,停步對博穆博果爾招招手。博穆博果爾趕緊跑兩步追上來,福臨牽著他的手,一同端著金盃,並肩走到了太后寶座前。殿裡一片壓抑的驚歎和竊竊私語,目光都集中到福臨和博穆博果爾的臉上。博穆博果爾不免趾高氣揚,得意洋洋,幾個哥哥只得亦步亦趨地跟在一位天子、一位親王的身後。福臨呢,臉上泛起恭敬的微笑,正合他此時此地的身份。他心裡卻是一陣陣沉醉,因為在無數投向他的目光中,他感到有一雙烏黑晶瑩的眸子,透露出驚訝、不安和恐懼,也透露出讚美和知心。這就足夠了,其他的哪怕一萬雙鳳眼美目對他都沒有意義,都不存在。他不覺把步子邁得更穩健有力,使身姿更加瀟灑自如,而那使他面貌開朗英俊的微笑,始終沒有離開他的唇邊、眼角。

太后接過兒子們進上的金盃,豪爽地一飲而盡,然後又分賜他們每人一杯酒。趁此機會,福臨向站在寶座兩側的妃嬪、福晉們很快地掃過一眼,心頭一跳:她到哪裡去了?再搜尋一遍,仍然沒有見到那雙明豔無比的眼睛。一剎那間,福臨渾身象纏上蜘蛛網似的不自在,面孔陰沉下來。如果她不在,如果她沒有看見,沒有聽到,福臨所做的一切,不都枉費了心機嗎?福臨回到設在太后寶座左前側的御座上,情緒低落,連寶座和食案上金光燦燦的膳具彷彿都失了光彩。

《朝天子》在一遍又一遍地奏著,樂隊裡的歌工用嘹亮的響遏行雲的歌喉,和著樂曲,唱出祝壽祝酒的賀辭。皇后率著六宮妃嬪、公主、福晉向太后敬茶敬酒。大殿中心彷彿開出一罈五顏六色、光豔奪目的鮮花,又彷彿集中了一群宛轉嬌啼、眩人耳目的彩鳥。福臨淡漠地望著她們,"粉色如土"四個字又一次在他心頭閃過。

突然,她出現在第三排最後一個位置上,是福晉中的最後一名。福臨驚喜地看著她。顯然,剛才她被那些軀體高大的女人完全遮住了,象一堵牆遮住了一叢芳蘭。在這一群高大健壯、舉止呆板、色彩豔麗的滿、蒙貴婦之中,她顯得越加嬌小玲瓏,儀態萬方,那麼溫文爾雅、蘊藉脫俗,彷彿是一個晶瑩剔透、放著光芒的玻璃人兒。"啊!烏雲散開了,明月出來了!"福臨在心裡高聲讚美著,胸際頓覺豁然開朗,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更加美好:殿堂高了,寶座更輝煌了,茶酒菜餚為什麼如此香美?歌工的歌唱為什麼如此動聽?福臨覺得自己的精神彷彿進入一個從未經過的仙境,心裡那麼明亮、歡樂。當太后向大家賜酒以後高興得爽聲而笑時,他也借題發揮,放聲大笑,象孩子那麼率真、歡快、無所顧忌,惹得坐在對面皇后御座上那位正宮娘娘膽怯地看了他好幾眼,他也毫不在乎。歡樂象一道清純甘美而又湍急的溪流,騰著浪花,從他心上流過,從他全身流過……中和清樂奏起了輕鬆歡快的《金殿喜重重》,壽宴正式開始。斟酒斟茶的宮女用彩色綢袍換去了藍布長衫,烏油油的大辮子根上梢上都插了鮮亮的絹紗花朵,臉上薄施脂粉,在各席間來往如飛,川流不息。

皇帝和皇后離座,向太后跪拜。福臨笑吟吟地說:「皇太后聖壽,兒臣等恭進壽禮:白銀萬兩,上用緞紗百匹,珍珠六百串,珊瑚珠六百串,請母后笑納!"蘇麻喇姑笑著替太后接過帝、後的壽禮紅單。這是每年一次的例貢,理所當然。

《金殿喜重重》奏得更響了。

各宮主位也順次進獻她們的壽禮。因為帝、後的大宗壽禮已代表了她們這些晚輩,所以她們的禮品多半是象徵性的:永和宮端妃獻上一串佛珠;景陽宮恭妃奉進一尊金佛;永壽宮恪妃,宮中唯一的漢妃,別出心裁,用珍珠和金絲銀線在兩雙明黃緞花盆高底鞋的鞋幫上,嵌繡了丹鳳朝陽的華麗圖案,引起周圍許多貴婦的嘖嘖稱讚。

景仁宮康妃,是主位中唯一有兒子的人。今天居然能抱著自己的孩子向太后祝壽,使她非常快活,萬分感激太后。她緊緊摟著懷中的三阿哥,在太后寶座前跪下去。那不滿二週歲的皇三子,一雙小胖手用力擎著一隻用金絲銀絲編織、鑲嵌著珠玉的玲瓏小巧的手爐,高高舉起,用奶聲奶氣的嗓音,親切地喊:「皇阿奶!暖暖手!"古老厚重的宮闕,莊嚴輝煌的殿堂,忽然迸出這種近似天籟的聲音,本來就令人心頭一顫,皇三子又異常聰明伶俐,對這盛大的場面、無數陌生的面孔毫不畏懼,更使太后喜歡。

她親自下座,從孩子手中接過禮品,對康妃說道:「生受你了。二阿哥他……「話未說完,又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這個長著紅潤的圓臉蛋、眼珠烏黑的漂亮又健康的孩子,突然張開兩隻小手,喊道:「皇阿奶,抱抱!"大家愣住了。太后也是一怔。怎麼辦呢?

因為赴壽宴,其他人可以穿禮服而不必穿繁縟的朝服。象康妃這樣,只梳了隆重場合下才梳的兩把頭,不需戴金冠;只穿一件貂皮出鋒的錦緞毛裡宮袍,不需帶披肩、加長外褂,所以抱孩子不覺困難。而太后因為是"壽星",必須穿上全套朝服:三重寶珠的九鳳冠,朝袍、朝褂、朝珠、披肩俱全,一身龍鳳輝煌,也十分沉重。真要抱孩子,雙臂難以迴環,胸前珍貴的飾物也會弄壞。況且皇太后抱小孩,實在有失身份。

康妃輕輕拍了三阿哥一下,說:「不要嚷嚷!"太后卻伸出雙臂,把皇三子接在自己懷中。即使是一歲以內的嬰兒,也能準確無誤地判斷人們對他的態度:是真喜歡他還是假裝喜歡他,或者是厭惡他,這是不會說話的孩子的一種本能。皇三子偎在太后懷中,全身貼在她寬闊的胸脯上,雙手緊緊摟住祖母的脖子,一張嬌嫩的小臉親親地貼到太后的面頰上。

懷中一團溫暖、嬌嫩的小身體,脖子上繞著兩條柔軟的小胳膊,面上貼一張散發著溫暖的奶香的小臉蛋,這一切,表示著絕對的信賴和無比的依戀。莊太后許多年沒有這樣的體會了。她不自覺地緊緊摟住小男孩,在他那胖嘟嘟的小臉上親了一下,喉嚨裡湧上一股又辣又酸的熱氣,逼得她幾乎落淚。

人們瞪大眼睛望著寶座上這祖孫倆,驚訝得說不出話。一片寂靜中,太后輕輕一笑,說:「你們知道吧,三阿哥滿有意思的。去年週歲抓盤,他張開兩隻小手,竟把翡翠盤裡所有物件全抓起來了!……將來,應是福壽綿長,文武全才了!「按皇家制度,皇子週歲設的晬盤,例用玉陳設二件、玉扇墜二枚、金匙一件、銀盒一件、犀鍾犀棒一雙、弧一張、矢一支、文房四寶一份。去年皇三子一古腦兒抓了所有物件,使祖母非常高興,賞了許多玩物錦緞,至今說起來,還禁不住地自豪。

太后開了頭,皇子的叔伯嬸母及其他額娘也跟著湊趣,進上許多吉言。皇三子還有一個哥哥、兩個姐姐、兩個妹妹。但因他們的母親封號都在貴人以下,上不了正席,縱然心裡因不服而酸酸的,也得跟著大家一起笑。

抱走皇三子又費了一番手腳,那孩子象膏藥似地粘在皇阿奶身上,康妃和保姆忙得滿頭大汗,在三阿哥的哭聲中,才把他揭下來。還是老辦法,由乳母去為他止哭。

太后心裡很感慨,被一個嬰孩所依戀,心裡甜甜的、暖酥酥的,那滋味既不可言傳,又異常舒坦。

福臨滿臉堆笑,注視著這一幕。能使額娘高興,他也很快活。他的長子牛鈕在順治九年夭折,沒有引起他多少悲痛。

一則孩子太小,死時才三個月,又瘦又弱,是一位答應所生;二則他自己那時也太小,不過十四歲。近年他才開始重視子嗣。皇二子比皇三子只大八個月,遠不及皇三子健康聰慧。加上皇三子的母親地位尊貴,福臨對皇三子也很喜愛。不過,今天他的心不在孩子身上。他等著看自己的兄弟們向母后貢獻壽禮。

