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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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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臨年輕的臉上躍動著虎虎生氣,看看壕塹對面的獵圈,人人馬鞍上都掛了獵物,而圈中野獸仍然紛紛奔逃,多不勝數。他立刻下令道:「圍開一面,任憑逃竄,給來年留下種獸!"說罷,他隨著那個御前侍衛催馬而去。跑出十來步,他象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張望。但侍從如雲,馬快如飛,他看不清烏雲珠,烏雲珠也看不見他。他和他的侍從們象一團金色的雲霞,很快就在烏雲珠的視線中消失了。

且不說起他,只是救命之恩就足以使烏雲珠對福臨感激、愛慕了,何況他儀表英俊,出言爽利,神態活躍,確有仁厚之心呢?當烏雲珠從獵場回到京師時,少年天子佔據了她的心,她已是情之所鍾,不能自已了。她暗自盼望著早日應選,盼望著再一次見到意中人。

後來事情變成那樣,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她竟被指配給博穆博果爾。這位皇弟還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她很傷心,恨嫉妒的皇后,恨舛誤的命運,甚至也恨福臨。好在她是八旗女子,沒有漢族那種嚴酷的貞節觀念,雖然違心地出了嫁,倒沒有想到去上吊投河,只是哀嘆自己生不逢時,落個彩鳳隨鴉的結果。表面上,她溫良柔順地做她的福晉;內心深處,卻始終不能忘情,盼望著見到福臨,甚至慶幸著作為他的弟婦,總有再見他的一天。

她正在這隱秘而強烈的感情中煎熬,福臨終於發現了她。

那時她已長成了,青春煥發,豔麗驚人,一面渴望著愛和被愛,一面苦度著徒有虛名的皇子福晉的生涯。對於福臨的試探,他的一步步逼近,她心裡又驚又喜,多少有點兒恐懼,但決不拒絕。叔叔娶嫂子,伯父納侄媳,在滿洲習俗中很為平常,沒人當作大逆不道。當年莊太后與睿親王多爾袞,不就是這樣嗎?……便輦停了,太監掀簾,烏雲珠扶著太監的肩頭下輦。這不是坤寧宮。一路上烏雲珠只顧想心事,不知來到什麼地方。

各座宮門大同小異,都是兩面綠瓦紅牆夾兩扇九九八十一顆銅釘的紅門,門外一塊雕龍照壁,門裡一面雕花琉璃影壁。烏雲珠既不能分辨這是哪一座宮門,也無心觀賞那些精美的浮雕。皇后召見,不論從國禮,還是從家禮而言,她都要謹敬小心。

一進院門,滿目奼紫嫣紅,處處盛開著牡丹,勞香四溢,招得整個院子裡充滿蜜蜂的嗡嗡聲,各色蝴蝶翩翩飛舞,和這國色天香的花王爭奇鬥豔。烏雲珠從花盆間的小路曲折而行,不時停步觀賞,瀏覽掛在花下的金牌銀牌上的曼妙雅號。

瞧啊,這絳紅的珊瑚映日,粉紅的錦帳芙蓉,潔白的寒潭月,墨紫的煙籠紫玉盤,銀紅色的楊妃春睡,鵝黃色的大金輪,淡淡輕綠的么鳳新綠,還有一花多色的漢宮春、紫霞仙、胭脂點玉、嬌容三變等等,多少種牡丹,紛紛向她探出玉盤大的花朵,爭呈它們嬌豔的姿色。烏雲珠左顧右盼,喜不自勝。她生來愛花,對這馳譽天下、名傳今古的洛陽花哪能不動心?不過她記著此來的目的,不敢久停,勉強自己挪動腳步,穿過這由盆栽牡丹擺成的花田,輕輕分開擋在路間的花朵,終於走上殿前的月臺。烏雲珠這時才想起抬頭看看。大殿簷下藍青底、金色雕龍邊的匾額上,用滿、漢兩種金字寫著:養心殿。

烏雲珠一愣。片刻之間,她明白了。紅暈頓時飛上面頰,有如階前那倩紅豔冶的名品牡丹——洛妃妝。兩名養心殿太監已經跪下迎候她進殿了。烏雲珠慌亂中回頭看了一眼,隔著牡丹花叢,送她進養心殿的坤寧宮太監和便輦早已離去。養心殿內外靜悄悄的,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血流,只聽得見蜜蜂的嗡鳴和蝴蝶粉翅的扇動……烏雲珠猶豫片刻,一抿嘴唇,橫了心:盼望了那麼久的時刻終於來到,事到臨頭反而膽怯了?她一手撫住胸口,幫助氣息心的狂跳;略閉了一會兒眼,穩住自己的呼吸,然後從容地解開披風領釦。養心殿太監連忙上前替她除下披風,她邁步走進了養心殿。在大殿正中的寶座前,她恭恭敬敬地跪拜之後,便細細打量他日常聽政、批本和讀書的地方。

兩壁的金畫、殿頂的軒轅寶鏡、燃著沉香的燻爐、各種形狀的香柱香亭以及寶座四周富麗堂皇的裝飾,這些她只一眼帶過。吸引她的,是靠著東、西、北三面牆的那幾十架紫檀木的巨大書櫥。她懷著自己也說不清的敬意,開啟了蒙著深藍色綢簾的櫥門。多少書啊!書的山,書的海,令她驚歎,使她讚美,她由感佩而生欣慰,輕輕嘆了一口氣。

烏雲珠品味著自己的境遇,恍然想起一齣雜劇,劇中那位素梅小姐也處在同樣的矛盾中,最後她決心赴約與情人幽會,說了一句大膽出色的道白:「奴想貞姬守節,俠女憐才,兩者俱賢,各行其志……」烏雲珠有沒有當俠女的膽識,敢不敢行自己之志呢?……她在"明傳奇雜劇"一欄,抽出了槲園居士的一冊,隨手一翻,翻在象牙書籤插記的地方,啊!

這不正是那出叫作《素梅玉蟾》的雜劇嗎?一段珠筆勾畫的眉批赫然在目:「極是佳論,非具俠骨,不能道此。"正文中加了硃點的句子,就是素梅那段大膽的獨白!

鮮紅的硃筆點劃,彷彿一朵朵跳動的火焰。能用硃筆在御用圖書上勾畫的,還能是誰呢?烏雲珠的心潮翻滾得沸騰了一般,想不到兩人的心竟如此息息相通!烏雲珠因為深深被感動而熱淚盈眶,眼前一片模糊。

「烏雲珠!"福臨站在門口喊了一聲。烏雲珠渾身一顫,回過身去望著。福臨朝她奔來,越走近,他的步子越慢、越輕,臉色煞白,濃眉漆黑,強制的、燃燒的目光,火一般燎人。烏雲珠沒有後退,沒有畏縮,她凝視著他,迎接著他。這不只是一位皇帝、一位天潢貴胄,也是懷著不可遏止的熱烈情愛的男子,是她所愛的、願為他獻出一切的男子!

「烏雲珠……」福臨目不轉瞬,閃爍著更加強烈的燙人的光芒,低聲地、輕輕地呼喚著。

烏雲珠低頭,悄聲喊道:「皇上……」她躬身要拜,被福臨一把攔祝身體的突然接觸,衝破了他們之間最後的矜持。福臨張開雙臂,烏雲珠倒在他的懷中。兩人緊緊地擁抱著,一動也不敢動。相握的手,感到彼此的血脈在手指間卜卜流通,緊貼的胸膛,感到彼此的心在腔子裡怦怦劇跳,彷彿發生了強烈的共振。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福臨猛然抱起了嬌小的烏雲珠,大步走向後殿。

正午的陽光下,滿院爛漫的牡丹色澤更加嬌豔。醉人的芬芳隨著春風,瀰漫在養心殿的每一個角落。

太后剛從慈寧花園回宮,順承郡王勒爾錦便來求見太叔祖母。

勒爾錦不到二十歲,一望而知是在綺羅叢中長大的。白皙、纖弱、嬌嫩,除了黑眉還象他曾祖父那樣線條剛硬,高直的鼻樑還帶有祖父的餘威,其他,眼睛、嘴唇、膚色,乃至一雙小手,都是另一樣的,令人聯想到女子的柔弱。

皇太極的長兄、禮親王代善,在努爾哈赤去世後讓位於皇太極,有讓賢的大功;皇太極去世時,各旗為了繼位爭得劍拔弩張,幾乎鬧出一場內訌;莊太后又是靠了禮親王的支援和協助,立福臨為帝,以睿親王多爾袞、鄭親王濟爾哈朗攝政,平息了事端,為半年後入主中原、建都北京奠定了基矗因此,代善對皇室的功勞是不言而喻的。皇帝給代善一族的禮遇也格外優厚。清初八家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代善這一支系佔了三家:禮親王的爵位由其七子滿達海、孫常阿岱世襲;代善的長子嶽託封克勤郡王,傳長子羅洛渾,再傳於子,即如今的羅科鐸,改封號為平郡王;代善的三子薩哈璘追封穎親王,其子勒克德渾進封順承郡王,再傳於子便是這位勒爾錦。現在襲爵的平郡王羅科鐸和順承郡王勒爾錦,是順治皇帝的孫輩,莊太后的重孫輩,勒爾錦年齡又小,在曾祖母面前,不免拿出重孫子的身份,撒嬌耍賴,哭哭啼啼。