葉布舒、高塞、常舒、韜塞四對夫婦相繼上前,分別奉獻了佛像、佛珠、白玉塔、金香爐。自他們各自領封建府以來,壽禮從未超出過這種格式,非常莊嚴、高貴、穩妥,決無標新立異之嫌。蘇麻喇姑鄭重接受,太后微笑著點頭。

十五歲的襄親王和十七歲的福晉,象一對金童玉女,齊步向前,手中各執一柄鮮紅的珊瑚如意,跪進太后。難得這一對如意大孝形狀、顏色都很相近,在潔白的長絲穗的映襯下,更顯得紅似雲霞,玲瓏可愛。太后忍不住從蘇麻喇姑手中接過這一雙如意,輕輕撫摸一下,溫潤細膩,與上等羊脂玉一樣貴重。她把如意交蘇麻喇姑收好,正要有所表示,襄親王夫婦各捧著一個玉盤又跪下了。襄親王托盤裡放了一把藕節底、荷花身、蓮蓬蓋的古色古香的陶壺,旁邊是一隻同樣色澤的荷葉杯,栩栩如生,彷彿風吹來就會擺動似的。親王福晉的托盤裡放著一個鮮紅的填漆食盒。兩人同聲說:「請太后嘗新。"蘇麻喇姑會意,先提趣陶壺向荷葉杯裡注入,淡綠色的清亮的水泠泠作響,一股清香在太后四周散開了;再開啟食盒蓋,小巧的盒子裡如橘瓣似的分成九格,每格里放了一些乾鮮果品。

太后喝了一口茶,只覺得清香沁入心脾,非常甘美;又從果盒中取了一枚長生果吃,香脆滿頰。她很滿意,問襄親王:「這茶是怎樣烹煮的?又香又清醇。」博穆博果爾一下子答不上來,有點結巴地說:「茶……茶裡放了東西……」「什麼東西?」「這……我也不清楚,問她好了!"博穆博果爾不覺露出小孩子心性,朝他的福晉一擺頭。

「啟稟太后,"襄王福晉董鄂氏從容地回答,親切地笑著,露出白燦燦的貝齒:「這水是去冬從松針、竹葉上掃下來的雪,攢在罈子裡,烹茶時候,又添了松仁、佛手和梅花三味,水滾三道煎成。」「怪不得!"太后笑了:「這茶可以叫作三清茶了!……那麼,這果盒也有講究吧?」「是。"董鄂氏笑道:「這叫九九果盒,九樣果品,每樣九顆,都有一個吉祥如意的名色,奴才已寫成名籤,放在果品底下了。」「哦,還是你念給我聽聽吧!皇兒,你們夫妻也來看看、聽聽。"太后興致很高,對這個最小的兒媳婦似乎格外喜愛。

福臨巴不得這一聲,立刻湊到太后桌邊。

襄王福晉也不推辭,立到太后席前,一樣一樣地指給太后看:「龍眼,如同瀛海驪珠;栗子,彷彿上苑瓊瑤;蓮子,又名玉池蓮顆;葡萄,勝過仙露明珠;荔枝,堪稱絳囊仙品;白果,恰似寶樹銀丸;白棗,可比安期珍品;松子,美其名曰蓬山翠粒;長生果,能催令昆圃長春。」「好,好!"太后很高興:「難為你記得這麼清楚。看來你的詩文豈有根底。」「奴才自幼隨父駐防杭州,父親請了滿、漢兩位師傅教導。」「怪不得你有那麼一種江南水鄉的秀雅文靜,竟象個漢家書香門第的姑娘,不象我們滿洲的格格兒。"說著,太后自己也笑了,拈一顆松仁放在嘴裡,慢慢地品味。

她最後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是貶還是褒?董鄂氏琢磨不透,一面遜謝著說:「太后賞臉,奴才謝恩!"一面小心地抬頭,想看看太后的臉色,誰想遇上福臨那雙火辣辣的眼睛,她心一慌,連忙垂下眼簾,退回自己席上去了。

太后寶座和福臨寶座之間靠後一席,是懿靖大貴妃的座位,太后略略側過身子,笑著對她說:「皇妹,博穆博果爾孩兒成親以後,變得多了。"大貴妃先是一笑,後又皺皺眉頭,說:「可不嗎?這樣下去,他也要變成南蠻子了!」「怎麼,你看這個兒媳婦……」太后很有興趣地問。

「哪裡,太后指婚決沒有錯的。我是說博穆博果爾。咱們滿、蒙八旗,畢竟靠騎射起家,尚武不尚文啊!"這時,饌餚陸續進上,所有的人在自己席上向太后一拜禮後,坐下開宴。太后和悅地笑笑,沒有再說什麼。殿外舞臺上,古老的隊舞——掃蟒式已在熱烈快速的樂曲伴奏中開始了。身上掛著模型馬、象徵騎兵的八名八旗兵士,身著甲冑,手舉弓矢,周旋賓士,追逐十數個跳躍翻騰的象鼻怪獸。

席間的氣氛變得更加輕鬆,如同平日親友宴會一樣,執著酒杯串席說笑,也不會有人見怪。

福臨徑直走到襄親王夫妻席邊,並且毫不猶豫地坐到兩人之間,弄得兩人都有些手足無措,想要叩拜,福臨連忙擋住,笑起來:「太后已經明諭,今兒是家宴,只行家人禮,不行君臣禮,你們不要這樣。"博穆博果爾連忙給皇兄斟酒,福臨舉杯一飲而盡,隨後端著金盃,對襄王福晉說:「弟妹,該你了。"福晉看了襄親王一眼,襄親王催促道:「快給皇上斟滿!"福晉低頭一笑,執金壺給福臨滿上,福臨又一口飲幹。福晉道:「皇上好酒量!"福臨對她笑笑,說:「可惜沒有好酒!」

襄親王驚異道:「宮裡的玉泉酒,不是天下頭一份嗎?"福臨搖搖頭,笑著看看幼弟,又看著弟婦說:「這類酒,日飲千鍾不醉,無味至極!聽說江南有名酒,叫做梨花春,甘芳清冽,香沁肌骨,味厚而濃,飲一小杯就會沉醉終日。不知此生可有福氣一嘗。"襄親王說:「一罈酒何足道!叫他們貢來就是。"福臨嘆道:「山高水遠,咫尺天涯,誰知能不能一近芳澤?……不過,我今日彷彿聞到了梨花春的清香,已覺沉醉,真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啊……弟妹,你一定會說我身在酒國,沉醉終日吧?"福晉避而不答,另起話頭:「梨花春確是難得的好酒,色呈淺綠,所謂傾如竹葉盈尊綠,酒質濃厚,香氣一屋……」襄親王問:「你怎麼知道?」「我家在杭州時,師傅吃過這種酒。他的老友送他一小壇,他足足吃了一個月,每天一杯,沉睡半日。但凡開壇,便覺濃香四溢,我們這些不會吃酒的都覺醺然欲醉,連站在院裡的家僕,也是直咽口水。最後那兩天,酒香把我阿瑪招來了,兩人對飲,一起醉得東倒西歪,好不容易才把兩個老人家扶回臥室,一路上他們還滿嘴嚷嚷:好酒!好酒!"福臨和博穆博果爾都笑了。福臨道:「你師傅這麼好酒?"福晉連忙說:「不。他酒量不大,但很愛持杯,最是南士習氣,每當酒酣,便議論風生,精妙無比。他本來就博古通今,詩才雋逸,半酣時文思尤其敏捷。一天,他喝醉了,伏案而眠。我跟幼弟費揚古悄悄議論,水如碧玉山如黛一句以何為對,爭了半天,誰也對不出好句。想不到老師醉夢中眼都不曾睜開,便說道:可對雲想衣裳花想容。說罷,仍舊呼呼大睡。等他醒了問他,他竟全然不知!"福臨笑道:「接對的可是李太白的《清鼓樂》?你再用漢話把兩句詩念一遍。"福晉照著唸了,福臨點頭笑著用漢話說:「這些詩詞,必得用漢話去讀,平仄聲韻才有味道。]福晉也用漢話答道:「正是呢。我為太后試寫了幾首祝壽的賀詩,要是用滿語讀,便毫無詩味,只得作罷了。"這以後,他們的對話都用漢語。博穆博果爾全然不懂,但既不敢插嘴,更不敢表示不滿。

福臨道:「何不將詩呈來,讓朕一讀呢?"福晉笑道:「亂筆塗鴉,有瀆聖目。但我從師習琴數年,待皇后千秋之日,一定要奏琴獻壽。"福臨心裡很不受用,便道:「你師傅又喝酒又作詩又彈琴,想必是個風流人物。"福晉暗笑,只得恭敬地側面回答:「當年師傅客居揚州,有人賣鶴,師傅家道貧寒,卻傾囊買了兩雙,準備回鄉時一起帶走,不料嘲笑譏訕一時俱來。師傅恬然答道:我家門可羅雀對鶴如對良友;我夫婦老乏丁男,撫之如倚玉樹;嘎然一鳴,悅心盈耳,撫琴觀舞,排憂解愁,此樂何及?為此,他賦詩十章為友人吟誦。家父聽了此事,深敬師傅為人,這才千方百計旗人家中設館。」「哦。你師傅叫什麼名字?就不願涉足仕途嗎?"福晉莊容相對,答道:「師傅姓呂,名之悅,字笑天,人稱笑翁。他說:皇清以義受命,其垂統之誼甚正。然我輩生於明世,食明粟已久,不可為失節之婦,以為異日子孫羞也。唯願新朝施仁德之政,顧念天下百姓疾苦。他說他雖然力量微薄,也要為此奔走,樂而不疲"福臨傾慕地說,"這正是所謂高士啊!……他如今到哪裡去了?」「前幾日家母說起,師傅曾在安郡王府作幕賓,近日已告辭南歸了。」

「告老回鄉?」

「不是的……據說江南近日冤獄重重,十家舊姓謀反一案,株連甚廣,內情大有出入,但十數年不解,師傅想要……他要去為此奔走。"福臨沒說話。他對這位笑翁的行動,既讚賞又反感。讚賞他的正氣、勇氣,反感他干涉自己的治理。

「萬歲,"襄親王福晉忽然改了稱呼:「南人儒雅文弱,不禁摧殘,江南又是財賦所出之地,如今永曆偽朝及鄭成功兩處叛亂未平,安定江南人心、安定江南地方,實在不可小視。

萬歲仁厚聖明,想必早有成算的了。」

福臨驚奇地看著眼前這粉光玉潤的美麗面龐,那雙眼睛貢算得什麼大事,值得瑪法這樣高興!請坐下說吧。"湯若望笑著,照規矩盤腿坐在寶座下首的坐墊上,說話比平日又快又響:「皇上你是不知道,我離鄉幾十年,現將在這離故土萬里之遙的海外接待家鄉的人,心裡太激動了!……」

「瑪法,你不是德意志科倫城的人嗎?和荷蘭並非一國呀!」「皇上,我們雖分處兩國,但我自幼就會荷蘭語,在科倫讀書的時候,許多同學是荷蘭人,總有同種族之誼啊!老臣既獲皇上知遇,在中華帝國得到這樣的榮寵,同鄉們不辭萬里,遠航而來,我無論如何要儘儘心。請皇上看在老臣的薄面上,給荷蘭使團最高禮遇!"福臨笑道:「瑪法講情,朕哪能不準!可是瑪法,看你這麼高興,你可清楚荷蘭使團此來有沒有別的使命?"一直處於興奮狀態的湯若望愣了一愣,說:「他們是代表荷蘭大公向陛下致敬的啊!我看了他們那禮單,真是一份重禮!送給皇上、太后和皇后的,都稱得上是國寶!還有許多天文儀器、鐘錶,非常精美,非常精美!啊!我離開歐洲不過四十年,金屬技藝竟大進了!"湯若望說著說著又興奮起來,福臨不禁微笑了:數年以來,他一直諫正皇上保持帝王的威儀:要不苟言笑,對臣屬尤應持慎重緘默態度,等等,而今天這位仁慈和藹的道德引路大師,一旦激動,竟也如小孩一樣單純。於是福臨說:「瑪法,凡是你的請求,朕都很高興賜準。這次接待荷蘭使團,就以你為主,禮部侍郎陪同你去辦。只是,瑪法不要忘了,幾年前達賴喇嘛來朝,你還對朕有過諫正呢!"那是順治九年,被人敬為活佛的西藏達賴喇嘛向皇帝馳報,願進京覲見,途中將帶領三千喇嘛和三萬蒙古人為護衛。

起初福臨打算親臨邊地迎候法駕,遭到許多大臣的反對。湯若望不僅上了一封很長的諫書,還親自面奏皇帝,認為皇帝不可自失尊嚴招致這種恥辱。

湯若望的諫正發生了效力。皇帝改派一位親王出京遠迎大喇嘛。法駕抵京時,皇叔鄭親王迎於城下,皇帝本人則赴南苑遊獵。在那裡,福臨坐大殿等候,達賴喇嘛進殿時,皇帝起立把手遞給他表示親敬,並在右側親王序列中指給他第一個座位。

後來得知,達賴來京的許多心願中最重要的一個,是使皇帝成為他的一位喇嘛弟子。湯若望於是又向皇上陳述:這大有失於一位天朝君主的身份。皇帝與喇嘛應當各行其是,各盡其職。結果,儘管那位活佛在京受到隆重禮遇,清朝並於次年冊封他為"西天大善自在佛",領天下釋教,而他的主要心願還是落空了。

提起往事,湯若望略一沉吟,道:「皇上放心,老臣有數。

現在我先去貢使館舍看望荷蘭使團……啊,那名叫德·戈耶爾的使臣,也許認識我的許多在荷蘭各地和阿姆斯特丹的老朋友呢!"湯若望興致勃勃,面部表情非常熱烈,福臨不好意思再給這位老人潑涼水了。福臨准許他離開時,他久盤的腿因麻木竟站不起來,皇上上前親自攙他起立,扶持著他,直到侍衛們上來替換。福臨舉手一招,四名御前侍衛連忙跪下聽命。福臨說:「你們護送瑪法出宮,往貢使館舍。路上要小心,不要驚了馬,摔著瑪法。"侍衛們簇擁著傳教士出殿。福臨良久站立,目送著白髮蒼蒼的湯若望的背影。

當值的四名大學士,望著滿懷拳拳之情的皇上,非常感慨。對於這位少年天子,他們都深感知遇之恩。

圖海,字麟洲,馬佳氏,滿洲正黃旗人。順治親政時,他不過是個管理御寶的中書舍人,經常揹負皇帝金印跟從福臨往南苑遊獵騎射,神態總是那麼從容鎮靜,一絲不苟,不卑不亢,很有氣概。福臨心裡認定此人不凡,很想破格提拔重用,又怕眾人不服,便以他的少年心性,想出一個絕妙而又簡單可行的詭計。一次大朝聚會,議政王貝勒大臣及大學士們都在御前,福臨突然說:「中書圖海舉止異於常人,當置於法,立斬!"眾人大驚,紛紛以其無罪為圖海請命。鰲拜甚至直言陳詞,說殺無辜是君上天道之舉云云。當眾人情緒激昂達於頂點時,福臨才板著臉說:「如不殺,則須立置卿相高位,方可滿足其願,不生他變!"於是,圖海當殿立授內院學士。不幾年拜內弘文院大學士、授議政大臣,去年加太子太保,兼任刑部尚書,成為滿洲新人中晉升最快的一名幹練大臣。

金之俊,字豈凡,江南吳江人,明朝萬曆四十七年進士,曾官明朝兵部侍郎。順治元年清兵入京,諭命故明內閣、部院諸臣以原官原品同滿洲官員一體辦理國事,金之俊便為新朝兵部侍郎,以蠲田租、赦降眾、舉漕政等要事得到朝廷信任。順治親政後,金之俊又密奏:凡旗人不得經商,王公不得私離京師,內監擅出宮門者斬等,深得福臨讚賞,很快由兵部侍郎歷左都御史、吏部尚書升為內國史院大學士。即使他參與了二十九人另立異議的事件,也沒有對他的升遷發生影響。但金之俊心中畢竟不能無愧。當譏諷陳名夏、龔鼎孳的小戲《南渡記》在民間演開之後,也有詆罵他的順口溜在京師私下傳唱:「從明從賊又從清,三朝元老大忠臣。"為此,金之俊怒愧交加而病倒,便上奏請求致仕。皇上不但不準,竟遣了宮中畫工去為金之俊畫像,說要留在自己身邊,以慰想念之情。

今年初,金之俊假滿上朝,福臨很動感情地對金之俊和大臣們說:「君臣之義,貴在相維始終。爾等今後不要以引退請歸為念。去年之俊病體沉重,朕特遣人繪其真容,是念彼已老,惟恐不能再見,故而不勝眷戀……朕簡用之人,都願皓首相依,永不離別啊!……」一番話,說得大臣們鼻酸心熱,金之俊更是唏噓流淚,叩謝不已,發誓肝腦塗地以報知遇之恩。

內秘書院大學士成克鞏的心情和金之俊相似。他的父親是明朝的大學士,他自己是崇禎十六年進士。甲申年避亂家居不出。新朝建都北京,他被引薦進內國史院。順治親政後,以成克鞏為世家子,對故明官制舊事知之甚多,堪為借鑑,因而不次擢用。順治九年,成克鞏由弘文院學士遷吏部侍郎,十年擢吏部尚書,十一年擢秘書院大學士加太子太保。以故明大學士之子,得到這樣的重用,他怎麼能不感恩戴德?