「太媽媽,太媽媽!"勒爾錦用滿洲話口口聲聲叫著曾祖母,並跪著膝行,直到莊太后腳下:「瑪法信不過我們了!六部也不許我們管了!我們總是瑪法的親旅子孫啊!還不如那些狡詐的南蠻子嗎?"太后勉強笑道:「哭什麼呢?八旗男兒抹眼淚,自來沒有聽說過!……你們都是皇族貴胄,位望崇高,養尊處優,朝廷不曾虧待你們。自家的兄弟子侄孫兒,哪有不信之理!只是六部事務繁雜,處事要依法依理,諸王征戰出身,未必通曉。與其亂法亂政而後不得不加處治,何如防患於未然?皇帝此舉,也是為諸王著想。你何必這樣!"勒爾錦怔了一怔,用手抹抹眼睛,說:「管不管六部,還在其次,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太祖、太宗皇帝總是訓……訓誡,諸王與皇上共議國政。要是諸王連六部事務也不能過問,和祖宗之法不就相……相背了?"太后明白,勒爾錦決不是隻替他自己說話。從他平日的不學無術,從他眼下背書似的進言,可以斷定是諸王把他推出來的。他輩分孝年歲小,不至於觸怒皇上,也使皇太后易生憐惜之心。太后不禁暗暗為福臨慶幸:皇兒真有福啊!在他親政前後三兩年內,平定天下、功高權重的諸王都已謝世,不然,今日進諫的決不會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勒爾錦了。她認真地說:「敬天法祖,是皇帝的本心。諸王兼六部並非祖制。

太宗皇帝在世,紀綱法度也時有更張,何況這件小事!……你這麼哭天抹淚的,想是捨不得兼理刑部?那麼我來考考你,刑法律則能背得幾條?講幾件援例案件給我聽聽,好不好?"勒爾錦的頭垂下去了,不敢回答。

「那麼,從今以後,你天天坐堂審案,不許遊獵騎射,行嗎?」「那怎麼行!「勒爾錦委委屈屈地說:「太媽媽,我不會說蠻子話,也識不得蠻子文,再說,我們天潢貴族,誰願意親自同那些下賤的蠻子打交道!」「那你管刑部管些什麼呢?「太后嘆了口氣,說:「你的祖父薩哈璘,在諸子侄中最受太宗皇帝器重,他通達敏銳,精通滿、漢、蒙文,整理治道,對國家很有建樹。你能有他的智慧才幹,又何止兼理六部呢?"勒爾錦眨眨眼,欲哭無淚,不敢再看太后。太后也覺得無話可說了。國家開創的那些年月,愛新覺羅家族出了多少文經武緯之才!他們聚集在太祖、太宗皇帝周圍,真是一派叱吒風雲、龍騰虎躍的發皇氣象!幾十年過去了,開國元勳或死或老,順治皇帝要怎樣才能把先輩開創的大業承繼下去?

他也需要人才,不只為了打天下,更為了治天下……勒爾錦前腳走,索尼跟著就進了慈寧宮。他向太后三跪九叩之後,匍匐殿中,半晌不作聲。

太后料想他也是為議政會議而來。他不是沒有反對皇帝嗎?太后和顏悅色地說:「索尼,你是太祖皇帝身邊的頭等侍衛,三世老臣了,有什麼話不好出口呢?「皇太極去世之際,索尼首議冊立皇子而不立皇弟,使多爾袞、多鐸等親王不得不退讓三分,為福臨即位立了大功。多爾袞攝政時,索尼不肯阿附多爾袞,為維護順治而結怨於攝政王,兩次被藉故罷官去職,差點兒殺頭。直到順治親政,才恢復了他的職權,又進一等伯世職,擢內大臣、議政大臣,並總管內務府——實際上就是權力很大的皇室大管家。他的父親碩色和兄長希福,在太祖時就是有名的文臣。他們父子兄弟精通滿、漢、蒙文,是滿洲少有的博學世家。索尼正直篤實,有時甚至十分固執。但他所有這些品行,都服從一個忠字。他對太祖忠,對太宗忠,對順治忠,都忠到了忘我的程度。這時,他向皇太后再拜道:「稟太后,奴才一生從不敢對皇上有半點貳心,也從不敢想皇上有舉措失當之處……」他心情沉重,濃密的鬚眉抖索著,說不下去了。

太后安慰地說:「索尼,你站起來慢慢講。」「不,不!奴才要講的話,實在是為皇上著想、為江山社稷著想,可又實在是冒犯皇上!奴才決不敢不跪……「太后決定直截了當:「今天議政,你並沒有持異議。」「是!是!奴才從來不敢違逆皇上的意思。奴才是請皇太后開恩,求皇太后開導皇上,到此為止,不可再走遠了。……」

「這兩件事,皇帝做的不對?」

「不!不!皇上沒錯,皇上全對!只是……諸王的祖先隨太祖、太宗皇帝百戰艱難,開基創業,功勳卓著,皇上這樣處置,只怕他們私心不服。如今天下未定,眾多八旗將士還在軍前征戰。皇上此舉,不怕動搖軍心嗎?……」「有那麼嚴重?"太后微笑著問。索尼連忙叩頭,正要回奏,宮女稟告:懿靖大貴妃求見。太后想了想,便請她進來一道聽聽索尼的意見。索尼又向大貴妃叩拜一番,等大貴妃坐定後,繼續談下去。

「那麼,索尼,"太后靜靜望著索尼略顯老態的身姿,沉著地問:「依你之見,江南之獄不可解,諸王兼部務不應罷?」「不,不敢!君無戲言,豈能更改。奴才只是懇請,一要到此為止,二要對漢官嚴加檢束,免得他們藉此又生驕狂輕慢之態,也可以安定八旗將士之心。前歲斬陳名夏、懲處二十九名漢官,就煞住了他們的氣焰,朝廷內外兩年間安靜無事。"

太后沉吟不語。大貴妃立刻聽懂了索尼的意思,說道:「皇姐,索尼三世老臣,很有見地。當初祖宗創業,滿、蒙世世代代結為姻親。太祖、太宗一統各部,皇帝入主中原,蒙古各起立有汗馬功勞,至今又鎮守北疆,保護祖宗陵寢。蒙古四十九旗只尊滿洲八旗在前,決不屈居南蠻子之後。漢人狡詐,可用而不可重用。皇姐心裡必定是有數的。"太后微笑道:「索尼,聽說會議時安郡王嶽樂自行讓賢,不肯再掌工部,康郡王傑書附議,鰲拜和圖海也很贊成。"索尼心頭激動,竟跪在那兒直襬手:「再不要提起!圖海等人身任六部尚書,不願受諸王制約,自然贊同。鰲拜全然是成君之過!凡皇上所說,他沒有不贊成的!至於安、康兩位王爺……」索尼咽口唾沫,努力使自己鎮定。因為他不管怎樣不滿,卻牢牢記著,這是王爺,是皇室宗親:「太后明鑑,兩位王爺都是這些年滿洲興起來的新派,學漢書、習漢俗、親近漢人,離祖宗的成法舊制,越來越遠……」大貴妃緊接著說:「皇姐,這路新派,不只是皇親裡有,滿官裡有,就連女眷裡也時興得很哩!皇上若是親近新派,更張舊制舊俗,全學了漢人,咱大清可真要換藥不換湯啦!"索尼連連叩頭,連連說:「正是呢,正是呢!奴才怕的就是這個!……皇上嗜好讀書,又愛書畫詩詞,遲早要去親近那些文人學士。漢家文學實在厲害,如同迷魂藥,沾唇便迷,奴才深知其險,實在不敢埋怨皇上……只願皇上以大局為重,以大清天下為懷……」太后莊靜地說:「天下一千數百萬戶,一百戶中漢人佔九十九。皇帝撫馭億萬黎民,豈能不通漢語漢文?只要不沉溺、不迷醉、不妨政事便好。」「是,是!"索尼無言對答,恭受太后賜茶後便拜辭出宮了。

太后沉靜地看著大貴妃,含笑道:「皇妹方才說起女眷裡頭的新派,不知指的是誰?"大貴妃保留了很多蒙古女子的粗獷和直爽。她佩服莊太后,卻學不來莊太后的教養,多年的宮廷生活也磨不掉她的特性。但凡說兒媳婦的不是,做婆婆的沒有一個不上勁的,大貴妃自然不例外:「除了她還有誰!我真後悔當初求皇姐把她指配給博穆博果爾!她哪裡還象咱們滿洲、蒙古家的格格兒!

只要纏上小腳、戴上髻子、穿上衫子,可不就成了個蠻子丫頭了嗎?走路也那麼一扭二擺的,真叫人看不下去!皇姐還收她當乾女兒,白疼她!……最叫人不放心的,皇姐,你說她有沒有有點子狐媚?我真怕她纏上皇帝……」太后嘆口氣:「唉,這個我也有些擔心。進關十三年了,不能總跟在關外時候那樣放肆,得有規矩,要講君德,不能叫南人看笑話。"大貴妃想想,說:「這事皇姐你也為難,皇帝總歸是皇帝。

我想著,先皇十四位公主,十二位都比皇帝年長。除去昇天的五位,下嫁蒙古的就有五位。皇姐的雍穆長公主、淑慧長公主跟皇帝是同胞姐弟,從小就疼愛他。要是讓公主們還朝省親,皇姐可以骨肉團聚,公主們也可以幫著勸導皇上,再說,雍穆還是皇后的親孃呢!"太后點點頭。大貴妃確實在為皇室著想。因為她的女兒端順長公主下嫁蒙古阿霸垓部王公,已在順治七年去世。公主死後,朝廷又以禮親王代善的女兒續嫁過去,大貴妃不過認她為義女,公主還朝,大貴妃並無骨肉團聚之喜。於是太后說:「你想得很周全。皇兒性情多變,有時候也固執得很。

他對董鄂氏另眼看待,多半是因為婚姻不稱心。我想,讓他憋在心裡,也不是好辦法。定南王之女孔四貞端莊秀美,又是忠勳後裔,如能立為貴妃,或許能夠使皇兒移情。"大貴妃笑道:「太后看得遠、想得深,說的正是!立四貞為妃,不但可以使皇帝移情,定南王部下也會感激不盡!定南王和平西王是漢王的頭兒,定南王女兒冊皇妃,平西王兒子招額駙,天下蠻子哪能不附朝廷!"太后的笑容消失了。大貴妃說到要害處,使她不快,便岔開話題說:「皇妹說的公主還朝省親,確是個好主意。如果公主們能夠帶來四十九旗王公的妙齡女兒為皇兒充實後宮,就更好了……容我仔細想想吧!"大貴妃會意,起身告辭,臨行時憂心忡忡地低聲道:「皇姐,咱們那個博穆博果爾年紀還小,兒女私情不怎麼上心,可是臉皮嫩得緊哩,一點也不能傷……」太后笑道:「放心。"蘇麻喇姑攙扶著太后,慢慢走回寢宮。往常,太后總要和這個自幼相伴的貼身侍女說兩句輕鬆的笑話,今天她卻沒有這份心思。蘇麻喇姑看她臉色不好,關切地說:「太后,叫他們上參湯吧?」太后點點頭。