至於傅以漸,和他們三人都不一樣。他在前朝只是個白丁,到新朝方應科舉。自順治三年大魁天下,到順治十二年十個春秋,他從內弘文院修撰、內國史院侍講、左庶子、侍讀學士、少詹事、內國史院學士直升到內秘書院大學士、內國史院大學士,加太子太保。對於他來說,清朝比明朝看重他,而順治親政前後,他又有完全不同的感受。"以國士相待則以國士相報"、"士為知己者死"這些在讀書人中長期傳播的信條,是非常有用的。

福臨回身,正遇上四位大學士神態不盡相同、卻都含著忠誠的目光。他心裡很滿意,緩緩走回寶座,面帶微笑地坐下,以說閒話的口氣隨便地說:「《資治通鑑》,朕已閱過兩遍,順便也翻看了二十一史及《明實錄》。據卿等看來,漢高祖、漢文帝、光武帝及唐太宗、宋太祖、明太祖六帝相較,誰為最優?"金之俊對奏:「唐太宗似乎過於諸帝。"福臨說:「不然。明太祖立法周詳,可垂永久,歷代之君皆不能及。"成克鞏立即奏道:「皇上此言明見萬里。去年六月皇上命十三衙門立鐵牌,嚴禁中官納賄干政;十一月斬納賄貪贓之巡按御史顧仁,二事震動朝野,足見我朝立法業已初具規模。這也是天子聖明……」

福臨皺皺眉頭,說:「去年朕就詔告大小臣工:朕纘承鴻緒已十餘年,治效未臻,疆域多故,水旱迭見,地震屢聞,皆朕之不德所致。而內外章奏動輒以聖稱,是加重朕之不德!克鞏忘卻了嗎?"成克鞏連忙跪下,摘帽叩頭請罪。

福臨說:「這倒不必。爾等須牢記,今後凡章奏稟詞,不得稱聖……「略一停頓,又說:「朕一日萬機,豈無未合天意、未順人心之事,爾等直言無隱,當者必旌,戇者不罪。]事情來得突然,大學士們一時不知所對。傅以漸想要出列上前,被年老的金之俊用目光止祝陳名夏之死,給漢官心理上造成很大壓抑。他們在皇上懷柔親善的鼓舞下,好不容易來了一次抗爭,第一個回合就全線潰敗,整整兩年,一片沉寂。如今,小皇上又要鼓動了?

福臨繼續說:「帝王以德化民,以刑輔治,法司用刑務求公允,方能上合天意,下得人心。江南十舊姓謀反一案,自國初以來延綿十年,株連極廣,至今未結,究竟是實是虛?是實,刑部應拿出證據;是虛,誣告者就該反坐。豈能成一積案,十數年不清?"現任刑部尚書圖海忙奏道:「江南十舊姓謀反,立案於順治二年,初時由江南領兵王貝勒處置,歸刑部辦理時大局已定,雖曾有人提出疑議,但不得結果。順治八年後,順承郡王兼理刑部,一切惟命是聽。郡王乃國家重臣,事務繁多,實在無暇細細查閱案情,認定是實。尚書侍郎皆相隨畫諾,不敢異議。「福臨面露不悅之色:「如今你是刑部尚書,為什麼不查疑用刑?"圖海遲疑著沒有回答。福臨眼睛一閃,目光象刀子那麼鋒利,直射圖海。頃刻間,福臨止住了怒氣,說:「法者,天下之器,不以喜怒為輕重。你身為刑部之長,職守所在,有何疑慮,不敢在朕前直陳?"圖海終於跪地免冠叩頭,奏道:「恕奴才之罪,實在因為貴賤有別,不敢冒昧回奏,有瀆聖聽。江南十舊家謀反案,立於順承郡王。順治九年順承郡王謝世,順承小郡王襲位後仍兼刑部,自然不敢翻案。刑部處理重案,往往尚書、侍郎商榷未定,王爺所差司員已持王爺擬定奏本邀各官畫押,當時誰敢不遵?皇上恕奴才妄言之罪,以奴才所見,親王、郡王位望高貴,可使他們為大將軍、為議政王,卻不可使他們兼六部部務。"圖海的話戛然而止,彷彿沒有說完,仔細想想,該說的都說了。

福臨的面色反倒平靜了,眼睛依然閃閃發亮,那是另一種興奮的光芒,圖海說到他心裡去了。他說:「刑部如此,其他五部可想而知,江南十家獄可想而知。以漸,你意如何?"傅以漸趨前幾步,奏道:「去歲三月,皇上下諭將興文教崇儒術,以開太平,還詔示諸臣於政事之暇留心學問、薦舉賢才,此誠英明之舉,文武盛世當不遠矣。江南乃人才淵藪,十舊姓都是百年望族、書香門第,士人眾望所歸的世家。

解江南十舊家獄,正當其時。」

福臨微微點頭,烏黑的眸子裡光亮閃爍,透露出壓抑不住的振奮:「之俊年高持重,以為如何?"金之俊躬身答道:「去歲正月,皇上命在京在外各官各舉職事及兵民疾苦,極言無隱。其時江南奏摺中便有幾本提及此案冤枉,曾蒙皇上過問。如今訐告之風大熾,不是誣人謀反,便是借投充、逃人兩法害民。正可藉此案嚴肅反坐之律,一掃此風。」

福臨望著金之俊,沒有作聲。

在圈地基本停止之後,逃人就成了民間動亂的主要問題。

通過征戰、投充等各種手段,旗人從上至下都大量蓄奴。奴豈不堪忍受主人的摧殘,紛紛逃亡,朝廷於是立下嚴厲的逃人法。此法雖也懲罰逃奴,不過鞭一百、刺字、發還原主而已,逃跑三次者方處絞刑;而窩藏逃人者卻立斬不赦,妻子、家產、房地一概籍沒。實際上,窩主所以敢於窩藏逃人,多數情況是因為逃人是他們多年前被滿洲旗人掠奪去的父母兒女、兄弟姐妹。因此,逃人法在漢民百姓眼裡,是毫無道理的誅族滅門的酷法,極其可怕。順治初年戰事頻繁,許多奴僕隨主出征,逃人問題還不尖銳。近年戰爭移到邊境,中原和北方漸趨平靜,逃人就越來越多,逃人法於是更加嚴厲。順治十一年,議政王大臣會議議定:不僅窩主正法籍沒,鄰居十家也要房地家產入官,人口流徙寧古塔;鄉約、地方鞭責四十;地方官降級;捕得逃人若在途中復逃,解差也要流徙。

皇上認為此議過嚴,命議政王大臣等再議,結果仍以原議上奏,迫使福臨不得不認可。這樣苛酷的連坐法,加上奸惡之徒的詐索財產,使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金之俊見福臨沒有表示反對,便鼓足勇氣進一步說:「直陳政事得失,乃言官職責所在,一孔之見,難免失之偏頗。況且應皇上明諭直言民間疾苦,即使有誤,也罪不至流徙。求皇上寬言官之罰,否則言路緘口,朝無直臣,非廟廊之福。"去年正月,應皇帝直言民間疾苦的詔諭,許多言官題奏逃人法害民。兵科給事中李裀極論逃人法的弊端,提出了由此產生的極可痛心的種種後果。他的奏疏在順治御案上留了十幾天,順治很為震動,將此奏本發下議政王大臣會議。誰知議政王、貝勒、貝子、大臣們一個個氣得臉色發青,痛罵李裀,竟然以"七可痛情由可惡,李裀當斬"奏報呈上,把順治氣得直跳起來,他批了個"不準,發回重議"。議政王大臣們於是改議為"杖八十,流徙寧古塔"。他們已經讓步,順治也不得不讓步,於是便批下:「免杖,安置尚陽堡。"這些過程,幾位大學士一清二楚。他們表面上在諫正皇上,骨子裡的目標是議政王大臣。這個高踞於內院之上的議政會議,是實際的執政集團,使內院處於從屬地位,也分去了皇帝的權力。