太后坐在寢宮明間的花梨木寬榻上,端起參湯喝了兩口,放在几上,沉思地看了蘇麻喇姑一眼:「你說,皇后可知道內情?"蘇麻喇姑老老實實地說:「請皇后來問問。"太后又想了片刻,便命人召皇后來慈寧宮。

皇后來了,如往常一樣跪拜後,站在一側等候太后問話。

皇后壯實高大,面貌端正厚朴,顯得心地純良。她的父親綽爾濟是莊太后哥哥吳克善之子;她的母親是莊太后的女兒、固倫雍穆長公主。她既是莊太后的侄孫女,又是莊太后的外孫女,現在又是莊太后的兒媳,可謂親上加親。不過錯了輩份,福臨其實是她的親舅父。在太后和皇上面前,她是小輩,皇后的身份也撐不起她的架子,常常顯得畏葸膽怯。對於這個沒有主管六宮能力的外孫女,一向愛才的莊太后不能不深以為憾。

對外孫女,太后不講什麼客氣,劈頭就問:「皇兒,襄親王福晉還在你宮裡嗎?「皇后面現惶惑之色,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太后目光一寒,猜到其中另有蹊蹺,緊接著問:「上午你不是著人來接她去坤寧宮的嗎?」「是……」皇后低下頭,支吾了半天,終於說:「是皇上他……要我打發人去接的。」「接到哪兒?」「到……養心殿……」「你就依了他?「皇后可憐地紅了臉,低聲答道:「是……」「你是從大清門抬進來的皇后,是我們博爾濟吉特家的格格呀!"太后語氣很重,烏黑的眉毛鷹翅般揚向前額。皇后既委屈又難過,跪下了,噙著眼淚輕輕地喊:「母后……」太后凝視著她,好半天,嘆了口氣,說:「你也賢惠太過了!……」她終於找到這樣一個詞代替她心裡的"軟弱"和"無能"一類貶意更深的詞。"我現在要往養心殿,你跟我一路去看看嗎?"皇后把頭埋得深深的,面容都看不見了,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清:「兒實在不便前往,求母后寬恕……」去養心殿的路上,太后心裡很不愉快。這樣的兒媳婦,自己都不稱心,兒子豈能如意?門第、容貌、才能、性情都要相當,才是好姻緣。看來,這一段婚姻,又委屈兒子了!莊太后暗暗嗟嘆:誰讓你是皇帝呢!

福臨在殿門前躬身迎接穿過牡丹花叢而來的母親。太后一一巡視盛開的牡丹,連連讚歎,目光卻不時掠過兒子的面容。福臨平日白中微黃的臉色,今天竟隱隱透出紅暈;眼睛水汪汪的,含著柔情、露著倦意;嘴唇鮮紅豐潤,敏感的嘴角微微顫動,竭力想掩住那沉醉的微笑,平日那英氣勃勃的眉目間也好象揉進了幾分嫵媚。太后的心頓時涼了半截:晚了!已經晚了!

太后邁步進殿,轉入東暖閣,彷彿不經意地問:「皇兒在讀書?怎麼不去西暖閣?"她看到南窗下的炕桌上擺著熱茶和一函開啟的書,皇帝日常讀書習字、批閱本章,都是在西暖閣。

福臨不大自然地說:「隨便翻翻,一會兒就去西暖閣。"太后翻出書函的封面。她雖不精通漢文,書名卻還是認得的:《花間集》。她低頭翻書,突然抬起雙目,望定福臨的眼睛,毫不含糊地問:「董鄂氏剛才在這裡?"福臨驟然紅了臉,直紅到髮際耳根。他避開母親尖銳的目光,沒有說話,望著側面透雕的隔斷。

「她——什麼時候走的?」

「剛走。"福臨聲音雖低,卻並不膽怯。

「年輕人胡鬧,也要有分寸,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福臨沉默片刻,堅決地轉過臉,小聲說:「額娘,兒並非胡鬧。董鄂氏正堪與兒作配,她才具有總領六宮、為一國之後的才德。額娘,你就看不清?"太后搖搖頭,容色略略和緩地說:「皇兒,你有什麼不明白?用漢人的話說:你和她,姻緣簿上沒有份!」「額娘!」福臨的臉色驟然煞白,暴怒倏地狂風般颳起,他抑制不住,不顧一切地脫口喊道:「讓我攤上兩個博爾濟吉特氏的平庸之輩,還不夠受嗎?……」「放肆!"太后提高聲音,斬釘截鐵地摔出兩個字的斥責。

半晌,養心殿內靜悄悄的,母子相對,都是黑眉白臉,非常相象。太后的怒容漸收,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她說:「傳我諭旨:自今日起,皇親宮眷沒有我的特許,一概不許進宮!違旨者嚴懲!"這聲音如生鐵鑄成般堅硬,象寒冰一樣令人發冷,在深邃的殿堂裡竟引起了回聲。太監、宮女們從來沒聽過太后的這種聲調,都嚇得跪倒在地,不敢仰視。

福臨也跪下了,垂頭送太后出宮。他一句話也不說,太后從他身邊走過,他彷彿也沒有知覺。太后乘機迅速地斜眼看看兒子,他的兩道黑眉緊蹙在一起,和緊緊抿著的嘴唇相配合,顯出一副非常執拗的神氣。太后立刻走開,步履平穩,步速中常,再沒有回頭看兒子一眼。她的博爾濟吉特族高傲的自尊心受了損害。哪怕這損害者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她也不能原諒!

黃昏時分,皇城的宮殿在暮霞的背景上漸漸變成深色的剪影,寂靜的宮廷透露出一股無法言喻的憂鬱和惆悵。初夏溫馨的空氣也不能減輕傷心人的痛苦。追隨著宛轉的歌聲,從養心殿中送出陣陣悠揚的絲竹之音,那拖得長長的音調如泣如訴,更增加了暮夜的纏綿和哀怨: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空一縷餘香在此,盼千金伊人何之?

證候來時,正是何時?燈未昏時,月半明時。

這一曲《折桂令》,曲子高雅,詞文俚俗,卻道出了福臨的心玻他不等煞尾,便扔開了手中玉笛,斜躺在雕龍御榻上,心頭萬種滋味,無法排遣,又煩躁又憂傷,想發脾氣都沒有精神。笛子一停,陪伴著品簫奏琴吹笙敲檀板和唱歌的小太監們都趕忙停止,不知所措地望著皇上。福臨有縷無力地看他們一眼,說:「再唱吧,我聽聽。"另一個小太監連忙拿起一根竹笛吹奏,於是歌聲又起:相思有如少債的,每日相催逼。常挑著一擔愁,準不了三分息。這本錢兒見她時方算得……福臨閉眼聽著,一動不動,心卻飛走了,飛出養心殿,飛出皇宮,去尋找他苦苦思念的另一顆心……從皇太后到養心殿來過以後,又過了六天。福臨天天把自己關在養心殿裡,哪兒也不去,誰都不見,喪魂失魄,寢食不安,連往慈寧宮請安的禮節都丟了。皇后和妃嬪去問候,一概擋駕,所有宮女都不準進養心門。今天是常朝之期,福臨總算記得自己是皇帝,勉強去聽政,草草處理了幾天來堆積的國事,早早地又回來了。首領太監吳良輔怕皇上悶出病,召來樂工、歌工、太監,陪皇上奏曲取樂。福臨精通音樂,尤愛吹笛。但今天,音樂也不能使他解脫。

福臨突然睜開眼睛,對吳良輔說:「去值房看看,蘇克薩哈來了,立即引見。「吳良輔一愣,不敢怠慢,立命召對太監去接。

吳良輔和蘇克薩哈可是老相識了。當初蘇克薩哈密告睿親王多爾袞謀反,就是通過吳良輔上達給順治的。這幾年蘇克薩哈一直征戰在外,皇上召他做什麼?

蘇克薩哈來了。他是領侍衛內大臣,內廷近侍,在皇上面前本不象外臣那麼拘謹,這會兒卻顯出幾分沮喪。

蘇克薩哈白白胖胖,高身量寬肩膀,帶著所謂的富貴相:五官端正,眉平鼻直嘴正,看上去很是忠厚,實則十分精明。

他是額駙之子,母親是太祖的第六位公主。他自幼與皇室來往密切,又是攝政王多爾袞的親信,非常熟悉八旗旗主、諸王與皇室的關係。多爾袞一死,他看準時機,與睿親王府護衛一起首告多爾袞謀逆,這正投合了順治和鄭親王的需要。多爾袞追黜王位、奪爵削諡,"多黨"在朝中的勢力立時土崩瓦解。蘇克薩哈因此授議政大臣,擢巴牙喇纛章京。他並不就此自尊自安,深知以訐告得賞終將被人鄙視,所以順治十年主動請命,與經略洪承疇會剿湖南。三年征戰,他在嶽州、武昌等地,打出六戰六捷的戰績,大敗大西軍孫可望、劉文秀部,得到二等精奇尼哈番的軍功世職,擢升領侍衛內大臣,加太子太保銜。

今天順治臨朝,蘇克薩哈當值,一直在順治身邊。順治精神不振,蘇克薩哈多次奏請皇上回宮休息。順治突然想起蘇克薩哈是正白旗人,與董鄂氏同旗,便有意追問。蘇克薩哈想必已從內廷聽到風聲,便假作無意地說起當年與鄂碩一家的來往,說起自己的妻子與董鄂氏是閨中密友的事。順治大喜,立刻手書一信,要蘇克薩哈設法帶給董鄂氏,並要當晚回信。現在蘇克薩哈向皇上跪叩之後,便呈上了一封淺藍色的碎金信箋。

福臨急忙接過開啟,卻見上面只有二行娟秀的小字:「皇上孝治天下,太后之命不可違。

今世已無望,唯盼來生。」

福臨頹然倒在靠背上,一團歡喜化為雲煙。他是約董鄂氏私會的,卻等來了這麼一個令人心碎的回答!……蘇克薩哈暗中打量皇上的神色,小心地說:「烏雲珠自幼便姿容絕代,才華出眾。正白旗的親友女眷都以為她必定入選宮掖,與皇上作配,誰知……」「她的母親果真是……江南才女?"福臨氣息微弱地問。

「是。原是蘇州世家女,到濟南探親,正遇我大兵南攻,鄂碩旗下將士搶來獻給鄂碩。只當是普通婦人,鄂碩就想硬來。誰知她尋死覓活,堅不順從,在壁上題了一首絕命詩,便懸樑自盡了。鄂碩這人皇上也知道,跟安郡王一個味道,新派人兒,最愛跟那些蠻子文士混在一起唸詩喝酒。他看了那絕命詩,當下就後悔個不了,說是唐突了才女,十分罪過。好在奴婢們解救得早,才女沒有死得成。鄂碩從此拿才女當菩薩供養,就差沒有燒高香了。一來二去的,才女被鄂碩的真情打動,竟下嫁了他。幾年後,鄂碩夫人病故,他就趁著朝廷恩准滿漢通婚,把才女扶了正。才女的女兒烏雲珠就成了名正言順的格格兒。誰知道那位蠻子夫人是怎麼調治的,格格、阿哥都跟玉石樹珍珠花一樣,照得人眼都睜不開……」「你還記得那首絕命詩嗎?"福臨頗感興趣。

「記得的。"蘇克薩哈用生硬的漢語念道:「生小盈盈翡翠中,那堪多難泣途窮。不禁弱質成囚繫,魂化杜鵑啼血紅!"福臨聽罷,低頭嘆息,半晌無語。

蘇克薩哈沿著皇上的思路,說著福臨心裡想著的事兒:「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烏雲珠十歲時候就會寫詩。有那麼一首,正白旗的格格們拿著它用漢話念,當成頂時興的事兒呢。

就二十個字:春雨過春城,春庭春草生,春閨動春思,春樹叫春鶯。八個春字哩!……」蘇克薩哈住了聲,再看看皇上在燈影中顯得蒼白的臉,突然說:「皇上,何必這樣苦自己?

咱們究竟不是漢人,管它那一套!德格類死了,先皇不是把他老婆賜給小叔子阿濟格了嗎?先皇之兄莽古爾泰死後削爵,他的福晉也由先皇之命分賜給肅親王和克勤郡王,這還是叔母嫁侄兒呢!"福臨擺擺手,叫他不要再說了。她的信上寫得明白:她不願成君之過,要求皇上孝治天下,他難道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入關了,畢竟不能與關外時候相比啊!……蘇克薩哈走後,吳良輔為了給皇上開心解悶,竟舊業重操,粉墨登場,在皇上面前演戲了。只見他寬衣博帶,頭戴高冠,狀如《九歌圖》中的三閭大夫,升座高踞,自稱天文地理、古今中外無所不知,三教九流、諸子百家無所不通,是萬事不求人的"天下師,態度極其倨傲。他到底是從宮中戲班出來的高手,雖然久不登臺,演來仍然惟妙惟肖,看他那種「萬事通"的樣子,福臨也不禁微微發笑。

人們於是紛紛向"天下師"求教。一個小沙彌上前問訊道:「老師既言博通三教,請問釋迦如來是何人?」「天下師"一本正經地想了想,一本正經地回答:「女人。「小沙彌大吃一驚:「啊?如來怎麼會是女人?」「天下師"振振有詞:「《金剛經》雲:趺坐而坐。若非女人,何需丈夫坐了然後才坐呢?"一名老道士搶上來問:「那麼太上老君是何人?」「天下師"認真地回答:「也是女人。」「胡說!"老道憤然斥責。

「天下師"不慌不忙,一揮袍袖:「《道德經》雲:吾所大患,以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若非女人,何患於有娠乎?"道士張口結舌時,一儒生上前打躬問道:「文宣王孔老夫子是何人呢?」「天下師"毫不猶豫:「還是女人!"不待儒生髮怒,他已眼睛都不眨地一口氣解釋下去:「《論語》雲: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若非女人,為什麼要待嫁呢?……」「天下師"那種自以為是的誇張表情,故意歪曲的三教經典,終於逗得福臨哈哈大笑。吳良輔在臺上看到福臨大笑,立刻跳下高座給皇上叩頭。福臨道:「良輔久不登臺,今兒該賞你點什麼東西呢?"吳良輔說:「只要看見萬歲爺笑了,奴才就心滿意足了,什麼賞也比不了哇!"吳良輔的忠心很使福臨感慨。當吳良輔卸去戲裝,再到福臨身邊侍候時,福臨說:「難為你了。"吳良輔連忙跪下:「萬歲爺說這話,折殺奴才了。萬歲爺這麼愁眉苦臉,閉鎖深宮,總不是長久之計。就是奴才獻醜博得萬歲爺一笑,也不過片刻之間啊!"福臨深深嘆了口氣,凝視著群星閃爍的夜空,不作聲。

「萬歲爺,別怪奴才多嘴。萬歲爺總不能為這事跟皇太后對著鬧哇!別說皇室八旗不會向著萬歲爺,那天下百姓心眼兒裡也不能向著萬歲爺埃再一說呢,萬歲爺終究是萬歲爺,六宮妃嬪貴人,天下秀女多著呢,難道非她不可?"福臨心煩意亂,竟自吟出一句古詩:「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話倒也有這麼一說。可人生在世,誰去自找苦吃呢?相思病豈是皇上害的?這不成大笑話了嗎?奴才演了半天的戲,萬歲爺笑了。萬歲爺倒品品那滋味啊!……」福臨心裡一顫悠,半笑不笑地盯著吳良輔:「朕已立了鐵牌,嚴禁中官干政,你敢以戲入諫?「吳良輔嚇了一跳,萬歲爺的精細、敏感實在令他害怕,連忙笑道:「奴才哪裡敢預政!奴才只是說,人生不過百年,萬歲爺不必這樣折磨自己。三教同源,道德尊嚴,那畢竟在虛幻之間,說到實處,能令人樂而忘憂者,唯有醇酒婦人。雖是諧語,未必都是笑談。沉而不溺、迷而不惑,或許真是仙境……」福臨背手站著,一直仰望著中天。不知他是否聽到吳良輔的話,只是星光映在他的眼睛裡,光芒十分凌亂。

此後不到三天,福臨又變了,縱慾到了不顧一切的程度。

他彷彿被色慾燃燒著、追逐著,尋找著一切機會發洩他驚人的熱情和精力。皇后、妃嬪、貴人、答應、常在都害怕了,宮女們也惟恐被他碰到。按他的諭旨,御藥房每天向他呈進強壯藥。一位御藥房官員上奏,請皇上保重身體,招來福臨的大怒,把這官員革了職,遣送回鄉。他又恢復了每天向皇太后請安,在皇太后面前也毫不隱晦地表示他與皇后妃嬪的恩愛,甚至對平日來陪伴皇太后的命婦也非常鍾情。不久這樣的故事也傳出來了:太常寺卿某人之妻入宮侍皇后,出宮回家時,衣服頭飾未改而面目全非,竟換了一個人!某人不敢聲張,但傳聞卻一直到了皇太后耳中。皇太后只得嚴諭皇上:革除命婦入侍之舊例。

皇上失德的事,一次又一次地傳進慈寧宮。莊太后起初還在靜觀事態的變化,因為福臨在處理政事上還沒有什麼明顯的混亂和胡塗。到了六月底,福臨終於病倒了。莊太后才真的著了急。

蘇麻喇姑領了皇太后的懿旨,匆匆趕到宣武門教堂來找湯若望,但被門前的旗人擋住了。蘇麻喇姑只好說道:「我家有重病人,求湯老爺去救命的呀!"一聽她那種夾帶著蒙古喉音的生硬漢話,旗人的態度立刻由冷峻變為恭敬,說:「實在不是我不肯通融,湯老爺正在對教徒大眾佈道講經,這個時候,誰都不見!上回我放進一個親王府書吏去找他,他立時大發脾氣,給我一頓臭罵,差點兒把我趕走!"蘇麻喇姑驚訝道:「我以為湯老爺是個沒脾氣的仁慈老人哩!」「誰說他不仁慈啦?對窮人、對病人和對小孩,他那心腸軟得象水;可是誰要礙了他的傳教大事,那就象乾柴烈火。一碰就著,可兇哩!……好在他事後總後悔,從不整治人。」「咳,六十多歲的人了,生閒氣幹啥!」「哦喲,他可不象個花甲老人。從早到晚忙個不了,不是佈道施洗,領著教徒作禮拜,就是拜訪教徒,還要上欽天監。

他呆在家裡也從不歇著,寫呀、算呀、配藥呀、製造機器呀,他還彈鋼琴哩!你想,當初睿親王的紀功碑有多重?他都能造出機器把石碑吊到空中!……哎呀呀,真神了!"這旗人說起湯老爺的本事,如數家珍,滔滔不絕,眼看他要接著說起湯老爺造教堂、鑄大炮、建要塞的奇蹟了,蘇麻喇姑連忙攔住他說:「我不即刻求見,讓我進教堂聽他佈道好不好?"旗人更高興了:「好哇!你快去聽吧,聽了你也會入教。