福臨懂得大學士用心之苦,他握著寶座扶手,幾個手指按笛似地輪流彈過金色的龍頭,緊蹙眉峰,沉吟片刻,緩緩說道:「朕念滿洲官民人等攻戰勤勞、佐成大業,各家役使之人皆征戰所得,甚是艱辛。滿洲之有役使家人,猶如中原江南之民有房產土地一般。不想十餘年間,背主逃亡者日眾,隱匿者尤多,滿洲各家必將日益貧困,特立嚴法,以止此風。以一人之逃匿而株連數家,以無知之奴婢而累及官吏,亦萬不得已,非朕之本心!……」大學士們萬萬沒有料到皇上如此坦率地說出他的苦衷,一時相顧無言,不敢進一步深諫了。

福臨微微一笑,熄滅了眼睛裡那團明亮的火光,淡淡地說:「這幾件事待朕深思熟慮後,再做定奪。去吧!"四名大學士向皇上拜辭出殿,福臨又添了一句:「以漸暫留。"傅以漸是真正的新朝貴官,福臨對他特別信任。當他恭立御座旁時,發現皇上的一雙眼睛又在熠熠發光,暗示著他內心一個非常強烈的念頭在躍動。福臨盯住傅以漸的眼睛:「以漸,你似乎沒有把話講完。"傅以漸腦子轉得飛快。福臨的個性和他的處境,都使這位少年天子喜怒無常。他需要滿洲親貴支援時,就把漢大臣推一推;他需要抑制滿洲貴族了,又會把漢大臣拉一拉。他的自尊心強得驚人。有位朝臣進言睿親王多爾袞功大於過,求賜昭雪,被他流徙寧古塔;有位言官聽民間傳說宮監往揚州買女子而上疏進諫,他惱羞成怒,斥為瀆奏沽名,流徙尚陽堡。因此傅以漸不得不特別謹慎。當然,他也不願意辜負年輕皇帝對他的特殊信賴。他精細地、小心地挑選著詞句,說了這樣一番話:「陛下上承天命,主宰天下,並非一方諸侯,當以神州萬民為念,不只是八旗滿洲。"停了片刻,他說起了彷彿與此並不相干的另一個話題:「有史以來,元代最無制度,馬上得天下,又於馬上治天下,毫無長治久安之法度,立國未到百年,便群雄並起,土崩瓦解了。其所以能箝制萬民數十年,僅恃憑武力而已。明太祖,誠如陛下所稱,乃一代英主,承元代法紀蕩然之後,參酌百代之得失,定立國之規,足與漢、唐相媲美。但所以能夠成就大業,也在明太祖英敏果決,獨斷專行,言必信,行必果,不許他人掣肘,也決不受人播弄,法峻典重,執法森嚴。若非後代嗣君昏庸亂法,大權旁落,明代享國何止二百七十年!"福臨扭開臉,目光避免與傅以漸接觸,投向殿頂塗金雕龍的華麗藻井,靜靜地說:「然而開國之初,殺戮功臣,明太祖不免有傷盛德。"傅以漸後退了兩步,拱手說:「漢有韓信,明有藍玉,讀史至此,誠可感嘆。然以國家全體而論,當開創伊始,若無約束元勳宿將之力,人人挾騎馬上功勞,驕縱橫暴,民生凋敝,也不能立國長久。漢高祖、明太祖誅殺功臣,雖千古嘆為寡恩,其實也是漢、明開國之功所以能夠速就的原因。"福臨猛一低頭,灼灼發亮的眸子盯住了傅以漸。他眼睛裡包含的內容太複雜了:驚奇、喜悅、恐懼、惱怒、感佩、疑惑……傅以漸強迫自己咬緊牙關,坦然承受。他很明白,他若流露出一絲畏縮和心虛,就會留下"唆君之惡"的口實,弄得不好,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將斷送在這一點點真情的表露上。

還是福臨年輕,先笑了起來,說:「以漸不愧為內國史院大學士,史學精博,立論獨到。好!"聽皇上自動把這一番對話納入史學的軌道,傅以漸才鬆了一口氣。福臨一聲"賜茶",結束了君臣之間的心腹話。兩人都明白,話說到這個程度,就不可再說了。

傅以漸走後,福臨怎麼也坐不住了。

今天聽政,他原想只丟擲江南十家謀反案加以解決,不想牽涉到早就梗在他心頭的親王、郡王兼理六部的慣例,進而又觸及議政王貝勒大臣會議這個祖制,是他始未料及的。

福臨念及祖宗創業的艱難,不能不遵循祖制,維護滿洲八旗。但他是皇帝,又正當年少,血氣方剛,銳意求治之心異常強烈。要顧念天下百姓的生計,必然與滿洲八旗的利害發生牴觸。他想在兩者間尋求平衡,非常困難。福臨踱出了弘德殿,走上乾清宮漢白玉丹陛。吳良輔以為他要回宮,便招呼小太監準備。福臨一擺手:「不回宮,我隨便走走。」「要不要命御輦侍候?」「不用。"福臨從乾清宮門前折向南,走上漢白玉甬道。

「萬歲爺可是到哪位娘娘宮裡去?"吳良輔壓低聲音問。

「不去。"福臨頭也不回,只管漫步南行,也沒有讓吳良輔繼續答話的意思,吳良輔不敢作聲了。自去年六月順治鑄了嚴禁內監干政的鐵牌以來,太監們一個個都夾起了尾巴。皇上這一年來變化也很大。如果說他過去是縱慾,那麼現在可說是節慾。主位們很少應召。坤寧宮皇后那兒,福臨本來就去得不多。至於其他貴人、常在、答應,連見皇上的面都難。

皇上經常獨處乾清宮,批閱本章,苦讀詩書,有時又對燈凝望,若有所思。大家都暗暗稱奇。有的人猜到了緣由,只是不敢說或不肯說罷了。吳良輔就是其中之一。

福臨信步南行,出了乾清門,心裡還在翻騰。親王、郡王兼理六部,是福臨親政時,攝政叔王濟爾哈朗的意思,他也願意以此表示對諸王擁戴自己度過多爾袞死後的危機的獎賞。這些親王、郡王們表面馴順,實際上各行其是,處處使順治感到掣肘……議政王大臣會議呢?有時簡直在和皇上作對!……他應該怎麼辦?象明太祖那樣,他不行,他不是開國之主,沒有那樣的威望;當個窩窩囊囊、形如傀儡、無所作為的皇帝,他又不甘心!

應該怎麼辦?順治的腦子非常專注,緊張地活動著……親政那年,兼理六部的親王、郡王都是同輩的堂兄,有戰功、有威望,奈何不得。如今除了掌工部的嶽樂,其他繼任者都是晚輩,怕他們何來?……對!議政王大臣會議是祖制,搬它不動,但王爺兼理六部並非祖制,完全可以由此入手!福臨想著,決心漸定,面露笑意:「對!就以江南十家謀反冤獄為由頭,從刑部入手,停了諸王兼理六部的弊政!……事關大局,必定震動朝野,又要跟議政王大臣們對壘一番了!……是不是先跟額娘商議商議?……」福臨停步,舉目四望,才驚訝地發現,他竟步行到右翼門下來了。貼在身後的幾十名太監組成的"尾巴"誠惶誠恐地跟著他,誰也不敢問他一句。他不免自己好笑。回頭一望,慈寧宮已落在身後,經冬後愈顯墨綠的松柏覆蓋著慈寧花園高高的牆頭,松柏間探出嫩綠的新葉,那是銀杏和青桐今春新吐的枝芽。

不如進慈寧花園漫步一回,想想怎樣說服太后。從花園直接進慈寧宮,路更近一些呢。

進了花園南門,便見青石由牆根向外散開,疏疏莽莽,有的偃臥,有的直立,漸漸聚成一丘小山,石色深青,形體規整,紋理橫豎清晰,頗具蒼勁深遠的意趣。登上小丘,可以看到慈寧宮的琉璃殿脊,福臨不由想起半月前的聖壽節。

那時,賓客們都已離去,暖閣裡只剩下他們孃兒倆。太后對福臨講起太宗皇帝征伐察哈爾蒙古林丹汗的往事,從頭到尾,有聲有色。講得最詳細的,是皇太極如何繼絕世,立林丹汗之子額哲為察哈爾蒙古郡主,如何因此而受到蒙古各旗的愛戴。太后最後笑道:「蒙古四十九其中,察哈爾旗歸附最晚,兵馬僅次於科爾沁。難得他們舉國歸附後,始終忠心耿耿,北邊寧帖無事,朝廷才得以全力向南。論起來,額哲、阿布鼐和博穆博果爾是嫡親的同母兄弟,與你也有手足之誼。

你對博穆博果爾特別愛重,阿布鼐和察哈爾旗定會感恩戴德,我也高興非常哩!"福臨笑著連連點頭。但是,母親和兒子心裡都清楚這一席話說的究竟是什麼。他倆思慮的中心都是那個人,雖然那個人的名字提也不曾提到。

福臨那熱烈的感情,哪裡會因太后的反對而冷卻!越不容易得到的東西,越顯得珍貴。她的美麗的身影和麵容在福臨心上生了根。是她委婉的提示,使福臨牽出江南十家冤案這個頭,去開啟集中治國權力的道路。她也許並非有意,福臨卻已把她當成知己,愛得發狂。可惜他不能任意召她進宮,只能焦急地盼望著宮廷的節日,盼望她進宮向皇太后問安時,自己能夠當面遇上。即使說不上話,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事實上,福臨有多少話想要對她講啊!

身為皇上,誰敢對他把心裡話掏盡?傅以漸不敢,湯若望不能,連額娘也不情願。他們不是因為害怕,便是出於擔心,或是需要維護某種尊嚴。他不是也不能對別人說心裡話嗎?他必須具備天子的威儀,必須不被人看透。然而,他又是多麼想說說真心話,多麼希望得到理解和支援啊!……皇后雖然秉性淳樸,卻有德無才;其他妃嬪,除了盼他光臨,盼望生皇子以提高自己的位分之外,還懂得什麼?……她出現了,象荒涼沙漠上流淌的一道清泉,象孤寂原野上飄灑的一陣歡快的笛聲,他的心怎麼能不向她傾倒?幾乎在見面的第一瞬間,一切都已不可挽回了!……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福臨的願望格外強烈:想見到她!

她明慧的眼睛,知心的笑,一定會給他勇氣和力量。

福臨快步穿過花壇,踏上臨溪亭南的石板路,兩旁古老的參天銀杏已經蒙上新綠,花壇上的牡丹、芍藥尚未發芽。臨溪亭四周松柏繁密,枝葉相連,拂簷掩樓,滿目蒼翠,竟看不清臨溪亭北的路徑。

「撲稜稜"一陣拍打翅膀的聲音振動了空氣,兩隻白羽黑尾的丹頂鶴高叫著飛上天空,在松柏上方盤旋,福臨停步注目鶴飛的當兒,一片笑語從臨溪亭北傳了過來。一個女子含笑的聲音問:「以後我們叫你福晉呢,還是叫你格格?"那個甜美低沉的、福臨從來不曾忘卻的聲音回答了:「在宮裡叫格格,出宮叫福晉,好不好?"福臨拔腳就跑。跟從的太監大吃一驚,皇上怎麼啦?出了什麼事兒?只得跟著盲目地跑,卻怎麼也追不上萬歲爺。福臨幾個大步便衝過臨溪亭,突然出現在襄親王福晉面前,嚇得那一群女子"刷"的全跪倒了。

福臨旁若無人,眼睛只望著福晉,叫了一聲:「烏雲珠!……」

這名字,他在自己心裡,在黃昏清晨、花前月下,獨自叫了無數遍,今天是怎麼啦?聲音都不象是自己的了。

烏雲珠連忙跪叩請安,隨後站起來,笑道:「啟稟皇上,太后今天召我進宮,認我作義女了。」「哦?"福臨望著她烏黑晶瑩的眼睛,心裡一寒,心裡暗暗喊著母親:「額娘,我的額娘!這些全都沒用,全都太晚了!

什麼也攔不住我了!……」他穩了穩自己,笑道:「好啊,這下我該叫你皇妹啦!"烏雲珠紅了臉,仍然含笑,接著低聲說:「太后要我教她說漢話,讀漢詩……「「當真?"福臨驚喜地揚起濃黑的眉毛。

「嗯。太后很喜歡上次我們敬獻的九九果盒各種名目,她說很美,很有詩意。要是用漢話念出來,一定更好聽。」「啊!你……」福臨高興得很,一伸手,連袖子帶胳臂抓住了烏雲珠:「我正有要緊事跟你商量,來,到臨溪亭裡坐。"烏雲珠胳臂被捉,很難為情,低聲地帶著嗔怪說:「皇上,你!……」福臨這才對周圍那些使女看了一眼,彷彿現在才發現她們。他全然不把她們放在眼裡,也不鬆手,半拉半攙地把他的皇妹請進亭中,直到兩人面對面地在石桌兩側的石墩上坐下,他才放開烏雲珠。

藉著太監和侍女分別送上坐墊的間隙,福臨已整理好自己的思緒,便滔滔不絕地就江南十姓案、就諸王兼六部事和議政王大臣會議等等,把自己的想法傾吐了出來。

烏雲珠起初十分狼狽和羞怯,神態極不自然,老是做賊心虛似地偷偷覷看亭外呆立著的侍女。但很快她就被福臨的話所吸引,目光專注,心無他顧了。她雖然一聲不響地聽著,但她那極富表情的一雙大眼睛,已把她內心的意向全都透露給了福臨,福臨在這明媚春光般溫暖的雙眸中,感到了理解和支援,這比任何語言更使他振奮和心醉。

福臨終於說完了,默默望著她。她象悟到了什麼,又一次紅了臉。不過她迅速恢復常態,掠了掠被春風拂到額前的烏髮,不再躲避福臨那逼人的火熱目光,鎮定而堅決地說:「皇上是天下萬民之君王,並非滿洲一部之酋長!……皇太后一定會幫助你!」「烏雲珠!"福臨幾乎喊起來,聲音都哆嗦了。

兩雙明亮的眼睛互相凝視,兩顆年輕的心在激烈跳動。此刻的沉默,飽含著深情,但它也阻止了感情激流的衝蕩。福臨努力使聲調恢復正常,說起他極想和烏雲珠交談的思考:「皇妹,我近日反覆閱看《明實錄》,受益不淺。明之亡,一亡於制度廢弛,二亡於庸人柄政。總之是君主昏憒,百官曠職,終於民窮財盡,內外交困。"大清朝廷自太祖、太宗皇帝以來,都在探究明弱明亡的原因,或說任用宦官,或說啟用文臣,或說貪風熾烈,或說民貧文弱,莫衷一是。還沒有人象福臨這樣說出過如此深切的原因。烏雲珠目光閃閃,象清晨的露珠,滿臉是讚賞的微笑,這使福臨得到鼓舞,想的說的更加深切了:「我想,明亡雖亡於崇禎,明衰卻早衰在正德、嘉靖間,到了萬曆則病入膏肓,此後泰昌、天啟、崇禎三朝便益發不可收拾。縱有明太祖再世,怕也無力迴天了。所以,崇禎殉國之日還說朕非亡國之君,可謂執迷不悟了。」「是。"烏雲珠認真地說:「從來一朝之亡,非一代之過;而一朝之興,亦非一代之功啊!」「說得好!"福臨興奮地說:「我必將以明為鑑,效法先賢,為後代子孫開出一條路來!……不過,"他遺憾地搖搖頭,笑著說:「如今天下初定,瘡痍未復,那太平盛世,我或許看不到了……「「可是,開基創業之主,都是永垂青史,為萬世所敬仰的。」「你說,我是開基之主還是守成之主?」「開大清疆域,創一代制度,難道不是開創?眼下兩事,皇上不是正在開創嗎?"烏雲珠直視福臨,說得很有信心。

「對!"福臨立刻領會了她的意思:「開基創業,總要吃些辛苦,受些艱難……「「皇上,你怕嗎?"烏雲珠象對知己朋友似的,同情中含有鼓勵。

「我?"福臨凝視著烏雲珠的眼睛,覺得雄心壯志和似水柔情融匯進一道歡樂的暖流中,在他全身衝擊迴盪。他用低得只有她一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深情地說:「我要說服太后,我需要你的幫助,我不怕。"三陽光明媚,百花盛開,三月來臨了。慈寧花園含清齋前,白、紫兩色玉蘭相繼開放,象是立在樹間的無數只白玉紫玉雕就的酒杯,盛滿春光的濃酒,散發出醉人的甜香,瀰漫在清幽的小庭院,從窗際簷下直沁入雅麗的正房。