湯老爺講得可好啦,石頭人都要掉淚!"蘇麻喇姑剛進教堂門,便聽到湯若望的聲音在穹廬般高大渾圓的教堂頂內迴響,黑壓壓的一排排教徒,象被迷住了似地瞪大眼睛,靜靜地聽:「……人間充滿罪惡,人類充滿罪惡!這來自人類的原罪,啊,這便是人類始祖亞當犯罪留給後代的無法自救的原罪!它使人類難於免除下地獄的悲慘結局。上帝為了拯救信奉者的靈魂,獻出了他的親生兒子、我們受苦受難的救世主!作為替罪的贖價,我主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我主耶穌舍了他的身體,化為餅;舍了他的血,化為酒……教徒們啊,這都是為了我們。為了拯救我們的靈魂啊!……」湯若望慷慨激昂,聲淚俱下,不要說女教徒們流著淚喃喃低誦耶穌的名字,蘇麻喇姑也被白髮蒼蒼的湯若望高舉雙手的虔誠樣子深深感動了。

「信徒們!總有一天,世界的末日會要降臨,那時候,我主耶穌將對古往今來的全體人類進行最後的審判。上帝的子民將升入天堂,那些不信奉上帝的惡人罪人、那些異教徒將永墮受苦的地獄。我親愛的教友們,願你們時時自省自問,堅定對天主的信念吧!……」信徒們擁向湯若望,把他團團圍在中心,詢問教義、求解疑難、請賜祝福。蘇麻喇姑遠遠望著,知道一時難以見到他,便走出了教堂,在那寬敞華美的大理石門廊裡等候。信徒們漸漸走散,蘇麻喇姑再進教堂時,湯若望已不在那兒了,只有幾名執事在收拾場地。剛才那個旗人看見她,說:「你還沒見著湯老爺?要想見他要腿快嘴勤。這會兒他到後面花園裡去收葡萄啦,快去那兒找他吧!"花園裡一片濃綠,空氣裡飄散著玫瑰花叢的芳香。果樹很多,紅紅白白的桃子、紫瑩瑩的葡萄很是誘人。有人站在梯子上摘果實,但茂密的枝葉遮住了他們的身形和麵孔,蘇麻喇姑仍然找不到湯若望。

一陣哇哩哇啦的奇怪喊聲從一棵大桃樹下傳出,一個衣飾華麗的外國人,摘下飾有鴕鳥羽毛的寬簷大帽子,象舞蹈似的,姿態優雅地朝樹上彎腰行禮。登在梯上摘桃的人也哇哩哇啦地回答著,口氣異常親切熱情。蘇麻喇姑雖然一句也聽不懂他們的話,卻聽出了湯若望那熟悉的聲音。那外國人是誰?她隱向樹邊,仔細觀察著。

湯若望揹著一隻裝滿鮮桃的小簍下了梯子,兩個碧眼外國人便一同在樹下的石桌邊坐定,旗人送上豐盛的點心、葡萄酒、烤雞和烤肉,兩人兄弟一樣親熱地互相拍著肩膀,爽朗地大笑著,舉起了酒杯。湯若望用荷蘭話吟誦祝酒詩,他那抑揚頓挫的優美聲調,象唱歌一樣好聽:紅玫瑰爛熳地開著花,蓓蕾在飲著春天的氣息,祝福呀,愛酒的人,一切祝福!

那位外國人熱情奔放,一手高擎酒杯,一手豪放地揮擺著,仰著臉陶醉地祝酒:高高地舉起盛著紅色酒的杯呀,這裡是自由的大地,聖人與酒徒是一個呀,農夫不殊於王帝!……兩人碰了酒杯,一飲而盡,開懷大笑。

湯若望命旗人把摘下來的葡萄、桃子和地窖裡的所有葡萄酒全部裝車,隨客人送到貢使館舍。旗人有些猶豫,湯若望嚴厲地瞪他一眼,催促道:「快去辦,一點也不要留!"僕人無可奈何地去了,湯若望才回過頭對客人說:「這些人永遠不懂,遠離故土到異國他鄉是多麼艱苦!"客人莫名其妙地望著他,攤開雙手聳了聳肩。湯若望一拍自己白髮蒼蒼的頭,哈哈地笑了。因為他竟隨口對客人說起了漢話。

告別時客人熱烈地擁抱了湯若望,又懇摯地低聲向他說了些什麼,湯若望點點頭,客人才高興地又行一次優美的鞠躬禮,神氣地走了。

「湯瑪法!"蘇麻喇姑這才上前向湯若望行禮。

湯若望認識她,當初湯若望和莊太后的最早聯絡,就是由蘇麻喇姑擔當的。他有些吃驚,連忙站起來:「蘇麻喇姑,你怎麼來了?太后生病了?」「太后安泰。太后有要事相商,要我來跟瑪法詳談。這兒……不大方便吧?"湯若望把蘇麻喇姑領進他的小書房。在那裡,蘇麻喇姑按太后的旨意,向湯瑪法講了福臨近日的變化和病狀,請瑪法為福臨治病,對他近日的荒淫失德,好好諫正一番。

湯若望聽著,臉色越來越陰沉。除了作為傳教士對傳教國君主的職業興趣之外,他真心喜愛這個聰慧好學而又性格無常的少年。福臨對他的敬慕和依戀,使他這個虔誠的上帝的信徒、純潔的傳教士常常產生一種父親般的感情。近一個月他忙於傳教事務和接待荷蘭使團,竟不知福臨陷進了這樣的感情漩渦,這使他心情沉重。他立刻回答說:「請回稟太后,我一定盡我的努力。這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蘇麻喇姑忙問:「這兩三天能去嗎?太后很著急呢!"湯若望立刻站起身:「我這就進宮求皇上接見。正有一件要事稟告皇上。"蘇麻喇姑很高興,起身道謝、告辭,好象在無意中說了一句:「剛才那個夷人的帽子真漂亮。"湯若望道:「你看見了?荷蘭人航海全世界,見多識廣,服飾也別出心裁。」「哦,他就是荷蘭人!「「對。他是荷蘭使團的副使,阿姆斯特丹人,是我一個老同學的弟弟。萬里他鄉遇故知,是人生一大樂事啊!」「這次他們入朝進貢,貢禮真是價值連城,皇太后都說是前所未見啊!"湯若望笑道:「是的,不只給皇太后、皇上、皇后送禮,議政王貝勒大臣也都各有一份。只送禮一項,我替他算了算,荷蘭國耗銀怕在二十萬兩上下了。」「花這麼多錢!為什麼?」蘇麻喇姑試探著問。

「他們想訂一個通商條約,想在澳門居留,想……總而言之,想開啟中國的大門。」「那他們真幸運,在這兒遇上瑪法這樣的同鄉同族和老朋友,又這樣仁慈、熱心腸。"湯若望脫口而出,笑道:「剛才,副使也這麼說……」蘇麻喇姑也笑了:「我要是你,瑪法,當然要幫忙的!"湯若望用碧藍的眼睛望著她,很溫和地說:「最終要太后和皇上定奪。"蘇麻喇姑確定地說:「能行。瑪法你不也是外國人嗎?他們送這麼重的禮,禮重情重。太后、皇上最重情義的。"湯若望笑了,點點頭,沒有再搭話。蘇麻喇姑告辭走了。

湯若望沉思片刻,提筆疾書,寫了一道用語尖銳的諫書,跟著就喚轎出門進宮。不費什麼周折,他立刻被傳進養心殿。

福臨身著明黃絲織龍紋便袍,沒有戴帽子,正倚在炕桌邊看書。乍一見,他的病情不似想象的那麼嚴重,湯若望略略放了心。福臨看見他,拋開書,止住他跪拜,微微一笑,說:「瑪法,好些日子不見了。"湯若望不覺心下一沉:福臨笑得十分可憐,面傾凹陷,眼圈發烏,嘴唇和兩顴上一豈不健康的潮紅,看來身體已相當虛弱了。他按照入宮途中的考慮,先談起荷蘭的通商要求。

福臨疲乏地說:「瑪法就此事所上的奏摺,朕都看過了。

通商的事,不妨由內院和理藩院派人與他們談判,定一個通商條約,只要互有好處,諒也無妨。」「不然!通商不過是藉口,通商的背後來意不善!老臣奏摺中再三提醒皇上小心謹慎,就是為此。」「難道……」福臨望著湯若望,有些驚異。

「皇上,荷蘭正在成為世界大國,幾十年來窮兵黷武,海上艦隊尤為強大,稱雄一時,不久就有可能取代西班牙成為最大的殖民國家。中華地大物博,人口繁盛,哪會不使之垂涎三尺?門戶一開,再想關就不容易了!"福臨點點頭說:「如今我臺灣一島孤懸海外,正是被西班牙、荷蘭兩國佔去。"湯若望緊接著說:「正因為此,澳門還是留給葡萄牙人,不許荷蘭取得居留權為好。"福臨笑道:「瑪法的意思,是要他們三國互相掣肘?」「正是。朝廷還需致力於鄭成功和南明永曆。他們三國相互牽制,於我有利。」「瑪法,"福臨感動地說:「荷蘭使團是你家鄉同族,我見你那麼感慨,對使團又如此關切,以為你一定要為他們說項。

誰知你全不這樣!朕不能不感佩瑪法忠心為朕。古來客卿決難到此地步。"湯若望不覺有些臉紅,說:「陛下是疑心老臣的真誠嗎?