南窗下一片長炕,鋪著毛氈,氈上蒙了明黃緞褥。莊太后舒舒服服地倚著繡鳳明黃靠枕和扶枕,半坐半躺,一個伶俐的小宮女拿了一對美人拳為她輕輕捶腿。炕邊一左一右的烏木雕花椅上,坐著太后的兩個乾女兒:襄親王福晉董鄂氏——太后左右現在稱她烏雲珠格格——和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兒、被稱為四貞格格的孔四貞。孔四貞今年剛十五歲,長得很漂亮,但眉梢高揚,粉面含威,和烏雲珠一比,她多些武氣,少些文氣;多些驕氣,少些勁氣。由於她到底還小,儀態表情中常帶著些令人愛憐的嬌憨。她正在講著桂林城破、她父親臨死前的情況:「……那時,父王對母親說:我不幸少年從軍,漂泊鐵山、鴨綠江間,指望立功受爵,垂名青史,不料毛大將軍忠心為國反被慘殺,這才歸命本朝,從此青雲直上,歷受兩朝知遇之恩,封親王,賜藩土,榮寵至極。我受大清厚恩,誓以身殉,你們早早自作打算吧!母親指著我兄妹二人說:王爺無需慮我不死,只是小兒輩有何罪過,要遭此劫難?見父王沉吟不語,母親忙喚保姆揹我兄妹逃走。母親哭著把我們送出大門,對保姆說:此子若能脫難,當度為沙彌,再不要象他父親,一生馳驅南北,落得如此下場!我們才跑到城門口,回頭一看,王府的大火已經燒、燒起來了!哥哥也沒了下落……」四貞嗚嗚咽咽地哭了,烏雲珠忙上前勸慰。太后嘆息著說:「定南王出身山野,血性忠烈,殘於王事,閤門死難,實在令人敬嘆!烏雲珠可知道,那時四貞的母親同幾位如夫人一起自縊,是定南王親自縱火燒了王府,他北向三跪九叩之後才拔劍自刎,家口一百二十人全都被害了……」董鄂氏連忙說:「定南王死於王事,合朝悲悼。前年四貞妹扶櫬還京時,和碩親王以下數千人郊迎,三品以上大臣數百人日夜守喪,又恩諡忠烈,造墓立碑,歲時祭祀,太后還收四貞妹為養女。定南王泉下有知,也可安心瞑目了。"莊太后嘆道:「定南王在四漢王中來歸最早,功勳卓著,靖南、平南都出自定南門下,死得太早了!……「她心裡的另一句話不好出口:孔有德若在,吳三桂就會受到牽制,不至於如此烜赫。如今平西王的威勢已經成為莊太后的一塊心病了。她轉而笑道:「四貞小小年紀,生長王府,倒不嬌養。

我看你馬上功夫不弱。」

「父王整日督催我們兄妹練武,說天下未定,騎射不可放鬆。我們從小都開得弓放得箭,文墨上卻沒功夫,不象烏雲珠姐姐,是個才女。"太后笑道:「你們倆一文一武,都可算是一時難得的女中英傑。烏雲珠,你騎射功夫怎麼樣?……烏雲珠?"望著窗外發愣的烏雲珠一驚,茫然望著太后的笑臉。四貞出聲地笑了,說:「姐姐,你的心飛哪兒去了?母后問你騎射功夫如何呢!"烏雲珠連忙跪下,先請太后免失儀之罪,然後答道:「孩兒騎馬尚可,武功不行。"太后笑道:「哪個怪罪你!不過,你可真有點心神不定呢。"烏雲珠低頭道:「昨夜失眠,至今還覺怔忡不安,母后恕兒不恭。"太后輕輕"哦"了一聲,看看她,不再說什麼。

四貞滿語說得很好,加上她那清脆的聲音,色澤鮮豔的小嘴,繪聲繪色地講起"山如碧玉簪,江作青羅帶"的桂林山水。烏雲珠陪著笑臉,強打精神聽著,但不多時,心又飛走了。從昨晚起,她就不曾平靜過。她知道,福臨要在今天把江南十家獄和罷諸王兼六部這兩件大事批下議政王大臣會議!這是福臨親政以來的重要關頭,她不由得心裡七上八下:皇上能不能成功?……太后正在靜靜地聽四貞講述,忽然抬起手,微微欠了欠身子,說:「四貞,別說話。"孔四貞吃驚地閉了嘴,捶腿的宮女也停下雙棰,屋裡屋外宮女、太監氣息凝神,一個個都凝固在前一刻的那個動作上。他們發現,太后在側耳聽著什麼,神情很專注。

屋裡一片寂靜,春風掠過窗外的玉蘭樹,花朵落地,發出輕微的"撲嗒」「撲嗒」的聲響。烏雲珠小聲說,"母后,是落花。」「哦,"太后笑笑,重新倚倒在靠墊上:「我還以為你們皇兄來了呢!……也該下朝了!"她眉頭微微聚攏,有些擔心的樣子。

四貞哼了一聲,撒嬌地扭扭身子:「人家講東說西,賣力不討好,都那麼心不在焉!額娘和姐姐都有心事!"她瞟了烏雲珠一眼,一臉嬌嗔,把嘴撅得老高,逗得太后不得不笑。

烏雲珠趕忙走過去,溫柔地撫著她的雙肩,軟語溫存:「好妹妹,誰不知道咱們皇額娘最喜歡你?可皇額娘是太后啊,朝廷有了大事,她哪能不掛心呢?皇額娘惦記皇上,總是正理兒呀!"四貞"撲哧"一下笑了:「我是逗皇額娘高興的!要是連這個理兒都不懂,我可成什麼人兒啦?"太后看看烏雲珠,沉吟片刻,笑道:「昨天夜裡我也是一宿睡不著,翻過來折過去的,到現在還心不定呢。你們姐兒倆能猜得出我這是怎麼啦?"四貞笑嘻嘻地搶著說:「我知道,我知道!皇額娘一定想著再抱十個二十個大胖孫子!"太后忍不住笑出了聲,道:「瞧這丫頭!"話音剛落,院裡傳進來大太監的喊聲:「萬歲爺駕到!——"一陣靴子響,福臨興沖沖地快步走了進來。太后已經坐正,四貞和烏雲珠都跪下迎駕。一看烏雲珠在,福臨的眼睛亮了,唇邊泛起寬慰的笑。這自然沒有逃出太后敏銳的眼睛,她只當沒看見,一如既往地接受兒子請安問候,並沉穩地等待兒子稟告她極其關心的大事。從福臨進門時的腳步神態,她已猜出結果不壞,但不親自聽到,她是不能放心的。

請安剛罷,福臨已抑制不住自己的興奮,眉飛色舞、指手畫腳地說下去了:「額娘,真沒想到,事情會這樣順利!……圖海提出江南十家獄不實,王貝勒大臣爭得面紅耳赤。勒爾錦堅持原議,說他父親定案無誤。圖海拿出許多證據和誣告者的供詞,勒爾錦可什麼也拿不出,只好認輸!……額娘,我原以為罷諸王兼六部一定會吵翻天,哪知事情全然出我預料。

安郡王嶽樂先請解任,並且盛讚此舉明智,於社稷有利。康郡王傑書隨著安郡王,鰲拜極力贊同,老臣索尼雖沒有作聲,也沒有反對。這麼一來,其他議政王大臣順水推舟,議的結果,全如兒意!"太后點頭:「皇兒平輩的親王、郡王中,以位望而言,除了簡親王濟度,就要數嶽樂。濟度南征未回,眾人自然就尊重嶽樂的意見了。議政大臣中,索尼資歷最老,鰲拜軍功最著。難得他們對皇兒如此忠心!"福臨高興得象個孩子,坐立不安地走來走去,直搓手指尖,恨不得跳起來才好。他笑吟吟的眼睛看看烏雲珠,掠過孔四貞,望定母親:「這下子額娘可以放心啦!"太后笑笑,說:「不要高興得太早,還會有麻煩。"福臨和烏雲珠臉上的笑意幾乎是同時閃沒了。福臨急忙問:「怎麼呢?為什麼?」太后安慰道:「不要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慢慢對付就是了。哦,烏雲珠、四貞,我們說的你們都明白嗎?"孔四貞顯然什麼也沒明白,連連搖頭。

烏雲珠的表情和福臨那麼合拍,這就使太后證實了一開始就存在心頭的疑問。烏雲珠稍一猶豫,坦率地說:「這是皇上英明之舉,長治久安之策。"太后緩緩地說:「你象是事先已經知道了呢。"烏雲珠粉腮上泛出一層淡淡的紅暈,福臨暗暗咬嘴唇,不住拿眼睛看她。她不看福臨,照直說:「稟母后,幾天前在這裡遇到皇兄,皇兄說起過。"太后問:「那時候你就這樣說的嗎?」「是。"莊太后皺皺眉頭,心中滾過一陣激盪,不由得十分感慨:這樣有才識的女孩兒,又是皇兒痴心所愛,當初沒有留在宮中,反而應大貴妃之請配給博穆博果爾,實在是埋沒了她。不然,真可以是福臨的賢內助了!

莊太后內心疼愛烏雲珠,但她又必須顧念親情和皇室的利害,不得不用各種辦法防止福臨和烏雲珠的過分接近。現在看來,她的防範沒有效果。她是過來人,只要看看兩個年輕人的眼睛,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那不是什麼天子龍目、王妃鳳眼,那就是互相鍾情的十八歲少男與十七歲少女的眼睛,美麗、純真、火熱!