荷蘭使團是老臣故鄉族人,老臣歡喜、熱心出自真情;老臣熟知荷蘭國的用心,為陛下朝政國運著想,也出自老臣忠心。

還有一層,老臣直說,陛下勿怪。陛下難道忘記,老臣是一個傳教士嗎?"福臨愕然地注視著湯若望,一時沒有弄清他這番話的含意。

湯若望不論在朝中地位多高、欽天監事務多忙,也不論由於滿洲人對天算學的無比驚訝而對他持有的無比崇敬,他時時刻刻都記著自己是傳教士,一切活動,一切艱苦緊張的學習、勞作和奔走,都是為了傳教,為了天主的信仰在中華大國的土地上滋生成長,使中華億萬人民皈依神聖的羅馬教廷,使中華億萬受苦受難的靈魂得到天主的拯救而升入天堂。

荷蘭使團的故舊之情不論怎樣使他歡喜感動,他都沒有忘記荷蘭人信奉的是加爾文派耶穌教,是與湯若望信奉的天主教耶穌會完全對立的一派。讓加爾文派的勢力進入中國,是湯若望無法容忍的。所以在歡迎家鄉故舊的到來時,他使用他的地位、力量和對皇帝的影響,一方面給荷蘭使團以最熱情的接待、最高的禮遇;一方面又處心積慮地使荷蘭使團的打算歸於失敗。湯若望簡要地向福臨說明了加爾文派對他傳教的不利之外,而後說:「老臣以為,唯有這樣,才算是既顧念私交,又不礙大局。"福臨笑道:「依瑪法的意思,如何答覆荷蘭使團為好?」「萬里遠航,萬金貢禮,總不能不給一點面子啊!"福臨由炕桌上抽出一張紙籤,寫了幾個字:「八年進貢一次,可附帶小宗貿易。"湯若望不再說什麼,他已經勝利了。他的思想便轉到皇太后要求他的那件困難的事情上。

「瑪法,你不對我講些有趣的事嗎?"福臨重新倚在靠枕上,眼睛裡流露出明顯的疲乏。

湯若望小心地說:「老臣有話,只能在四隻眼睛之下向陛下進呈。」「在四隻眼睛之下"是順治與湯若望之間的口語,開始於順治親政那一年,意思是迴避一切人,只他們兩人密談。這多半是湯若望要向順治說些規正的話,又要照顧他那十分強烈的自尊心而特意安排的環境。福臨會意地遣開太監和侍衛,湯若望便毫不猶豫地把那封諫書呈了上去。

福臨懶洋洋地開啟諫書,看了沒幾句,登時滿面通紅,又羞又惱,把諫書往炕桌上一摔,氣呼呼地說:「你把朕當作什麼!"他揹著手,大步走回寢宮去了。

湯若望忐忑不安地獨自站著。急躁而喜怒無常的小皇帝會拿他怎麼樣呢?下牢?殺頭?……殿內殿外靜悄悄的,毫無聲息,兇吉莫測……他素以忠誠直諫在朝中著稱,皇上難道會殺直臣而給自己招來不義之名?不會。湯若望撣撣袖子,捋捋鬍鬚,慢慢地一步步出殿下了月臺,穿過庭院,走向養心門。

「湯若望留步!"養心殿首領太監喊道。湯若望心頭一跳,只得回頭,再次進入養心殿。福臨已坐在東暖閣的便榻上了,見湯若望走近站定,便指給他座墊,並賜了茶,隨後福臨用平靜的聲調問:「瑪法,哪一種罪過大些,是吝嗇,還是淫樂?」「淫樂。尤其是地位崇高的人。因為這是一種惡劣的榜樣,它引起的禍害要大得多!"福臨鎮靜地聽罷,點頭預設。又問:「如果淫樂的目的不是為了尋歡,只是為了排遣鬱悶呢?"湯若望沉著地說:「淫樂是帝王失德的行為,亂倫也是一種失德。怎麼能指望用這一種失德去改正那一種失德呢?」「啊,瑪法!"福臨忽然失聲喊起來:「我受不了!我實在受不了啦!……」他站起身,想要喊些什麼,身子卻搖晃起來,臉色也變得煞白。太監趕上來扶住他。他本來已經很虛弱,這一陣很動感情的談話,使他幾乎昏過去了。

湯若望協同兩名太監把福臨扶入寢宮的床上,為他蓋上薄薄的錦被,就要告退。福臨象孩子似地拉住他的手,不放他走。皇上命他的瑪法坐在床邊,支開了侍從,一聲長嘆,傷心地說:「瑪法,用你們的詩句說:我是一隻夜鶯,然而他們卻不讓我去拜訪玫瑰園!……」他用細微的聲音傾訴,象潺潺的溪流,鋪著青春的花瓣,騰著晶瑩的淚珠,既有甜美的蜜,又有酸澀的苦酒……湯若望屈身向床上,仔細地聽著、品味著。還是蘇麻喇姑說的那些事情,在這裡卻變得那麼美麗、充滿哀怨和絕望……湯若望離開養心殿時,太陽已經平西。他心事重重、步履緩慢,福臨的憂鬱症彷彿傳染了他。要不要向太后進言?皇上的病將會由此而起,並漸漸加深的……福臨傾吐了許多日子以來鬱積心頭的愁悶,竟感到一種輕鬆,彷彿洗了一個澡,渾身又疲乏又舒服,吃了御藥房送來的湯藥,便沉沉入睡了。

太后聽了湯若望的稟告,不免吃驚,兒子的狀況使她不安,太后的尊嚴終於向母親的慈愛讓了步。她立刻帶著蘇麻喇姑到養心殿探望,見福臨睡得正熟,不忍把他叫醒。她多時沒有這麼貼近地看看自己的孩子了,又不願立刻就走。她親自用金鉤掛起玉羅紗帳,拿起床邊的拂塵,為兒子揮去偶爾飛來的蒼蠅。

寢殿深邃而清涼,外面的熱氣絲毫不能透入;空中時濃時淡地流動著花香和安息香,那是從仙鶴香柱和數盆蘭花裡飄散出來的;四周一片寂靜,蘇麻喇姑佇立門前。莊太后目不轉睛地望著兒子憔悴的面孔、唇邊毛茸茸的鬍鬚、在雪白的臉龐上顯得特別黑的眉毛,說不盡心頭的愛憐和感慨。她目光漸漸模糊了,透過這張很有男子氣概的臉,她彷彿看到了另一張臉,一張拳頭大孝紅紅的、毛茸茸的、眼睛都睜不開的小臉,她的唯一的兒子的小臉……她嫁給皇太極的時候,還是個十二歲的少女。皇太極比她大二十一歲。由於她聰慧秀麗、明睿豁達,很得寵愛。當她表現出一般女子少有的識大體知大局的涵養時,皇太極竟拿她當後宮謀士,舉起不定時常常找她商量,她也從丈夫那裡學來知人善任、用人馭將和處理軍國大事的本領。可惜她命中子星不旺,十六歲、十九歲、二十歲連生了三胎,都是公主。在她二十二歲那年,她的姐姐進宮了。次年,崇德元年,皇太極上皇帝尊號,改國號為大清,她被封為西永福宮莊妃,她姐姐被封為東關雎宮宸妃。宸妃寵冠後宮,奪去了皇太極的全部情愛。崇德二年七月,宸妃生了皇八子,皇太極便有立為太子的意思,特地為他的出生而大赦全國。如果這個幸運兒活著,皇九子福臨絕沒有九五之分。偏偏在福臨出生的前兩天、崇德三年正月二十八日,皇八子夭折了。皇太極和宸妃一樣哀痛,連皇九子的出世也不能使他高興。崇德六年宸妃病重,皇太極竟不顧前方與明軍在松山、寧遠大戰,旗下諸將趕回盛京。宸妃去世,皇太極哭得數次昏迷,迅速憔悴衰弱,不久就病倒了,一年後駕崩。此後,莊太后扶保著五歲的福臨,經了多少生死搏鬥,歷了多少驚濤駭浪,才使他成為順治皇帝,才有了今天。兒子又要為一個女子憔悴病倒,喪失現有的一切嗎?……福臨翻了個身,喃喃地說:「額娘、額娘,你也曾青春年少,你也有你的情愫,為什麼對兒子這般冷酷!」

太后一怔,心裡"撲通撲通"直跳,連忙立起身向後一仰,仔細看看福臨,見他熟睡如故,知道是在夢囈。她又回頭瞅一眼,蘇麻喇姑站在門前,仍然形同木偶直立不動,這才鬆了口氣,重新坐下。但她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了。

我的青春?我的情愫?……是從丈夫的情愛轉移到姐姐身上的時候開始的。和自己同齡的皇弟多爾袞,文武全才,何等英俊瀟灑!彼此情意相通,不是也到了夢魂縈繞、寢食不安的程度嗎?皇太極去世,福臨得以即位,雖然是自己依靠禮親王力爭而來,但當時諸皇弟中繼位呼聲最高的多爾袞卻甘居攝政,擁戴她的兒子、五歲的福臨為帝,除了許多其他原因,為了她,是多爾袞私下向她重複過一百次的理由啊!那時她對多爾袞感情是不言而喻的。她感激他,愛戀他,他倆不是在一氣度過許多甜蜜的日子嗎?……如果不是他後來囚死肅親王豪格,又娶了肅親王福晉;如果不是他瞞著她私自往連山偷娶兩位朝鮮公主,那麼他死後被人告發謀反,她是不會輕易贊同的。現在呢?往事流水般逝去,而青春的回憶卻仍然令人耳熱心醉,使她沉浸在美好的感情裡,儘管已帶了那麼多的惆悵……不知過了多久,莊太后抹去眼角的兩顆淚珠,輕輕站起來,無聲地離開了。

福臨醒來,半個太陽已銜在西山頂,山間薄薄的翠微抹去了它的金色光芒,於是殘陽如血,暮靄被染成淡淡的紫色。

福臨凝視著落日一點一點地被山巒蠶食,感到惱人的黃昏一點一點地向他襲來。輕鬆和舒適在慢慢消失,悲哀和空虛重新佔據了他的心。他害怕寂寞的黃昏,黃昏使他更加思念心愛的人。但越是思念,越感到絕望,絕望更帶來深深的、無可奈何的淒涼。

這些日子,他縱慾到荒淫的程度,為的是擺脫這無望的愛戀。瘋狂的日夜不僅損害了他的健康,而且使他更加覺得空虛和寂寞。那些女人不理解他,她們在他那裡尋求的是別的東西:恩寵、地位、權勢和金錢。她們媚他、順他、怕他,就是不愛戀他。這,他知道得非常清楚,因為他心裡存在著強烈的對比。於是,事後他便覺得索然無味甚至厭惡,痛恨這些女人,也痛恨自己,陷入了無法自拔的痛苦。痛苦再迫使他尋求解脫,於是一切又從頭開始,重複著可詛咒的歷程,形成瘋狂的惡性迴圈。

是病弱使他中斷了這種迴圈,獨處宮中,悔恨著過去。湯若望的諫正驚擾了他,他加倍害怕自己的罪惡。不!他再不要過那瘋狂的生活了!他時時想起那個牡丹怒放的正午,一千個女人給予他的合在一起,也抵不了那片刻的恩愛,那是完全的、完全的心靈交融啊!……我不要千千萬萬顆星辰,只要那一輪皎潔的明月;我不要世上千萬種嬌豔的花卉,只要那一朵獨壓群芳的牡丹!老天,你為什麼不成全我呢?……他凝視著西天最後一抹粉紅色的雲霞,那裡彷彿蘊藏著生氣,令他覺著一星兒溫暖,遲遲不肯返回寢宮。暮色更濃了,綠色的螢火蟲在草木間飛舞,午門鐘鼓聲聲,震動了寂靜的夜空,他若有所思地長嘆一聲,低吟著:「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此情此景,古今相隔千年,何等相似啊!

「稟萬歲爺,太后遣蘇麻喇姑給皇上送來菜餚。"小太監也學乖了,說話都輕聲悄語的。

福臨點點頭。蘇麻喇姑和一個提食盒的宮女走上月臺給福臨叩頭。蘇麻喇姑轉致了太后的慰問,福臨躬身謝過。蘇麻喇姑吩咐宮女道:「你把食盒送去吧!」宮女低頭隨小太監去了。

蘇麻喇姑說:「皇上,太后那邊還有事,我得先走一步。

那宮女布好食盒,讓她自己回慈寧宮就是。"她說罷便匆匆走了。天色已晚,福臨看不清蘇麻喇姑的表情,不免有些納罕。

若在病前,這是常事。可現在,一個宮女能引起他的注意嗎?

他不快地站在月臺上,不想回殿。那宮女老不出來。他想還是親自去把她打發走為好。總是太后身邊的人,不可簡慢。

福臨走進寢殿,穿藍布袍的宮女正面燈背門,在慢吞吞地擺弄食盒,一根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垂在身後,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擺動,煞是好看。福臨全無心思,只說:「夜已深了,著人送你回慈寧宮吧!"福臨剛開口,宮女渾身就顫抖起來,她慢慢回身,低頭跪下,悲切切的,含淚叫道:「皇上!……」福臨大驚,猛地衝到近前,一路碰倒了兩隻圓凳,碎了「啊,什麼時候?」「我……現在不告訴你!"烏雲珠嫣然一笑,轉身要走,福臨一把拽住,再次摟在懷中,象哄孩子似地說:「天還不亮,我著人送你……」「不,不用了。蘇麻喇姑要來接我的……「兩天之後,福臨召博穆博果爾到養心殿西暖閣。這三天中,他一直想找到一個妥善的辦法,把事情最終了結,然而多少有些猶豫和膽怯,尤其害怕失德的罪名。不想一樁意外使事情迅速激化,易怒的福臨簡直是勃然大怒了。

他勉強抑住胸中怒火,接受了襄親王的跪拜。怒氣竟掩蓋了本來可能產生的內疚和羞愧。

博穆博果爾完全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他對這位皇帝兄長一向是又敬又怕的。他施罷大禮,見了兄弟常禮,便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一側,準備聆聽教誨。

福臨控制不住自己,開門見山,衝口問道:「你怎麼敢把烏雲珠格格囚禁內室,不給吃飯喝水?"博穆博果爾張口結舌,怎麼也想不到皇上會知道這事,併為這事召見自己。"她……她……」他很快窺了一眼皇上嚴厲的表情,連忙接下去說:「我,我要休她!"福臨心中一喜復又一驚,忙問:「為什麼?」博穆博果爾到底只有十五歲,除了皇上、皇太后和大貴妃,他不怕任何人。此刻他急於表白,便直言不諱地說:「好些日子了,她連碰都不讓我碰一下。她不是我的女人嗎?原來,她早有了外心!……」說到這裡,博穆博果爾紅了臉。男子漢大丈夫,要說老婆和別人私通,無論如何是一件十分羞恥、難於出口的事。可是他偶爾抬眼對皇上一瞥,皇上竟也血紅了臉,眼睛向別處張望。博穆博果爾沒料到皇帝哥哥與自己如此休慼相關,很是感動,一橫心,把什麼都說了出來:「前天,趁她睡著,我本想……哪知在她貼身小衣裡,搜出一張素花箋!皇上請看,這還不是淫詩豔詞嗎?這野男人肯定是個南蠻子!自命風流的無恥之徒,下流東西,混帳黃子!……」

福臨早認出了那張詩箋。有生以來,他不曾被人這樣當面痛罵,頓時暴怒迸發,大喝一聲:「住口!"跟著,他幾個大步衝到博穆博果爾面前,一掄胳膊,"啪「的一聲,重重地搧了他的皇弟一個耳光。

博穆博果爾嚇得趕忙跪倒,灑金素花粉紅詩箋也飄落在地上,十八歲的皇帝和十五歲的親王,兄弟倆都咻咻地喘著氣,捱打的莫名其妙,打人的有口難言。

半晌,福臨彷彿恢復了常態,帶著傲然的神色,不顧一切地說道:「這張詩箋,是我給她的!"博穆博果爾大吃一驚,就象頭頂炸了一個悶雷。可是皇帝又說了一句更加簡單明確,使人眩暈的話:「我要娶她!"博穆博果爾面色如紙,眼睛發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身體搖搖晃晃,眼看就要摔倒。福臨上前扶住他,盯著他無神的眼睛說:「三天以後,給我回復。你去吧!"第二天,七月初三,襄親王府裡傳出喪音:博穆博果爾薨。

訊息進宮,大貴妃哭昏過去,太后和皇上也掉了淚。幾天以後,大貴妃向莊太后哭訴:皇十一子襄親王,竟是懸樑自盡的。

七月中,禮部按莊太后收養董鄂氏進宮的懿旨,向皇上本奏,將擇吉於七月底冊立董鄂氏為賢妃。皇上以襄親王薨逝未久,不忍舉行,諭禮部改在八月擇吉冊妃。

九月重陽,秋高氣爽,白雲藍天,萬里金風。

山頂的草亭,是嶽樂特命修建的,四柱六角,石桌石凳,下圍欄杆,上蓋茅草,既為今日登高所用,也算是補路修橋的善事,為行人提供方便。

呂之悅舉杯,一飲而盡,對嶽樂一照杯底,笑道:「下馬飲君酒,問君何所之?「「哈哈哈哈!"嶽樂大笑,跟著也幹了一杯,說:「要是拿這食盒薄酒為你接風洗塵,不但太簡慢你笑翁,也叫人罵我寒酸。這不過是為重陽登高助興罷了。至於接下去的兩句:君言不得意,歸臥南山陲,可就更用不到我身上了。"兩人酒已半醺,推杯而起,步出山亭向四外遠眺。由於天氣晴好,一眼能望出二三十里:北邊重巒疊嶂,溝谷縱橫,南邊一馬平川,河流蜿蜒,一時盡收眼底。勁爽的秋風滌盪胸懷,分外暢快。置身於天地間,彷彿能感到天地的撫愛、宇宙的呼吸,人變得那樣渺小,無足輕重;人生變得那麼短暫,轉瞬即逝,心胸不由得被自然展寬了。親王忘卻尊貴的身分,布衣扔掉一貫的矜持,都變得興致勃勃,不拘形跡。

「你不要以為罷諸王兼理六部使我有不得意之嘆,"嶽樂遠望群山、面帶笑容地說:「政務繁瑣龐雜,哪有詩酒獵宴輕鬆痛快!出了錯兒,即使皇帝不予深罪,自己的名望可就難保啦!實在不如現今這個宗人府左宗正的官兒舒服。宗人府的事嘛,我總還懂得,管得來!"呂之悅道:「早聽說罷諸王兼理六部引起朝中軒然大波,王爺首當其衝,竟能如此淡然,實在難得。」「倒也不是一開始就能淡然處之。"嶽樂雖然嗜好文學,仍保持著滿族人爽直的特點:「初聽皇上諭旨,心裡也不是味道。

可是仔細想想,滿洲靠弓馬騎射起家,戰場上可以百戰百勝,但有多少人識文斷字、通史諳政呢?我還懂漢文漢話,治理部務尚覺茫無頭緒;諸王盡是後輩,不學無術,多半不諳事務,弊端極多。六部乃分掌國政的衙門,豈能草率。諸王中我年最長、輩最高,學問也數得上。我若引退,諸王也就無話可說了。"呂之悅心裡暗暗嘆道:「滿洲貴胄中如果多幾個嶽樂,國初戰亂就不至於延續十數年而不息了!"他拱手向嶽樂說:「為國為君,忠心耿耿,做人做到王爺這個份上,可算得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了。」「你大概不知道吧,罷諸王兼理部務的由頭,正是江南十舊姓冤案。」「當真?"呂之悅十分驚訝。

「一點兒不錯。你剛由江南來,聽到什麼訊息?"‘啊,這可值得大書特書!江南獄解之日,萬民空巷,扶老攜幼往江南總督衙門外,觀看各家接回受冤親友。大哭的,大笑的,這邊喊,那邊叫,處處轟動。誣告者都已反坐入監,頓使人心大快。被釋的一名秀才在當衢通道北向叩首,大呼萬歲萬萬歲!引得其他被釋者和圍觀者盡都叩首歡呼,聲震重霄,那情景實在令人淚下……」嶽樂眼睛裡一片喜悅,無限神往。呂之悅貌似感嘆、骨子裡很尖銳地說:「只憑武力或酷刑,決難至此啊!……」嶽樂臉頰一抽搐,瞥了一眼呂之悅,眼睛深處亮出一絲野性的光芒,蘊藏著一種抗拒和暴戾。呂之悅裝作沒看見,遙望山川,悠然自得地說:「所以,行王道者得天下長久,行霸道者得天下短促,實在是人心歸向所致啊!皇上仁德,解江南獄,便是最大的安撫人心。明末人心喪盡,百姓極苦,朝廷多行仁政,能得人心。一甜一苦,百姓豈不擇甜而棄苦!"嶽樂頻頻點頭,表情又恢復了原有的從容。