太后正有暗自嗟嘆,坤寧宮首領太監進來跪稟:皇后想請烏雲珠格格到坤寧宮講詩作畫,求太后恩准。

太后笑了,說:「烏雲珠,你將來要成本朝的曹大家了。"烏雲珠躬身道:「孩兒哪裡敢當。"太后笑道:「既然你嫂子下請,就去吧,姑嫂們在一處說說話兒,把你的靈氣兒、文氣兒傳給她些個。"烏雲珠跪拜道:「女兒就從坤寧宮出宮,不來拜辭母后了。

母后多保重,過些日子再來給母后叩安。"太后說:「你去吧。我想你的時候,自會打發人去接你。

下次來多住幾天。」

烏雲珠登上坤寧宮四名太監抬的便輦,出了慈寧花園。走到空曠的御道,風很大,坤寧宮首領太監小心地放下綢簾。便輦輕輕晃動,烏雲珠彷彿坐上游船,在波浪微動的水面起伏。

她慢慢閉了眼。福臨便又一次出現在眼前……不,不是現在的,而是四年前,她剛從江南迴到京師,第一次見到的那位十四歲的少年天子……八旗人家的格格是很貴重的。她們都有一次當秀女入宮應選的機會,都有可能成為尊貴無比的宮妃。在孃家都是父母疼愛、兄嫂謙讓、奴婢害怕的"姑奶奶"。早年在關外,滿洲女子所受的束縛和限制,遠不象關內漢家女兒那麼嚴苛,姑娘家更是享有漢人女子想都不敢想的自由:不纏足、不閉鎖、能見客、能上街、會騎馬、會射箭,雖經太祖、太宗兩代皇帝倡導從父從夫的婦德,畢竟影響不深,習俗難改。烏雲珠就是這樣的滿洲格格,在家裡是個備受寵愛、說一不二的姑奶奶,豪放、開朗、灑脫。但是,她生長在江南水鄉,有一個崇信李卓吾的江南才女的母親,一位「蠻子"額娘;又有一位錢塘老名士的師傅。母親給了她聰慧的天賦,師傅培育了她出眾的智慧和過人的才華。她於是又兼備漢家才女的蘊藉、溫柔和多情善感。

兩者結合,造就了這麼一枝奇葩,兼有滿漢女子的特長,外柔內剛,含而不露,有心胸有見識。老天爺偏又賦予她絕代姿容,明豔驚人。她十二歲的時候,父母親友和師傅便暗自驚訝,眼看著伶俐的小山雞出脫成華美的雛鳳。親人們又喜又驚又犯愁地私下議論:「這可不是咱家留得住的,老天生就的做主子的命!」師傅教得更嚴格更認真了。她自己呢,笑容更美、更溫柔,說話更少了。

她十三歲了,應選秀女的日子近了。

七夕之夜,在閨房裡,她長久地對著鏡子獨自微笑。她是那樣愛慕自己的倩影,不禁親密地對鏡子裡的"她"悄聲細語:「你看你面如春花,眼似秋水,秀外慧中,一至於此!

能不叫人愛死!……你千萬不能隨波逐流,自誤終身。無論如何,要爭得個鳳凰于飛,和鳴鏘鏘!"紅霞飛上鏡中美人兒的香腮,烏黑的眸子象星星一樣閃亮……她最不放心的是,那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她能不能跟他"和鳴"」于飛"?這常使她深夜不寐、輾轉籌思。人們傳說他年少英竣仁厚嗜學、果斷明睿,是真還是假?選秀女是國家大典。烏雲珠相信自己能入眩萬一他不值得她入宮呢?她自有辦法。選秀女無非選身段、氣度、臉蛋。要改變這些,在烏雲珠來說,毫不困難。

「應選之前,一定要見他一面!"這是烏雲珠對鏡子裡的自己說的第二句話。他可以用國家大典來選她,她也要用她的辦法去選他。如果不夠格,她寧可不進金碧輝煌、錦衣玉食的皇宮,而去尋找她的"鳳鳥"。

機會終於來了。一次由皇帝親臨、王公貴族都參加的大規模圍獵,在京師以北延慶縣的山原間舉行。鄂碩將軍必須參加。他領著幾十名家將和護衛,在長長的萬人圍獵大隊中很不起眼。當長號和觱篥聲遙遙傳來時,行進中的佇列立刻左右閃開,讓出大路,皇上的儀仗熱熱鬧鬧地過去後,皇上本人騎著一匹火紅的烈馬,在親王、郡王、貝勒、貝子等國戚皇親的簇擁下,飛馳而過。鄂碩和周圍的人們都跪下了,不敢抬頭。但他眼睛的餘光發現,他的左側,一名護衛公然抬頭向聖駕張望。鄂碩大怒,扭過臉去就要發火,可那護衛俊美的臉兒在他眼前一閃,投給他一個頑其中帶著羞澀的笑,使他張口結舌,一個字也罵不出來了。他很快就猜透了女兒的心,也就原諒了女兒的"不法"行為。他看到愛女穿上護衛的漂亮短褂長袍,格外俊俏可愛,只是夾在那些彪形大漢的家將中,太顯得嬌小玲瓏罷了。

日出之前,號炮三響,令旗一招,萬餘名合圍將士齊聲吼叫,一時角鳴鼓響,旗幟飛動,聲勢浩大,驚天動地。方圓數里的包圍圈迅速縮小,圍中被轟趕出來的鹿、狐、兔、黃羊,漫山遍野、亂竄亂跑。皇帝站上高高的看城,揮手發令:「出獵!"人們歡呼著揚弓搭箭,躍馬揮刀,縱橫馳騁,盡情追逐,粗獷興奮的呼喊和馬蹄聲、馬嘶聲、獸叫聲、號角金鼓聲攪成一團,隨著揚起的黃塵飛上高空,在天地之間震盪。

鄂碩一直把烏雲珠擋在身後。一隻火紅狐狸飛竄而過,撩起他的興頭,他夾馬一躍,奮力追趕。追出一箭地,背後忽然傳來女兒的驚叫,扭頭一看,一隻受傷的花斑豹撲向烏雲珠,驚得他一個冷戰從背上滾過。他一聲大叫,縱馬返衝過來。烏雲珠臉色慘白,撥馬便逃,豹子憤怒地咆哮著,緊追不捨。事情太突然,周圍的人都嚇呆了。

在合圍之後、開獵以前,皇帝已命令虎槍手用排槍將包圍中的猛獸全部擊殺。這隻豹子想必只是受了傷,受傷的猛獸卻是十倍地危險!鄂碩急忙搭弓射箭,已經夠不著了!眼看花斑豹離烏雲珠越來越近,將士們怕傷著人,也都不敢放箭了。偏偏烏雲珠的馬竟衝到為圍獵而挖成的二丈多寬、一丈多深的壕塹邊,人們失聲驚呼,鄂碩仰天大叫,閉上了眼睛,烏雲珠不死於豹口,也要摔下深塹!

只見烏雲珠猛力一勒韁繩,又突然放鬆,同時舉鞭向那雪白馬胯下狠狠一抽,大喝一聲:「衝!"那馬縱身一跳,躍起四尺來高,前後蹄拚命地張開,幾乎成了一條線,如同展翅翱翔的鷹,一瞬間飛過了壕塹。當馬的四蹄踏上壕塹另一面的土地時,人們不顧一切地喝采了,為這騎士在千鈞一髮的關頭機警地逃出險境而歡呼。

花斑豹追到壕塹邊,兇惡地一聲怒吼,原地打了個圈子,陰沉沉地按了按兩隻前爪,俯下身子,肚皮貼到了地面,跟著後臀聳起,長尾一豎,眼看就要跳過壕塹。人們一起吆喝,紛紛搭弓扯箭。

在豹子縱身離地的一剎那,一支飛箭尖嘯著,"嗖"的一聲,直貫豹子咽喉。豹子一聲哀號,從半空中摔進壕塹。

「萬歲!萬萬歲!"四面響起歡呼。大家看到壕塹外側趕來一隊人馬,在許多穿黃馬褂的侍衛們簇擁之中,順治皇帝端坐在火紅的御馬上,正在收弓。剛才那準確有力的一箭,是皇上親自射的。

烏雲珠騎著白馬兜了一圈,轉回到壕塹邊時,鄂碩已率從人趕到皇上跟前謝恩,並且連忙推烏雲珠給皇上叩頭。烏雲珠象片樹葉子似地顫抖著,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跪在那兒說不出話。鄂碩急忙奏道:「稟皇上,這是奴才府裡一名小使,沒見過世面,不會說話,膽子小,奴才替他謝皇上救命之恩。"福臨笑道:「還是個小孩子嘛!嚇壞了吧?照他的騎術,不該這麼膽小的!"烏雲珠慢慢抬起頭,很快地看了皇上一眼,正遇上皇上漫不經心的目光,她慌忙低頭,心頭怦怦直跳。皇上顯然很驚訝,揚起黑黑的眉毛,分明要問什麼。鄂碩又怕又慌,手心捏出了汗。正巧一名御前侍衛來稟報:鄭親王趕出一群梅花鹿,請皇上快去開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