呂之悅又問:「我一路北上,所過之處,各州縣衙門都在籌措墾荒,說是有皇上諭旨下來。是怎麼回事?"嶽樂笑了,笑容中閃爍著與他年齡身分都不大相稱的捉弄人的意味,道:「先不說這個,還有一件大事你可知道?笑翁,貴門生進宮了。「「你是說鄂碩女兒烏雲珠吧?我早已知道,三年前就入宮為襄親王妃了,離京前又聽說太后認她為義女。」「不,不!如今她入主承乾宮,八月初冊為賢妃,本月已晉為皇貴妃,年前就要行冊封大禮了!"呂之悅目瞪口呆,半晌才說:「這,這怎麼可能!"嶽樂笑道:「難道騙你不成!你忘了,我是左宗正。」「要論才德姿容,烏雲珠堪配天子,只是,只是……那襄親王呢?」「襄親王已在七月初三去世了!」「啊?這怎麼可以!這怎麼可以!兄納弟婦,常人亦不屑為,何況一代人主!禮義之國,同族從不婚娶,治棲之俗豈可見於今日!……」看著呂之悅痛心疾首的樣子,嶽樂撫掌大笑:「這才是你們漢人的迂腐!又非同宗血親,皇上不過兄代弟職,滿洲常有之事,有何不可!唐高宗子納父親,唐明皇父奪子妻,反而播之詩歌,豔羨不已,足見你們漢家文人口是心非,虛偽十足!哈哈哈哈!"呂之悅一時竟也無話可答。

嶽樂笑夠了,正色道:「笑翁,貴門生實在是皇上的賢內助啊!自她入宮,皇上病也好了,人也胖了,氣色紅潤,品性都變得平和了許多。最難得的是,皇上和太后為諸王加了俸祿,安撫了八旗,近兩個月,皇上連下三道諭旨,要各直省督撫墾荒地、清刑獄、懲貪官。這些政事以前雖也有過諭令,如今卻是賞罰分明:今後各官升遷都要考核墾荒之數;刑法案件一年不清者罷官;官吏貪贓十兩以上者杖徙、革職,永不敘用。皇上誠然愛民勤政,其中未必沒有皇貴妃的功勞!"呂之悅非常認真地問:「那麼西南和東海……」「鄭成功手下大將黃梧率眾歸降,鄭成功兵敗,官軍收復舟山。李定國、孫可望奉朱由榔退守雲南,洪經略、吳平西、尚平南、耿靖南與孔定南部將分駐四川、兩廣和貴州,各自劃地而守,勢成遠圍。對鄭、朱兩處,皇上都一再諭命剿撫並用,以撫為主。看來,必有一段時日的平靜……」「啊!"呂之悅輕聲地喊,雙手舉向天空:「老天,老天!

你總算哀憐萬民、賜給太平了!二三十年的戰亂、塗炭啊!……」

見呂之悅紅了眼圈,嶽樂不解地問:「笑翁,你這是……」呂之悅難為情地搖搖頭:「老啦,心腸反倒軟了。王爺馬背征戰,崇府起居,絕想不到這三十年戰亂天下萬民的慘苦!……但願太平盛世早早來臨吧!"呂之悅笑容滿面,突然撇開嶽樂,到草亭四周的草叢中擷摘野花。金黃的野菊、藍藍的矢車菊、鮮紅的石竹,採了滿滿一把,他選了幾枝特別豔麗的,插進衣襟和帽邊。

嶽樂笑道:「重陽插茱萸,你卻戴花,所謂老風流是也!」「詩曰: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羞上老人頭!見笑、見笑!"嶽樂道:「國家承平有日,求賢更不可忽……」「是了,是了。我只顧閒扯,竟把最要緊的事忘卻了。這次我北上,是真正地交令了。再給你推薦三位賢上:湖北孝感熊賜履、江蘇崑山徐元文、浙江仁和陸劍」「且慢且慢,讓我記下。"他們一道走進草亭,侍從送上筆墨紙張,嶽樂鄭重地記下三人的姓氏、籍貫。呂之悅繼續說:「熊賜履是當今難得的理學人才。治亂世、消瘡痍、安民生,非儒學不可。徐元文有宰輔之量、宰輔之才,年少英俊,前途不可限量。至於陸健,才高氣豪,在江南頗負人望。此次江南獄解,他也獲釋。

三人俱是白衣秀士,王爺不妨仔細訪求。」「三位賢士現在何處?」「熊、徐二位,或許還在京師。陸健草澤亡命數年,一旦遇赦,總要回故鄉的。只怕他不肯應承。」「但有三顧之誠,自會感動賢士……不過,還有一位,笑翁漏去了。」「誰?」「你!」「我?"呂之悅笑著連連搖頭:「賢與不賢,自己難於評說。

但我這個人是決不可做官的。」

「你總不至於迂腐到恥食周粟吧?」

「不是那個意思。"呂之悅靜靜地說:「我一生只堪為賓為友,不能為奴。"嶽樂不覺變了臉色,有心發作,覺得不妥;想要含糊過去,又覺此人才高氣傲,太不識相,有損他王爺的尊嚴。正躊躇間,不知從何方傳來"嗯嗯呀呀"的奇怪聲音,嶽樂和呂之悅對視一下,亭外的侍從也東張西望,不等他們交換意見,那聲音猛地延長,"哇哇"地衝破沉寂,從草亭一側的深草樹叢中飛起。嬰兒的哭聲!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嶽樂立刻快步走出草亭,呂之悅和侍從們隨他一起尋聲而去。草叢裡露出一個不大的木頭箱子,哭聲從裡面衝出來,尖銳而響亮,表示著不滿和傷心。

開啟箱子,裡面竟是一對半歲左右的女嬰,膚色潔白,頭髮烏黑,哭得聲嘶力竭。呂之悅驚喜異常,搶上去把兩個女嬰抱有懷裡,用他的長袍大襟把她們包裹起來。因為兩個孩子各自只戴了一個繡著蓮葉荷花的紅肚兜,各人的左手上勒了一隻小小的綴著銀鈴鐺的銀鐲子。

呂之悅招呼侍從在石桌上鋪了座墊,把兩個嬰兒擺上。她們受到老人的安撫,已經不哭了,並肩躺在那裡,一模一樣的兩雙黑眼睛天真地打量著呂之悅,看得這位從未有過兒女的老人心裡發慌,又驚又愛,不知如何是好。

嶽樂也走進草亭,讚歎道:「好一對孩子!父母竟忍心扔掉!看木箱上鑽了許多眼子透氣,倒是還想讓她們活下去。"一句話提醒了呂之悅,他連忙在嬰兒身上尋找,果然在紅肚兜的一角,翻出一張字跡潦草的紙條:「念上天好生之德,大慈大悲,求恩人收養這一雙無辜女嬰,免入虎狼鷹鷲之口。"呂之悅把紙條給嶽樂看,興奮地說:「老夫一世無子,不料好運當頭,天送來一雙女兒!定是哪家女兒生得太多,溺死又不忍心,才出此策。好!好!老夫我謝過天地,謝過她倆的父母!「他站在女嬰身邊,向天地和四方深深作揖。

嶽樂也為這奇遇高興:「笑翁,這真是天賜福分啊!把這一對姐妹花帶回江南,嫂夫人也要笑逐顏開了。"呂之悅笑道:「她呀,要把大牙都笑掉!"隨後,他趕忙抱起孩子說:「王爺,下山吧,兩個娃娃怕是餓了。"嶽樂打趣道:「才做爹爹,就冷暖連心啦?這也是兩個娃娃的造化,遇上你這好心人!……好,下山吧。」侍從們小心地抱著兩個嬰兒,簇擁著王爺和呂之悅慢慢下山。途中,嶽樂突然壓低聲音對呂之悅耳語道:「笑翁,兩個嬰兒你先抱走,回京以後悄悄送一個給我,好不好?"呂之悅吃了一驚,短短半個時辰不到,他好象已對這兩個女嬰產生了父愛而難以割捨了,他問;"為什麼?」嶽樂有幾分為難地小聲說:「家家都有自己難唸的經,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笑翁,我重重謝你。"呂之悅沉吟著:「這個嘛……「「笑翁,就當是老友之請吧,不肯幫忙嗎?"呂之悅只得點點頭,心下很是沮喪。嶽樂非常高興,說話聲音又大了:「本月中,下嫁外藩的公主就要還朝,理藩院和宗人府都要忙個不可開交。你我明天就回京。」「也好!"呂之悅回答得無精打采。

「還有,尋訪陸文康的事,還求笑翁多多指教,回京後從速辦理!……」一行人走下山去,情況相當奇怪:侍從威嚴,一路打道,吆喝行人迴避;主人卻青衣小帽,看不出身分;眾多人役中又摻雜著兩個嬰兒,不時用響亮的哭聲替主人的談笑伴奏……幾天後,在極其隱秘的情況下,呂之悅把兩個女嬰中的一個送給安郡王。兩人在密屋中商談了幾條協定。嶽樂要求:呂之悅絕不向任何人透露真情;將來的任何時候,呂之悅名下的女兒永不進京。呂之悅要求:儲存兩個孩子的肚兜和手鐲,為將來孩子尋找親母留下證據。他們給這姐妹倆取名時,推敲了很久。因兩個孩子肌膚雪白瑩潔,便一個取名冰月,一個取名瑩川。不久,呂之悅就帶著瑩川南下回故鄉去了。

嶽樂尋找陸健費了不少心力,沒有得到下落,他便派專人往浙江仁和去等候了。但陸健並未離開直隸。受傅大學士夫人之託去尋找陸健的柳同春,帶回了陸健給傅大學士夫婦的一封信,對邀他進京的意思表示感激,但堅決地謝絕了,信中有這樣幾句話:「……某昔日之施,君今日之報,前後之事既奇,彼此之心交荊自茲以往,君為熙朝重臣,某為山林逸士,兩無所憾,不復相見也……」傅以漸夫婦看後,嘆惋不置,連著好幾天都在議論。傅以漸感到一種無法言說的惆悵,素雲更是忽忽如有所失,很長時間,心裡都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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